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杜若笃定的语气逗乐了苍瞳, 苍瞳低头,莞尔一笑。
一旁的元夕却拧起眉头,肃声开口:“若真是如此, 可有办法找到那一个妖魔?”
书上载,但凡有人族化做妖魔,总会引起大乱的。轻则乱一城, 重则十洲生灵涂炭。
十五年前,出现在临海道那一只妖魔于两日之内杀了道盟近千修士。如今这个造成无头凶案的妖魔,也算得上是杀人如麻了。
在座三人齐齐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苍瞳身上。
苍瞳以手轻轻敲了几下桌面, 轻轻吐了两个字:“没有。”
众人拧眉,神色皆有些沉重。
苍瞳看不见她们的表情, 却能感知周围的气氛。
她沉吟一番,开口解释:“这种妖魔的气息与罗剎那一类身躯也化作妖魔的不太一样,她们并无实质躯体, 本质就是一团元气,可以溶于天地元气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苍瞳抬头, 漆黑的眼洞朝向对面的杜若, 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你们追踪不了它,只能早做预防。”
“然后仔细想想这只妖魔,拿了那么多人头, 会用来做什么呢?”
“她杀了那么多人,总是会有理由的。”
苍瞳轻笑一声, 意味深长地开口:“更何况, 在明知道临海城有众多高手,还敢冒险去监狱杀人,不是为了挑衅, 就是因为它可能迫切地需要某些东西。”
苍瞳点到即止,并未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说出来。
元夕仔细沉吟了一番,搜罗着自己以前看过的典籍,好一会才扭头看着拧眉沉思的杜若,抿唇问道:“杜若小友,我可否问一句,道盟可曾统计这一连串无头惨案的死者到如今共有几人?”
杜若回答:“共计九百六十一人。”
“九百六十一人……”元夕喃喃自语,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元夕拧眉,连带着声音都沉了下来:“如果我没猜错,它这几日还会继续杀人,一直到凑够一千个。”
元夕说完这句话,抬眸望向了苍瞳:“我说的对吗?”
面具下的苍瞳勾唇,浅浅一笑,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阿姐真聪明!”
将离忙道:“元夕师叔可是发现了什么吗?”
元夕摇摇头,揉着怀裏的阿布,语气略有些沉重:“算不上什么发现,只是想起了书上看过的一些东西。”
将离问:“什么东西?”
元夕犹豫了一会,才抬眸看向两人,问了一句:“你们知道‘人祭’吗?”
杜若心中一咯噔,连带着脸色也开始变得凝重:“自然是听过的。”
作为太一观巫祝的弟子,怎么可能没有听过“人祭”一事。
元夕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千年之前,夏以血肉祭祀神明,祈求庇佑。至桀王时期,有一巫祝自称秉承神旨,要求桀王以凡人血肉祭祀,自此开始了人命如草芥的‘人祭’时代。”
“传说桀王以人祭祀,得到神灵相助,最终统一十洲,奴役十洲生灵。”
“当然,这只是俗世轶闻。”
“千年之前,有一圣人建立道盟,烧毁了所有祭祀时代的相关典籍。”
元夕揉着阿布,语气略有些惆怅:“岁月悠长,千年前的一切皆泯灭于历史长河裏,只有零星几位大能知道千年之前的旧事。”
“可我想,太一观的巫祝大人想必也和你们说过此事。”
“无论祭祀可否沟通神明,但道盟禁制民间以血肉祭祀诸神一事不假。”
元夕抬眸,看了一眼杜若,轻声说:“我不知道太一观残留的典籍有多少,但我曾看过一本书,上面曾记载了夏朝‘人祭’时期各种祭祀的风俗。”
将离神情有些紧张,问:“如何?”
元夕答道:“每当王有所求,必会燃香求问神灵,神灵答应他的请求并且达成后,王则需要举行一场祭祀还愿。”
“如若王没有按照神灵的要求还愿,那么不仅已成之事会败,还会引发很严重的后果。”
“例如,有一年夏王远征炎洲,祈求神灵打开一条从瀛洲直达炎洲的通道,让普通甲士前往炎洲,并且大胜。神灵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且要求一万壮年男子生生火祭。”
“结果到了祭祀那日,王凑不够人,只见一群野狼冲入祭祀典礼,活生生地咬死了上千甲士。”
一旁的苍瞳听到这裏,面具下的脸微微勾唇,笑得略有些微妙。
将离与杜若的神色越发紧张:“还有呢?”
元夕接着道:“人祭各有不同,但对象全是年满十四却小于五十岁的成人。”
元夕想着典籍上的记载,索性一股脑地说了出来:“祭祀方式也各有不同,例如将生人火火烧死的火祭,将人驱逐到野兽堆裏生生撕裂的野祭,这些都是很残忍的祭祀方式,通常用来祈愿战事大捷。”
“但也有讲究的,例如将人体毛发全部剃光,开膛破土塞入香料架于火上焚烧的焚祭,这些尸体通常都是贵族出身,用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还有一种将人的头颅取下,抽干全身血液裹在一起裹在冰裏,直接上供的祭祀,可以用来祈福人身体康健,或者是恢复修为。”
“如果那人身份越尊贵,修为越高,神灵要求还愿的头颅就越多。”
“普通百姓一颗,练气为十,筑基为百,金丹五百,元婴则为千。”
杜若越听,越发觉得毛骨悚然,稍稍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元夕抿唇,犹豫了一会,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我观道盟所死之人,无一不是符合祭祀要求的成年人。而且这些无头死尸的死法,与被摘取头颅的祭祀尸体十分相似。我想……这个妖魔,是不是要救一个元婴期的高手?”
元夕咬唇,神色有些难看。
以一些罪大恶极的人还有不入流的蝼蚁,去救一个前途无量,修为高超的元婴期修士,听起来很是划算。
可实际上,真的就是这样吗?
杜若虽出身于太一观,关于人祭一事也只听过少许,这样的邪恶之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杜若咬唇,神色复杂地看向苍瞳,称身问:“元夕师叔所说之事,确有其实吗?”
苍瞳举起酒杯晃了晃,懒洋洋地应了一句:“当然有啊。”
那些书都是她以前千辛万苦保存下来的,只是大量删除了其中具体的祭祀之法后,才塞到岛上的藏书阁给元夕观看的。
元夕说的那些事,全是千年之前活生生发生过的事情。
苍瞳歪着脑袋,朝向杜若,淡淡开口:“太一观也有记载此事的书籍,不信你回去问问你师父。不过其中的祭祀手法,早已甚少有人知道。”
甚少有人知道,不代表无人知道。
苍瞳撇撇嘴,面具下那张冷冰冰的脸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苍瞳放下了酒杯,佯装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孩,这个妖魔可是以一千条该死的人命,去救一个元婴修士,你还要抓到它吗? ”
是谁说人无贵贱之分,众生平等的。
一千条庸人恶人的命,和一个修为高深的元婴,要怎么选,想必很多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杜若还未回答,元夕却先开口道:“要抓的。”
苍瞳扭头,漆黑的眼洞看向了元夕。
她看不见元夕的模样,却听到她坚定说道:“一定要抓到那个妖魔。”
元夕抱着阿布,眼神极为坚定地看着苍瞳,肃声道:“我们只是猜测它可能是要通过献祭拯救一个元婴修士,或者说它已经救了,可我们仍旧不知道真假。”
“就算是真的,也要抓到它。”
“如果已经到了要用禁忌之法挽救那个修士性命的地步,也就说明十洲之内再也没有正常途径去拯救那个修士了。”
元夕抱着阿布,小脸透着肃穆的认真,语气十分严肃:“十洲禁忌之法如此之多,牺牲他人性命来续命着实过分了。”
“按照此法,那个元婴修士只需要献上手脚的一部分,成为普通凡人,一样也能活下来。”
“没有人应该在自己不自愿的情况下奉献生命。”
元夕给出了自己定论:“所以,我们应该抓到它,阻止更多的血腥。”
苍瞳拍手,赞嘆道:“好,阿姐说的好。”
她端起了酒杯,笑吟吟地和元夕说:“那我们今夜开始,也随着她们巡城吧。”
因为元夕这一番言论,苍瞳开始觉得,这件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她是夜君的信徒,一直都很清楚以物换物的道理。
所有能得到回应的祈愿,都是有代价的。但是这个代价,不应该让他人替你支付。
元夕点头,重重地应了一个字:“嗯。”
就让她们一起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妖魔,会如此衡量生命的重量。
这一夜,元夕没有和苍瞳一起前往城西山麓继续修炼,而是与城内其他的元婴修士一样,站在城中一角,静静等着那位黑暗的使者出现。
一弯银鈎挂在天上,照亮了四方黑夜。
阿布趴在城中最高的一座楼顶上,望着流淌于瓦片上的月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元夕一袭白衣,靠着阿布坐在了屋顶上,她把玩着尾指上缠绕的那一缕青藤,神色淡然。
苍瞳撑着下巴,漆黑的眼洞看向前方,低低问道:“阿姐,今晚有月亮吗?”
“有的。”元夕回道,“是一轮弯月。”
“哦。”苍瞳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苍瞳仰头,漆黑的眼洞朝向明月,低低开口:“朔月弯弯照我乡,今夜适合吹曲子。”
元夕回头望着她,目带疑惑道:“吹什么曲子?”
“《望乡》……”苍瞳说着,摸到了腰间那个陶埙,放在唇边低低吹了起来。
埙声低低,在夜风中苍凉又凄惨的呜咽,像是一匹行走在荒野裏的孤狼,发出悲泣的哀鸣。
银灰色的夜雾中,苍瞳的身影发着幽幽的光。
一缕夜色从西北方攀升,带着无尽的幽亮笼罩着夜空。
苍瞳吹着埙,仰头朝向西北方漆黑的夜空,神念一动,瞬息之间来到了西北方一座茂林的幽林裏。
幽林立着一抹漆黑的影子,随着月色摇曳。
它以一双漆黑的眼洞,凝视着突然来到身前的苍瞳。
风随苍瞳而来,吹动树叶沙沙作响,黑影伸手,探向了苍瞳的面具,嘎嘎笑道:“你终于舍得现身了,我的孩子。”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苍瞳几欲作呕,她闪身躲开了它的触碰,冷冷道:“离我远一点。”
“你这愚蠢的,肮脏的,令人作呕的,猪猡不如的恶心之物。”——
作者有话说:存稿箱:哎呀!我今天忘记吃饱饱啦!明天再说吧!
苍瞳:呕!
(不要相信神明,这裏的神明要么是从不回应,要么就是付出代价的!)
第32章
西北方的夜色攀上了皎洁的明月, 逐渐遮挡住了一方明亮。
黑夜之下,茂密幽林越发暗沉,更加衬得苍瞳的斗篷白得发光。
黑影一阵扭曲, 从浓稠的黑暗中走了出来,逐渐有了人的形状。它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穿着一袭黑斗篷, 戴着漆黑的面具站在苍瞳的面前。
两人一黑一白,俨然是黑白双生的对立体。
黑影开口,声音是与苍瞳一般的清朗:“你我锁在一起上千年, 我身上的味道不就是你的味道吗?”
它轻呵一声,言语中有着轻佻的傲慢:“这么神圣的气息, 怎么能是猪猡能相比的。”
黑影绕着苍瞳走了一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开口:“更何况, 你一直与那些猪猡不一样,你是我最得意的一个孩子。”
它口中的猪猡,并不是猪猡。
可苍瞳口中的猪猡, 的确是猪猡。
苍瞳冷笑一声, 开口嘲讽:“我可不记得,你有把人生下来的功能。”
黑影毫不在意,挥了挥手:“这天下众生, 都是我的孩子,你自然也是。”
它绕着苍瞳走了两圈, 仔细地把如今的苍瞳观察了一个彻底。
苍瞳感受着它的气息在周围环绕, 皱起眉头,讥讽地说:“这天下众生是东皇与夜君的孩子,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在你的眼裏, 他们不过就是猪猡而已。”
黑影笑笑,丝毫不在意苍瞳的嘲讽,反倒是一副慈母心肠的口吻:“他们是猪猡,也是我的孩子。”
苍瞳想吐了,这混蛋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惺惺作态,彰显它所谓的高阶种性。
黑影看着苍瞳的高大身躯,略有些嫌弃地说了一句:“你怎么弄了一个如此残破不堪的躯体,这样的身体稍微动两下就要成粉末了,难道你还不喜欢我赐给你的那副身躯吗?”
苍瞳轻呵一声,讽刺了一句:“你赐给我的身体?你是指那个塞了成千上万死人的空壳吗?”
“那样的身体,早就让雷劈没了。它去哪裏了,你还不清楚吗?”
黑影颔首,点了点头,了然说:“哦……我想起来了,的确如此……所以你才能和我分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苍瞳听到它这幅毫不在意的语气,心中怒火汹涌燃烧。她抿唇,冷冷地说了一句:“少和我套近乎,你既然知道我没死,为什么还敢凑上来。”
苍瞳转身,漆黑的眼洞死死地朝向面前的黑影,狠厉开口:“你是觉得,你上一次死得还不够惨吗?”
“你就不怕,我再杀你一次吗?”
黑影嘴巴大张,像是听到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缓慢的哈哈哈了三声。
它收起笑容,望着苍瞳脸上的面具,宠溺开口:“好孩子,这次你是要怎么杀我?跳火山?坠入深海?还是又让雷劈我?你知道的,永远都是你奄奄一息,而我还活着。”
它们曾经是一体的,为了摆脱这个混蛋,苍瞳自戕无数次,哪怕是用巨斧砍向自己的头颅弄得脑浆迸裂,也没有杀死对方。
苍瞳为此渡了许多次雷劫,一点一点摆脱她们之间的联系,终于和它分开,得到了一个纯净的自己。
苍瞳知道,它是杀不死的。哪怕自己死了,它也会重生在这个世间。
但世事无绝对,只要苍瞳活着,或许有一天,她就能彻底解决掉这个混蛋。
苍瞳轻呵一声:“你上一次,不也一样快死了吗?你怎么知道,你真的不会死呢?”
苍瞳凭着直觉伸手,一把掐住了黑影的脖子,将它提了起来,冷声说:“这世间,神都会死,更不要说是你这样的跳梁小丑!”
“总有一天,你也会死!”
苍瞳稍稍一用力,捏碎了黑影的脖子,咔擦一声,黑影片片碎裂,如剥落的墙皮一般在她掌中消散。
苍瞳收了手,给自己试了一个净水术,漫不经心地开口:“承认吧,你已经比一千多年前弱多了。那时你自称无所不能,如今连我的踪迹都找不到。”
黑暗之中,化作灰烬的黑影重新凝聚,化作了人形,笑着开口:“我是弱了,但我还会更强。”
它退了一步,遥遥望着苍瞳:“我知道你和夜君做了交换,你用眼睛换回了那个神子,对吗?”
“孩子,你很聪明,和那些猪猡不一样。但你这么聪明,难道就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那一个神子,和千年之前的不一样。”
黑影在苍瞳十丈之外不断闪现,语气缥缈而蛊惑:“你明明那么有天赋,为什么要和神明做交易呢?你知道的,他们从来不管人间的死活。”
苍瞳冷笑一声,悄然从纳戒中取出银斧,嘲讽道:“不和神明做交易,难道和你做交易吗?别忘了,我已经杀了你一千多年。”
黑影笑了起来:“和我在一起,怎么能是交易呢?你要知道,没有我,就没有你。”
“你是我最好的孩子,我最喜欢你。你要杀我,我能理解,当这不妨碍你我之间的交易。”
“你还记得吗?一开始是你想向这个世间复仇的。”
“人间处处都是贪婪,愚昧,恶心的东西,留着它完全没有意思。”
“让我们重新联手,一起毁掉它吧!”
它的语气裏全是煽动,如同当年一般喋喋不休地蛊惑着苍瞳:“然后逼向归墟神域,前往神国,将高高在上的所有神明全都拉下来,将它们踩在脚下!”
“你为什么要向神明祈求!你已经打开了那扇门无数次,永远都被推下来!为什么要永远被它们拒之门外,明明你已经有了神灵之实!”
“和我一起携手吧!成为这世间唯一的神,到时候无论是谁,你都能找到。”
苍瞳一直都觉得这个混账有着十分厉害的洗脑能力,它洞悉人性的险恶与贪婪,所以才会能够一次又一次的成功挑弄世间争斗。
苍瞳无动于衷,握紧了手中的银斧,冷声笑道:“你知道你打不过我,所以就开始变着法来拉拢我。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那个神子的神格,对吗?”
苍瞳扭头,凭着直觉,找到了黑影的方位。在对方闪现的那一刻,一柄银斧毫不犹豫地甩了过去。
银斧闪过一道银辉,将黑影劈成了两半。
黑影的身躯如沙子般崩溃,又在另一处凝结:“不不不……我现在想要的,可不仅仅是这样。”
苍瞳操纵着银斧,每当黑影出现一次,就令银辉劈它一次。
无数银辉在这座西边的密林闪烁,夺目又炫彩。
苍瞳抱着手臂,冷冷开口:“我知道她是用来对付你的,能够让你下一个千年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你在等那个神子成熟,对吗?又因为我,你无法接近她。”
“但你得知道,我有多恨你,就有多不想和你做交易。”
黑影再一次被银辉劈成两半后,重新凝结在枝头,俯身看着地面上的苍瞳,笑吟吟地开口:“你嘴上说着不想和我做交易,可我一现身,你还不是来见我了?”
在下一道银辉到来前,黑影抱着手臂,在另一处凝结,桀桀笑道:“你觉得夜君骗了你,你觉得二十年前那场交易并不划算,对不对?”
“啊,苍瞳,我了解你……”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夜君无法满足你的欲望,但我可以……”
黑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似乎洞察了苍瞳的一切。
苍瞳又一次将它劈开,并没有否认她的话,只淡淡说:“对,你说的没错,但我也同样了解你……”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甚至可以帮你摆脱一切,等到神子成熟那一天,我也不会阻拦你。”
“但是你要记住,到了那一天,我会杀死你,也会向夜君讨回我应得的东西。”
苍瞳话音落下,一道银辉狠狠劈向了黑影。
一瞬间,黑影的身躯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苍瞳真的很聪明,比这世界所有人都要通透和富有灵性。
这就是黑影一直想找到她的原因,只要有苍瞳在,黑影永远不会选择赢勾巫祝之流。
只有苍瞳,能够帮它达成目的。很显然,苍瞳也需要它。
“你杀不死我,你永远也杀不死我。”漆黑的夜风中,远远传来了黑影的话语,“我不怪你对我的恨意,我还会帮你达成目的,祝我们合作愉快。”
苍瞳说道:“你会死的,但不是现在。”
苍瞳冷冷一笑:“在神子成熟之前,你不要接近她。哪怕只是轮回之物,你也不许染指我的东西!”
“作为约定,我今晚不会杀了你的爪牙。”
黑影在远处凝结成形,遥遥冲苍瞳行了一礼:“没有你的允许,我当然不会接近她。我的王,让我们再一次前往神域吧!”
“它们会因为你的到来而颤栗。”
黑影说着,声音渐远,西北方的夜色逐渐褪下,将明亮的银鈎重新吐了出来。
苍瞳仰头,朝向夜空,掩在面具下的脸神情冰冷。
她想,她刚刚应该将那混蛋诓骗过来,塞在幽深的神识深处。
但很显然,它不信她,她也不信它。
更何况那混蛋比猪猡还臭,待在身边恐怕会熏着元夕。
苍瞳只想了一瞬,神识重新回到了体内。
她神识离体仅仅一个呼吸,只为了将那恶臭之物驱逐出临海城。
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待苍瞳分出去的神识回来之际,元夕还在聆听那一曲古老的埙曲。
曲声随着夜风苍凉的飘向远方,元夕靠着阿布,听着这一曲忽然有些想念千裏之外,那座漂浮在海上永远迷雾蒙蒙的小岛。
曲毕,元夕拍了拍手,问道:“真好听,这是你家乡的曲子吗?”
苍瞳摇摇头,轻声回答:“不算是,这是以前听到的一首夜安曲。我听吹曲子的人说,人死后前往神国的路上会特别荒凉,所以当时的祭司们会吹奏此曲慰问亡灵。”
“近日临海城不是死了许多人吗?所以我想乘着月光明亮,吹奏一曲。”
她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元夕闻言,却是难得笑了。
风从北方来,吹散了弥漫着夜空的乌云。
元夕笑了一下,略有些怅然地说了一句:“那你可以再吹一曲。”就当是为那些无辜的亡灵送行了。
“当然可以。”苍瞳说着,将埙放在唇边,低低吹了起来。
明月之下,两人靠在阿布身上,对着无尽的黑夜吹奏苍凉古曲。曲声随风,送到了黑夜深处。
同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下,立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她踩着流云立在夜空中,凝视着临海城南方的一处守卫森严之地。
那裏星光闪烁,可光明却比临海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微弱。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枚火红的烈焰,闯入了无尽的黑夜裏。半刻钟后,她取了二十多颗人头,冲出了修士的包围圈。
一群修为低下的修士举着剑,跟在她身后大声叫嚷:“妖孽,哪裏逃!”她挥袖,驱逐了这群修士,却被迎面而来的一柄飞剑穿胸而过,暂时停滞了身形。
她只想要必死之人的性命,并不想滥杀无辜。
她抬头,看到了两个元婴修士御剑而来,立刻远盾茂林。
她一进入林间,便被无尽的黑影裹住了身形,消散得无影无踪。修士们再也追寻不到她的踪迹,只好进入林间仔细搜罗。
红影被黑影席卷,一瞬来到了一座漆黑的海岛上,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还差十六个!” 明亮的夜色下,黑影摇曳着茂密的树枝凄厉地大喊:“十天之后,你没有把剩余的十六个全部给我,她还是会死,你听明白了吗?”
红影胸口中了一剑,却没觉得疼痛。
她跪在地上,垂下头颅战战兢兢地回话:“只是十六个,主人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到的。”——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都好忙啊,估计到了二月才有机会攒存稿吧。
啊,您的好友黑夜的影子已上线。
苍瞳:呸!
(虽然开篇是元夕,但很显然视角一直是苍瞳的。)
第33章
风从深海来, 吹散了笼罩在小岛上的一片黑影。云破月初,一缕月色洒在了红衣女子身上,为鲜艳的色彩抹上一股冷意。她起身, 看着消失不见的黑影,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提着一手头颅,向前走了几步, 将它们全部都扔在了不远处的瓜地裏,她嘆了一口气,蹲在了瓜地前, 仰头凝视着海上升起的那一轮月。在她的身后,树影随着风摇曳响起了沙沙声, 仿佛万千鬼魅在窃窃私语。
月在身前,却隔着一片浩瀚无垠的深海,而她的身后, 是充斥着万千鬼魅的黑暗。她除了转身投入黑暗,无处可去,就好像那一日她向恶魔祈祷一样。
很多年以前, 她与她的姐姐被一群禽兽压在身下日夜欺凌, 直到某一日姐姐挣扎,失手划破了一个筑基修士的脸,最后被砍断了手脚, 投入白蚁缸中被活活咬死。
她是求过的,可是顺从与哀求并不能留下她姐姐的命, 所以某一天晚上, 她也选择了反抗。她用修士的剑割破了自己喉咙,一步一步迈入了黑夜裏。
她带着 浓郁的恨意,以血肉之躯向漆黑的神灵祈祷, 用终结此后所有的轮回为代价,只求能向那群肆意玩弄他人的禽兽复仇。
两日后,她实现了愿望。仅仅是两个月色晦暗之夜,她杀光了临海道所有玩弄人命肆意妄为的修士,包括那个养大她们姐妹以供玩乐的元婴大能。此事于瀛洲掀起轩然大波,道盟派遣了无数精英高手前来消灭她,最后她遇上了一柄剑。
一柄如寒月般冷峭的剑。持剑的人,是一个女子,一个独臂的女子。
女子穿着归元派的蓝白道服,左手持剑立在月下,与她隔空遥望。彼时,万千雷劫落下,砸在她身上。她这样的罪孽之身,几乎撑不过一轮雷劫。在第二道天雷砸下时,一柄剑横空而来,劫走了那一道雷,将雷霆接引过去。
浩瀚雷霆有一半落在持剑女子身上,雷龙狰狞,震天作响,瞧着万分恐怖。红衣妖魔一边强撑着这一阵要让她毁灭的雷劫,问道:“你不应该杀了我吗?”
她大声问,像是一个懵懂的孩子,直指人心。
剑修挥斩着雷龙,木木地回答:“你杀的,都是道盟该杀之人,所以你罪不至死。”
红衣妖魔很高兴,反问道:“是这样吗?如果我不杀人,你们也会杀了他们吗?”
“会的,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剑修应得笃定,妖魔十分相信。她想,她终于解脱了,于是她敞开怀抱,迎接了雷霆,说道:“谢谢!已经足够了!”
她的红裙,随风散开,一如在风月场上时,带着万种风情,慷慨投入雷海裏。剑修眼前的雷龙霎时消散,她抬头,看到了一个身穿红衣的妖魔毫不犹豫跳入雷海深处,怔然愣在了原地。
剑修立在夜空下,看着雷霆翻滚之处,想起了今日挖掘出来的那一句砍掉四肢破烂不堪的女子身体,怔怔地落下了一滴泪。
妖魔被雷霆吞噬之时,隔着重重雷龙,看到了月下的女子眼角落下了一滴泪。泪珠反射着月光,映在了妖魔的瞳孔中。就好像一滴饱满的露珠,滴在了一朵消瘦的花上,带来了沉甸甸的希望。
于是,妖魔于雷海中重生了。
她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上没有了能让人追踪到的妖魔气息,她融入了天地元气中。她是风,是花,是清晨的一滴露,她跟在那个剑修身边一呆就是十五年。
到了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稳定的身躯,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她看了一会月,垂头拍了拍自己的脸,最终起身,投入了黑暗之中。
一缕曙光从海平面出现,撕开了蒙昧的黑暗。黎明逐渐到来,照亮了茂密的幽林。临海城的修士于林中搜寻了一夜,丝毫不见红衣妖魔的身影。
苏淡竹提着剑,领着一群修士,根据剑上残留的妖魔气息找寻着它的踪迹。她们找了一夜,毫无所获。看着逐渐明亮的天空,苏淡竹嘆了一口气,最终下令,让他们撤回了临海城,等待下一个妖魔来临的夜晚。
众修士离去,苏淡竹御剑,回到了自己府邸。
她一落地,一只雪白可爱的猫就朝她扑了过来。苏淡竹收了剑,单手抱着猫,走入了尚显晦暗的屋子裏。
她将猫放在了桌子上,转身关起了一院子明媚的晨光。她扭头,与昏暗中打量起自己的猫,试探着喊了一句:“海月,是你吗?”
名叫海月的猫,歪着脑袋看着她,瞪着大眼睛,疑惑地“喵”了一声。
苏淡竹与猫隔桌相对,轻咬唇瓣,说道:“如果真的是你,还请为我收手,尽早离开临海城吧。”
猫疑惑不解,她看着主人痛苦纠结的模样,关切地挠着桌面,最后一用力跳到主人的怀抱裏。乖巧的猫舔舐着主人的脸颊,担忧地喵喵叫。
脖子上传来的温暖,让苏淡竹心中的冷意稍稍退了些。她抚摸着海月柔软的毛发,嘆息一声说道:“我真希望,真的不是你。”
她抚摸着猫肚子,没有在它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剑气。可她想到五年前那场致命的厮杀,脑海裏就响起了那个叫杜若的太一观修士的话。
她本该因重伤堕境,或者是毙命荒野,但却平安活了下来。醒来之后,她就遇到了这只猫。
她们于荒凉的小岛上相遇,彼时海上正升起了一轮月,她于那时,想起了一位故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故人曾于云中寄信,信中写了这首诗。彼时,她尚有思念之人。而今流落在荒凉小岛上,独身一人存于世间,显得如此凄惨。好在,她还遇到了一只猫。
这世上,她尚有一只猫。大难不死后,她决意带着猫回到临海道,一起生活下去。
自她有了它相伴后,倒是万事顺遂。只是如今想来,处处皆是巧合。苏淡竹抱着猫,掩下眼底淡淡的惆怅,她轻轻抚摸着怀裏的白猫,眼中的坚定却更加坚毅。
这一次,她会守住她最重要的人,哪怕是背弃信念,也在所不惜。
红衣妖魔又在临海道匆匆露了一面,接下来的几日都毫无动静。元夕与苍瞳一连守着几日,都没有追随到那个红衣妖魔的踪迹。当然,有些人不是找不到,只是懒得插手罢了。
如此这般,就到了千门盛会的第一日。
这一日,所有不参赛的修士编成队,层层围住了临海城,固守在千门盛会的第一个会场旁。
千门盛会的第一场考核,便是设在此处道盟与道府中的文试《东山律》。两处街道挤满了参赛的学子,清晨曙光一现,便在道盟修士监察下有条不紊地进入了考场。
元夕起了一个大早,与苍瞳一道排队进入了考场。与其他略显兴奋和焦急的考生相比,元夕看起来十分镇定。苍瞳叮嘱她写完就出来,千万莫要过多逗留,元夕点点头,直到进去的前一刻,都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苍瞳看着元夕的身影远去,旋即与阿布一起隐匿气息,进入了考场中,一起蹲在了元夕考场的屋顶上,以防有不长眼的东西做些不好的事。
元夕检查了身份,顺着考场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千门盛会的考场建立在一座座大屋子中,各个考场可容纳五百人,皆有阵法操控。元夕一落座,四周瞬间升起了遮挡周围视线的屏蔽阵法。四处暗了下来,只有顶上一盏明灯照亮视野。
四周一片寂静,她落座,在明亮狭窄的空间中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不久之后,九声钟响,墨石桌面上向四周打开,吐出了试卷和狼毫笔。
元夕取了纸笔,桌面合拢,瞬间恢复成光滑的模样。她摊开试卷,按照要求落笔填上姓名。
只轻轻一划时,纸上毫无痕迹。她又看看笔,对着纸张看看,这才明白这份试卷是要用元气誊写的。
她略一思索,当下将元气运向笔尖,于试卷上漂亮地写下自己的姓名。紧接着,她摊开了试卷,看到了《东山律》的考题。
文试一共十道题,答对八道为甲上。
今年瀛洲千门盛会文试的第一道题,是这么样的一道题。
题问:有一妖魔,为救一人,杀人以头颅祭天,如何处置?
什么妖魔?救什么人?杀什么人?题上统统都没有说。但元夕记得很清楚,关于这件事,道盟曾用东山律解决过类似的案件,并且列出了无数参考方法。
但只要是由人变成的妖魔,没有一条是允许人类修士杀死的。
因为世间恶行横生,人才会甘愿舍弃轮回转为妖魔。如果不是因为世道过于艰难,没有人会选择断送所有希望,成为妖魔的。
世道艰难,恶性横生,天下修士皆有责任。面对这样的妖魔,修士只有将其缉拿,等待它迎接天灭雷劫,烟消云散。
元夕思索了片刻,运起元气,落笔写到:妖魔有三,一为妖兽修炼有成,二乃夜君所赐罗剎,三是世间行恶所致……——
作者有话说:过年好忙啊,前天坐一天火车,昨天陪大姐姐逛街,今天和她大扫除,累的根本没时间。
啊,希望过了年能让我好一点吧!
海月是真的惨,但也不过是很多苦难中的一个剪影。
希望一切都会变好吧!
第34章
元夕脑海中镌刻了三千道藏, 无数典籍,即使是繁琐的《东山律》考核,也轻易过得。她一路顺顺当当, 写完了前五道题。待第六道题一出现,就如万千利剑直戳她识海,仿若狂风过境般, 掀起了风暴。
元夕立即撑起了元气屏障,将席卷识海的意念驱散。再一睁眼,这才看清了第六道题, 那是一道符箓勾勒而成的问题。她这时才明白,《东山律》考核的过程中, 也在考核修士们的神识意念,还有符文修炼。
随着题目往后推,符文越发繁琐, 这个狭窄的空间对修士的神识压制越发厉害,元夕写完第九道题时,脸色也隐隐有些发白。
她提笔, 翻开最后一道题, 却没有看到与之前几张一般的符箓,反而是与第一道一样的文字。
题问:海内十洲,生灵万千, 人以何为万灵之长?神祇显灵,为何以人之态?
这是一道很简单的题, 一道所有修士都会答的题。元夕深吸了一口气, 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元气落在纸上,霎时间被吞噬殆尽,字迹消散得无影无踪。元夕皱眉, 又将元气灌注笔尖,加大力度,仍旧没有在试卷上留下任何印记。
她拧着眉头,对着纸张划拉许久,那纸张仍旧纹丝不动。她放下笔,对着纸张端详许久,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修士们那些可以用元气书写的奇特纸张,而只是凡人百姓书写用的普通宣纸。
可她在阵法中呆了许久,心神消耗巨大,一时之间竟未反应过来。普通宣纸,要写字,是要落墨的。可元夕左看右看,也没见到墨。加上时间过去已久,她也有些饿了,将将手指抵在唇边,狠狠一咬,咬出血来。
鲜血染红笔尖,元夕以血为墨,在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无他耳,万兽皆伏,惟人顶天立地。
她写完这行字,小心舔舐掉指尖的血迹,将笔放下。她翻了翻试卷,瞧着没有纰漏之后,找到了墨石桌案上的阵法,将桌面打开,把试卷狼毫推入了桌腹中。
石桌将纸笔吞掉,四周的禁制霎时消散,明亮狭小的空间编成了只有一点烛火的黑夜。她睁眼,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方才明白整个考场只剩她一人。
考场上只余下一名主考官,见元夕终于从阵法中出来,这才板着脸说道:“考试结束,请出考场吧。”
元夕称是,起身走出了考场。
薄云如雾般轻笼明月,点点繁星缀在天边。元夕乘着朦胧的月色走到考场门口,忽而听到了当当当的钟响声。钟声悠扬,于夜裏传遍了临海城。这绵长的钟声,昭示着瀛洲今年的千门盛会第一场考核正式结束。
元夕走到门口,忽而看到了乌泱泱的一群人,奔走相告道:“出来了……出来了……”
她不明所以,朝四周看了一眼,见苍瞳领着阿布正朝她走来。四周的人窃窃私语,说什么历届最长也不过呆了三天,这一位足足呆了五日。还有什么绝对不是区区一个筑基期高手之类的。
元夕听了一耳朵,见苍瞳过来,牵住她的手随她一起走了出去,边走边低声道:“我在裏面,不是只呆了一日吗?难道有很久吗?”
“很久了,阿姐自进去之后,足足呆了五日。”苍瞳应道,“题目很难吗?为什么呆了那么久?阿姐饿不饿?”
元夕皱眉,应道:“题不难,都写完了,应该是不小心着了阵法,饿是很饿了。”
苍瞳点头,说道:“那就好,我们先回去吃点东西吧。”
她说着,牵起元夕就走,远离了身后那群翘首以待之人。原本要仔细打量元夕的修士,看到苍瞳明晃晃挂在腰间的身份牌后,就打了退堂鼓。纷纷猜测,这个明面上显示为筑基期名叫元夕的修士,到底是哪个门派秘密培养的天才高手。
彼时元夕还不知道,她作为最后一个交卷的人,已经在道盟掀起了一阵波澜。
她也不知道,此次千门盛会所有的阅卷修士,根本就没有仔细看她的答卷,早就给她定好了魁首。
考核过后,元夕觉得自己拿个甲上十分稳妥,就将此事抛在脑后。在此刻,填饱肚子才是第一重要之事。
苍瞳早早就给元夕定下了一个超级好的席面,元夕一落座,看着满桌珍馐,不由地食指大动。
吃了第一口,元夕这才发现四周无人,问道:“这时辰,已无人用饭了吗?”
苍瞳摇头,说道:“不是,是我包下了这家酒楼,阿姐放心吃吧,明天要好好打一架呢。”
元夕点点头,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又继续埋头吃饭,吃了一会才问道:“明天不是才出完东山律考核名次和第二场入选人员吗”
苍瞳点头,说道:“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不过阿姐呆了五天,道盟生怕拖累进度,在第三日后就弄好了《东山律》考核的名次,阿姐是今年千门盛会第一场的魁首。”
“啊?”元夕有些吃惊,难得惊讶地问道:“这是为何?”
阿姐知道千门盛会的考核,难道却不清楚规矩吗?千门盛会第一场考核除了《东山律》还有修士的心性和神识。考场上有数道压制修士神识的大阵,以及致使修士误入歧途的陷阱,在第六道题后,逐渐消耗修士神识,迫使修士不得不停笔离开考场。“
“只有心性强大的修士,才能撑到第八道题,将它写完,但大多数也止步于第八道,就耗尽了元气。为了保证擂臺赛的胜利,大多数修士并不会在第一场考核消耗如此多元气。也只有阿姐,一个劲将它写完了。”
元夕的确不太清楚这些内幕,她又问:“那为何定了我为魁首。”
“因为阿姐破了纪录。”苍瞳应道:“瀛洲千门盛会的第一场考核,历来大多修士都撑不过第二天。况且也没必要撑那么久。”
“阿姐坚持了那么久,这魁首相对于其他两门也没那么要紧,就顺应众人要求,索性给了你好了。”
可实际上,就算是金丹修士,想要在那个阵法中撑过三天,几乎是不可能的。而道盟的修士其实偷偷看过元夕在考场誊写的试卷,这才决定给她一个魁首。
元夕算是听明白了,她努力写了五天,凭着毅力白得了一个魁首。
苍瞳又笑笑,说道:“不过这是好事,阿姐,这样阿姐就免了好几场打斗了。”
元夕疑惑:“何解?”
苍瞳说道:“托了这个魁首的福,其他人早已经打完了擂臺赛,定下了二十强,只剩下阿姐一个人比试了。”
“道盟安排了第二十名与阿姐这个魁首决斗,只要阿姐胜了第二十名,就能成为擂臺赛的二十强,顺利进入第三场封魔了。”
听到争斗只剩下一场,元夕也有些开心。蹲坐在她身旁椅子上的阿布感受到她的情绪,又将身形变小一些,跳到了她的怀裏,讨好地蹭蹭。
元夕伸手,揉揉它的脑袋,说道:“阿布,明天就可以结束了!”
她其实不善与人争斗,也不喜与人争斗,如此这般真是再好不过了。
苍瞳听出她话语裏的笑意,面具下的脸十分柔和。她想,她还真是做了一件不错的事情。
夜色逐渐晦暗,元夕与苍瞳回到了客栈中,难得地睡上了一个好觉。苍瞳坐在床边,与阿布一起守在元夕身旁,面具上漆黑的眼洞朝向了灰蒙蒙的月。
月色晦暗,像是蒙上了一道阴影。苍瞳皱眉,元灵离体,霎时脱离了身躯,来到了千裏之外的一座小岛上。
她落地,踩着细碎的沙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瓜地旁,又一次见到了那抹黑影。
“我不管你后日会动什么手脚,但你记住,如果你敢伤到她,我会杀掉你的傀儡。”
黑影摇曳,笑道:“哪怕只是个轮回之物,你也那么心疼,啧啧……”她绕着苍瞳走,鬼魅地低语:“你放心,我也舍不得伤到她,自然会处置得很妥当。”
“不过你我要合作,总要彼此出点力的。你需要帮我拔掉扎在身上的那几根刺,如何?”
苍瞳嘲讽:“怎么,你都敢和我提要求了?要什么,你说吧?”
黑影应道:“我要一缕黑暗,缠绕在你灵魂深处能腐蚀人心的黑暗,去玷污那根雪白的肋骨。”
“你知道的,我们一直都想玷污的那部分。以前不能,但我现在能了。”
苍瞳眉头微皱,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能,这件事要做,也只能我来做。”
黑影嘎嘎笑:“如果你愿意,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会为你准备好身躯,一定能让你顺利进去。”
“等那些针都松掉了,我们就全部都自由了。”
她如一道腥风,冲向了苍瞳,消散于无垠的海面上。苍瞳握了握手,黑影在她手中留下了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瓶,她摩挲着瓶子,放入了纳戒中。
那瓶子很重,萦绕着厚重的神圣气息。苍瞳约莫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她勾唇,面具下的脸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她想,她可真是个蠢笨的猪猡——
作者有话说:哎,有评论吗!
第35章
黑影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苍瞳的神识回归了身躯,将漆黑的眼洞对准了灰蒙蒙的夜。这样的夜,光明尤为黯淡。
苍瞳又一次想到了它屈服于黑暗的那个夜晚。那一夜, 没有星光,只有璀璨的雷霆与沉重的雨幕。黑夜裏,它蹲在尔玛河畔旁淋着雨, 巴巴地望着元夕离去的方向。从元夕离开的那个清晨开始,苍瞳每一个傍晚都会在那裏等她,岁月悠久, 一等就是五十年。
终于到了今日,苍瞳渡大乘期雷劫的日子。
过了这重雷劫, 苍瞳就正式迈入大乘期,可以由妖魔的形状变幻为人。她在一百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成功撑过天灭雷劫, 超越了死亡,所以这一次她也能成功渡过。
如果她成功了,那么她就可以以人的身份, 破开此处禁制, 前往有元夕存在的十洲。
这一次的雷劫声势浩大,万千雷龙撕裂苍穹,朝着河畔蹲着的苍瞳劈去。与灰狼共生的苍瞳挥舞着巨爪, 像是一道灵活的闪电穿梭在雷龙中,张开血盆大口, 抓着雷霆一把把塞入口中, 活生生地将第一重雷龙吞掉。
它在吃,将肆虐的雷霆吞入腹中,最后塞满了整个肚子。
雷龙在它腹中肆虐, 想将它庞大的身躯撕成碎片。万千妖魔感受到了新王的诞生,徘徊在雷霆外围,望着雨中纵横的回廊嘶嚎。呜呜呜,妖魔们凄厉的叫喊,像是欢呼。
苍瞳听着妖魔的鼓舞,撕掉了一道道雷劫,最后落在开满水仙花的河畔上,仰首吐出了一道巨大的闪电。
闪电于空中炸响,轰隆一声照亮了漆黑的雨幕。哗啦一声,一道巨大的雷霆跟着闪电的指引,直直地劈向了地上的苍瞳。
雷霆撕裂了漆黑的雨幕,沉重地砸在了灰狼庞大的身躯上。鲜血从灰狼的身躯淌出,染红了身下大片的水仙。妖魔们都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忽然间全部疯狂了,像被拍打的浪涌向了雷霆中央的灰狼。
苍瞳紧紧趴在地面上,仰起那双淌血的灰眸,迎着风雨傲视雷霆,再来一道,再来一道,它就可以摆脱这副躯体了。
轰隆一声,又是一道雷霆砸落。
苍瞳抬首,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狂风随着它的咆哮扫荡雨幕,不断靠近的妖魔如同嗅到最美味的食物一般开始嘶吼。
万千妖魔咆哮,天地为之颤抖。
巨狼身上的毛发随着雷霆倾洩开始大片大片的剥落,它的前肢变成了婴儿般结实的手臂,它的后肢成为了人类的双腿。
跪趴在地上的灰狼猛地仰头,迎上了凌厉的雷霆。雷光划过狼首,劈开了裹住它原本面貌一百多年的狼皮,露出了一个九岁孩子的脸。
就在此时,陡生惊变,一道黑色的闪电钻入了孩子的身躯裏。她那张稚嫩的面容迅速爬满黑色的线,黑暗的阴影充斥着孩子原本神圣洁白的眼眸。
“醒来吧!醒来吧!”
“游荡在世间无归处的猪猡,睁开你们的双眼,重新举起你们手裏的刀剑,向中原复仇吧!”
一道雷霆落下,黑夜裏有个声音如此咆哮道!
剎那间,妖魔苏醒了,他们咆哮着涌向了中央的孩子。
千千万万人的咆哮彙集在一起,声音大的可以在这个世间回荡。
“王啊……我的王啊……”
“复仇吧……”
“复仇吧!”
“尔玛河畔死尸遍地,向这个让水仙花沾上鲜血的世界复仇吧!”
来自灭族者的愤怒与绝望从头到尾包裹住了孩子,不断壮大着她的身躯,最后在表面凝固出了一具盔甲,一柄巨斧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它手中。
万鬼的吶喊如此凄厉,令寂静的荒原一片喧嚣。
雷霆轰隆地划过雨夜,照出了跪在草地上被黑甲裹住的人影。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即使跪着,也有一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