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狛治还在那里。
恋雪干脆利落地用暴风雪粗糙地斩断了鬼的头颅,现场一片狼藉;而狛治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他被拍在一个的男人的正前方。
他们长得很像,出奇的是,狛治并没有照镜子的错觉,他只觉得反感。
对方似乎也很讨厌他,须臾之间,过招无数;人人都说狛治很有天赋,起初还有人惋惜他不该练习雪之呼吸,后来见他渐渐融会贯通了,十分自得其乐;便也不再说。
狛治想不起来周围人是怎么议论他的,他能想起的全都是恋雪的认可和鼓励;当她欣赏地看向他,狛治觉得一切都有意义,他们会在院中洒一些米,过冬的鸟儿飞下来啄食,恋雪看得认真;红豆汤冒着热气,恋雪说喝了身体很暖;阳光好的时候后院飘着皂香,恋雪站在高处,不知想什么,眺望着远方。
他自创的剑技名是……
狛治平日不大乐意念出招式的名字。自创呼吸法的人,古往今来已有不少,失传的,未失传的,从未听过有人的剑技以人名命名;但他就是自私地想着未来学习雪之呼吸的人都能记得恋雪的名字。
他的私心总在恋雪面前膨胀,又害怕她知晓,只能一边充实地膨胀,一边小心翼翼。
此时狛治却不遮掩了。毫不遮掩的奔涌的私心,随着杀意,融入剑刃,朝着恶鬼劈去。
喜欢雪之呼吸,带着寒意的气流传遍全身,会想起前几式是恋雪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在听说不会有新的剑技之后,悄悄附上终之型的是他。
使用雪之呼吸时,似乎他能穿越时间,看到那个孤身一人的恋雪,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用本不该承担重荷的身体,演绎出各种可能。
然后,又呈现在他身上。他身上带着恋雪过去独自努力生活的印记;相遇后又融为一体;想和恋雪生活在一起,所以必须杀死对方。
奇怪……用拳的细微习惯……又那么眼熟。
狛治喜欢降低重心,以便轻巧地抬高身体,也喜欢借势蓄力,落地时用更大的力气,恶鬼也是,只是拳法更熟,章法十足。
他们相熟得好似是一体两面,又的确陌生。鬼死或人死,从来没有折中解。
“雪之呼吸??二之型??霜花”
他们实在是师徒,连熟悉的起手式都一样。
“四之型??雪地裂隙!”
雪崩、融雪、雾凇、暴风雪、霜花、霜花、融雪、融雪、融雪!
恋雪因身体状况无法连续使用的融雪,狛治忍着肌肉撕裂的痛意,直往对方身体灌。那鬼说他叫猗窝座,狛治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是听不出来是什么意义的,华而不实的读音,虽说音调与他的名字相似,但不顺口也不好听。
心中想的只有杀死对方而已。狛治横着剑,半截剑身被猗窝座用拳头劈断,只剩半截,但也足够,雪花刀鍔也留着,触着虎口,带着凉意;新年那次他们在战斗中负伤,狛治背着恋雪下山,细雪落下来,二人肩头添了不少白色,竟是从满头雪,到渐渐白了头;狛治不由想着,恋雪真到暮年是什么场景?应当也是很温和的吧……
猗窝座的拳风已经近在眼前,狛治不在意,无非是被打烂脑袋,但是他的剑也可以没入猗窝座的喉咙。
“还要来吗?你那融雪,我都看会了。”猗窝座眯着眼,嘴角咧得很开,显然兴致勃勃,笑声穿透雪地。
狛治沉声,剑刃无死角地朝敌人涌去。
“……雪之呼吸??终之型??恋雪。”
因为关于恋雪的记忆无处不在。
有这些记忆,杀了上弦,死在恋雪之前,他就……不遗憾了。
恋雪赶到开阔的那片空地时,只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月光下,浑身是血,她紧绷的心情忽然放松,朝他跑去。
“……”
“你是谁?”
恋雪正要叫狛治,又硬生生收住了声。
因为那人转过来,虽是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风格截然不同,面上几道纹路,泛着金色的瞳孔倒映出并不明亮的天空,他冷冷站在那里,眼珠转向她的方向,粘稠浓重的鬼气,叫人不适。
猗窝座若无其事地舔掉手上的血,把断掉的剑踢到一旁,光秃秃的,没有刀鍔。他锁定恋雪的头饰,又看向她的刀鍔;那种冷漠又张扬的笑才又重新出现在脸上。
他暧昧地向她问好,“恋雪?”
地狱里的鬼差焦头烂额。他们围在梦池边看着平静闭目的恋雪,和身上都是花纹的狛治……或者说“猗窝座”;抱怨道:“糟糕啦!这两人怎么都迷失在梦中了?”
“恋雪小姐也忘了自己是去做什么的吗?”
“她只记得梦里发生过的事了。”
“另一个人呢?”
“不知道另一个人怎么想的!明明狛治在梦里死去,就算惩罚结束,可以醒来了,好奇怪,梦中那个行刑的幻影不该产生意识啊……刚才那一战,死得到底是谁?”
梦和意识混淆了。
猗窝座本该是梦里虚假的造物,此时却浑身戾气,正是鬼舞辻无惨被打败的一百六十年前,与大正年间还隔了整个明治时期,尚是江户时代,也真是狛治死去四十年、作为猗窝座的第四十年,他稳坐上弦三之位,资历旧的许多鬼曾发动换位血战,一一被他利落地杀死、吸收。
和曾经恋雪在梦中见过的猗窝座不同,这一位带着原始和天真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