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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太过封建

宫九依旧是宫九,无人能取代的宫九,语出惊人的宫九。

对于谢怀灵订婚一事,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打心里就根本不将此事与紧要联系起来。谢怀灵的单身与否,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关键的问题,她单身当然好,不单身也没有什么,他不是那么拘于小节的人,他不过是想要跟着她而已,她有丈夫了又如何呢,这也并不冲突啊。

难道她成婚了就不能同他在一起了吗?宫九显然是不认可的。

他的爱,或者说他的爱欲里,没有独占欲,即使有,又被过于浓墨重彩的渴望吞噬了。说白了,他是来加入谢怀灵的生活的,谢怀灵的生活里还有没其他人,他不需要注意,他也不在乎其他人,宫九是只为自己而活的人,为自己的欲望所支配的人。

所以他才能坦然的询问谢怀灵需要什么样的新婚礼物,只要谢怀灵说了,他就会送,如果谢怀灵的未婚夫也想要,那他也会出于礼貌再送一份。这一部分就是单纯出于他异于常人的清奇脑回路了,宫九私以为日常生活中还是要有些礼貌比较好,只要没有到要撕破脸的程度,他都一直是个守礼的贵公子。

不过对于这种人,白飞飞有个更精确的总结性称呼。

“神经病。”

白飞飞完全不想去理解宫九,也不想参与进谢怀灵与宫九的事中。她对宫九的厌恶从来没有遮掩过,自从知道的那一天起,就和他八字不合,即使是不知道他的八字:“你真要去见他?”

“如果我不去,后面只会有更大的麻烦。”想到了宫九的身世,谢怀灵不得不再感叹一遍,赵宋皇室真的完蛋了,“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白飞飞也觉得赵宋皇室完蛋了,她眼皮一跳,只觉得哪哪都不妙,想知道为何总是这样的男人来招惹谢怀灵,莫非就一个好点的都没有吗,但是又想着,谢怀灵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答案,便也就没问了。

其实如果问的话,谢怀灵就会告诉她苏梦枕的事,可惜白飞飞有时就是会与更多的发现擦肩而过。

她是实在不想再去见宫九的,担心自己吐出来,但是奈何另一个当事人她不能不管,要是谢怀灵真出了事怎么办,才捏着鼻子想跟着谢怀灵一块儿去,说道:“我跟你一起,以防他做些什么。”

谢怀灵却拒绝了她,对她说:“不必了,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你放心等着我就是。”

是常常形同虚设的良心难得发作,为了白飞飞本就不大健康的心理着想,谢怀灵不想白飞飞陪她走这一趟,让白飞飞接着去做该做的事,自己再去和宫九约了时间。

宫九想找谢怀灵,是一件需要他费神的事,谢怀灵想找宫九,写封信就够了。他反正就在那里,不用去想他会不会跑掉,只要她的信到了,他的人便会到,这么一看,似乎倒也称得上忠诚,然而这却又是会咬人的忠诚,如果不能死死地将他压制,攻守之势转瞬易形,对此,谢怀灵再清楚不过了。

出于更多的考虑,她将地点定在了金风细雨楼的地盘中,从金伴花手上要过来的戏楼里,确认宫九来了后,又晾了他半个时辰,才施施然的推门。

时间挑的巧,是白日,所以不会有她什么都看不见的风险,再绕过一幕挂起的红帘,就看见了也是有小半年不见的人。

宫九是表里不一的,只以皮相而言,他清贵得高不可攀,在玉树雪枝上高高挂起,似乎什么都配不上他。但皮相就是皮相,披着皮相的本质是癫狂,皮生得再好,宫九的灵魂也依然怀揣狂热与阴冷,他追逐到谢怀灵的脚步,从下而上的看过她,执着的抓她的眼神:“谢小姐。”

“宫世子。”谢怀灵回道。

他没有第一面就犯病,算是好事。这么想着,谢怀灵慢慢的走了过去,茶定然是已经凉透了,再也不会冒热气,用自身的温凉度衡出了时间与等待的长度。这是下人的失职,冷茶早该热上好几遍了,这也是谢怀灵的冷落,没有她的授意谁又会敢,用冷茶来招待皇亲国戚。

奈何宫九这种人就是这样。他本来只爱疼痛,不恋折辱,现在瘾症愈来愈深,冷着他,他会在另一个方面往心里去,从此处出发,很难有人对宫九有招。

谢怀灵理宫九,宫九喜欢,谢怀灵不理,宫九也喜欢,自顾自的叙旧:“几个月不见,我很想谢小姐,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谢怀灵不想知道他的“想”具体指的是什么,因为这大概是不能播出来也不能过审的内容,回道:“我不想知道。”

“好。”宫九便点了点头,也没有纠缠。

他没问谢怀灵有没有想他,一来是自取其辱,二来宫九也不想知道。他在乎他爱谢怀灵,谢怀灵爱不爱他,就与他无关了。

没有要坐在椅子上的意思,谢怀灵径直往软榻走了过去,宫九在她身后又问:“还没恭贺过谢小姐订婚之喜,便在这里当面恭贺了,不知婚期可否有定下,我想讨一张请帖。”

谢怀灵说:“没有。”

宫九便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在大方什么,很好心的说:“如果定婚期时需要帮助,我可以替谢小姐走一趟钦天监,还有别的难处,谢小姐也大可开口,太平王府无有不应。既然是谢小姐的婚礼,自然是要富贵到天下第一等的。”

“此外还有一事。”说着说着,这人自己又想了起来,“我还欠着谢小姐的订婚之礼,谢小姐有什么想要的吗?”

谢怀灵一般情况下不会觉得自己保守,也不会觉得自己太正常了,但跟宫九在一起她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你能离开汴京吗?”

宫九摇头:“此事做不到,谢小姐再想想别的。”

“那我就不要了。”半躺在了软榻上,谢怀灵虚抬着眼看他,和宫九说话的一大好处就是不需要跟他解释,他不会深问,“至于订婚,你就当没有这件事。直说吧,你来找我要做什么,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你聊。”

宫九听见她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也不说话,而是一味盯着她。他盯得很专注,好像忘却了自己还要回答,但是很快,答案就从眼睛里爬出来了。

他清显的眼睛一贯总是有些傲气的,然而这一眼却什么都不带,因为翻涌起来的黏稠太多,已经容不下傲气的存在了。那些东西甚至根本不能为他的躯壳所承载,让人能仔细的看见,一双眼睛是怎么样变化的:光亮丝丝缕缕的消失,内里就没有了遮掩,暴露出来的真实撑起他的皮囊,皮囊也就变了。

贵不可言的世子殿下,为欲所混的世子殿下,这也许有种奇妙的魅力,险恶的魅力,剧烈又极端的魅力。

宫九就注定,对着她正经不了太久。

怀有的事物在某一瞬间超过了极限,他的狂热有了踪影,他的忍耐获得回报,宫九的脸开始发白,白得越来越像一块玉,可是何必又要让玉承载这样浑浊的东西。谢怀灵也在这时才发现,发现他垂着的左手上,殷红的一行直行而下。

殷红写明白了所有,她便明白了,撇过头去说了声好烦。

那么宫九便和她说抱歉,抱歉冒犯了她,不该让她看到这些,接着平缓直叙的音调也被冲垮了,紧随其后就是他急促的一声喘息。不知他对自己下了什么手,又究竟忍耐了多久,是否又在此时,一边咀嚼着疼痛的味道,反复寻找尖锐的快乐,一边又自寻烦恼的克制,然后越克制越痛,最后都成为狂热以回报她。

红色从手上留下,红色也到了宫九的脸上,先是淡淡的一点,不仔细看,并不能看出来。他苦苦寻求,问她:“我可以吗?”

谢怀灵说:“不可以。”

她闻到了血腥味,血腥味越来越不可收拾,血腥味把她和他联系起来,也将模糊他的视线,模糊他的头脑。

被拒绝了,又沉在了煎熬里,宫九却又喘息了一声,他的血流在了地上,汇成一个小湖泊,湖泊就该是这样的颜色,像他就该是这样的人。他连她的拒绝也当作礼物,全部都吞了下去。

但是吞下去无法满足,渴望也有高低,支配他是早晚的事,渴望被支配也是常有的事,他又问了:“我可以吗?”

谢怀灵的回答依旧,高高在上:“不可以。”

他便又欣喜一回,又哀求一回。既然是迷恋的,迷恋就意味着想要,红线已经到了他的眼前,越过红线去,他才能流出眼泪,他也必须从缝隙里流出眼泪,像从伤口里流出血。

“我可以吗?”他问了第三遍。

这一次没有回答,谢怀灵垂着眼,没有回答,也就没有拒绝。

宫九便近了,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他的眼中只有她,别的什么都看不到,血珠不断的滚落,滴到了软榻的布料上;他的呼吸也吞吐她周围的空气,配合他来得比风更快的来势,立刻将她按下,用这些来证明他走过了小半年的分别,他重新为自己点燃美人香,目之所及,没有哪里不痴爱,没有哪里不想要。

忽然间感受到了饥饿,空虚愈演愈烈,念头冲破了最后的捆绑,他更用念头来避免自己完全压倒她,因为他的手摸向自己的怀里,然后将一样东西送到她手中。凭感觉来猜,这是一把匕首。

“我为你带了一些东西来……”当真是有备而来,宫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还在等待串联,“……一些你一定会喜欢,也一定会需要的东西。

“我的师父,叫吴明,在海上的一座无名岛上,我的武功是他教我的……他是个杀手,喜欢杀人,武功奇高,组建了一个组织来做些杀人的事……他认为杀人是一样艺术,也因为他,我积攒了一些势力和财富,比太平王府给我的相比,也不差太多。

“而太平王府的那部分……为了我已经放弃的想法,我私练了许多的私兵,也联络了不少朝堂官员。”

他早前吃尽了拒绝,知道谢怀灵对他的看法,知道的太清楚,所以他循循善诱:“我用这些来与你合作,你要做什么,我都与你合作。”

每说一句,他就将匕首往谢怀灵手中塞得更厉害,一定要让她握住,一定要让她拿稳,再将自己一点一点的下压,知道匕首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腹部,他已经感受到了疼意。

“只是合作而已……要求回报的合作,公事公办的合作。”宫九说,“我答应你,我不会用我给你的东西来要求你,你需要给我的也只有利益回报,求求你……”

身下的人不说话,他就再说一遍,一遍又一遍:“求求你。”

谢怀灵抬起手来,捏住了这个人的脸,宫九就顺从地将脸送到了她的手上。他的眼尾已经红掉了,雪山琼枝成为了过去式,狠狠地摔到了泥地里,但其实他本来就生长在那里,他本也就由那些构成,今日死在这里,对他都是美梦一场。

还是不说话,谢怀灵开始摸宫九的半边脸,从泛白的脸颊,到他颜色浅淡的嘴唇。随着血液的流失,这里也渐渐地开始发灰,她不轻不重的戳脸一下,他便须臾被冲昏了头脑,咬住了她的手指。

她不动,他一节节地往上咬,留下些牙印,留下些暧昧。她还能看见他的舌头,他想舔上来。

那怎么可能会同意,谢怀灵收回了手,又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匕首毫不犹豫地没入了宫九的身体中。

血溅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衣裳上,她的手上,谢怀灵感受到了黏稠的温热,就和宫九这个人一样,还有种甩都甩不掉的阴潮感。血还越流越多,她不甚在意地想,衣裳应该是要废掉了,待会儿还要去换一件,不然回去不好交代。

至于宫九,在她捅进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给出了他的反应。

如愿以偿。如愿以偿就是浑身一震,他的血就是他的欣喜,他的欣喜与他的血一样多,向她献上自己病态的表达。宫九剧烈地喘了一声,尾音又自己吞掉,自己咽了下去,在疼痛里开始发麻,他身体里的火光燃起了也熄灭了,余烬淹没了神智,神智不复清明。

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渴望,渴望终于能够具象化地流淌。他一眨眼,两行眼泪流了下来,他俯下身埋在谢怀灵的身上,眼泪就也夺眶而出,瘾症者有最干净的眼泪,后知后觉地流。

眼泪滚烫过的地方,红晕也逐步蔓延开来,他失去的血以另一种方式来回报他,回报他并不适合他长相的艳丽,还回报了他哭声。宫九的痛苦不绝,宫九的哭声也起了个头,时断时续,并不顺畅,好像是化开的一部分,必须要从他的裂缝里溢出去。哭声也沾染了他的情绪,倾诉了他的念想。

哭得像靡靡之音,取字面意思。谢怀灵简单的评价了一下。

她将手上的血抹了一部分在宫九脸上.

衣服当然是不能要了,已然完全不能继续再穿,被血泡得是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东一片西一片的全只有红色,就算是洗,也洗上整整一天都洗不掉。更不用说以谢怀灵的挑剔,即使是还能穿,她也不会再穿着这身衣服回去,既然如此,就直接换掉了。

宫九弄脏了她的衣服,钱自然要宫九出。等这人的脑子重新能正常转起来后,他规矩地赔了谢怀灵的钱,再派人去买了款式差不多的衣服来,又和她正儿八经的聊了一会儿正事。

合作是有很多方面要细谈的,一下午谈不出东西,谢怀灵也没留太长的时间。他们只聊了聊大致的事,宫九得了谢怀灵“一定会再来找你”的许诺后,就也没有再留她,目送她上了金风细雨楼的马车。

正式回去前,谢怀灵还闻了闻自己身上。换衣服和沐浴就想冲洗掉所有的血腥味,不免还是有些想得太美了,她依然还是能闻到极淡的一些,像是留下来的小痕迹,夏日里下过雨后地面上的小水泊,她都能发现,就更不用提白飞飞了,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不过她也没想瞒,只要白飞飞问了,她就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回到金风细雨楼后,谢怀灵又去洗了个澡。她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回了杨无邪的安排,再和白飞飞简单说了说今日的事情,看着白飞飞对宫九的恶感达到顶峰后,明智的选择了暂时不告诉她合作的事,等她心情好一点,再挑着捡着小心地和她说。

再之后,林诗音的信送了过来。

她在信中写的是,昨日之后,无情又来了一趟,说是想将棋盘带走。林诗音想着应当没有什么不可的,便也许可了,将棋盘和棋盒都送给了他,不过顾虑着会不会又有什么意外,还是来写信跟谢怀灵说一声。

谢怀灵一看便知,无情是想研究研究,她口中此局有且仅有的解法,给林诗音回了信,让她不用担心此事。

除了棋盘的事,林诗音还写了别的,说无情走前问了问李太傅的病情,还有她舅舅与大表兄的情况。她知道无情应该是想帮忙的,但林诗音也还是模糊地一笔带过了,只说不好,具体是什么样,绝口不提,一旦无情看起来像是要追问了,她就立刻开始难过,无情便也只能无果而归。

看到这些,谢怀灵便明白下一次见面就是这两日的事了,不会再像前两次一样,还要再等几日。无情是等不起的,他实在是太有良心了,良心让他煎熬,当知道李太傅的苦衷之后,不用人引导,他就会想起李太傅与李园曾为天下做过的事,他们遭到的不公,他们的心灰意冷,于是就成就了一个死循环。

更不提,无情,不,盛崖余,在林诗音的话后,某种程度上是能与李太傅共鸣的,他面对着他亲人的死,李太傅对着他亲人的将死。

于是乎越是清楚李太傅的转变,无情就越是清楚的李太傅的痛苦,再看到如今不管李太傅是什么立场,也还在为百姓说话,便根本不能对李太傅的选择出言,那分明就是勉强。

连带着,对与李太傅站在一起的金风细雨楼,他的看法也复杂起来。一方面,无情明白谢怀灵所图必广,另一方面,他又太知晓李太傅的为人,明白李太傅不会去与人合作做某些事,从而猜测也难免束手束脚。

善人总为良心累,就是这个道理。

如此情境之下,能打破死局的便只有推动游戏的进程,用与谢怀灵的、更快速的见面,来得到更多的消息。

所以他必然等不起,无疑等不起。

果不其然,不出乎谢怀灵的意料,在她让沙曼将给林诗音的回信写完之后,无情的信就来了。他信中所写的内容,也和她猜得一字不差,直接了当的写明了想与她来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并已经一一列举好了自己何时有空闲,空闲具体多长,任谢怀灵来选择。

他希望越快越好,谢怀灵索性也就成全了他,挑了明日的下午,让沙曼再写一封信,这次大方了一回,地点也挑了处正常的河岸亭台,又写明了自己这回还会带个人,无情要是想,也可以再带一个。

做完这些,谢怀灵思考起了具体的人选,不是她信不过无情的为人,是明日的见面,大概率就是会有些不大一般的话要说出口。白飞飞脱不开身,迷天七圣盟的事够她忙的了,杨无邪也不能,杨大总管怎么能带出去呢,文职就好好的做文职,一番的左思右想下去,终于挑出了个人名。

叫沙曼再写一封信,谢怀灵这才舒了口气,总算能休息一会儿。

沙曼却不让她如意,看了她一眼,变戏法似的又从一旁摸出来一封尚未启封的信:“还有这封也要回。”

谢怀灵抬头一看,落款只有一个姓氏,沈。

第182章 谜底渐晓

汴河水岸,亭台楼阁。

无情来时正好撞见谢怀灵坐在窗前,一下一下地摸着腿上的猫。这猫着实圆润,将她的大腿占了个满满当当,膝上的布料一点都露不出来,人能看见的只有它如冰酪般融化开的身躯,还有那光亮的毛发,懒散的表情,尾巴有气无力的动着,晃一下都算是给人面子,看得出来是被照顾的有些太好了。

听见有人来了,猫儿也没有看过来,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往谢怀灵怀里钻。谢怀灵担心它滑下去,将它抱紧了些,再抬头,才看见无情,与推着无情轮椅的冷血。

“跟大捕头、冷捕头打招呼。”她一拍猫大爷的脑袋。

猫大爷蹬了一腿,一肉垫踩了过来,根本不听她的。这猫显然已经被狄飞惊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还胆敢冲她喵喵,以示抗议。

谢怀灵面无表情地握住它蹬她的脚,捏了两把:“有个性,我今天晚上要给你减餐。”然后向着神侯府的二人问好,说道,“二人请坐吧,这猫脾气不太好,还请见谅。”

无论是无情还是冷血,都不是会跟一只小猫,呃,大猫计较的人,与她问了好。无情还多看了猫大爷几眼,看见猫大爷庞大的身躯,还有些奇怪,谢怀灵是怎么把猫养到这种程度的。

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希望别人将自己当作畜牧业人员的谢怀灵解释道:“这不是我的猫,只是顺手带过来而已,它也不太听我的话。”

它本来该是她的猫的,可恶,如果是她养绝对不会这么胖。

边想着,液体状的猫边开始下滑,谢怀灵又要把它捞回来。它只管自己在她腿上待得舒服,不管她的死活,胡乱地蹭了蹭后,忽然又一个弹射起步,一串连环踢后从她腿上掉了下去,地上传来了极为瓷实的一声响。

谢怀灵:“……”

行吧,至少很有力气,有力气就是好事。

她放弃把这猫再抱回来了,不如就放它自由吧,看着它拱起了脊背,弯成了一把毛茸茸的大圆弓,再保持这个姿势蹑手蹑脚的,绕着自己的尾巴走了几步,最后又松懈下来,继续变成冰酪在地上融化,融化到了冷血脚边。

谁都看得出那几下对谢怀灵来说还是略有点疼的,这下都信了她说的话属实,地上的确是一只不听她的话、也很有个性的大猫。无情看看猫大爷,也看出了谢怀灵的无奈,说:“我来吧。”

于是冷血将猫大爷抱起。他上手时也惊讶了一下这猫的分量,在怀里一掂,怎么想都没见过比它更胖的了,把猫放进了无情的怀中。

无情摸猫的手法很有些讲究,居然能让猫大爷稍微安分些,虽然出于品种问题,它十有八九还是会偶尔突发疾病一下,但也是安分一小步,养猫一大步了。摸着猫,无情问谢怀灵:“谢小姐要带的人,还没有来吗?”

“他又出去了一趟,应该快回来了。”谢怀灵盯着不给她面子的猫大爷,他们之间早晚要分一个胜负出来的,“这猫就是他养出来的,已然不成猫形,是一只实质上的猪了,虽然已经在减肥了,但还是没有成效。”

无情不是会恶语伤透小猫心的人,虽然确实明白猫大爷有些太胖了,也不会这么说,只是认可谢怀灵的后半句:“这般的体形对猫来说不是好事,有碍于寿数,控制一番对猫也好。”

二人又说了些别的,冷血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当摆设。早在游戏之初,谢怀灵特意点了他名的时候,无情就提醒过他了,因此只要没人喊他,他就当作自己不会说话。

人没来齐,话题就没办法开始,还好中途离场的人没有耽误太久,尽快地回来了。

垂着头的青年看起来总是像个羞答答的姑娘,沉默着不言,也容易有些欲语还休的味道。不管无情和冷血对他的出现投以怎么样的视线,他都只当是未觉,目光幽幽往下,好像看他这件事,本身就和他没关系。他似乎也什么都没发觉,在正式打招呼前,先走到了无情面前。

狄飞惊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猫,自己的猫在无情的腿上,猜出来发生了什么,有些歉意地对他道:“麻烦大捕头了,交回给我就好。”

他实在是滴水不露,比起看他,无情更该去看谢怀灵。他也的确这么做了,而谢怀灵明知他的意思,就是不回答,到无情要转开眼睛,她又说话了。

“狄总堂主是陪我来的,我们私交不错。”她并不觉得不能承认,还是为无情解答了。

猫大爷回到了狄飞惊怀里,终于安静了不少。它贴贴狄飞惊的肩膀,咪咪喵喵的连着叫了好几声,难得乖巧的夹了起来,狄飞惊娴熟的摸了它两把,走到了谢怀灵的身侧,低声和她耳语,说完后就等着她的口型,得了她的话,再去看冷血。

狄飞惊道:“冷捕头请跟我来。”

冷血先去看无情,无情没有说话,不等他反应,谢怀灵说了句:“冷捕头要是不想,可以留下来陪我玩,大捕头跟狄总堂主出去等,我可是很想冷捕头的。”

他好像被刺了一遭,决定立刻做好了,跟着狄飞惊出去后关上了门。果然,有的时候人还是要刺激刺激才好说话。

剩下无情与谢怀灵两个人,倒也和之前的见面无异。她转头望过来,目光移过他的脸,移过他的身体,一直飘到了桌上的棋盘上,棋盘上的刻痕又加深了些许,看得出无情把它带回神侯府后也是下过苦功的,然而于事无补,那也没有办法。

无情没有提李园的事,心知不适合作为开场白。甚至对于李园、李太傅的选择,他也不能说什么,谁都不能苛责处于痛苦里的人,也不能用对错去衡量。

于是开场的机会就到了谢怀灵手上,她还是惯例一说:“听林小姐说,大捕头的第二局游戏进展不顺,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应放在心上,我也不要求大捕头赢,所以这第二局的奖励,大捕头还是拿到了的。”

她又问了:“那么加上丐帮一案的奖励,就是两个问题,大捕头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无情道。

他先抛出了第一个,也是他最初来找谢怀灵时心中怀揣的问题。经过了这么多的事,了解了诸多前情,无情总算是能够将这个困扰着整个神侯府的问题说出口,他问:“傅宗书究竟是怎么死的?”

略微的沉吟,不是谢怀灵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是她极为少见的顿了顿,措辞在嘴里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也在无情眼中变了几轮。月有阴晴圆缺,她终于重新看了过来,选定了一连串的话,揭晓最初的谜题。

硬要说起来,谢怀灵也不知道傅宗书是死在柴玉关手里还是死在了王云梦手里,这就是她停顿的原因了,但这也不要紧,反正横竖算起来,背后的真凶都是她:“那就先从我说起吧,故事可就很长了。

“快要春末的时候,七七因为一些事来丐帮找我,她先去了边关,我便也在她口中,知道了顶着‘快活王’之称的柴玉关的存在,也发现了边关的异动——边关一带与关内,消息的互通出现了问题。当时我便知道边关是出了事,能做到此事的人天下没有几个,再与追七七而来的沈公子一番商量后,确定了柴玉关就是‘快活王’。

“大捕头不认得沈公子,我便介绍一回。他全名唤做沈浪,你应当是对他的父亲熟悉些,乃是以命平定衡山之祸的‘九州王’沈天君。”

为这如宿命般的巧合,无情惊诧了一瞬,紧接着谢怀灵又往后说。

“沈浪此人,品行不在其父之下。他不愿放着柴玉关不管,引以为己任,与我结伴而行,我便与他和朱七七,共同前往了柴玉关可能在的城里,之后又经历了许多事,例如古墓历险、金不换的诬陷,还有招降柴玉关的下属,从其口中知道了柴玉关是被请进关内的密情,以及——王云梦的出现。”

提及到这一段,谢怀灵的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王云梦想复仇,便提出了要与金风细雨楼合作,她与我说了一段她的往事,又说会给一样我拒绝不了的东西,我也在知道她的经历后,明白了蔡京为何执着于王云梦,进而选择了与她合作。不过虽然如此,我也心知她心中有异,对其也当暗做筹谋。

“再之后,我又发现了柴玉关与蔡京的关系,得知傅宗书也将入城,既然有除贼的好机会送到我面前,我必不可能让他活着走。所以我与沈浪再联手,设计让柴玉关与傅宗书反目,再算计了王云梦。至于傅宗书是死在柴玉关手里的,还是王云梦手里的,我就不知道了,谁又关心这个呢?”

他只要死了就好了。

联系着这样多的人物,这样多的前因后果,怪不得神侯府难以查出真相。无情暗自叹了口气,在彻底知道蔡京也是那个被算计的之后,心安了不少,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一个随着真相逐步浮出水面,变得越来越紧要的问题。

无情没有思索太久,不肯放过机会,明知谢怀灵举举皆有深意,还是问了出来:“王云梦说给你的往事,是什么?”

第183章 尽数揭晓

无情每时每刻都清楚,谢怀灵不是心怀纯善的仙人,她再似菩萨,也不会拥有菩萨心肠。正相反,他清楚的知道,她在游戏里提供的所有帮助,都以另一种方式收回去,甚至是两倍、三倍的收回去,谢怀灵连翻倍的买卖都嫌赔钱,这事儿在汴京里,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因而她愿意大发慈悲,只会是因为她付出的所有,最后都能在神侯府身上赚回来,赚得盆满钵满。这些也证明她提出的这个游戏里,即使神侯府知道了所有的密辛,她也依然有极大的把握笑到最后,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他的求知欲是她需要的,神侯府的探索是她想要的,所有都是在她掌握中,一直到现在,无情都不能对她的目的进行大致的猜测。

然而他就是要对这个居心叵测的人,再问出:“王云梦说给你的往事,是什么?”

而谢怀灵很喜欢他的这句话,他也说得很合她心意。为此,她特意为无情倒了一杯茶,奉到了无情手中,泛着淡淡白色的水汽上涌,屋外的汴河也澎湃,但更如水的是她的眼睛,深沉的水,触若无物,潜又流落的水。

“十多年前,王云梦还活跃在江湖上的时候,她为自己的武功与容貌感到骄傲,也因对自己越满意,就越不满意于她所得到的地位。她希望,她能成为一个拥有权势的女人。”谢怀灵徐徐道来,不带有丝毫的紧迫感,注视着无情的眼,与他彼此交换目光。

“于是为了权势,她决心要去这天下权力的顶点走一遭。”

无情一震,恍惚间明白了什么。他逃不出谢怀灵的视线,谢怀灵轻轻地继续说。

“她为了去那里,杀了一位官家小姐,顶替了她的身份,做起了一位妃子。凭借她的能耐与手段,在宫中也算混得如鱼得水,一时得宠得风光无限。

“但她在江湖沉浮多年,还是不大精于权术之道,等她想去做些什么时,风云忽然变换,先帝死了。她于宫变中假死脱身,但也不能说一无所获,凭着自己的聪明,王云梦在宫变里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也简单,说到底,不过是得位不正、痛杀先帝四个字。”

谢怀灵慢慢地起身,她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施施然地开始走动,却还在看着无情变化的脸色。

“但是当时的王云梦好险才卷回一条命,不愿再回到汴京来,也就没有借着此事生事。直到她被柴玉关背叛、隐姓埋名蛰伏起来后,这个遭遇了人生之大变,从而心肠变得愈发狠毒、愈发精明的女人,重新审视自己的前半生,才在回忆里又发现了一件事,这一回,她的聪明还在蔡京之前。”

谢怀灵离开了她的椅子附近,素手挑过架子上开着的花,花朵上的露水跌进了她手中,她又将露水揉碎。

“当年她还在宫中时,虽然没有拉拢到什么势力,却也胜在没有被人发现过,所以无人怀疑这样一个妃子,一个完全依附于先帝的妃子。因此,她听到过一些消息,最后先帝死前,也是她陪着他。又因此,她敏锐地察觉出,先帝在死前已经发觉了什么,做了安排,没有派上用场的安排。”

门外隐约有些动静,谢怀灵知道是冷血。她说话的声音,对于门外那两个武林高手来说,和在他们面前说话也无异,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无情的神色还没有冷下去,无情的体温就冷了下去,他的脸庞上不知何时有了病人般的苍白,又或者水汽夺走了他的鲜丽。

“这个安排,时隔多年后,落到了王云梦手中。那是一样东西,她顺着她的发现,找到了这样东西,她坚信只要用好了这样东西,权势从此就是她的囊中之物,而在我看来,她的想法——”

几步的距离消失殆尽,原来她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难怪声音那样的近。

“——当然是对的。

“只要有了那样东西,世上的很多难题都将不再是难题,蔡京也是后知后觉,发现了些许王云梦的踪迹,才执着于要找她。”谢怀灵站定在了无情身后,逐渐的弯下腰,她的发丝沉到了他的肩上,无情感受不到重量,然而忽生被压制之感,“所以,我杀了她,那样东西,归金风细雨楼了。”

一点微凉的触感,再逐步扩大,完全贴在他脖颈上,是谢怀灵的手。她抚摸着无情,然后摸到了他的肩膀上,这个过程中,无情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天云五花绵”的触感,感受到天下第一的暗器与天下第一的毒,是怎么滑过他的肌肤。

谢怀灵没有按实手,拂过肩膀,还在继续往下,慢慢地到了他胸前。这样的姿势是有必要的,甚至能说是最合适、最有必要的,无情并不精通于武功与内力,所以只对谢怀灵来说,这是威胁最小的姿势,也是最能够威胁无情的姿势,趁着她的话没说完,趁着无情还要听她的话,更趁着无情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安慰无情,温柔如水,就像母亲在哄孩子一般,抚慰他,让他不要紧张:“放轻松些,大捕头,这才是第二局游戏结尾,我怎么会对你做什么呢,还是来聊聊第三局游戏吧。只是在此之前,我还要为你解答一番。”

谢怀灵的另一只手也从无情的肩上伸出,这样一来,和她抱住了无情又有何异。无情还不能侧过头,鼻尖是她的香气,眼前是她的手,身后就是软玉,软玉逐渐地压了过来。

手指拨来了装着棋子的盒子,谢怀灵柔声说:“林小姐也和大捕头说过了,这局游戏是有且只有一种解法的,我来告诉大捕头。”

连棋盘都没有去碰,谢怀灵只是在装着白子的棋盒里,两根手指一起夹出了一颗棋子,然后无情就听到了她在笑。

她在嘲笑。

她的手腕一动,白子便被抛了出去,他们坐着的位置靠近窗子,白子就这么被扔出了窗外,转眼再被滚滚江水吞没。

“这样就可以赢了。”谢怀灵靠近他的耳朵。

不用她说这颗白子代表着什么,无情心里明白。他的身上很凉,因为他的心是凉的,思绪还在不断往下坠落,落不到底,他的耳朵却很热,她只要一说话就像在吹气。

谢怀灵的手扔完了白子,自然就要收回来了,收到了他身上。无情完完全全地被她抱住了,抱得很紧,她的身躯贴了过来,她的脑袋蹭着他的脑袋,像是要把他包裹住,像是他就该陷进她身体里,以至于无情不再有自己的温度,只有谢怀灵的温度。

她以温度和香气灼烧他,佩戴着“天云五花绵”的那只手自他的胸膛往上,掌心摸到了他的脸上,于是“天云五花绵”抵住了他的下巴。

她不是在与他暧昧,她是在威胁他,用最有效的方式威胁他再安静一会儿。无情心里清楚这件事。

他还想听的是王云梦拿到的东西是什么,但她显然不愿意说,就借着停顿的时候来靠近他,吃死了他不会妄动。现在他知道她不会说了,她的目的又已经达成,他将要如她所愿的再安静一会儿,毕竟除了死去的王云梦,天下没有人清楚,“天云五花绵”究竟是什么用法,有什么讲究。

可即使是清楚这些,清楚谢怀灵知道他清楚这些,无情也不能完全地沉下心来思考对策。

“来聊聊第三局游戏吧,最后一局,专心一点。”谢怀灵更不会让他想下去,在他脸上的手,手指一蹭,就拨过了他的耳朵。

她说道:“第三局游戏的内容,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我。”

她又说道:“盛崖余,你喜欢我。”

无情骤然一震,又定住了,“天云五花绵”压住他的动作,他被她的怀抱享有。

谢怀灵等到他的反应后,也不讶异,耐心地摸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地安抚他,安抚他心事被戳穿时会有的难堪:“如果你没有那么爱盯着我的脸看,我是不会发现这件事的;如果我没有发现,我也是想都想不到对你用这样的法子的。好可怜啊,真可怜啊,盛崖余,哎,难道我不是已经保持过距离,还提醒过你了吗?”

说可怜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而已,她的语气没有波动,直接转了话题:“那么在常常盯着我的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要去做什么,我布下如此大的一盘棋,笼络南王府,操纵六分半堂,联合李太傅……我与金风细雨楼究竟又有什么打算?

“去找答案吧。去找答案,盛崖余。

“不要心急,我为我要做的事做了许多准备,你不会想见识的。虽然我清楚你心里有了大致的想法,但是去找一找为好,找一找还是能发现不一样的地方。然后,我还是会给你奖励,比如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要你问我。”

她渐渐地有了要松开他的意图,在彻底松开前,最后一次叮嘱他、关爱他:“好了,那就去吧,名震天下的大捕头不会让人失望的,对吗?”

第184章 不复万年

谢怀灵时常觉得自己太有当反派的潜力了,并对此引以为傲,至少是现在,她在神侯府眼中的威胁度应该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境界。

那也无妨,她早有预料,这就是她要的结果。甚至她还心情很好的送别了无情和冷血,在门外听了半天墙角的冷血没有错过一句话,看起来总是有些坚定之意的脸上,呈现出来了一种类似于孤狼捕猎般的神色。其实他中途应该还有些很有意思的反应,但也都被谢怀灵最后的话冲淡了,冷血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出剑,谢怀灵用一种很客气的语气送这两人离开了亭台。

同样守在门外的狄飞惊听到的也不少,他选择是跳过,当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的聪明才智会让他清楚谢怀灵的打算,然而狄飞惊不会想去对此拿定自己的主意,他的人生里,又有几次这么想过呢,又或许,对他来说,不去想本身,就已经是他的主意了。

只有关于无情的那一句话——狄飞惊眺望了一眼无情,看他的人影完全消失不见,没有表现出来什么.

此事即了,自然要回金风细雨楼,而金风细雨楼,定然也有事情还在等着谢怀灵,总而言之,她是根本闲不下来的。

首先,还是迷天七圣盟的事,虽然主要是白飞飞在管,但为了积分她也必须要仔细的过问,面面俱到的监管,弄得白飞飞有时都觉得是她自找麻烦;其次,与李太傅那边的联系也要做好,此事只能全权由她来,根本没法儿交由他人代劳;最后,还有金风细雨楼的内务和其他公事,例如财政之流……足够她的厌蠢症从早上犯到晚上。

光是想想就想上吊了,但是上吊也不行。谢怀灵一下马车,叹着气就听见沙曼开始不停地说话。

走路的时间也不能浪费,得益于谢怀灵严厉的金风细雨楼职场环境整理,二人可以边走边说。沙曼的工作素质近来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多繁重的工作汇报都能做到脱稿,一大长串的记录后面补充道:“方才这些是白副楼主递交过来的、需要您做个决断的事,除了这些还有几件,是杨总管那边的送过来的。”

还没完?谢怀灵不可置信地看过来,感受到自己的大脑都放空了,发自内心的问道:“不应该呀,杨总管不干了?”

沙曼无语了一瞬,好像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里,带来一股想要说出口的熟悉感,再考虑到这是在外面,自己咽了下去:“小姐听过再说吧。是朱七小姐的事,朱七小姐与沈公子来了,他们一行一共四个人,除了朱七小姐与沈公子外,还有王公子和丐帮的一位小长老。”

这也不奇怪。谢怀灵昨日看完信后,就叫沙曼写了回信寄过去,既然朱七七一直担心她,留在汴京附近,那么以朱七七的性子,得到消息后进城也的确就是一日的事。

“杨总管要问问你的意见,朱七小姐与沈公子一行人要如何安排。”沙曼继续道,杨无邪实际上问的是谢怀灵对朱七七一行人的定位,是要他们帮忙,还是再有别的用意,抑或是让他们置身事外,“他说这件事不该由他来定,要是小姐定下了,我再去和杨总管说。”

谢怀灵是早就想过了的,她写信时心里就清楚得如同一面明镜,不过是再把思绪翻出来而已:“按照接待贵客的礼数来,一丁点都不能怠慢,再清间会客室,我要与沈浪先见一面。”

沙曼应声:“好。”

说完这些,她做完了目前的活,领到了自己立刻要去做的活,便行色匆匆地转身而去,轻盈的几步后身影在树间抹去。谢怀灵又叹一口气,她是更想舒一口长气的,但也没能如愿,只觉得累,舒也舒不痛快。

没有朝主楼而去,谢怀灵半路就拐去了天泉池旁边。她今日办公的地点并不在苏梦枕卧房中,难得不用看着苏梦枕,自然也就不用去,毕竟说到底,今日苏梦枕自己都不在那儿。

到了明日,苏梦枕的最后一个疗程就要开始了,之后苏梦枕具体会睡上几天,谢怀灵也说不准,因而再多次和苏梦枕沟通协商后,再估摸着苏梦枕的身体状况,她接受了苏梦枕在临近疗程前出去透透气的要求。

天泉池边,池水碧波不尽,清似空明,吐纳楼阁的倒影于其上,看起来又像是它框住了楼阁,展出半池的金风,半池的细雨,半池的瑟瑟,半池的夏。偶有风再过,便再见得天泉池上来波潋潋,仿佛还环绕了一张笑脸,羞涩得很是朦胧,颦笑间水影也一荡一晃。

谢怀灵却不是来赏景的。她一歪头就挡住了观池人的视线,观池人早就注意到她了,暂且用不了武功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她的行动,但还是没有揭穿,现在才与她对视上。

苏梦枕病中穿得极素,即使如此也是一树寒梅,自有傲气与坚毅来撑起皮囊,用不着多热烈的点缀。他想说话,未果,被谢怀灵抢了先。

谢怀灵问得很好奇,口吻还很好笑,极好的展露了她的求知欲,只可惜她说的话还是太无厘头了,她问:“你看我家干嘛呢?”

苏梦枕瞥她一眼。

他从前的有些安静,就像如今,一半的原因是她的脑回路着实清奇,能让他不想回话,另一半就算他微妙地懂谢怀灵话里的槽点,算上杨无邪也只有三个人懂这句话的槽点,要接上也是仍然困难。

“天泉池如何能算你的家?”但像也只是像罢了,真要开口已经不是一件难事,苏梦枕回道,“真算起来,金风细雨楼才是你的家,天泉池不过是接住了你而已。”

拿工作地点当家还是太超前了,但可悲的是谢怀灵仔细一想,发现自己真是起居在公司,晚上也睡在公司:“我命真是太苦了,还要给我家干活,这都不如是天泉池呢。”

她又打起了哈欠,和苏梦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说等后面闲下来了,能给我家翻新一下吗?”

“去年你来后,就翻修过一次了。不过若是你想,可以在我病好后来找我商量想翻修成什么样子,美观为先。”

“那我能往里面添点别的鱼吗?上个月我让白飞飞抓了一条,烤着尝了尝,味道真的很一般,白白让我好奇了大半年。”

这又是没和苏梦枕说过的事,但她要是跟自己说了,那就是让他去抓鱼了,苏梦枕也清楚,慢条斯理地问:“不是说天泉池是你家吗?”

谢怀灵面不改色,坦然自若:“我爱我家,鱼也爱我家,家里人互相帮助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苏梦枕直接了当的拒绝:“要做烤鱼大可去买别的鱼,而不是对天泉池的观赏鱼动心思。各物有各物的用处,你又何必强求。”

这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也能和苏梦枕这么天马行空的聊下去,谢怀灵不免出神,只觉得时间过得还是很快的。在她第一次见苏梦枕的时候,哪里想得到后面的事呢,你一句我一句的,被她说过没意思的人,居然也没让话掉到地上去。

不过站在天泉池边上,还是惹眼的,聊了没有多久,工作还没来抓谢怀灵,思友心切的朱七七就把她抓了。

“怀灵!”担心友人已经担心了十天半个月的朱七七,早就过了还能克制的那根线,她的爱恨素来浓烈,更不用提还有关切在心,一时间连苏梦枕都没有看见,飞上去搂住了谢怀灵的肩膀。

谢怀灵好险没接住,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撞到苏梦枕。她拍着朱七七的肩膀,觉得朱七七何尝不能算一种猫大爷:“我有点喘不过气……停之停之。”

朱七七这才惊觉,一抹自己久别重逢(短别重逢)的泪水,杏眼如洗,羞态难掩:“我又忘了你不会武功了!”

她连忙放开了自己的小伙伴,拉着她的手,将她上看下看,不肯错过一个细节:“你没事吧?我看到你信里写的,虽然你让我不要多想,但也放心不下,你说那神侯府——”

苏梦枕正想提醒,早就聪明了些的朱七七自己把话咽了下去,急转话头:“总之我知道能过来,就马上过来了,没有受伤吧怀灵,我、我能帮你什么吗?”

“你先少说点话就是帮到我了,说得我头疼。”谢怀灵揉揉太阳穴。

朱七七也意识到了不妥,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要再说话,沈浪过来接过了话头。

他先和苏梦枕问好,再和谢怀灵打招呼,也没有从前那么客气了,先说了目前的计划是要在汴京留上半个月,又解释了因为时间赶,就没有再给她回信,而是直接来了的冒昧。

新带来的朋友也该介绍,尤其还是个没见过谢怀灵的,他再为熊猫儿让出了位置,说道:“这位就是‘熊猫儿’,七七与你说过的,这些日子来一直同我们一起。”

熊猫儿没见过谢怀灵,但久仰大名,能到金风细雨楼来,也在感叹朱七七与沈浪交友之广,极具江湖气的抬手作揖:“我在丐帮时就久仰苏楼主与谢小姐大名了,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而最后剩下的那个,更是无需介绍了。

谢怀灵对熊猫儿点头以示问好,而后目光就不再动,似乎她没有察觉到还有一个人在场,而他也始终站在人群之外,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并不选择上前来,彼此之间有一条干涸的河流,裸露的河床一线相隔,从两端流过去的,是风也该停止。

可似乎永远只是似乎,对面也不会不识,只道是再逢无言事事休,一面空怀多恨愁。

熊猫儿以为自己说完后,怎么着也该轮到他新出炉的兄弟了,但王怜花不言不语,他回头才发现,王怜花根本没有过来,又哪里还需过来。

他这一回头,便也将其他人的视线带了过去。然而王怜花还是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他要凝望到谢怀灵来看他为止,凝望她与他没有缘分的脸,直到得到了她的视线,空空荡荡的视线不怀有也是怀有的证明,才抱起手臂,忽而一笑。

他好像就是非要带她往下沉去,任谁也能看出不对劲来。

王怜花笑得依旧漂亮,眼睛略微的弯起,略过了在看他的所有人,无论是忽然头疼的沈浪朱七七、惊愕的熊猫儿,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的苏梦枕。

他关心道:“你还没死啊?”

第185章 冤家聚头

老实说,熊猫儿在王怜花说完话的那一瞬间,已经做好了立刻拔腿就跑,在金风细雨楼来一场轰轰烈烈之逃亡的准备。他还没有扬名,还没有谈恋爱,还有许多没做到的事,居然就要在这里玩红袖刀逃生了,王怜花误他!

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会咬着牙不把这小子放弃的,这小子就等着回去给他磕头吧。熊猫儿这么想着。

然而事态并没有往最糟糕的方向去发展,熊猫儿没有感受到气氛的骤冷。他偷偷摸摸的看过去,先看到沈浪扶住了额头,略长的叹了一口气,稍显无奈,而朱七七瞪着王怜花,试图逼出些杀气来,令人毫不怀疑,等事情一结束了她就会去找王怜花麻烦。

至于被王怜花“问候”的本人,她的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好像在这张脸上,一切都是静止的,情绪也是中断的,她的爱与恨都浅薄,不过是其他人的自寻烦恼。

可也不尽然,在看着谢怀灵的还有一个人,苏梦枕。他是有些太熟悉谢怀灵了,成亦在此,败亦在此。

沉默没有太久,甚至都还没有持续到能被称之为“沉默”的时间,看起来只是短暂的思考。谢怀灵的每一段沉默都有深意,所以在不该沉默的时间,她永远都有话说,谢怀灵就该是个这样的人,也只接受自己是这样的人。

“王怜花,你能说点好听的吗?”她回道。

王怜花嗤笑一声,好像听到的是什么好笑的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更清,重复了一遍以保持自己的恶意:“你还没死啊。”

谢怀灵懒得骂,说:“幼稚。”

见他们两看起来真的很熟,似乎真有一段故事的样子,熊猫儿估摸着回过了劲儿,想去问问朱七七,被沈浪一把抓住了袖子。抓袖子的人朝他隐蔽地使着眼色,另一只手牵住了朱七七,熊猫儿便也明白了沈浪的意思,往外边挪了一两步。

看到熊猫儿的动作,沈浪才回头,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与谢怀灵、苏梦枕告别:“我们还要去收拾行李,就不耽误苏楼主与谢小姐的时间了,下次再拜会。”

说完沈浪就带着熊猫儿与朱七七二人走了,片刻都不停留。朱七七不大甘心,想去把王怜花也扯走,别在这儿给谢怀灵添堵了,沈浪又叹着气将她拉回来,低声地劝说她。

苏梦枕听不到,但苏梦枕猜得到,无非就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只能由他们解决”。白飞飞将遗诏来历说来时,曾将王怜花的存在也顺带提起过,她虽然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弟弟,对他的一笔带过也太失分寸,苏梦枕那时便发现,应该是还有与正事无关的故事,发生了。

因此苏梦枕也知道,按理说他也该走的。

但他没有动。

看人走得差不多了,谢怀灵再开了口,赶王怜花走:“别在这儿磨蹭了,你也走。”

“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是你走?”王怜花连动都没动,笑容渐渐拉直,晦明有变,“我是真的很好奇,六分半堂,迷天七圣盟,怎么一个都没能杀得了你?”

“你要是实在好奇答案,大可以自己来试试,而不是让别人,在别人家先走。”谢怀灵平淡的抬眼。

这自然攻不破王怜花的脸皮,他咬了咬牙,好像将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吞了回去,不想叫自己恨意太重,也不想叫自己怨气太深。少年的指甲重重刮过自己的掌心,继续说:“让我自己来试……谢怀灵,你真当谁都和你一样吗?”

谢怀灵却还是看着他,好像根本就没有被他中伤到。比起纠缠不休,她更宁愿去直接点破,告诉他:“怀揣着这些想法,你其实大可以不必来,永远不见我,对你更好。”

王怜花的脸色终于变了。

谢怀灵转身便走,将他如一支残花般的留下,她不欲与他多说,剩他千番颜色变化在脸上,始终定格不下。

他对她道:“没有人要见你,也别当有人多在乎你。谢怀灵,不过是天下绝无任何一个人,比你更值得让人憎恶而已。”

话中人没有回头:“随你。”

她的背影并不犹豫,夏日天光的余韵中,很快就不知何处而去了,郁郁葱葱的树木不让人追寻她,她便也连脚步都不留下。天泉池的波澜平息,风已静而景更动,说来说去,不过凡人心自动。

可王怜花只觉得沉得厉害,干渴得厉害。他身躯不断地向下滑去,仿佛被火光中灰色的烟尘所淹没了,遮住他的口鼻,活活就是要他窒息而死。王怜花不能再待下去,也转身就走。

“王公子。”他被叫住了。

苏梦枕并没有跟着谢怀灵走,虽然谢怀灵的意思他都知道,但他还是站在原地。

王怜花停了脚步,再转回身,撑起自己的假笑,心中也清楚自己为自己招惹了很多麻烦,是逃也逃不过的:“苏楼主有什么事?如果是关于谢小姐的,苏楼主还是去问她为好,我没什么要说的。”

“不。”苏梦枕说道,“我不会从其他人口中询问她的事,我等她来告诉我。”

听到这儿王怜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重新打量了一回苏梦枕。青年其意在骨不在皮,病难易气,神魂有韵,王怜花的眼神再深,青年也不改其色。他是敢于承认自己心意的人,自不再有顾虑的挑破起,就不会再去遮掩,苏梦枕一生中想要得到的所有,无论有多艰难,都会堂堂正正地去争。

苏梦枕再直接道:“我要和王公子说的,只有一句话。这里是金风细雨楼,我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到了这里,对金风细雨楼的人,谁都只有客气这一条路走,有些太难听的话,不该出现第二回。”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

王怜花的笑意竟然还在脸上,全无消减的意思。他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忽然有一股气,迫切地支使他想要发泄出来:“我会拿苏楼主的话,自己再去问问她的。说来也巧……”

刻意地断了断,王怜花才接上下半句:“如果我早来两个月的汴京,还要管苏楼主叫表兄呢,是吧?”.

沈浪没有走太远。在他带着朱七七与熊猫儿离场后,就打着还有事情的名号,让朱七七先领着熊猫儿去休息了。熊猫儿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咕”了一声,朱七七便也没有办法,虽然心里想着谢怀灵那边的事,也得带着熊猫儿去觅食。

他俩走远后,沈浪再原路返回。他等在了天泉池附近的小路上,估摸着时间,刚好碰上谢怀灵。

早些日子让谢怀灵操心所欠下的债都是要还的,更不用说王怜花现在的确是沈浪的友人,跟着沈浪一起走江湖。他歉然道:“王怜花说话实在是太伤人,不像样子,他近些日子状态也不对。”

“没事,正常,随便他去就好了。”王怜花要是客客气气的,那才是有鬼了,谢怀灵反又问道,“沈公子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他吧。”

沈浪听出谢怀灵并不想在王怜花的话题上深聊,头忽然间痛得更厉害。想他当初和朱七七之间一团乱麻,多亏了谢怀灵几次从中提点,现如今到了他来为谢怀灵与王怜花提点,却连要从何处下手都不知,只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的琢磨。

天道轮回,不过如此。沈浪只能这样想了:“的确不止,但是在聊神侯府的事之前,谢小姐即使不想听,我也还有话要说。”

他道:“王怜花心中所想和他所说的,是不一样的。我能够感觉得到,他实际上还没有想明白,他的经历不足够来支持他看清许多事,空有聪明聊以自伤。”

沈浪说得不算隐晦,谢怀灵也懂。她摇了摇头,并不为之所动,神情不喜不厌,难说滋味:“他要想明白,也只有他自己能帮他。”

沈浪便知道没必要再说下去了,说多少句话都没有用。他换了一副面貌,更有精神些。

“那就来说说神侯府的事吧。”沈浪思虑这件事也有好几日了,他虽不在汴京中,连蒙带猜也能猜到些东西,“谢小姐心中是有谋划的,我就不多问了,只说傅宗书的事,可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怀灵等的就是这句话。

计划的每一步,在她脑子里都检查过千万遍了,她注视着沈浪的眼睛:“的确有一件事需要沈公子帮忙,却并不是傅宗书之事,我想请沈公子写一篇游记。”

沈浪不曾预料,比起皱眉,他更先挑起了眉毛,似乎觉得有些意思:“游记?我不曾去过什么好地方,让我来写游记,恐怕写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谢怀灵却道:“这篇游记,本身要的就不是有趣,说得清楚些,我只是想要沈公子,写写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最普通的市井民生,边关的状况治安,便是最好的内容了。”

在这件事上,不会有人比沈浪更合适了。

第186章 饮剑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