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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生存指南 蓝砖路 18036 字 20小时前

远处,英格丽德正想继续攻击,却忽地脸色一沉。犹豫片刻后,她狠狠唾骂了一句“混蛋”,最终只是朝马匹奔逃的背影发出了数道冰锥,而后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向着中心广场奔去了。

仿若来自地底的幽灵,全副武装的士兵接连在镇外现身,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和大部分装备原始、仅以镶铁木盾防御的本南丹蒂们不同,他们身着布甲和钢甲,手持加铅的铁锤、战斧,红白条纹帽子和同颜色的号衣使他们的身份昭然若揭——史都华德·马奇伯爵的部下们!

先锋部队中的士兵,大部分都是长矛兵,其数量远远超过了尔尔亚镇内的美特斯人总数。军队的弓箭手被部署在最前方,轻骑兵则分散于侧翼,他们与剑盾兵同是步兵主力,将由伯爵本人亲自率领。

旌旗猎猎,在中军靠后的位置,三面旗帜在血腥气中升腾,似乎每一阵风都为它们注入了不屈的灵魂。

其中第一面是耀眼的祖母绿色,底布承托着一幅壮丽的图案:翻滚的云雾间,一只深棕色的长尾熊立于中央,四周环绕着辉煌的日月和点点繁星。它是马奇伯爵的家族旗帜,象征着伯爵超然的身份、权利和领地;

第二面旗帜上的图案是一朵热烈盛放的鸢尾花,蓝白色的底布绣满了简洁肃穆的倒立三角形——这是教会的圣旗,它的存在意味着伯爵的此次行军获得了教会的支持;

最后一面是尖端分叉的双尾旗,旗杆顶端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鹰鸟,它是美特斯王国的王国旗帜,那幽邃的深紫色代表了王国绝对的主权和无上的荣耀,中央盘踞的蛇身鹰头生物更是给予人绝对的压迫感。

这三面旗帜共同编织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它们都不仅仅具有装饰或象征意义,荣耀、信仰、王权,三者任一都可以令人为之牺牲,合一后则可以勾起士兵内心最深处的狂热,也足够令敌人滋生使身体凝固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喜欢所有富于精神,挣扎迎风生长的生命[抱抱]

第96章 92.神圣之战 石屋躲藏/ 改变战局……

没错, 这是一场神圣之战,一场正义之战,鲜血将染红你们的荣誉之刃,举起武器吧, 战士们!跟随旗帜的引领, 赫赫战功就散落在这片小镇的土地上——冲锋吧!

高坐骏马之上的中年男人扶正了钢盔,他高举的手臂下压时, 似乎带着摧枯拉朽的力度——“以全能真主的名义, 向前进发, 统统格杀!”

狂风呼啸,铜质号角发出一声长鸣,在轰隆的战鼓擂响中,进攻, 开始了。

尔尔亚镇并没有牢固的防御措施, 至于那条不过数米宽的护镇小河, 就不要奢求它承担如此重要的职责了, 因此, 本应最为困难的攻镇阶段直接被跳过, 漫野的人马长驱直入,转眼间便遍布了这座不大的小镇。

石头小房里,奈哲尔用双手抵住妻子希拉的身体, 努力将她送入了壁炉后方的狭小夹层。那里原被屋子的主人堆放着柴火和一些杂物,清理开后, 勉强可以容纳一两人。

面对那末日一样恐怖的场景, 这对小夫妻本打算躲回自家房屋避难,但还没跑到一半距离,奈哲尔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于是他拉着妻子的手, 直接躲进了街边一间住宅里。

尽管时机不对,但进入那栋房屋时,两人还是失神了几秒。

这房子真漂亮啊,石砌的墙壁结实又牢固,缝隙被砂浆填得满满当当,呼啸的风吹不入,寒冷的雨刮不进,桌面上的粗陶罐里插着一束鲜花,火炉上的铁钩挂着一只熬煮浓汤的铁锅,鲜香的气味勾得两人喉头一动。

他努力奋斗,就是为了给希拉这样的生活,奈哲尔想。属于他们的房间不一定奢华,但是每一个角落都会充盈着爱的痕迹,他们将在那温馨的避风港中依偎、亲吻,也许很快就会有一个孩子……

夹层内,希拉拼命扯着奈哲尔的手,想让他同自己藏在一处,但奈哲尔已经听到了逐渐逼近的喊杀声。他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将她可爱的圆脸、肉肉的鼻子、皮肤上的小雀斑通通烙在眼底。随后,他用力挣脱了妻子的手,将钱袋和那最后一罐云莓酱塞给她,又用木柴与干草遮蔽了入口。

在放上最后一丛干草前,奈哲尔和希拉从缝隙对上了视线。她已经明白了丈夫的意图,此刻死死捂着嘴,抱着奈哲尔递给她的物品蜷缩在灰暗的夹层中,眼泪流得像断了线的珍珠。

奈哲尔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称不上英勇,因为他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后背被冷汗湿透了,嘴唇更是白得吓人。

“亲爱的,”他咧开一个比哭还糟糕的笑,无声用口型说道:“别害怕。”

最后一丝光线被堵住了,希拉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胸膛剧烈起伏着。夹层里的空气并不流通,夹杂着石灰和烟灰的味道,她的世界忽然被压缩了,缩成了这个逼仄的角落。

时间在此刻变得模糊,希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仿佛踏在她心头的沉重脚步声。没有破门的声响,正门是敞开的吗?还好,没有听到奈哲尔的声音,他应该是逃出去了吧?

云莓酱无声散发着酸甜的气味,可过去那美好的一切,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故事。快想一想奈哲尔,想一想高兴的事!希拉努力催眠着自己,不断祈祷着……

时间紧迫,外面那群人没办法一寸寸搜寻过去,他们选择翻箱倒柜,倾倒出所有的物品,再从中挑选些值钱的物什。

粗鲁的咒骂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交杂,有人走近壁炉,拨弄了两下未燃的柴火,而后一脚踢散了碍事的杂物。这一举动扬起了大片灰烬,其中有不少从壁炉缝隙飘入了夹层,落在希拉的头上、身上,但她屏住了呼吸,沉寂得如同一尊石像。

遮蔽希拉的木柴和干草散落了大半,她已经能看见面前走动的那几双腿了。这些人只需探头一瞧,就能发现她的存在,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更糟糕了,只要用锋利的剑刃向里侧深入几寸,她就会失去生命。

但好运眷顾了她。

又一人走入屋内,他被烟尘呛到,重重咳了两声,骂道:“这味道,你们在搞什么!”在这人发话后,还在四处翻找的几人立刻停止了动作,迅速集合在他身前。

“快点,伯爵说过,等到胜利后,会给我们搜罗战利品的时间!”话虽如此,这长官模样的人眼底也有些遗憾。他比这些人更希望他们收获颇丰,毕竟其中的三分之一都将归于他呢!

“现在都跟我走,小心点,这里的平民也很难缠!”

说罢,那人用衣摆拭去长剑上还在不断滴落的血液,带头离开了。而顺着他走过的道路看去,那串血点足足绵延了十余米,最后在一具尸体上戛然而止了。

那尸体穿着简朴的农装,看起来并不强壮,在他手边,锄头和斧头被遗弃在原地。雨水不断滴入他大睁的眼中,他将保持着这一动作,注视着那栋房屋,直到世界毁灭……

伯爵军这批突如其来的后援,并未成功将巴特人的队伍打个落花流水。虽然援军到来的速度有些过快了,但眼下的发展还算在他们的预计之中,只是那基于理论的作战计划还是有点过于理想了,现实中的作战难度远比想象要困难得多。

对一个出色的弓箭手而言,他的精密射程足有200步之远,而在场能做到这般程度的弓箭手,足足高达百人。放箭时,他们无需任何瞄准辅助,优秀的动态视力和毫不迟疑的判断能力便已足够。

“放!”

拉满的紫珊长弓弓弦弹起,离弦的箭矢带起数道刺耳的破空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穿过雨幕,割裂了并不晴朗的天空。

一时间,在镇内巴特人和美特斯人共同的惊愕仰望下,漫天箭雨喷发。就在锐利的箭矢即将掠过泥泞大地之际,山海胡乱用衣袖擦去眉眼间混杂的雨水与血水,努力平定着自己急促的喘息。

方才,她与奥林携手消灭了大半的狼蛛,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那些生物一定是进入了狂暴状态,每一次撕咬都带着与敌人不死不休的气势,且丝毫不顾及自身的伤势。

至于山海这么做的原因……

不远处的平房地下室里,躲藏着两对夫妻,他们的孩子山海曾见过,经常出现在教堂偷窥她的小分队里,其中的女孩还喜欢用粗布条在花束上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此外,在这片街区瑟瑟发抖的平民中,可能还有苦恼于青春恋爱问题的少年,向往着外界大城市的有志女孩,烧得一手好菜的教堂志愿者,哦,还有经她主持洗礼,教名为“斯凯勒”的女婴。

山海并没有担任太长时间的牧师工作,但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告解、他们的信赖、他们的点点滴滴,似乎都渗入了她的生活。哪怕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思考,山海还是会觉得,让这些人笑着活下来,会比成为冷冰冰的尸体好得多,比起化作战争牺牲人数一部分的命运,他们值得更光明的未来。

和两步外同样狼狈的奥林对视了一眼,她轻轻点了下头。无需言语,两人相背而立,高举起双手,纯净的魔力于指尖流转绽放,街道天空中倏然出现一层透明的薄膜,雨水击打其上,却无法进入这片被封锁的空间,而紧随其后的密集箭矢也纷纷折断,只激起层层光辉涟漪,金属箭头撞击时的叮铃声响不绝于耳。

抵御住了这波攻击后,奥林随手夺过身后士兵刺向自己后背的长刀,用手刀在他后颈处一砍,那人便无声无息地昏厥倒地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的数量太多了,我们的体力恐怕支撑不到最后。”奥林匆匆说道。

而且战局实在过于混乱,仅凭他和山海两人,不可能兼顾保护所有地点。当下改变战局的另一方法,便是——

“擒住,或者杀死其中一方的精神领袖,从而达到停战,或者签署和平协议的目的。”山海领会到了他的意思。这个对象可以是主祭,也可以是马奇伯爵,当然不要忘记他们的旗帜,如果能折断它们,同样等于给予了一次沉重的打击。

但倘若他们真的做出了类似的行为,那可不是简简单单地,逃离尔尔亚镇就能结束的。

为了做出最后的决定,山海沉默了良久。这和玩战争游戏时随便挑选阵营不同,失败了可无法重开。

“我不会加入任何一方,”她突然跟奥林说道,视线则落到几位正在努力保护身后平民的巡逻队队员身上。“你留在市政厅吧,把这里当做安全据点,和他们一起,用屏障为这些人提供庇佑。”

“你想好了吗?马奇伯爵还是主祭?”

山海的眸光幽深:“见机行事吧,在我看来……他们并无区别。”——

作者有话说:

写到山海和奥林背靠背举手,总感觉下一秒要变身[狗头]

提前写一下吧,接下来背景的战斗场面资料来源:《阿金库尔战役》,作为资料书非常好用,不过也因此士兵身上都带了点某国的影子[捂脸笑哭]在看之前我对这种战争的印象就是一群人喊着“呀呀呀”冲刺,然后两边就开始混战……呃呃这样写的话感觉像原始人,还好去看了资料(

另外就是看了《斯巴达300勇士》,是电影,就算着装啥的有差异,感受一下战斗的氛围也挺好,总之推荐,吸溜(不行,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来有个影评,吐槽里面勇士们穿的铠甲就是该露不该露的都露了,嗯嗯,说到这个程度大家一定明白的[捂脸偷看])

需要说明一下,尔尔亚镇的原时间设定是十五世纪左右,那时候火枪和火炮还是相当新奇恐怖的玩意(虽然之后因为资料不足,把时间段扩至15-17世纪了,但如果把武器也升级,整个逻辑就圆不上了……因为原定八年前魔法反抗失败就是被火力镇压)

第97章 93.荣耀必降临忠诚信徒之首 为了巴……

防御魔法并不是所有人都熟练掌握了的, 面对一波又一波的箭矢,大部分本南丹蒂们不得不蹲踞在地,将盾牌护于身前。

可即便他们已确保大部分身躯处于防具的保护之下,受伤惨叫声仍此起彼伏——对方弓箭手发射的锥形箭“波金”, 正是为洞穿铠甲而设计的, 那锋利的箭头也足以打破劣质盾牌和并不牢固的防御结界。

对双方而言,这场战争都是前所未有的——士兵们从未抗衡过如此攻击手段的平民, 而巴特人也未面对过数量如此众多的精锐部队。

而在箭雨过后, 重骑兵终于等到了决定性的冲锋时刻——打磨光亮的盔甲将骑兵们从头到脚防护了起来, 他们高坐身披战甲的马匹之上,夹在手臂和身体间的长矛银光闪闪。

无愧于那身重金打造的装备,在首波攻势后,他们不仅接连洞穿了那些深色的身躯, 还破坏了巴特人本就不甚严密的阵型。

面对这种程度的袭击, 最好的反击战术是回以同样猛烈的火力, 但遗憾的是, 巴特人似乎做不到这点, 他们没有如此数量的弓箭与箭手, 也没有足够精良的盔甲和武器。

见势不妙,一些混杂在人群中的巴特族人逐渐起了退意,他们不属于本南丹蒂, 自然也不怕受到契约符文的驱使。那几个突兀的逃窜身影落入英格丽德主祭视线内,她的眼中燃起了滔天怒火。甚至可以说, 这些怯懦的行为要比己方族人惨烈的现状更令她不快。

英格丽德猛地一振袖袍, 数处平整的土地突地升出无数尖锐的土刺,一小片美特斯人士兵,连同那几个逃跑的巴特人一起被穿透, 固定在了一人多高的泥土尖刺上。

与此同时,主祭刺耳的嗓音在尔尔亚镇上空响起:“巴特族的勇士们,你们在做什么?难道你们要背弃自己的族人,让他们被敌人的铁蹄践踏吗?这里不是美特斯的尔尔亚镇,是巴特的兰贝达都!挺起你们的胸膛!握紧你们的武器!我们为圣母而战,为自由而战,为所有死去的族人而战!站起来,告诉这些卑鄙的侵略者们,巴特族的怒火只有美特斯人的鲜血才能浇灭,我们绝不屈服!”

她环视身周,仿佛与每一双动摇的眼睛都对视了片刻。最后,英格丽德主祭交握双手置于胸前,她猛然拔高声音,将号角般激昂的话语刺入了他们心中:“为了巴特族!为了家园!为了圣母!”

尽管看不见这人面具下的真容,但同频的强烈情感让战场上的巴特族人们,毫不迟疑地信赖起了对方。在高速分泌的肾上腺素刺激下,他们面上的恐惧逐渐被怒火和兴奋取代,震天的呼喊响彻天地:“为了巴特族!为了家园!为了圣母!”

士气重新被点燃,但英格丽德并未彻底放松。她清楚,言语的激励作用只是一时的,她还需要用一次胜利来维持族人们高涨的斗志……

雨水中,魔法的使用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电系魔法无法控制作用范围,火系魔法则是难以维持,但此失彼得,有的魔法也得到了增强,比如风。

主祭手中的烫金莹白旗帜滑出道道残影,两秒后,远处弓箭手伏击处忽地狂风骤起,生出数道风旋,那风越来越大,吹垮了石围栏,吹飞了鸡狗牛羊,直直吹得那些弓箭手们晕头转向地迷失在风旋中。

他们被吹上了高空,又在那股风力骤然消失后径自摔在了地上。哀嚎和呻吟声再度响起,却已经无法分辨那些声音出自哪一方,因为整个城镇的各个角落里都充斥着它们的回响。

镇外的支援试图冲入城镇,但他们都无一例外地撞在了一层透明结界上——同林中小屋封锁奥林的那处结界一样,只是这次的屏障更大、更广,它囊括了整个尔尔亚镇,将它变为了一个不进不出的坚实堡垒。

同一时刻,在主祭所在的广场中心处,表面爬满裂缝的石砖再次开裂,一根粗壮的蔓藤从中窜出,瞬息之间膨胀起来。它变得巨大无比,笔直的主干高耸入云,远远高出了它周围的所有建筑物,甚至超过了山峰教堂的钟楼高度。

螺旋状的藤蔓在主干上缠绕蜿蜒,其体表长满尖锐的棘刺,看上去骇人无比。在英格丽德主祭的吟唱下,藤蔓剧烈抽动起来,而后仿佛拥有了自主的意识,开始在空中飞舞、盘旋、绞杀。

它们穿过士兵们的胸甲,卷飞了他们的武器,根系则向外继续蔓延,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网,整个广场的地面都如波浪般起伏,任凭这些人如何惊恐地后退,也逃不出藤蔓们的掌控。

敌方阵型大乱之际,己方士气登时大涨,本南丹蒂们齐齐精神一振,在欢呼数声后,他们再次几人结成一组,开始了反击。

雨越下越大,雷霆在其中闪烁,夺目的电光不时照亮整片天空。石板间的泥土被大雨冲到了道路中,如今泥泞的地面简直可以和柯尔特森林的沼泽地媲美,这种松弛湿软的土地拉慢了战马们行进的速度,磕磕绊绊的步伐也让骑兵们无力再发起下一轮冲锋,威胁力骤减。

在刚刚的混乱中,马奇伯爵军队中的弓箭手们有一大部分丢失了自己的弓箭,就算是被牢牢紧握住的长弓,也因护套的移位导致弓弦被雨水浇淋,弓箭受潮意味着失去了准度,无法再被使用。

但他们也未就此一蹶不振,弓箭手并不只有长弓这一种武器,他们的腰间也装备着长剑和战斧,而那些能够拉开长弓的人,并不比任何的近战士兵孱弱。

接连失利后,远处军队的投石器被启用了。石弹雨点般砸下,一时间,恐怖的声响齐发:落石与金属相击的清脆声响、木制防具的破裂断裂声、石墙轰然倒塌的巨大响动……

不过,反抗军并非没有应对之策,那棵被英格丽德主祭操纵的冲天蔓藤便是他们的倚仗,同时,在热血上头后,所有的巴特人都变为了骁勇善战的勇士。

他们的努力好像得到了回报,这一次的攻击取得了喜人的成果。

见此,那些普通巴特镇民组成的队伍自然不肯放过这优势,他们下定了决心,今日必然是要给予这些外来者毁灭的打击。与之相对的,美特斯平民们也被迫拿起武器,捍卫起自己的家园。

不少马奇伯爵手下的士兵,被那些纷杂的魔法和藤蔓扰得焦头烂额,他们原本紧密的队列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因战斗对象们且战且撤,本南丹蒂们的队伍不知不觉间分散了。

他们未经严密的训练,行动本就无甚章法,亦不知“诱敌深入”这一计策,新增的那些巴特民众并不清楚他们的纪律章则,更有数人因追敌过于深入,已然处于考验魔法精确控制的狭窄小巷中。

就在英格丽德主祭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操纵藤蔓,对抗那些装备精良的重甲兵上时,又有数队士兵伺机从侧翼包抄上来。也是在这时,一些距离主祭过远的本南丹蒂们才发觉,自己的魔力在此处得不到及时的补充,顺畅的魔法攻击瞬间陷入了停滞。

而失去了那种超人能力的他们,也不过是些普通人罢了。

待巴特人被引至合适的距离时,他们早已成为了喷火器的瞄准对象。操纵喷火器的士兵们戴着厚重的头盔与面甲,双手紧握管道,蓄势待发。

在被装入发射器前,黑火便已被点燃,启动气泵后,在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黑火被强大的气压推出,长长的火舌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烈的弧线。

那是一团潮湿、浓稠的黑色火焰,喷射到目标身上后,将黏附在表面持续燃烧。巴特人原未将其放在眼中,要知道天空可还下着暴雨呢,使用烈火攻击可谓好笑至极。

但第一个被命中的倒霉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幸的事实——这种火焰竟是不可扑灭的!雨水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白蒙蒙的水汽蒸腾升起,可火势未见丝毫减弱。

烈火烧得噼啪作响,沥青般的燃料紧贴着布衣与皮革流动,滴落在地后,又迅速顺着雨水蔓延开来,形成了一片片火焰泥潭。

“灭火!灭火!”绝望的呼喊声不绝于耳,人们试图用泥土掩埋火焰,但雨水把泥浆冲刷得四散,火苗在缝隙中窜动着,最终收效甚微。他们哀嚎着、翻滚着,渴望着同伴的援助,却发现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看到受伤者们痛苦的挣扎模样,那些士兵却未被激起一丝同情。战况是那么地激烈,以至于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他们的情感已经变得麻木,只有身体机械地杀戮、杀戮……

投降者遭到了和反抗者一样的待遇,只要有人的防守出现了疏忽,那么他就会在下一刻被杀死。

这无疑是只有地狱才会看到的景致,橘红的火焰,喷涌的血液,残缺的肢体,五光十色的魔法焰火般迸裂,兵器相接的金属铿锵声响彻云霄。

灼痛的热度化身失去理智的猛兽,撕扯着吉斯身上的皮甲,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肉。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他拼命拍打着燃烧的布料,喉咙中的呻吟声越来越痛苦。

就在他要放弃挣扎时,周身温度突然开始急剧下降,一股透心的寒意从靴底传来,这感觉在火海的炽热中显得冰冷而诡异。

吉斯低头看去,透过跳跃的火光,他看到了脚下的地面已凝出一片奇异的冰霜,它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从脚边攀上他的腿甲,一直扩散至他胸口处灼烧的火焰。

乖张的黑火遇上寒冰,竟变得出奇乖巧,如同一群冻僵的飞蛾,很快便被冰霜所吞噬,就这样彻底熄灭为死寂。

尽管身上遍布烧伤,但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吉斯的心脏狂跳,几乎忽略了身体的疼痛。环顾四周后,他发现不仅自己得到了帮助,身边原先沾染上黑火的同伴们,亦是一脸惊喜地幸存了下来。

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吉斯的目光越过沿着冰霜的轨迹,望向其来处————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好,这次没卡字数,主要因为我本来想第一卷凑一百章来着,但是现在发现最后一章实在捉襟见肘,所以一狠心匀到前面了(快看,这里有个强迫症破防了!)(如果最后我又扯到了一百章,当我没说哦吼吼)

黑火就是希腊火,但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架空世界无法解释希腊二字的来源,就改了下,大家感兴趣可以去搜搜看~希腊火这东西很有意思,现在也没研究出它的原理,我是在《1453君士坦丁堡之战》里了解到的,里面是在海战中使用,希腊火可以漂浮在海面上,烧毁敌船,绝对的大杀器。

战争场面太难了,感觉在写战争论文,我对自己论文都没这么认真[爆哭]

我讨厌战争,因为只会是底层人民攻打底层人民,挥刀的时候丝毫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意义,而且牺牲又会得到什么回报呢?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猫爪]

第98章 94.我要—— 圣母/ 藤蔓与茧/ ……

燃烧战场的尽头, 山海缓缓收回按压在地的双手,起身站定,指尖还残留着几分凝结的寒气。

湿透的栗棕色短发贴在她白皙而冷漠的脸颊上,滑落的水珠都凝作破碎的冰晶, 反射出的冰蓝辉光照亮了女生那仿若雕琢出的精致五官, 平静的异色眼瞳如雪原上初生的寒星,映着战火残影, 其中似乎酝酿着一场残酷的风暴。

“这, 这是冰?怎么会……”本已胜券在握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 纷纷惊得瞪大了眼睛。这神乎其技的魔法和通天藤蔓相比,不知谁会更胜一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必然无法与之抗衡。

混沌的雨幕中,山海仰起头, 在她冷漠的目光中, 看不出多少拯救他人的喜悦。她伸出一只手掌, 手指在空气中虚握, 仿佛用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磅礴的力量。而后, 她抬脚向前迈去。

随着山海的动作, 冰霜自她周身汹涌向外蔓延,她每走出一步,脚下便生出新的银蛇, 它们盘绕着凝固成一片银白色的镜面,所过之处尽数冻结。

眼神一凛, 一名长官咆哮起来:“阻止她!快!”

但所有的行动都只是徒劳, 冰晶顺着士兵们的身体攀爬上了喷射器的管道,寒意布满金属表面,雨水瞬间结成冰层, 将之封冻成银白色的雕塑。在“咔擦”“咔擦”的碎响中,其内部的黑火也冻结膨胀了,冰与火的剧烈冲突下,压力在疯狂积聚着。

“砰——!”

几声巨响后,喷射器纷纷炸裂了。

寒冷和内压扯裂了钢铁管道,破碎的金属片四散飞溅。那一刻,山海身上的冰霜辉芒耀眼得如同新一轮旭日,刺破了阴沉的积云。

泪水与雨水混杂着滑落脸庞,吉斯的瞳孔骤然放大,过量的情感充斥在胸口,让他的大脑一阵嗡鸣。

前倾身体,吉斯匍匐在地。身为尔尔亚镇的镇民,女生的脸孔他并不陌生,她是尔尔亚镇前一任的牧师,却又似乎和他记忆的样子有所不同。从对方的身上,他隐约看到了生命之母的幻影,那由一代一代的人虚构出来的幻象拥有了真实的躯壳,竟比德兰教的教义描绘的更加圣洁高贵,令吉斯的眼眶盈满了热泪。

“圣母!”

吉斯哽咽着喘息,破碎的语句中充满狂热与敬畏,“是圣母,她来拯救我们了!”他颤抖的声音唤醒了周围其他人,望着那道身影,人们如潮水般纷纷跪倒,祈愿之声不绝于耳,眼中满是希冀与期盼。

淡淡扫了跪倒的信众一眼,山海没有承认,也未去反驳。解释没有用处,有时人们莫名的信念坚定得如同定海神针。

但倘若这些人因此将她视为救主,寄希望于她来迎接胜利,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只是遵从心意,破坏了那些毁灭性的武器罢了,帮助到了巴特人,只是因为武器恰好属于美特斯人一方。

她的下一步,是那株蔓藤……

心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山海与绿色植物尖端的斗篷女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战争持续到现在,即便是一向精力旺盛的山海,此刻也感到了疲惫。这一天中,她先是与狼蛛搏斗,为保护平民而努力,而后还要在不伤及性命的前提下收缴双方的武器,加上最后的那场华丽冰雪秀,这一切着实已耗费了山海的大部分魔力。

而且要想精准控制冰霜的蔓延方向,使之无伤人类、破坏发射器,所需的精神力亦十分巨大,这种精力的短缺可不是短时间就能恢复的。她此时就像一块被死死攥紧的潮湿海绵,只能勉力涌出最后的力量,山海不清楚如此状态下的自己能有多少胜算。

巴特人经山海获救的场面,都被英格丽德主祭看在了眼里,虽然她并无多少感激之情,但不得不承认,山海为她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麻烦,让她有机会腾出手,做些先前无法完成的设想……

旗帜舒展间,粗壮的蔓藤主干生生撕裂开来,出现了容一人进入的黝黑入口。它似乎连接着无尽的黑暗深渊,但英格丽德主祭毫不犹豫便跳至其中。

在她身后,裂口猛然合拢,将她彻底吞噬进了枝干内部。层叠的绿色枝叶将那肿瘤一般的“茧”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从中传来的主祭咏唱声从未间断。

那嗓音粗粝得如同干涸的河床,带着嘶嘶作响的杂音,令藤蔓表面的青苔纹理有节奏地蛹动起来。

一伸一缩间,整株蔓藤仿佛化作了一颗蓬勃跳跃的心脏,可这座不详的绿色高塔输送的不是血液,而是毁灭的力量。

它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在即将到达极限时,“茧”的表面再次开裂,英格丽德主祭的身影从中脱出,此时的她未着寸缕,全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黏稠汁液。不过更为惊悚的是,英格丽德的腰部以下竟已和巨藤融为一体,她的双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壮的藤蔓!

那藤蔓青绿的表皮上布满锐利的倒钩,粗壮的尾部隐没在裂口深处,它此时听从主祭的意志,在空中如蛇般扭动着。

从主祭如今的高度看来,无论是士兵还是骑兵,都如同膝行匍伏的虫豸,是那么的弱小,那么的不堪一击。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英格丽德双臂高举,一团耀眼的白色光球逐渐在其掌心汇聚。

这一攻击和那晚轰塌布朗府的光束类似,却更加凝实和可怕。闪电似的光弧在光球间穿梭,酝酿数秒后,那股狂暴的魔力尖啸着喷涌而出,它碾碎空气,划破天空,直直奔射向尔尔亚镇。

那个方向……是西区!一道念头闪过,山海的脑海中倍速回放起一幅画面:棕发青年平躺在床上,因为过于消瘦,脸颊两侧的颧骨显得有些突出。他的眼底青黑一片,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心依旧紧蹙着。

泽维在忧心什么?山海只有深入他的梦境才能知晓,但现在,有一个无需猜疑的事实已摆在了她的面前——

倘若放任主祭这一击沿原轨道行进,它必然会将那的房屋轰为废墟,甚至撕成碎片。而泽维,那位一直温柔对待她的绅士,会被压在碎石瓦砾间。

不,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股陌生的强烈情绪在山海的心底油然而生。

她不想失去那抹微笑的温度,不想让近在咫尺的爱离开,不想再孤单地生活了……方才的思索不过是现实中的短暂片段,山海的意识深处,却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

我要更快一些——

我要阻止这一切——

我要出现在那里!

这一刻,她的祈愿如烈焰燃烧于灵魂之中,魔力的热流重新在干涸的血脉中奔腾,这片天地应和了她的心愿!耳边的喧嚣倏地远去,雨水和风声被拉长成彩虹般的波纹,光束的冲击停滞于半空,山海只觉新得来的深蓝左眼一热,似乎有什么隐形的桎梏被打破了。

世界的脉络化作清晰的蛛网图,那些相互交织的丝线纤细而脆弱,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恍惚间,山海察觉到,所有的交叉点都是一个切实存在的坐标,如今的她不再是空间的囚徒,脚下的土地已无法再束缚她的行动。

心念一动,瞬息间,山海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凭空出现在数十米外的石板屋顶上。她竟是打破了空间的法则,跨至了另一片领域,而这里,正是主祭攻击的终点!

世间万物再次开始运转,光束已咆哮至山海眼前,狂暴的空气乱流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

“这一击是所有本南丹蒂的全力,你凭什么来挡住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英格丽德主祭下半身根须猛然绷紧,将自己更牢固地嵌入藤蔓间。

双目暴突,她癫狂地挥舞着旗杆,已无暇去思考刚刚还在与自己对视的女孩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她只领悟到了一件事:对方是来阻止她的。而所有妨碍她的人或物,都要被彻底清除!

随着主祭的动作,雷霆大作,暴雨更加猛烈,落在身上简直和刀雨无异。

夺去视力的耀眼光线中,山海将双手迎向声势浩大的攻击,掌心抵住了灼热的边缘。能量震荡间,接触到的皮肤变得焦黑,随后迅速破碎,飘落在风中。

可疼痛才刚刚开始,她的每一寸神经都被刺穿了,不断推移的光束似乎要将这胆敢反抗的渺小人类碾为虚无。

轰鸣之声震天动地,光束不断迸发着,划伤了山海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她侧头躲过飞向左眼的气刃,却还是被割破了眼角。没有可以用来修复伤口的力量了,面对英格丽德主祭最后的癫狂,山海也已在天平的另一端押上了自己的全部。

不知过去了多久,光束的亮度开始维持不了稳定,忽明忽暗地变幻起来。可是这垂死挣扎的余波,冲击力还是过于巨大了,身下石板寸寸开裂,鞋后逐渐堆起了一小垒碎石,哪怕山海已使出了血肉中的最后一丝魔力,她的双脚仍不断被推向后方。

但她没有退让。

“放弃吧!难道你真的想要就这样死去?”主祭咒怨的话音回荡在山海的耳畔,但对方急躁的尾音里,已带上了一分不宜察觉的惊怒。

当破碎的骨骼哀鸣着,再也无法承受毁灭的洪流时,从山海的指尖开始,鲜红的血肉块块脱落,显出了惨白的骨骼,而失去了筋皮的牵拉,细小的骨头纷纷散落,这可怖的一幕持续进行着,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她的躯体。

可能,她的行动就要到此为止了。

到这时,哪怕是山海,也已能看到结局——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泽维尔:zzz

第99章 95.自古对波左边输 真主降临/ 斩……

但有人和她一样, 不愿就这样甘心接受当下的结果——只见从山海怀中,一片又一片符纸自发飞出,全力冲向那精纯魔力凝成的光束。

那次奥林交予她的魔法符纸,山海全然未动, 完好地保存在纸包中, 而且遵循着她内心的想法,始终携带于身上, 就像泽维尔赠送她的蓝宝石金戒一样。此刻, 它们并未受到山海的驱使, 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有另一人替她使用了。

虽然单个符纸的魔力对抗上光束,只能达到泥牛入海的效果,但这股力量不断叠加着,不断增长着, 竟也替山海承担了不少压力, 伤势蔓延的速度瞬间放慢了不少。

最终, 毁灭性的攻击在山海的小臂处堪堪停止了, 主祭发出的光束失去了最后一抹光亮。天地间只余下雨水冲刷的声响, 那束声势浩大的光芒, 终于熄灭了。

身形大幅摇晃了下,山海垂下双臂,艰难地抬起头, 仰望着天幕。此时,她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无法凝起了, 手腕以下的部分已彻底化为了虚无, 破损的组织挣扎着试图缝补,却只能延缓血液流淌的速度。

在她身后,逃过一劫的镇民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他们或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或从倒塌的围墙后探出头,在缝隙中向外观望。

别人的想法如何,山海没兴趣,也没力气去理睬,她实在太累、太累了,上下眼皮打着架,只需稍一放纵合眼,她便能沉沉睡去。

主祭绝无可能再发动一次这样规模的攻击了。尽管胀痛的大脑想要停止思考,山海还是颇有些安心地想到。接下来,只需等待奥林他们平定混乱,战争就会结束了。

就在她半睡半醒间,耳边似有婉转歌声传来,倘若有人聆听过天使吹响的圣洁号角,定会觉得它被此刻的声乐享受衬托得黯淡无光。

厚重的云层被无形的风拂开了,暴雨骤然停歇。日轮悬于穹顶,金光世界的最高处,在如梦的柔和光芒里,一道威严的身影逐渐浮现。那是一具男性的躯体,头戴法冠,身覆祭披,手持光华流转的长鞭。

威严、圣洁、不容亵渎,这便是这人现身时的唯一主题。他是那么高大,比教堂内的真主塑像还要伟岸,仿佛是璀璨流光凝聚而成,神秘的面容被神光所掩,只余一双日冕般燃烧的眼瞳。

仰望他的人无不屏息,心灵被不可思议的平静和敬畏填满,那种与至高力量接壤的震撼,让人无法生出任何冒犯的念头。

一切如同神降日的传说般,真主,真的降临了。

“真主在上!”

“是仁慈的真主!他来亲身驱赶邪恶的异教徒了!”

“求求您,救救我!”

此刻,在众多真主信徒激动的欢呼声中,山海的平静显得更加突兀了。她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真主”的身影,像是在思构对方光芒下的真容,既不敬畏,也不虔诚。

从“真主”出现开始,她已将这名男子划入了敌对阵营。是的,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山海朦胧间有了一种预感:这人是为自己而来。

没有让众人等候太长时间,那道人影环视一周后,很快便开口了:“毁序者,必受惩戒。”其声音如同天边的惊雷,响彻在所有人耳边。说罢,他缓缓抬起手臂,甩起那根金色长鞭,但对象却是已与藤蔓结合一体的主祭。

在“真主”发话的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山海倒是其中的例外。但她尝试去抬动自己的手臂时,肌肉的酸痛感如针扎般,她支起身体的动作才做到一半,便又再次摔倒在地。

带着神圣的威压与灼人的高温,长逾十丈的圣光金鞭灵活地飞跃过重重障碍,直直洞穿了那面招摇在主祭手中的旗帜。尽管距离尚远,山海仍看到了,在旗帜破损的那刻,里面余下的精纯魔力纠缠成一条闪亮的金色河流,飞快从洞口喷涌而出,挥散在了空气中。

英格丽德主祭神色大骇,可面对着神明的威力,她竟连一根小指都无法动弹。眼看着金鞭穿透旗帜后,又如闪电般飞向自己,主祭只能绝望地承受着——下一刻,绿色巨藤被拦腰斩断,失去支撑的上半截带着她一同,轰然向下坠落。

可这并不是结束,腐败的气息自断口扩散开来,整根藤蔓的绿色皮表迅速泛黄、枯萎,最后化为了毫无生机的枯木。

英格丽德主祭的身影重重砸在湿滑的石子路上,掺杂着血色的泥水自她身下流淌而出,她反射性抽搐了两下,忽觉与藤蔓相接的下半身传来一种异样的沉重感。

视线落至下方,英格丽德这才发现,尽管刚刚的一击令她与藤蔓主干相分离,可她下半边身体的变形却没有逆转。原本应是人类的双腿依旧保持着植物般的质地,它同样是失去生机的黄绿色,盘曲着、蜷缩着,无法再回应主人的任何意志。

“不……”不应该这样结束!

微不可闻的气音从英格丽德喉间冒出,顶着一脸脏污,她的瞳孔中泛起浓重的恐惧与绝望。

而对于“真主”而言,苟延残喘的英格丽德主祭失去了最后一丝值得他注意的价值,那些巴特人满含惊恐的目光让他知道,震慑心怀不轨者的效果已然达到,当然,如此神迹之后,“真主”的威名也将再次被在场信众所宣扬。

移开视线,他倨傲扬起的下巴对准山海所在的位置,似乎在将她的五官与自己的记忆相匹配。数秒后,“真主”得出了答案,他愠怒道:“是你——”

震耳的隆响盖不住他语气中的愤恼。这次,“真主”的金鞭直指山海面门而来。

眼看着无法躲避的攻击向自己逼近,是一种无可奈何,却又煎熬无比的感觉。

但山海和常人似乎还有一些不同,她并未认命般闭上眼,反而将双眼睁得更大了些,仿佛要把这一幕牢牢印刻在眼底。

金光映照着整个战场,时间似乎被抻长了,贯穿天地的光流烈火般爆裂开来,然而在它即将击中山海的前一刻,出人意料的转折出现了——一道身影闪过,带走了金鞭的目标。

来不及收力,长鞭狠狠抽打在原定的方位上。令人战栗的裂空声过后,地面被抽出一道半米深的沟壑,尘土飞溅。但很快,天巅的真主便注意到了这异常的变数,以及那正快速远离此地的背影。

尽管为那人自如活动的状态感到些许疑惑——要知道,作为这片区域的负责人,“真主”,不,羊六具有该地所有生命体的掌控权,若是他想,就是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也只会花费动动手指的力气。

可是当下,有人竟突破了他的封锁,打破了羊六“禁锢行动”的指令,这是极不寻常的——但羊六并没有太过在意。

可能是出现了什么bug吧,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有过几次先例,羊六想,就算跑得再快,也绝无法逃出他的控制区域。

嗤笑了一声,他手下金鞭同蛇一样灵活扭动着身体,飞速追上前去。

预料内的疼痛并未如时到来,当山海发觉自己正被奥林抱在怀中,她先是一怔,旋即抗拒地挣扎起来,想要跳下。可她现在的力气实在太微弱了,以至于她的动作只让她像条搁浅在滩涂的鱼,徒劳地用尾巴抽打着大地。

“别动!”

制住怀中的身躯,金发男生吼道。

其实,当他发现山海与英格丽德主祭对峙时,便已尽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向她的所在,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过于遥远,奥林最终能做的只有驱动那些符纸,替山海挡下一部分冲击。

如今“真主”出现后,所有人都在那种无言的压迫下失去了动作的能力,可奥林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未受到任何影响,换言之,他成为了唯一一个仍可以自由行动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在山海即将被攻击的前一刻,奥林得以将她抱离原处。

方才匆匆一瞥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奄奄一息、遍身血污的人是山海。自从与她相识,奥林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模样。

尽管他对山海随时随地的戏瘾和恶趣味常备不懈,但在这一刻,奥林前所未有地祈求起来,希望这一切是山海表演出来的假象。

也许她只是想要装出虚弱的样子,以此来迷惑敌人罢了。对,一定是假的,不然她的伤势为什么惨烈至此,让自己就连收紧双臂都不敢,生怕使她的伤势又重上几分?

从山海的视角可以清楚看到,不断有汗珠从奥林额前凝出,她知道,对方能带着自己达到此时的速度,必然是在极速消耗着魔力。

诚然,这一举措确实能保证那长鞭无法触及两人,但他能坚持多久呢?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还是一分钟?

“放开!”山海的脸上退去了以往的笑意,她厉声说道:“这和你无关,他的目标是我,你这样做只会拖累你自己。更何况,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关系,那份合作,”顿了顿,她干脆将血淋淋的真相揭开了,“根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家家酒已经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对波时的站位很重要啊[三花猫头]

今晚是魔女之夜哈哈哈,魔法少女们准备好了吗![墨镜]

第100章 96.擦眼泪的前提是没有失去双手 所……

这段话说得可谓是毫不留情, 虽然在此时说出显得有些冷漠,但不可否认的是,两人确实没有那么亲密,更别说为对方献出生命了。

毕竟他们的初见并不是那么美好, 而后相处的数日亦在相互提防, 这对于一段关系而言,可称不上是良好的开端。哪怕在关系有所缓和的现在, 这是横亘在她与奥林之间的裂谷, 就算没有这次危难的催化, 若是想要关系有进一步的进展,它也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起码对于山海来说是这样。

如何才能和一个人结交呢?在山海想来,这应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刚开始两人的相处可能是陌生的、拘谨的, 但一定充满善意;然后在交流和关心中走近彼此的心, 逐渐达到了“朋友”的标准;最后经公开认证, 确认了彼此的友谊, 成为交情甚笃的挚友。

倘若这段关系从最初就抱有恶意, 那么就算后期付出多少努力也是徒劳, 因为情感的地基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又怎能奢求构筑一座空中楼阁?就像她和林特先生一样,哪怕身影清楚映在那人眼中, 山海也清楚他的心中没有自己的位置。

尽管将山海刚刚那段狠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奥林仍不为所动, 他只是目视前方, 仿佛对他而言,人生只剩下了“奔跑”一事。

见此,山海咬紧牙关, 又一次开了口:“不要自我感动了,还是说……”还是说,你认为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我就会感激涕零了吗?

只听到开头,奥林便已知晓了她的意思。在山海吐露出更为伤人的字句前,他提着气打断了对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那些都无所谓!因为我全部知道!”

我知道你的顾虑,知道你想要独自面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知道你不想拖累任何人,可我也知道……你希望有人可以坚定地站在你身边。

“你可以为泽维尔,为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可你为什么不能考虑到自己呢?你已经找回了一只眼睛,我会陪你一起找到第二只!你也说过会陪我寻找母亲,所有的事我都记得!为什么这么干脆就要放弃,为什么不向我求救……”

他努力想压抑嗓音的颤动,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落下,“你有必做的事,我也一样有!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你答应过我,我们要一起回家的!”

从抱起山海那一刻起,奥林就没有看过山海血迹斑驳的双腕,可此时,山海突然意识到,他是在为自己伤心。

身后的光鞭又逼近了些许,奥林止住话头,可泪水仍未停止流淌。那些咸苦的液体都被凛冽的风抹去了,但山海觉得每一滴都滑落在自己心尖,它们好似银河滴落的星光,亦或是流淌着金色光辉的蜜酒,散发着山海从未嗅闻过的、浓郁的芬芳。

那温度过于滚烫,烫到山海的心跳乱了节拍,她灵魂深处的一朵欲望之火被奥林的话语点燃了,那火苗究竟是贪欲、食欲,还是爱欲?山海分不清,不过那些欲望也许生来就是交织在一起的。

也许抛开过去,重新认识一次也不错?这回从这人不管不顾地带她远离危险开始。那会是前所未有的相处模式,她会收起戒备,尝试去习惯并非独自一人的生活,也尝试给予奥林更多的信任,哪怕那意味着向对方递出了一柄可以伤害到自己的匕首。

山海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另一边,奥林虽然表现得很是沉稳坚定,但其实心里也有些没底。他在带着山海朝镇外奔跑,可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明明已经跑出那么远的距离,可“真主”仍高高挂在天上,似乎永远固定在他们头顶,那条受驱使追赶的金鞭亦丝毫不见颓势。

正在他苦苦思索之际,忽然听见了一道稍显稚嫩的童声:“这里!牧师姐姐,77,这里!”

奥林下意识看向了发声处。刚刚向他们呼喊的是一个不过5、6岁的小女孩,她同所有的本南丹蒂一样,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小斗篷,只是现在拉下了遮掩身份的兜帽,没戴面具,露出了她稚嫩的脸庞和两只羊角辫。

对于她的身份,奥林只是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在小女孩的身边,他看到了一只略有些眼熟的生物:那光滑不见一丝褶皱的短胖身体,头顶的红色派对帽,是一只达湖!它在沼泽外围左右弹跳着,看样子倒是像在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说到达湖,它们一直是受乔指挥来着?

奥林顿时想到了这一可能,抱着重新燃起的希望,他奋力向女孩和达湖的位置跑去,只是那只魔法生物看到他的动作后,竟也开始奔向沼泽深处,几息弹跳间,它的身影就那样消失了。

来不及失望,下一秒,在二人的视野里,草丛边、芦苇间,外貌各异的达湖们纷纷从柯尔特森林里,任何可能藏匿的地点探出头来。放眼望去,其数量竟有数十之多。就像约好了一般,这些皮球大小的小东西潮水般向山海和奥林的位置涌来。

当所有人都在向一个方向奔去时,哪怕你只站在原地,也会被另类地凸显出来。而在众多达湖之中,一只长有翅膀的达湖在空中原地扑腾着,显得格格不入。

山海自然注意到了它,她简洁地跟奥林说道:“跟上那只鸟。”山海和那只圆滚滚的达湖曾在地牢中相处过半天时光,她还用饼干诱惑它打开了牢房门,此时它的出现必然代表着乔的下一步指引。

小女孩显然也能看见这些达湖,她兴奋地拍着手,看起来高兴极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让山海也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这并非不可理解,如果没有看见鲜血四溅的可怖场景,身后那舞动的光鞭可以称得上是华丽的表演秀,再配上可可爱爱的达湖们,完全就是一出精彩的儿童剧。

至于女孩是谁,山海已有了确切的答案,她迅速将之告知了奥林:“艾娃·托因比,她是戴维·托因比的妹妹。”

此外,她还应该有另一身份:本南丹蒂中的76号,集会时一直站在奥林的身边。也是她在奥林尾随主祭当晚,告知了山海这一紧急情况。

奥林应了一声,经过艾娃时他俯身一捞,就把小女孩夹到了腋下,带着她一起跑了起来。尽管对本南丹蒂那一团体无甚好感,但奥林很难将艾娃与主祭一类的人归位一谈,若要留她一人在金鞭的前进轨道上,奥林可不敢赌“真主”的善心有多广博。

想在沼泽地行进,奥林将不可避免地放慢一些速度,更别提他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不过没跑出两步,这一问题便迎刃而解了——伴随“呜隆”一声低鸣,一座如山的身影显现在几人面前。

见象牛低伏身体,奥林虽然心有忌惮,但在山海的示意下,他咬牙一跃而上,抓牢了它脊背上粗糙的鳞甲。象牛猛地伸展四肢,肌肉绷紧,巨大的身躯震开一层泥水,而后它跟随着那只鸟型达湖,驼着三人向沼泽深处奔去。

象牛的长鼻在前方左右摆动着,和笨重的外观不同,它的脚掌灵活地踩过柔软的地面,行动速度不可谓不快。当然,山海他们暂时也不需要担忧“真主”光鞭的追击了,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达湖聚集起来,它们一个又一个主动撞上了飞舞的金鞭,轻盈的身体如逆流而上的星雨,爆发出短暂而绚烂的光芒。

二者碰撞时,不知发生了何等神奇的化学转化,于达湖与金鞭的接触处荡出层层涟漪,那势不可挡的神鞭前进速度骤然减缓,好似被吞噬掉了前进的能量,而达湖付出的代价要更为惨重——璀璨的光粒四溅,它们娇小的身躯如烟花般绽放,最终泯作星光点点,消散于空气中。

这是一场无声的、壮烈的牺牲。

保持着被奥林夹在腋下的姿势,艾娃的眼瞳中映照着来路的绚烂光影,情绪逐渐低落。看着达湖们毫不犹豫地燃尽自己的身体,她已感受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而那自然引发了她的担忧:“我哥哥也在对抗那种东西吗?”

“放心好了,”在象牛背上,奥林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时间,此时也能够回应艾娃了。

不过哪怕是安慰,他也习惯拐着弯去说:“因为你的牧师姐姐够强,才会有这种独一份的待遇,所以你哥一定享受不到。”他留了半句没说——是否有其他的遭遇,可就说不准了。

听到他的答复,艾娃气鼓鼓地瞪大了眼睛,虽然懂事地没有四腿乱蹬,但嘴里立刻反驳了起来:“我哥哥也很厉害的,比你厉害三,不,是五倍!而且还有亚摩斯哥哥陪着他,一定会特别、特别安全!”

亚摩斯?山海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她半阖着眼,选择闭口不提。

路上花费的时间比她预计的要短暂,不过一分多钟,象牛便抵达了终点——一处隐于藤丛后的石缝。在洞口边缘,铺着一层厚厚的水润苔藓,站在外面向内张望,深邃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尽管地貌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极具辨识度的蛛丝也不知所踪,但山海还是凭借着记忆,辨识出了这处地点:格罗佛曾带她一观的狼蛛巢。可此时乔指引着他们来到这里,目的一定不是再抄一遍狼蛛的老巢。

前路未卜,艾娃最终被留在了象牛背上。再次被奥林抱在臂间,山海藏住伤处,安抚般对艾娃笑了笑,又用脸颊蹭了下象牛伸来的长鼻。在如今紧迫的局势下,短暂的告别显得更加珍贵。

踏入洞穴的瞬间,空气中水汽含量再次升高,湿冷的黑暗笼罩了四周。那只鸟型达湖的身影在前方摇曳,最终停驻在半空中。

“下面……是河?”奥林略有犹豫地问道。他脚下的道路刚走出数米,便兀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渐宽的平缓河流,毫无疑问,这里没有任何可以下脚的地方。

该怎么做,造一艘冰船?还是借助风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有点人机的山海[摸头]人生如果能像游戏,可以查看好感度就好了XD

山海:有个瞬间,想把奥林吃掉

不过各种欲望本来就是共通的吧,比如想爆锤全世界的想法很可能转化为食欲[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