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她强撑着坐在这里,但在这三天内,她从花园大道的顶层公寓搬离,拖着一个小小的、只能装下最基本衣物的行李箱,在初冬的纽城,拿着最后的钱住进了一家廉价旅馆。
她睁着眼直到天亮,第一次尝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
在客人们用餐期间,balthazar餐厅有钢琴手在大厅中央弹奏,钢琴音缓缓流淌,随后提琴手上场,低音提琴的弦音彰显无尽高雅。
而沅宁在想,她要如何用身上仅剩的现金,搬进房屋中介提供给她的,位于威廉斯堡的隔间,需要与两名陌生的、浑身刺青的摇滚乐手共用狭窄的厨房和永远不干净的卫生间。
她不知道此时的胃部痉挛是因为邻桌男士的肉香,还是那些切身体会的巨大绝望。
钢琴与提琴的合奏在餐厅温暖的空气里低回,沅宁正小口咀嚼菊苣叶。
艾米丽熟练地用叉子拨开黑鳕鱼雪白的肉汁,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沅宁:“说起来,wynne,米勒教授上周不是提过,要给你介绍一个品牌屋的实习吗?我记得是……e?,还是givenchy?”她微微蹙眉,努力回忆。
沅宁握着叉子的指尖稍稍收紧,面上依旧控制着漫不经心的模样,待轻轻咽下口中食物,才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
“是givenchy,”沅宁一边纠正,声音平稳,好似毫不在意,“品牌需要实习生为vic提供造型指导,简称陪那些贵妇选衣服,有时还需要陪客户去巴黎看秀,飞来飞去的,真是好多麻烦事儿。”
她努力体现,这份实习只是一个值得她斟酌的选择,而非她如今的救命稻草。
时尚就是在名利场上才有的东西。
那些人一打眼就知道她身上穿的好坏,如果她是个好品味的人,她们才会听她讲话,如果她一身穷酸样,没有人会理她。
自古以来,资产-阶级就不允许平民加入自己。
而沅宁,她不得不继续伪装成上流阶级,以真正的,平民,不,贫民的身份,打入其中。
在帕森斯这样的顶尖名流学府,她一旦露出一丝“已破产”的苗头,就再也不会有任何资源向她倾斜。
米勒教授提供给她的实习机会,也一定会收回。
不然,叫一个与人合租的贫穷女孩儿去服务那些贵妇?拜托,她身上的穷酸味会把品牌调性拉低的!
“哇哦!”阿曼达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羡慕,“直接接触vic?这机会太棒了!我妈妈之前想帮我弄一个香奈儿精品店的实习,都费了好大功夫。givenchy啊……虽然比不上香奈儿,但也相当不错了。多亏你每学期成绩全a,米勒教授才为你推荐。”
艾米丽吐槽:“你说的vic,指的是埃莉诺吗?”
阿曼达道:“你不得不承认,人家确实是傍上大款了,如今属于各大品牌的vic。”
斯黛拉带着她一贯的评判口吻:“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虽然我知道你更倾向于去《vogue》或者《bazaar》这样的时尚杂志,但你知道的,现在这些品牌屋的实习,尤其是能接触到核心客户的,含金量越来越高。wynne,你还在犹豫什么?”
三个女孩儿的目光都聚焦在沅宁身上,在她们看来,以wynne的背景和品味,接受这样一份实习不过是为了体验一下、顺便结交人脉。
沅宁端起黑咖啡,视线扫过那个被称为伊莱亚斯的男人背影,故作犹豫:“你们知道的,我更倾向于能发挥更多创意的地方,比如杂志编辑部。品牌屋的实习听起来有些枯燥。”
“拜托,wynne,”阿曼达不赞同地摇头,“那可是givenchy!就算只是帮那些太太们搭配衣服,也能积累顶级人脉。而且,实习津贴应该也不少吧?足够你每个月多买好几条新裙子了,毕竟老是问爸爸妈妈要也挺难为情的。”
“那好吧,我再考虑考虑。”沅宁用一个模糊的微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邻桌传来挪椅子的声音。三位男士似乎用餐完毕,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依旧背对着她们。
侍者为他们捧来放在银盘里的账单。
伊莱亚斯没有查看账单的具体数额,只是随意抬起手,他又点了一支雪茄,用另一只手抽出钱夹。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拿着雪茄的手,朝着沅宁她们这桌的方向,做了一个很快的手势。
“邻桌四位女士的账单,一并付。”
“好的,先生。”
那位蒙特福特子爵脸上闪过一丝不赞同,但瞥了一眼伊莱亚斯,终究没有作声。
四位女孩儿皆噤声,交换着惊讶又带有一丝隐秘兴奋的眼神。她们虽不差这一顿餐费,但被一位如此品味、身份显然极高的陌生男士代为付账,依旧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罗曼蒂克色彩的体验。
伊莱亚斯这才微微侧过头,他站着,灯光打下,沅宁只能看见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任何一个女孩脸上,而是越过她们,他的语调平稳,语法完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礼貌:“一点微末的歉意,为方才可能打扰了诸位女士用餐兴致。”
他指的,应该是之前斯黛拉那句关于“香奈儿精品店”的言论引来的侧目。
他支付账单的行为,绝不是一种对女士的恭维,他只是在维护他所在阶层的体面,或者说,是他自身不容置喙的权威。
他收回目光,炭灰色西装的褶皱如水银般顺滑地垂落,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痕迹。
他并没有正眼看她们一眼,稍稍颔首过后,径直离开了餐厅。
“真是一位慷慨的绅士啊~”艾米丽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