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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透过那面巨大的单面镜, 目光涣散地落在苏特尔身上。审讯室刺目的灯光照在苏特尔身上, 将那个熟悉的身影显得如此陌生。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耳边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 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又像是直直刺入鼓膜的尖针。

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如同水中浮萍, 找不到可以依附的根基。

一滴泪水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它在塞缪尖削的下巴上悬停了瞬息, 最终无声地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塞缪只听了半程审讯,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正一寸寸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最终被医护人员强制带回了先前与雷曼斯交谈的那间会客室进行输液。

这间屋子配备着精密的恒温系统, 四季如春。但塞缪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进入他的身体。

塞缪迟钝的看着落在他指尖的一个圆形的小光斑, 又顺着光线投过来的方向, 偏头看着窗外。

百叶窗的缝隙间,明媚的阳光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此刻天光大亮,窗外某种说不上品种的树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塞缪静默地坐在光影交错处, 看着那一缕缕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游移。直到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雷曼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雷曼斯皱眉看着深陷在沙发中、正在输液的年轻雄子。塞缪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想清楚了?”

塞缪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出一摸僵硬的笑,轻声道:“我是要带他走的。”

雷曼斯挑眉:“阁下当真是执迷不悟。”

塞缪还想辩驳什么,但下一刻他脸上那抹强撑出来的笑意也倏地消失,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成拳,死死抵在唇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当他终于放下手时,雷曼斯清楚地看到了指缝间刺目的血迹。

“我是执迷不悟,”塞缪喘息着,“但我是自愿的,也怨不得别人。”

雷曼斯垂眼默然的看他片刻,最终还是没忍心告诉他,军部的特赦令在几分钟已经下达,即便塞缪不来,苏特尔也很快能脱身离开。

“需要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我等他。”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显得格外单薄。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始终徘徊在他脚边,怎么也不肯再往上爬一寸。

那团小小的光斑安静地伏在他的脚踝处,像一只温顺的猫。

“可能要借用您的地方一会儿,我和他说两句话。”

“很快就离开。”

雷曼斯点了点头,关于苏特尔的事情还牵扯到多年前的案子,事情繁多而且头绪繁杂,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最后他只是漠然的点点头,留下一个人守在会议室门口,防止塞缪身体出现再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将塞缪手背上的输液针拔出,塞缪接过棉棒按住针眼,靠在沙发的一角。

喉间灼烧般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咽下碎玻璃,锋利的痛感从咽喉一直蔓延到胸腔。

额头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塞缪昏昏沉沉,他感觉到喘不上气来,尝试着深吸一口气,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眼前顿时炸开一片黑雾。塞缪不得不弓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等待这阵眩晕过去。

手上的棉棒随着他的动作而脱落,有血珠缓缓的渗出来。

就在塞缪眼前发黑、摇摇欲坠的瞬间,一双手臂突然从身后将他整个环住,冷冽气息瞬间将他包围,带着硝烟与鲜血的味道。

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塞缪渗血的手背,一个干净的棉球精准地按在针眼上,塞缪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细微的颤抖。

他艰难地转过身,对上了苏特尔通红的双眼,下颚绷得死紧,黑色的抑制环禁锢着他的脖颈,在皮肤上勒出深红的痕迹。

“别动…别动……”

苏特尔将下巴抵在塞缪发顶,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这个拥抱紧得几乎让人窒息,却又温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塞缪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剧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后背。

“呼吸。”苏特尔轻声道,一只手抚着塞缪的脊背,“跟着我呼吸。”

他的胸膛规律地起伏,引导着塞缪慢慢平复呼吸。手掌抚上塞缪滚烫的额头,指尖轻柔地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

“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苏特尔抱着他,快要痛的不能呼吸,“这里太冷了,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他交代好了特朗处理后面的事情,提前打好了时间差,在塞缪清醒过来之前,他肯定能赶回去,赶在塞缪睁开眼的前一刻,回到他的身边。

塞缪一睁眼就能看到他。

苏特尔微微偏头,干燥的唇轻轻贴上塞缪湿润的眼睫。他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却不明白怀里的爱人为何落泪。就在他想要加深这个吻时,塞缪突然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称不上是推拒,却让苏特尔浑身僵住。他缓缓直起身,看到塞缪偏过头去,苍白的侧脸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一滴泪顺着鼻梁滑落,消失在紧抿的唇角。

“塞缪……?”

苏特尔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他想要再次靠近,却在眼睛扫到玻璃桌上褐色的文件袋时停住了动作。

会客室一时间陷入死寂,只剩下苏特尔错乱的呼吸声。

苏特尔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他望着塞缪颤抖的睫毛,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看了?”

“……”

塞缪终于转过头来,苏特尔这才发现,他是真的哭了。他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我都听到了……”

“就在那面镜子后面,听着你说……”话语突然哽住,塞缪深吸了一口气,“听着你说,怀疑我,从未信任过我。”

苏特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抑制环下的喉结剧烈滚动。他想伸手,却在看到塞缪通红的眼眶时僵在原地。

他浑身发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苍白无力。审讯室里那些他为了尽快脱身而说出冰冷的话,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是无法辩驳的。他确实监视过,怀疑过,甚至在最初的日子里……恐慌过。

“每一句话……”塞缪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塞缪突然笑了。

“最可笑的是…我竟然还在为你找借口……”

塞缪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他抬起泪眼望向苏特尔,眼中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也许苏特尔会解释,也许那些话另有隐情。

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脖颈上的抑制环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凌迟着塞缪的心。

“说话啊……”塞缪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反驳我,反驳我啊……”

即使到了这一步,塞缪依旧没有对苏特尔说一句重话,他依旧报有一点点期待。

他不相信他感受到的那些爱是假的,都是苏特尔伪装的。

他等待着,不管苏特尔说什么,只要他说,他就信。

“说话啊……哪怕是,编个理由骗我也好……”

但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像风中残烛般摇晃。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唇间涌出,溅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塞缪用手抵住唇,可更多的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苏特尔扶住摇摇欲坠的塞缪,手臂紧紧环住塞缪的腰,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某种濒临极限的虚弱。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他从未这样推求过,而这一刻,他真的害怕了。

他近乎哀求地重复着,“好不好?”

先回医院,把身体养好了,塞缪要如何惩罚他都可以。

塞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苍白的指尖缓缓抚上苏特尔颈间的抑制环。

这个看上去似乎有些温情意味的动作让苏特尔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金属刑具应声而落。可同时被取下的,还有那条从不离身的银链。

是那条塞缪最初送给他的项链。

塞缪的指尖死死攥着那条银链,那枚小小的、滑稽的吊坠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剜进塞缪的眼睛。

“不……”

苏特尔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预感。

不可以,不可以。

这个是不可以弄丢的。

不要……

他伸手想要阻止,可指尖还未触碰到塞缪的手腕,对方已经猛地推开了他。

银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狠狠砸向地面。

链坠碎裂的声响清脆而残忍,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划过塞缪的眼下,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血珠缓缓渗出来,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像是流下的血泪。

“回去?”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回哪里去?“

他抬眼看向苏特尔,墨色的眸子里再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得像是极北之地的永夜。那目光太过陌生,陌生到苏特尔一瞬间竟觉得呼吸困难。

这才是塞缪真正的样子,或者说,他展示给外人的样子。

冷漠、锋利、毫无温度。

而苏特尔曾经所熟悉的温柔、纵容,甚至是无奈的笑,全都只是因为……塞缪爱他。

因为爱,所以才会无底线的纵容。

“已经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换封面了[墨镜]

第37章 第37章 塞缪定定地看着苏特……

塞缪定定地看着苏特尔,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冷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然后,他的身形晃了晃。

很轻的一下,像是风中的残烛, 微弱地摇曳了一瞬。

苏特尔下意识伸出手, 可塞缪已经向前倒去。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他的身体无声地倾颓,黑发凌乱地散落, 遮住了半边面容。

苏特尔接住他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塞缪…塞缪?”

苏特尔低低的轻声唤他。可塞缪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微弱得近乎于无。

“不……不……”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颤抖得不成调子。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塞缪的脸颊,却在触及滚烫皮肤的那一刻猛地缩回。

窗外透过树叶投下的细小光斑在塞缪苍白的脸上跳动, 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让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显得愈发刺目。

苏特尔的手悬在半空,徒劳地想要擦去那血迹,却只将猩红抹得更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猛地将塞缪打横抱起,动作又快又急, 险些被自己踉跄的脚步绊倒。怀里人头无力地后仰着,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门口守着的人看到苏特尔抱着什么出来, 吓了一跳, 探头进房间去看,只看到一地零零散散的鲜血。

和那人一齐被这场景吓到的还有特朗,他将上将交代自己办的事情做好之后,就接到了希尔博士的通讯,要求他带一组药剂现在去找上将。

希尔博士没有多说什么, 只又快又急的嘱咐:“看到他,赶紧给他打上,然后叫他赶紧来一趟实验楼。”

特朗服从命令,一直等在检察院楼下,直到刚才在门口碰见雷曼斯检察长,被批准进来等。

当苏特尔抱着人冲出来时,特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向来沉稳的上将露出这样慌乱的神情。

“快!去医院!”

特朗这才注意到,上将怀里还有一个人。

……

塞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那个小小的几十平米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就在这个小小的地下室,挤着睡着他和姐姐,还有另外两家人。

夏季的闷热像一层黏腻的纱布,紧紧裹着每一寸皮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水和食物腐败混合的酸臭。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摇头风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塞缪看见年幼的自己,正将别人吃完后不要的西瓜皮捡起来在水龙头边洗干净,西瓜皮上沾着路人吐的瓜子,黏腻的糖汁吸引来成群的苍蝇,在他手边嗡嗡盘旋。

但还是新鲜的,只要用刀将最外面绿色的皮切掉,然后再将白色的瓤一点点切片,有的还带着一点点红色的果肉,甜甜的。

切好的瓜皮盛在缺角的搪瓷碗里,盐粒没有完全化开,醋也是菜市场最便宜的工业白醋。他蹲在漏水的窗前,机械地咀嚼着那些寡淡的瓜皮。

酸涩的醋味混着粗盐的咸苦在舌尖蔓延,他却故意嚼得很大声,仿佛在享用着什么珍馐美味。

当咬到一片还带着些许红果肉的瓜皮时,他像发现宝藏似的放慢速度,让那点可怜的甜味在口腔里多停留一会儿。

他一边吃,一边安慰自己这东西有个学名,叫西瓜翠衣,在药房贵着嘞,这么想着,肚子似乎好过一些。

吃完饭,塞缪将碗筷收拾干净,背起那个褪色的牛仔布背包。背包是姐姐用旧牛仔裤改制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磨出了细小的线头,但整体依然结实耐用。

包带上的针脚细密整齐,侧面还用红线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他来到街角那家名为“欢乐天地”的游戏厅。推开玻璃门,混杂着烟味、汗臭和电子设备发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游戏厅里光线昏暗,十几台街机排列在墙边,发出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效。几个染着夸张发色的年轻人围在格斗游戏机前大呼小叫。

塞缪径直走向角落的管理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

别人都叫他茂哥,塞缪也跟着叫。

“茂哥。”

茂哥点点头:“今天有几个生面孔,你多留意。”

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

塞缪的年纪还不到法定打工年龄,茂哥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这孩子要价低,做事却格外利索,从不拖泥带水。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有股子狠劲,遇到闹事的敢第一个冲上去。

那双阴沉的眼睛往人身上一盯,连街面上的老混混都要掂量掂量。

老板给的钱少得可怜,连最低工资标准都够不上。但塞缪从不讨价还价,只是默默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背包,然后拖过一张木凳坐在入口处。

他知道,像自己这样的黑工,能找到活干就不错了。游戏厅里那些闪着彩灯的机器,随便一台的维修费都抵得上他半个月工钱。

凳子腿有些摇晃,上面还留着不知是谁用烟头烫出的焦痕。

他环视着嘈杂的游戏厅,目光在几个可疑的身影上停留。虽然身形瘦小,但当他站起身时,几个常来闹事的熟客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动作。

这样的日子对塞缪来说称得上安稳,除了吃不饱之外,所有的一切可以称得上完美。

从游戏厅赚的钱足够他和姐姐上学的学杂费,姐姐平日里还做一些缝绣的活,手艺在街坊里小有名气。

她能用最便宜的毛线织出时兴的花样,那些带着立体玫瑰的围巾、镶着珍珠的手套,在塞缪眼里摆在精品店的橱窗里也不显寒酸。

每到节假日,她就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把织品装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混进市中心的高档商场,嘴甜叫一声哥哥姐姐,还能挣得更多。

靠着这些编织品换来的钱,他们每年春节都能去布料市场扯几尺新布做一套衣裳。

姐姐总会先紧着给他做,剩下的边角料才给自己拼凑一件。攒下的余钱被仔细地卷起来,藏进她编织的毛线钱包里,用来偿还父亲治病时欠下的债。

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勤勤恳恳的攒钱,想着早日把债务清了,然后再攒一笔钱,等着他们姐弟俩考上大学,出去,去读书。

但那一天注定是要翻天覆地的,债主带着打手踹开了地下室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其他人一看这阵仗连滚带爬的卷着铺盖跑了,走的时候不忘了啐他们姐弟俩一口,“倒霉催的,遇见你们两个扫把星,害得我睡觉都睡不踏实。”

“连本带利,翻了三番。”

债主吐着烟圈,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盯着那些陌生的数字,突然意识到这些年的挣扎就像掉进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只能还的起本金。”

“没钱?!没钱借什么高利贷?!”

为首的刀疤脸一把拽过姐姐的手腕:“这细皮嫩肉的,卖到山里当媳妇正合适。”

一个混混捏着他的下巴打量:“这小崽子模样不错,剁了手脚,一天能讨不少钱。”

那天后来的记忆都变成了碎片,塞缪只记得两个打手拽着姐姐的头发往门外拖,而自己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他挣脱钳制的瞬间,闻到了菜板上残留的西瓜清香,那把砍过西瓜的菜刀现在握在他手里,刀刃上还沾着淡红色的汁水。

他朝第一个混混扑过去,嗤的一声,像是切开熟透的西瓜。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那个纹着青龙的壮汉抱着大腿哀嚎,鲜血像打翻的西瓜汁般在地上漫延。

塞缪举着滴血的菜刀挡在门口,挡在他姐姐面前,十三四岁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可眼神却让那些成年人都后退了半步。

“来啊!”他嘶吼着,声音劈了叉,“下一刀就是脖子!”

最终,在姐姐冷静的谈判下,债主勉强同意了他们偿还本金和合理利息,他们还额外支付了一笔医药费。

当那群人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雨夜里,姐姐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塞缪仍然紧握菜刀的手。

那把沾着血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被刀柄磨出了血泡,指甲劈裂的伤口里嵌着木屑。

“疼不疼?”姐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沾着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伤口。

塞缪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痛感,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就砸在了姐姐的手背上。

“他们欺负我们……欺负你……”

他抽噎着,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委屈。那些在混混面前强装的凶狠全都化成了此刻的眼泪,把姐姐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姐姐把他搂进怀里,熟悉的肥皂香气包裹着他。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塞缪汗湿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小辞很棒,小辞守护了我们的家。”

塞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见头顶昏暗的光晕在姐姐脸上跳动,她嘴角还带着淤青,却对他露出微笑。

他哽咽着问:“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能叫家吗?”

“当然。”姐姐吻了吻他的额头,“有小辞的地方,就是家。”

往后的很多年,这句话一直记在塞缪的心里。他奔波忙碌往后的许多年,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一个更好的家。

后来家里什么都有了,他功成名就,可身边的亲人却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了他。

他跪在姐姐冰冷的墓碑前,迷茫的问:“姐,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的家在哪呢?”——

作者有话说:榜单写完了,之后随缘更(这次是真的,真的不能再写了,再写就挂科了)

谢谢营养液,爱你们。

第38章 第38章 塞缪睫毛轻轻的颤了……

塞缪睫毛轻轻的颤了颤。

意识回笼的瞬间, 他的视线本能地转动,这次他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苏特尔。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他看见苏特尔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间似乎要溢出某个名字, 但塞缪已经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的视线在苏特尔的肩膀处停留片刻,很短暂的,像是一只轻飘飘的蝴蝶, 很快又不带一丝留恋的离开了。

呼吸面罩随着他加重的吐息泛起白雾,将那张苍白的脸笼进朦胧的屏障之后。

塞缪把脸转向监测屏,跳动的绿光跃动在他的眼底。

他看到玻璃里倒映出模糊的苏特尔僵在半空的手,指节还保持着想要触碰的弧度, 此刻却只能难堪地在虚空中蜷起,像只被雨淋湿的鸟。

余光里, 一抹白色身影闯入视线。塞缪迟缓地转动眼珠, 看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站在机器这一侧的床边。

那张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孔让他涣散的思维短暂凝滞,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终究没有力气去辨认。

他轻轻合上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阴影。

他没有力气又或者是不愿意去分辨,这席卷全身的倦意究竟是失血导致的后遗症, 还是因为每次感知到苏特尔的存在时,那些从心脏开始蔓延的、细如蛛网般的刺痛。

它们顺着血脉游走, 在每一个细胞里种下细小的冰晶, 随着呼吸轻轻扎着最柔软的脏器。

不致命,却带来长久的难以让人忽视的疼痛。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

“但是还需要在医院继续观察两天。”

塞缪听见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苏特尔的气息近了又远。

“好。”

听到声音,塞缪又不受控制的睁开眼睛。

医生凑近俯身调整输液管,胸前的名牌随着动作晃动着, 上面刻着的名字轻飘飘的晃进视野。

陆韦恩。

是之前塞缪因为苏特尔身体挂号咨询的医生。

“伤口愈合前请不要随意走动。”

陆韦恩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说话声音带着专业性的亲切,“否则缝合处会有崩裂的风险。”

他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像是碘伏留下的深色痕迹,随着动作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很难形容的味道,像是沈霁星给他寄过来的中药。

出于教养的本能反应,塞缪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因为带着氧气面罩而模糊不清,面罩上的水雾随着他的呼吸时浓时淡,将本就苍白的唇色掩在一片朦胧之后。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地上纸折的一个像是小花的东西,并没有看向医生。

陆韦恩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塞缪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像是烙铁般烫在他的脊背上。

他蜷了蜷身子,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被褥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棉布的味道,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你走吧。”

“你饿了吗?”

两个声音同时划破寂静,又同时戛然而止。

一滴药液从输液管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嗒”的轻响。

塞缪听到身后细微的走动的声音,随后是保温饭盒被小心掀开的轻响,一股温暖的香气渐渐在冰冷的病房里晕染开来。

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带着红枣的清甜,旁边还有几道模样精致清淡的小菜。

“你睡了快三天了。”苏特尔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羽毛落在雪地上,“就算一直输着营养液,胃也会受不了的。”

保温盒的盖子完全打开,热气立刻氤氲而上,在灯光下形成一团柔和的雾。

“我不想吃。”

塞缪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没有什么抗拒的意味,只是单纯的直白的拒绝。

苏特尔取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又开口:

“不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是……是从城南那家粥铺买的,你以前…说过喜欢。”

又是长久的沉默。

保温盒里的热气渐渐消散,米粥表面结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苏特尔盯着塞缪露在被子外的一缕黑发,盯得眼睛发涩发疼,也没等到那人转过身再看他一眼。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犹豫着要不要先把饭盒盖上。

“现在不喜欢了。”

塞缪的声音突然划破沉寂,又戛然而止。

那句话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坠落,最终砸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碎成无数看不见的锋利碎片。

苏特尔的手慢慢垂下来,筷子轻轻磕在饭盒边缘。他盯着粥面上那颗已经泡发的枸杞,它肿胀的红色表皮已经破裂,渗出淡淡的血色。

他默了半晌,才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将桌子上打开的饭盒再一个个的装回去,盖子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咔,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的碾碎。

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手背缓缓滑落,在腕骨处短暂停留,最后无声地消失在袖口的褶皱里。

他太熟悉被爱着的滋味了。

记得塞缪曾怎样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怎样把他冰凉的手捂在怀里,又是怎样用全世界最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此刻的冷漠才格外锋利。

他没有丝毫准备,整个人从云端被狠狠摔进泥沼,狼狈、难堪。

曾经捧他在手心的人,如今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倦。

苏特尔扯了扯嘴角,尝到咸涩的苦味。

是他自作自受。

是他亲手把那份赤诚的爱意撕得粉碎,所以他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在这里掉眼泪。

可他还是觉得难受。

他明明,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他做好准备要和塞缪在一起,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和自己在一起,他都做好了准备去接受。

他也是爱他的。

他也有在尝试着,尝试着去给一个人爱和信任。

可现在,怎么都不作数了。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无声地往下掉,苏特尔用力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他像个被突然宣告游戏结束的孩子,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物。

怎么,都不作数了呢?

“那,等你想吃了再告诉我。”

他努力喘了口气,指尖狠狠地恰进掌心,直到疼痛压倒性的占据上峰,才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阳台上你买回来种的花长了很多花骨朵,等你恢复好了,再回去的时候,应该就能看到开花了。”

“我还找了人把房间修好了,和之前一样,就是你书房里一些放在桌子上的手稿有些被烧毁了……还有,还有小酥,他被爆炸波及身上撞掉了一个角,我联系公司把他送去维修……”

“你要和我说这些?”

突然塞缪打断了他。

塞缪重重吸了口气,他抬手将脸上的氧气罩扯下来,半撑起身扭着头看苏特尔。

半撑着的身子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惨白的脸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还想要继续发作时,视线却对上了苏特尔通红的眼眶。

所有的狠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你就是要和我说这些,我不想听。”

“我……”

苏特尔无措的望着塞缪,半晌才找回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是无法承受这样让他难堪地话语,以至于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

塞缪的心尖猛地抽痛起来。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却在看到苏特尔难过的瞬间又动摇得厉害。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和他混乱的心跳渐渐重合。

“这样撑着会难受…”苏特尔小心的看他,“我扶你起来好吗?”

他说话的时候,耳侧的银发随着他身体前倾的动作向前垂落,有几缕甚至落到了塞缪的颈边。那些曾经柔顺的发尾如今干枯分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显然被主人疏于打理很久了。

“你不用做这些。”

“要做的。”

苏特尔固执地坚持。他伸出手环住塞缪的肩膀,两人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塞缪终于看清了苏特尔的脸,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泪水,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那湿润的眼尾。

他没见过苏特尔在他这里哭过,今天是第一次。

“你做这些,叫我怎么想,要让我想,我会觉得你是还在乎我,还爱我。”

“是我想的这样,还是别的?”

苏特尔看着他摇头:“没有,没有别的。”

塞缪凝视着他通红的眼眶,那里又蓄满了泪水,他沉默片刻,道:“你哭了。”

他的指腹轻轻摁在眼尾处,慢慢的摩挲着,“我没见过你哭,哭成这样,是觉得在我这里委屈了?”

“可我给过你机会了,”塞缪说,“我等过的。”

苏特尔垂下眼帘,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他轻轻点头,这个动作让又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塞缪换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沾去那些温热的液体。布料很快被浸湿,贴在手腕上,凉凉的。

泪擦干了,他垂下手,却被苏特尔捉回手心里,紧紧攥着,不让他离开。

塞缪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病房里回响。

“你知道的……我最看不得你这样。”塞缪开口,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他带着苏特尔的手和自己的一起摁在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正传来阵阵钝痛,“你每掉一滴泪,这里就跟着疼一次……也跟着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再给你也给我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

“三天……不,五天……”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一周吧,七天。”

他的手指穿过苏特尔干枯的发丝,轻轻抚在他的后颈,“足够你想清楚……想清楚你想要的,想清楚我们…”

塞缪望着苏特尔泪眼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次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我不听别人的,只听你说。”

“还是我之前说的,只要你说,我就信,好吗?”——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还没正式开始

2-3天一更,不会超过这个时间,有特殊情况我会提前在作话告诉大家,谢谢大家包容。

第39章 第39章 苏特尔沉默良久,最……

苏特尔沉默良久, 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塞缪缓缓合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疲惫的灰影。

他动作很轻地将手从苏特尔掌心抽离, 指节处还残留着被紧握过的淡淡红痕。

“回去休息吧。”

苏特尔右手下意识的紧紧的攥起, 试图扣住掌心那抹正在消散的温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可塞缪的体温还是像细沙般从指缝间溜走, 最终只剩下刺骨的冷意,和掌心四道深深的月牙形掐痕。

……

在医院待到第三天的时候,塞缪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了,只是每走不到半小时, 伤口就会泛起疼来,逼得他不得不回到床上。

所以, 更多时候,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窗边,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

那片被窗框分割成方块的天空,几棵在风中轻晃的树,还有慢悠悠飘过的云。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进来,在他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要吃苹果吗?”

苏特尔将盘子里削成好入口小块的苹果朝塞缪的方向推过去。他的嘴唇紧张地抿成一条直线, 墨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塞缪的侧脸,期待着这次能得到什么回应。

“不。”

苏特尔就又默默地垂下头, 小口小口地啃食着残余的果肉, 果核与牙齿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有些刺耳。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塞缪垂落的衣角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褶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个答案是在意料之中的。

塞缪这些天来拒绝了他递去的每一杯水、每一件外套、每一样精心准备的吃食。

可当这个音节真正落下时,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酸涩的失落感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点点的将苹果蚕食掉的声音令塞缪心烦意乱起来,那些细碎的咀嚼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他的神经。

苏特尔不喜欢吃苹果,这是他曾经反复验证过的事情。

他从沈霁星那里听来的蒸苹果对身体好,买了超市里最大最红最好的苹果,又放上枣和枸杞在碗里,不加水上锅蒸,蒸的苹果软了端出来趁热吃了。

这样的苹果是甜的,还混着一点枣的香甜,在他的设想里应该很得苏特尔的喜欢才是。

但苏特尔就是不喜欢,他哄着亲着苏特尔想让他把苹果吃了。

苏特尔不肯,跨坐在他腿上,睡衣扣子蹭开了两颗,头发半干着,锁骨窝里还沾着一点晶亮的水渍,用犬齿磨着塞缪的下唇讨价还价:“让我亲一口,我就吃一口。”

塞缪板起脸佯装生气,眉头微蹙。苏特尔却丝毫不惧,反而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

两个人亲密的贴在一起,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塞缪唇角,他别过脸去躲,喉结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暴露了内心的动摇。

“三口。”

“两口!”

最后塞缪同意了霸王条款,但苏特尔还是变着法的使坏,每次接吻时都把苹果藏在舌底,趁他不注意又渡回他嘴里。

一晚上黏黏糊糊地亲来亲去,苹果没吃几口,倒是借着这个由头,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遍。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吃?”

事后,苏特尔慵懒地倚在洗手台边,湿漉漉的银发垂在颈侧,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仰起头向后靠去,从镜子里追寻塞缪的目光。

“你喜欢?”苏特尔问。

语调轻轻的向上扬起,有撒娇的嫌疑。

塞缪一手握着吹风机,暖风呼呼作响。他从镜中与苏特尔对视一眼,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劲瘦的腰:“站好了。”

语气有点严肃。

他抬头看了眼走廊上挂钟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他给苏特尔规定的作息时间了。

苏特尔像是没听出来,变本加厉地转过身,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进塞缪怀里。他仰起脸凑到塞缪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你喜欢?那我多买些,也做了给你吃。”

墨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如同雨后的森林,泛着湿润而清亮的光。

“你吃。”

塞缪简短地回答,然后低头,轻轻叼住苏特尔脸颊上柔软的嫩肉,含了一秒,就又松开,在淡粉的印子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手上的动作没停,吹风机继续在银发间穿梭。刚才苏特尔洗完澡就缠着他胡闹,现在发梢还滴着水,塞缪不放心让他这样去睡。

苏特尔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被偷袭,脸上还留着亮晶晶的口水印。但这种感觉还不错,苏特尔并不讨厌,于是他没说话,只是和刚才一样扬起脸来,向后凑去,这次等了一会儿,身后却没有动静。

头发吹得差不多干,只还有一点点湿,塞缪取出精油在掌心揉开。

苏特尔等的不耐烦,很不安分地蹭过去,有点赌气:“我不爱吃,你吃。”

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只没得到小鱼干而耍赖的猫。

塞缪轻轻的把他的脸摆正,将手心的精油均匀的抹在发尾,又将吹风机调到小档的风,一点点吹干,银色的发丝流淌在掌心,像是可以轻易被留在手里的幸福。

“不爱吃也要吃,这是补身体的,吃了对身体有好处,你听话。”

塞缪一点点和苏特尔解释,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觉得味道不好?我明天多放枣,甜甜的,你再尝好不好?”

苏特尔从塞缪的语气里听出一点不容反驳的意思,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可以小小的坚持一下。

“必须吃?”

“必须吃。”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苏特尔勾着塞缪的脖子,半个人的重量挂在塞缪身上,鼻尖抵在塞缪的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

熟悉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肥皂香气,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很喜欢和塞缪贴着,塞缪身上总是热乎乎的,尤其在这样微凉的夜里,抱起来格外舒服。

苏特尔满足地蹭了蹭,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

“重不重?”

他闷声问道,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塞缪没回答他,只说让他多吃些饭。

浴室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交叠的部分模糊了边界。

他一边抱着,一边跟着塞缪亦步亦趋的在浴室里走来走去,脑子里还在想着,塞缪怎么突然买这种垃圾星上产的没什么营养的果子来吃,又是听谁说的奇奇怪怪的做法,还要蒸了吃。

想到这,苏特尔的眸子暗了暗,他是知道塞缪又那么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尤其是那个叫沈霁星的,总是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塞缪。

送到家里的快递除了塞缪买给他的,就大部分是从回星公司总部寄过来的各种样品。塞缪每次都会认真试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样品,然后在书房写长长的反馈邮件。那些邮件的内容,苏特尔曾一字不落地看过,甚至能背出沈霁星回信里那些惹人厌的玩笑话。

他大半都看不懂,于是更觉得那个叫沈霁星的家伙讨厌。

这次八成又是他的主意。不过自从决定好好的把塞缪留在身边后,他已经很久没再监控过塞缪的光脑记录了,大概两天,又或者三天,所以现在也只能猜测。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塞缪的手指正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检查有没有没有吹到的地方,这个认知让他感觉到既安心又烦躁。

他沉默片刻,几次想要开口询问,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塞缪,将那个名字和疑问一起咽了回去。

现在这样温暖的时刻,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之后几天苏特尔一直在军部工作,晚上回来的很晚,塞缪就把蒸好的苹果放到保温盒子里,连带着晚餐,一齐送到和苏特尔副官约定好的地方。

起初苏特尔对着那碗甜腻的蒸苹果直皱眉,却还是硬着头皮一口口咽下,然后拍下空碗的照片发给塞缪。照片里总是不经意地露出他皱成一团的眉头,痛苦并快乐着。后来发现希尔非常喜欢后,痛苦被分担出去,变成了只有快乐。

但这依旧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能够在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塞缪为他留的一小盏灯的时候,蹭到塞缪身边讨一个安慰的吻,借口说是被苹果折磨了一整天,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过这种把戏很快就被塞缪拆穿。

那天塞缪早早结束了工作,想着总是逼苏特尔吃不喜欢的食物确实不太好,特意出门新买了食材,熬了清甜的银耳羹,替换掉往常的蒸苹果,和晚餐一起装进了那个熟悉的保温盒。

晚上等着苏特尔回来后,他照常询问。

那天苏特尔依旧回来得有些晚。

他像往常一样黏上来,湿漉漉的吻落在塞缪的唇角,声音黏糊得不像话:“那个东西太难吃了……以后不吃了好不好?都吃了好久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苏特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看来……”塞缪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擦过唇角,指腹沾着两人交缠时留下的水光,他扬起脸,轻轻喘息着看着苏特尔,“今天上将实在太忙了,连吃进去的是什么都没注意?”

苏特尔垂眸看着塞缪,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因为方才的亲吻而氤氲着雾气,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暖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暧昧的阴翳。

唇瓣因为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微微张合间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齿列。鼻息有些乱,温热的气息拂过苏特尔的脸颊,带着苦涩发甜的草莓味。苏特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但现在还有更急于解决的小小信任危机。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塞缪仰头用一个吻堵了回去。塞缪的吻来得又凶又急,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像是要把他这些天的玩的小把戏都清算干净。舌尖扫过上颚时带起一阵战栗,苏特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结束时长睫已经湿成一簇一簇的,苏特尔紧紧地环住塞缪的脖子,心虚的不敢和他对视,等着气息稍稍平稳了才避重就轻道:

“我有吃晚饭的,晚饭都吃了了。”

塞缪叹了口气,轻轻抚着苏特尔绷直的脊背:

“你不喜欢,不吃了就是了。”

他吻了吻苏特尔泛红的耳尖——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第40章 第40章 在那之后很长时间,……

在那之后很长时间, 塞缪都没再提过有关于苹果的事情,冰箱里的剩下的苹果被他拿去公司当做茶点送了手下的员工。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勉强呢?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 时不时扎在塞缪的心尖上。他垂下眼睛, 觉得心里乱的很,想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刚有动作, 苏特尔就像受惊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要,要拿什么吗?我帮你。”

苏特尔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一只手已经紧张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塞缪抽回手,道:“不用。”

苏特尔的手悬在半空, “可你的伤……”

“我可以。”

塞缪再次推开苏特尔的手,自己一点点挪动到床边,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免地牵扯着伤口, 细密而微弱的疼痛像电流般顺着神经蔓延。但和之前相比已经是好了大半,额前的碎发只是前端稍稍被冷汗浸湿,有几缕黏在额角。

昨天的检查结果显示他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但是贯穿伤可能影响到了神经,导致身体还一直存在着应激反应。

医生建议他不要着急出院, 再在医院观察一下。

他轻轻的拉开柜子最上端的抽屉,发出细微的声响。崭新的素描本静静躺在里面, 封面是一只慵懒地蜷缩着的银白色小猫, 翡翠般的眼瞳在光线下栩栩如生,像是真的一般。

旁边配套的绘图铅笔排列的很整齐,每一支都削得恰到好处,炭笔的切面还留着崭新的棱角。

不难知道这是谁准备的。

塞缪的指尖顿了顿,才小心地将它取出。

指尖轻轻抚过素描本的扉页, 纸张的触感既陌生又熟悉。他望向病房里唯一的窗户,外面翠绿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恍惚间才惊觉,原来帝星短暂的夏季已经悄然而至。

这里的四季并不分明,盛夏不过晃神的功夫就会溜走,紧接着便是漫长萧瑟的秋,与刺骨寒冷的冬。

塞缪拿起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勾勒起来。明明看到的是明媚的夏日景象,落在纸上却莫名变成了冬日的街景。一条铺着薄雪的小路,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而行。其中一个扎着小辫,另一个正微微侧首看他。

这幼稚的涂鸦只有简单的黑白两色,却藏着塞缪心中最珍贵的画面。

如果有人问起他理想中“家”的模样,他大概会沉默地递上这幅画。铅笔的痕迹很轻,仿佛随时都会被橡皮擦去,就像他们之间那些不确定的未来。

苏特尔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塞缪手中的铅笔,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疼,

床头柜上,那盘精心削好的苹果正慢慢氧化,边缘泛起褐色的痕迹。手上的光脑响了又响,但他只是固执的盯着塞缪笔下那张逐渐成形的素描上,很模糊的人影,但苏特尔就是知道,那是画的他们两个。

一股温热的暖流突然从心口漫开,像是有人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了一盏小灯。

这微弱的喜悦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将素描纸照得几乎透明,那两个小黑影在光晕中仿佛真的手牵着手,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

苏特尔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悄悄的退回去。

他怕塞缪会像往常一样,在他靠近时收起画本。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塞缪低垂的睫毛,和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似乎在笑,苏特尔不太确定,但他希望塞缪是在笑的。

他喜欢看塞缪笑,眉眼会温柔的弯起来,只有一边的唇角有浅浅的小梨涡,像是盛着蜜糖的陷阱,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于是怀着这样隐秘的期待,苏特尔也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安静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多久,病房的门就从外面推开。

是陆韦恩,塞缪住院期间的主管医生。

对方半张脸被蓝色的医用口罩包裹,唯一露出的一双狭长的眸子被架在鼻梁上的金色镜框眼睛遮挡。

“看来我进来的时间不太巧。”陆韦恩语气带着笑意。

“没有。”塞缪说,轻轻合上素描本。

陆韦恩于是走近了,开始着手操纵病房里那些精致冰冷的仪器,苏特尔短暂的退了出去,他如果在病房内,可能会是干扰检查的不确定因素。

他透过病房门上小小的玻璃,看着房间内,塞缪解开上衣,平静的接受机器的扫描,不时的开口说话,像是在回答医生的问题。

然后他看到塞缪的嘴角突然轻轻的弯了起来,一侧脸颊上的那颗小梨涡出现了,微微侧头,漂亮的黑色眼睛看着他身边的人。

但那个人不是他。

苏特尔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切,他先是嫉妒,再然后是愤怒,最后逐渐转化为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如果四天之后,他不能给出一个足够令塞缪满意的答案,也许很快就会有别人,比如眼前的这个美丽的亚雌。

他调取过陆韦恩医生的档案,履历优秀,专业水平很强,家世差了一些,但也还算优越,长相清秀温柔,是很受雄虫喜欢的长相。

而他呢?

苏特尔看着玻璃中倒映出来的影子,他看到自己的脸,眉骨太高,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总是显得过于锐利,嘴唇太薄,显得他不笑的时候刻薄得近乎冷峻。

如果他能……

“上将。”

特朗的声音将苏特尔唤回现实。

“怎么了?”苏特尔问。

“希尔博士让我转告您,”特朗神情有些尴尬,“如果您再不去他的实验室接受基因检测,他就要亲自过来抓您了。”

苏特尔嗯了一声,也没说到底去不去,什么时候去。

特朗的表情于是变得很微妙。

“我知道了,”苏特尔过一会儿才说,像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阁下恢复的很好,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塞缪重新将衣服穿好,然后礼貌的道谢,算是对陆韦恩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陆韦恩摘下无菌手套,重新戴上刚才摘下的素圈戒指,镜片下眼睛弯弯的笑。

“您还是这么客气,为阁下服务是我的荣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过您。”

白大褂的袖口随着他整理病历板的动作微微晃动,消毒水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悄悄的混入空气中,这气味和之前又有不同了。

陆韦恩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有些调笑的语气,“您的雌君似乎对我和您单独的共处一室有些意见,看来我得快些走了。”

塞缪叹了口气,也笑了:“他只是对我的身体有些紧张,没有别的意思。”

“您很特别,是我见过最特别的雄虫,”陆韦恩说,“他对您的控制欲强,也很正常。”

“当然,怀疑您,也同样很正常。”

头顶的灯光照射在陆韦恩的镜片上,将他那双唯一能透露神情的眼睛很好的隐匿起来,而唯一能流露出一丝真实情感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莫名的显得阴冷。

“什么意思?”

塞缪定定的看着他,他看到门外的苏特尔在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于是他觉得安全,也有了一点底气。

“什么意思?”

陆韦恩忽然低笑起来,镜片后的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他抬手调整眼镜,左手食指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模样和款式在塞缪看来有些眼熟。

但也只是一眼,塞缪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回对方说的话上。对方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在试探,想从他的反应来获取他想要的信息。

“如果不是雄保会,阁下以为,你能安安全全的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成气音,“或者……活着?”

陆韦恩视线轻佻的落在塞缪身侧的那本素描本上,食指勾起封面,视线落在第一页的黑白素描画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讥诮:

“真可爱,您居然还在画这种天真的画。”

陆韦恩舔了舔嘴唇,“对于上将来说,您不过是个疏解精神暴动的活体容器罢了。但是我不一样,选我的话,我可以做的更多………”

塞缪猛地站起,而陆韦恩在塞缪站起身的同时向他倾身逼近,塞缪被迫停下,距离近的反常。

他能清晰看见对方镜片后那双瞳孔微微扩张的眼睛里某种压抑已久的莫名的疯狂。

“你猜,他一会儿会对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从外面强制打开,苏特尔含着怒意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

“您可以离开了。”

“……”

陆韦恩从容直起身,修长的手指从胸口的口袋夹出一张名片,刻意放慢动作,当着苏特尔的面将名片送入塞缪掌心。

指尖在离开前暧昧地勾了勾:“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联系我,”

陆韦恩转身,毫不避讳的和苏特尔对视,意有所指,“这次,请阁下不要把我的名片给不相关的人了。”

陆韦恩离开后,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苏特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压抑着怒气,尽量用轻缓的声音询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苏特尔的目光如烙铁般灼灼地钉在塞缪身上,看着他苍白的唇色和微蹙的眉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怒火和扭曲的嫉妒。

那张被塞缪轻易接过的名片像根刺,深深扎进他的眼底。

他竟然不知道,就在他寸步不离守护的这些天里,他们已经熟稔到可以互留联系方式的地步……

这些天他几乎将办公室搬到了病房,塞缪虽然昏睡的时间很长,但是睡得很不安稳,很容易被梦魇惊醒或者疼醒,只有晚上吃过药后才能勉强地睡上完整的几个小时,也只有这个时候苏特尔才能借着昏暗的床头灯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那些让餐馆精心准备的餐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只有营养液的剂量在不断增加。

塞缪从前明明最不喜欢这种东西。

他按照塞缪的喜好,买了他那边习俗习惯的苹果,塞缪说过,吃了苹果,就会平平安安的。

他不懂,但有在学着做。

可他学的速度好像永远也跟不上塞缪变化的速度。

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是因为陆韦恩?是他说了什么,所以才会…才会做出这些改变吗?

“没什么,”塞缪深吸一口气,“一些检查上的事情。”

“只是检查上的事情?”

苏特尔步步紧逼,甚至强迫塞缪和自己对视,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塞缪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双藏不住的嫉妒的眸子。

未等回答,苏特尔就狠狠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可能是嫉妒,但嫉妒也有可能只是浮在表面的掩饰。

牙齿磕碰到唇瓣,铁锈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感觉到塞缪推拒的力道,他怒火更甚,一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塞缪的手腕,手指强硬的插入对方的五指间,十指交扣的姿态,不让他逃走。

监护仪发出警报声,提示着病人此时的心率过快,但苏特尔充耳不闻。他像头失控的野兽般啃咬着塞缪的唇,直到尝到更浓重的血腥味才稍稍退开。

两人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苏特尔盯着塞缪被蹂躏得艳红的唇,看他因为激动而在眼尾溢出的一小颗泪珠。

塞缪的胸口剧烈起伏,气的发抖,被咬破的唇角渗出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在这个过程中苏特尔会一点点暴露本性

嗯,关于塞缪,他是很宠爱人的类型,只要不涉及对方身体健康问题,他自己那里也能说得过去的前提下,苏特尔做任何事情他都是会无底线包容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