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伊莱亚斯驾驶一辆敞篷老爷车,缓慢滑行,紧紧跟着前面的女孩儿。
Wynne很生气,他看得出来, 但他发誓,他们今天的碰面纯属偶然。
马尔科并不知道爱德华将她带来了这里。
他们两人的事业各行其道, 在他看来, 并不冲突。
只看ova愿意选择谁, 选择哪个方向罢了。
伊莱亚斯绝不是傲慢到, 可以直接阻止Wynne来到这里的人。
只是Wynne单枪匹马,年纪又小,那么伊莱亚斯客观分析,她成功的概率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能阻止她来到这里。
她是那样,满怀期待地来到这里,仿佛自己带着使命。
伊莱亚斯无法以资本家的角度对她宣判,他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来到这里。
但她好像……对他生气了。
伊莱亚斯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资本家追逐利益, 收购ova是团队长达三个月详尽分析的商业决策。
除了ova以外,他此行还为了其余十余家小型手工坊, 仅仅是ova一家,还不足以劳动他的整个团队。
这是一个筹划已久的、系统性的商业行为。
他的团队同时还在评估托斯卡纳地区另外十余家陷入类似困境的小型手工坊(陶瓷、玻璃、纺织品),寻找可能的整合或投资机会。这并非心血来潮的掠夺,而是基于对稀缺性手工资产在未来奢侈品市场中的战略布局。
而Wynne的事业, 他同样不会阻止。
在他眼中,这是两条平行线。
资本是一条无法阻挡的洪流,而她的理想、学术探索是一条溪流。
洪流不会为溪流开道。
就算Wynne是那样的野心勃勃。
父亲亚瑟·凡·德·伯格似乎对他某些时候的不理智感到不满,但伊莱亚斯早就说过, 在理性与冲动、秩序与脱轨中间,他懂得偏向何方。
他看着她拐进森皮奥内公园,那辆勃艮第红的老爷车在入口处缓缓停下。
灰蒙蒙的天空下,天空显得空旷而萧瑟,他望着她挺直而单薄的背影走向正在茂盛喷薄的喷泉。
她的身影在其中愈发显得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倔强。
无数水珠在空气中划出银色轨迹,又哗然落回池中,激起细碎的白沫和连绵不绝的喧嚣水声。
这充满生命力的涌动,引得来人不断驻足。
他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到他在她身侧后方大约一米半的距离站定。
喷泉的水声很大,几乎要盖过其他一切声响。
“Wynne。”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哗水声,清晰地递到她耳边。依旧是那种平稳、低沉、带着他特有磁性的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
沅宁的耳朵动了动,目光依旧定定地注视着前方不断升起又落下的水柱,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宇宙奥秘。
伊莱亚斯也没有期待她立刻回应。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喷泉。冰蓝色的眼眸在水光的折射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一些。
“今天是马尔科先生提议去门店取一份历史股权文件,我同意了。我并不知道爱德华和你约在那里。”他陈述,表明他与她两人之间是一种公平竞争的关系,本是互不相干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说,在给他冷静的逻辑寻找一种她能接受的表达方式。
“从商业角度,ova是我们一早评估……”
“所以,你就那么喜欢一直高高在上地看着我?”沅宁打断他。
她转身,米兰冬日下午灰白的光线笼罩着她。
伊莱亚斯轻轻蹙眉,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陈述:“ Wynne ,如果我是高高在上地看你,那我一开始便会告知你不必过来。”
“有什么区别吗?”沅宁冷笑了一声,“你动用整个团队、筹划三个月的资本围猎,和一个学生凭热情和专业知识做的课题相比,你看着我来回奔忙,不觉得可笑吗?”
“我只是生气,你明明知道我做的是无用功,你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呢?看着我那么摸爬滚打,你很得意吗?”
沅宁的声音开始不稳,巨大的情绪涌了上来,正在冲撞她试图维持的冷静外壳。
“Wynne,你无端认为我傲慢,这对我不公平。你的成功率并不是为零,ova有几率选择你的方案而不是选择我。”伊莱亚斯仍旧冷静陈述。
沅宁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伊莱亚斯,你不仅仅是高高在上。你是把我,把我的努力,我的焦虑,我熬夜做的方案,我对匠人和艺术的心疼和敬意,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放在你的天平上,用你资本的尺子去量,用回报率去算,然后得出结论,我的成功概率渺茫,但并不是没有。”
伊莱亚斯一直蹙眉看着她,正努力消化眼前红了眼圈的女孩儿的话语。
以他自幼行成的价值观仍旧很难理解她。
“Wynne,你先冷静一些好吗?”
“伊莱亚斯,你没错。从你的规则、你的世界来看,你每一步都合乎逻辑,无可指摘。”沅宁后退一步,“但我就是不想原谅你,不会原谅你。”
伊莱亚斯对她有些失望,显然Wynne现在的生气绝大多数来源于他对她的态度。
她认为他的态度太过理性,如果事先提醒一下她,或是委婉地阻止她,她更好接受。
不过那不是伊莱亚斯的处事方式。
“Wynne,你太过意气用事,我不需要你原谅我,但你如果想用哭泣来结束这件事情的话,我无话可说。”
他带着羊皮手套的手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面方巾递给她,“我祖父用土地创造财富,我父亲用名望巩固财富,而我,我用电信号和概率论。”
“别被这身西装骗了, Wynne ,这仍是一场战争。”
伊莱亚斯用递出手帕的绅士做派,说出这样一句不带感情、极其冰冷的话语。
令沅宁的眼泪瞬间干涸。
他的眼睛里是一股强烈到足以让人迷失的力量。
是啊,别被他的温柔和绅士外表骗了。他依旧姓凡·德·伯格。
他告诉她:“我会向马尔科和爱德华澄清误会,尽量弥补今天因偶然造成的过错,Wynne,在我跟他们真正签订合同之前,你还有机会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选择你。”
沅宁变得怔怔的,在今天伊莱亚斯出现的一瞬间,她几乎立刻认为自己绝无胜算。
毕竟她的课题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所以她才会这样愤怒,认为自己被他玩得团团转,而他神情冰冷地俯视。
然而伊莱亚斯从始至终没有将她放在低位,就算她的成功率经他估算为1% ,他仍旧视她为平等的竞争对手。
尽管这样的做法十分残酷、冰冷,只讲算法,不讲人情。
意识到这一点,沅宁的愤怒竟奇迹般地褪去,她接过伊莱亚斯递过来的手帕,擦干眼泪。
在这之前,她试图用眼泪质问他的傲慢,但最终明白,眼泪无法得到他的尊重。
这是沅宁第一次体会到,伊莱亚斯的残酷规则。远不是掐住她的脖子能比的。
晚上,沅宁成功将爱德华约到一家餐馆。
爱德华看见她,对她还是有些隔阂。
“原来你与凡·德·伯格先生同行,我真是没想到,不过你真的不为他做事吗?”
沅宁摇头:“我为他做事,但我只是他的着装顾问,另外,我还是米勒教授的学生,爱德华,我向你保证,我这次过来,绝对与他无关。”
爱德华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是啊,凡·德·伯格先生也是这样说的。”
“我希望他已经向你们解释清楚了,爱德华,现在你能重新信任我吗?”
侍者呈上炖煮了数小时的肉酱、新鲜罗勒、烤得焦脆的面包皮,还有陈年帕尔玛干酪。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狭窄的运河支流。
冬日夜晚的水面漆黑如墨,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光和餐厅暖黄色的光晕。偶尔有风吹过,水波搅碎倒影,又缓缓平复。
“我……”爱德华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能,但,有什么用呢?”
沅宁眼睛带笑:“只要你还愿意信任我,那就什么都好说啊。”
“ Wynne小姐,”他停顿了一下,“可是决定权在我父亲手里,我父亲自从昨天见过了凡·德·伯格先生,胸口的石头就像是总算落地了一样。”
“他说——终于来了个不跟我们谈情怀和传承的买家。他只谈数字,谈效率,谈市场估值。说真的,那笔数目真不小,工坊的几位老人都松口了。”
侍者端来前菜。
两盘简单的烤蔬菜拼盘,茄子、西葫芦和彩椒被烤得边缘微焦,淋着橄榄油和巴萨米克醋。
爱德华用叉子机械地戳着一块茄子,却没有送进嘴里。
“这三个月,我们见过七个潜在合作伙伴了。”
“四个是投资基金,想买下品牌然后授权给某个大集团贴牌生产。两个是所谓的文化保护机构,想要我们把工坊变成博物馆,他们来运营门票和纪念品商店。还有一个是意大利本地的皮具集团,想收购我们然后砍掉所有超过2000欧元的定制线,只保留入门款在机场免税店卖。”
他抬起头,直视沅宁:“然后你来了。米勒教授的学生,二十岁,穿着MaxMara大衣,背着e新款包,说你想帮助我们重新走向市场。”
“爱德华,我……”
“让我说完。”爱德华罕见地打断了她,“我当时想,天啊,又来了。又一个觉得传统工艺很浪漫,想写篇漂亮论文,拍些好看照片,然后去《Vogue》或者《名利场》找工作的年轻女孩。”
沅宁感觉喉咙发紧。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但我父亲让我接待你。他说,无论如何,这是米勒教授的好意。”爱德华喝了口酒,这次喝了一大口,“然后我带你参观。你问的问题……不是关于传承或者匠人精神那些空话。你问的是订单量、现金流、门店租金占比、老客户流失率。”
他的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甚至注意到了我们缝线角度的技术。”爱德华放下酒杯,“那时候我想,也许……也许你不一样。也许你真的在思考,而不仅仅是感受。”
沅宁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文件。
“这是我过去一周做的所有研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ova过去十年的客户数据分析,意大利本土奢侈皮具市场的竞争格局,全球顶级定制服务的价格带宽和等待时间分布,甚至你们在米兰门店的客流观察记录。”
她把电脑转向爱德华。
“爱德华。我在写一份商业提案。”
爱德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图表、数据、密密麻麻的注释。
他看了很久。
久到侍者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主菜,被他摆手示意稍等。
最后,他真诚地笑了一声:“Wynne,看得出来你真的做得很认真,不过你做的这些,甚至不如凡·德·伯格先生的团队分析出来的十分之一,我现在真的相信你跟他不是一伙的了。”
爱德华的脸上出现一丝戏谑神情,沅宁嗔了他一眼。
但她很快又切换到工作状态:“好了,我现在来向你介绍,我为你们提供的方案。”
爱德华示意她说出来,他听听看。
“在如今的时代,还真正需要ova ,并愿意为它付钱的人,我将他们框定为那些刚刚获得巨大成功,需要一样东西来证明自己抵达了的人。”
“比如那些科技新贵,那些一夜爆红的明星,那些来自新兴市场、需要一件传家宝来奠定家族地位的新富阶层。”
爱德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百年传承。”沅宁继续说,“他们甚至可能分不清植鞣皮和铬鞣皮的区别。但他们懂全球只有三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你是说,让我们变成一种新时代的……社交货币?”爱德华提问。
“我现在来告诉你我的具体执行方案。首先,我会为ova打造一个会员体系,邀请全球最顶级的客户,参与工坊之旅,体验被大师服务的专属感。”
“邀请名单只有十二个人。全是三十到四十岁、在各自领域登上顶峰的人物。你们为他们每人做一件独一无二的、融合了传统工艺和极简现代审美的旅行箱或公文包。”
爱德华愣住了,但沅宁继续说道:
“每一件作品完成后,我会邀请《纽约时报》、《金融时报》、《Monocle》的记者来写特稿。这个时候必定会有大量客户涌入,而你们的会员制就体现作用了,它会让你们继续保有完全的手工制度、长工期和高昂价格。”
至于这些后续的资源该怎么获取,沅宁还没有想到那里去,但她知道等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她一定会有办法。
爱德华听得张大了嘴。
“这……这简直太疯狂了。”
他继续说道:“我父亲计算过,将工坊完全变成机械化流水线,再全权交由资本营销,将产生多少经济效益,老实说,那完全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
沅宁收起电脑:“所以选择什么样的路,就看你们自己了,我的话就说到这里。”
她朝爱德华甜美一笑,爱德华脸红了一些。
“那个……Wynne,我会回去尝试说服我父亲的,不过希望渺茫。”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欧元放在桌上。
“对了,凡·德·伯格先生的最终报价明天下午五点前我们必须回复,所以如果到那个时候你仍然没有收到消息,那就抱歉。”
他低下头,沅宁点头微笑:“我知道,但我已经做好了我该做的。”
*
如他所说,两人各行其道,互不干扰,直到夜晚降临。
“知道我最欣赏你的哪一点吗?Wynne小姐。”
沅宁站在运河边的石桥上,潮湿的风从水面上略过,钻进她大衣的缝隙。
她没有裹紧衣服,只是任由风吹乱发丝,盯着下方漆黑流动的河水。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走上桥,停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哪一点?凡·德·伯格先生。”她没有回头。
“你从不等待拯救,而且站起来的速度很快。”
他向前一步,与她并肩站在桥栏边。两人的手臂没有相触,但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沅宁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石栏上,没有接话。
桥下,一艘观光贡多拉无声滑过,船夫的影子在水面拉长、扭曲。船上传出模糊的笑语和手风琴慵懒的音符,旋即又被水流和风声带走。
“米兰的夜晚,和纽城很不一样。”伊莱亚斯再次开口。
“是吗?”沅宁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我以为您会更习惯日内瓦或者伦敦的节奏。”
“我欣赏这里冬季的清晰。一切都缓慢下来,露出原本的轮廓。包括人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融进掠过桥面的风里。
又一阵更强的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件带着体温的重量落在她肩上。是他的羊绒大衣。
“人心么?”沅宁喃喃道,她伸手拢住大衣,果然暖和多了。
“Wynne,我父亲对我的教导是十分残酷的。我习惯了那样思考问题的方式,就像习惯了呼吸空气。”
沅宁没有说话,只是拉紧了肩上的大衣,指尖陷入柔软昂贵的羊绒里。
“他教我将世界简化成一套精确、冰冷、可以不断优化的系统。感情是变量,人与人的联结,包括婚姻在内……本质上是资源与需求的互换。”
沅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总在温情流露的下一秒变得疏离,为什么他的帮助总带着清晰的价码,为什么他即使靠近,也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所以,”伊莱亚斯继续说着,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我对某些事物感到困惑。甚至是不安。”
他侧过头,蓝色眼眸在夜色中映着桥头昏黄的光。
夜色中,他的轮廓依旧完美得如同古典雕塑。
“当然,我的父亲也教我,对女士的关怀是教养,是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可你,Wynne,你不按任何框架来。”
沅宁看着眼前男人,她听见自己问:“那你现在,大脑里在计算什么?”
伊莱亚斯沉默了片刻。
“在计算,”他缓缓开口,“Wynne,我其实在计算亲吻你的风险。”
“那你将这样的风险计算出了几分?还在承受范围吗?”
伊莱亚斯的眼眸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仍有暗流涌动。
“这就是我的困惑之处,Wynne,我无法计算,就已经愿意承担所有风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桥上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车声,和桥下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
沅宁看着他。他的脸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一半清晰,一半模糊。那双总是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伊莱亚斯,你能告诉我,在你收购ova之后,你会对它做什么吗?”
沅宁向他走进一步,仰着脸,在这暧昧的夜色里,嗓音格外温柔。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带有一丝沙哑:“Wynne,如果这就是亲吻你的代价……”
他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面向河面,声音恢复冷静:“如果收购成功,柏修斯资本首先会注入一笔资金,解决工坊的债务和现金流问题。同时,迅速开发生产线,使用部分核心工艺但引入半机械化生产,面向更广阔的高净值人群,通过精选渠道销售,快速产生现金流和品牌曝光……”
“之后,品牌会在三年内进行三到四轮规模不等的并购,整合托斯卡纳和威尼托地区类似的手工皮具坊……最终目标,是在五年内,柏修斯的投资回报率预计不低于35%年化。”
他的每一个步骤都逻辑清晰,目标明确。
这就是他看待世界的方式,追求效率与回报的最大化。
“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Wynne。情感、道德、理想……这些都很重要,但它们不是通货。”
沅宁再次上前一步,这一次,她快完全贴上他了。
她的手轻轻拉住他的上衣衣摆,她以一种依偎着他的姿态靠近。
女孩儿的甜蜜香气将他全然包裹。
伊莱亚斯无奈回应:“Wynne,我说过了,我可以承担任何风险。”
他温柔地注视她,Wynne的眼睛富有神采。
正如父亲所说,他走向了失控的边缘,他违背了秩序,他放弃了利益,他将走向矛盾的更深处。
他准备亲吻Wynne,然后满足她的心愿。
而Wynne忽然退后,笑着看他:“伊莱亚斯,我还没有输呢。”
伊莱亚斯缓缓睁开眼,眼底映着锐利的笑意,听她说道:“别被女孩儿的亲吻骗了,伊莱亚斯,这仍是一场战争。” ——
作者有话说:猫鼠游戏(×)
棋逢对手(√)
第32章
女孩儿退后, 毫无疑问,伊莱亚斯松了一口气。
沅宁的电话铃声响起,她转过身去,对着黑漆漆的运河,接通电话。
“喂, 爱德华。”
“ Wynne,实在是很抱歉告诉你这个消息,我已经将你的方案向我父亲阐述过了,但他并不感兴趣。也许他累了,工坊里的很多人都已经老了,资本接手运营或许才是工坊最好的出路。”
“我知道了,爱德华。”
沅宁挂断电话, 伊莱亚斯再次向她证明了资本逻辑的强大与冰冷。
她一个学生,仅凭一己之力, 如何与他抗衡?
伊莱亚斯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站在石桥边沿的身影。
夜风灌过,她披着他的大衣,肩上的黑发被卷起。
挂断电话时,她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但她回头,朝他笑着。
伊莱亚斯有些意外,又觉得理应如此。
一个有野心的女孩儿,不会因为收到命中注定的消息而哭泣。
“伊莱亚斯,谢谢你。”
伊莱亚斯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
“如果不是你让我见识了这些,我可能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真正长大。”
她同样感谢他,伊莱亚斯不是会直接在商业行为中对女孩儿做出让步的人。如果那样的话,她将永远也看不清世界的真实规则。
毕竟对她这样的女孩儿来说, 时至今日,所得到的东西,都还是太轻易。
夜色已深,托斯卡纳的星空低垂,旷野静谧。
卢卡驾驶的阿尔法·罗密欧滑入庄园的石砌拱门,车轮碾过碎石小道,最终回到o Santo Pietro酒店。
“到了,Wynne小姐。”卢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谢谢你,卢卡。”沅宁的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
沅宁提着电脑包和手袋下车,走向农舍的木门。
庄园的路灯间距很远,光线昏黄,她摸出钥匙,金属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咔哒”声。
门开了,暖黄的光和壁炉松木燃烧的干燥香气涌了出来。
沅宁走进去,在玄关处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温热的赤陶土地板上。她将电脑包和手袋放在门口的矮凳上,动作有些迟缓。
沅宁刚刚得知,伊莱亚斯以及他的团队也住在o Santo Pietro酒店,只是两方人出于某种商业避嫌的原因,并不接触。
她看着房间内被侍者重新布置好的红酒、花束和果篮,心里想着,早把这趟旅程当作度假该多好。
唉,白忙活一场。
明天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等伊莱亚斯与ova签订好协议,她就可以搭乘伊莱亚斯的私人飞机一同回去。
此时此刻,壁炉里的火恰到好处,小圆桌上的果篮里葡萄饱满欲滴,旁边那瓶她没喝完的布鲁奈罗红酒在烛光下泛着深邃的宝石红色泽。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小苍兰,清冽的香气与松木烟味微妙地交织。
沅宁走到小圆桌旁,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她没有坐下,只是倚着桌沿,慢慢地啜饮。
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化不开胸口的滞涩。
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笔记本电脑上。里面装着她过去一周所有的心血。
她放下酒杯,走过去,打开了电脑。
她点到那个名为“ova复兴方案_最终版”的PDF文件上。
鼠标指针移到了右上角的删除键。
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可以关掉电脑,喝完那瓶酒,泡个热水澡,明天享受最后一天托斯卡纳的阳光。
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微微颤抖。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爆响,几点火星溅出。
等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疲惫淹没的念头,像那点溅出的火星,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
如果……我的方案,不是给ova看的呢?
这个念头起初模糊不清,但随着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图表和文字,逐渐变得清晰、尖锐起来。
马尔科累了,工坊的老人想拿上一笔丰厚的补偿安享晚年。
而伊莱亚斯仅仅是为了把ova变成一条流水线上的奢侈品牌,赚取35%的年化回报,将工坊变成他庞大商业帝国中的一个赚钱工具。
两方都在获利,的确没人有理由选择沅宁。
沅宁的手指离开了删除键,开始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她重新调出那份方案,开始删改。
思路豁然开朗。
她对ova保有情怀,她不愿对方变成流水线上的赚钱工具,但利益才是永恒驱动,她为什么现在才明白呢。
沅宁对于数学、财务这些科目上向来不擅长,她是艺术家。
但她准备耗费一整个晚上的时间,重新构建一份财务模型。
如果她能向伊莱亚斯证明,用她的方案可以换取更持久的长期投资回报率,那么他们将变成合作关系,而不是非此即彼的竞争关系。
这不是情怀,这是生意。
“别被这身西装骗了, Wynne 。这仍是一场战争。”
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了,沅宁起身添了几块柴,让火焰重新升腾起来。
窗外,托斯卡纳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丘陵的轮廓融入黑暗,只有零星农舍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
渐渐的,深蓝色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抹灰白。
沅宁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天快亮了,她保存文档。
然后,她合上电脑,走到床边。
庄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蓝灰色调中,静谧而富有生机。
沅宁端起桌上那杯静置一夜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转身走向浴室,需要冲个澡,换身衣服。
早晨七点,金色的光线穿过橄榄树林。
理查德正在安排早上的第一轮晨会,老板还在房间内享用早餐。
酒店提供给柏修斯团队的会议室内已经传出激烈的讨论声,夹杂着咖啡杯碟轻碰的脆响。
毫无疑问,今天又是他们工作十分紧凑忙乱的一天。
沅宁换上一身利落的装扮,手上拿着连夜赶制的方案打印稿,以及存有电子版的U盘。
她抬手,在会议室门口敲了伞下。
随机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出现的是理查德那张总是公事公办的脸。
“哦, Wynne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板安排了卢卡今天载你去米兰市中心购物,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女孩儿不喜欢购物, Wynne小姐,何不快去呢?”
“理查德,我有一份合作想和你们老板谈谈,能帮我预约十分钟的会议时间吗?”
沅宁保持微笑。
理查德面露难色,视线越过她,落在从她身后走来的老板身上。
沅宁转身,伊莱亚斯瞥了她一眼,随后绕过她走进会议室,留下一句:“让她进来,理查德。”
理查德立刻侧身让路。
“请进,孟女士。”
沅宁昂首阔步走进去,长条的橡木会议桌周围坐着六七个人,四位男性,三位女性,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面无表情。
伊莱亚斯坐在长条桌的顶端,背对着巨大的拱形窗户,晨光从他身后涌入,让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面容却隐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他一来,会议室内针落可闻。
所有人把目光隐隐落在沅宁身上。
她走进来,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
这些人都是伊莱亚斯精心挑选的精英,精通数字、市场、法律。他们是资本的触手和大脑。
“凡·德·伯格先生。”沅宁走到长桌的另一端,与他遥遥相对,“我这里有一份关于ova的补充商业提案,想向您和您的团队提交。”
桌上几人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今天的工作任务繁重,谁也没有功夫应付这位老板的……着装顾问。
可惜老板似乎格外看重这位着装顾问,据说之前不光允许她在自己的私人休息室里看电影,还动用私人关系为她借出一件古董迪奥。
伊莱亚斯抬眸看向沅宁,女孩儿眼神坚定,着装得体,不知不觉,比他第一次见她时,伪装技术高了很多。
从前她扮演养尊处优的豪门大小姐,现在她又要扮演什么?
伊莱亚斯看向她的目光复杂,他其实不喜欢把私人关系带到工作上来。
他交叠双腿,靠向高背椅,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显得有些焦躁,想从口袋里摸出雪茄,但并没有。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下颌的线条依旧冷峻,只是那双眼睛,又开始审视沅宁。
亦或是一种评估。
沅宁当然感受到在这样的场合,他刻意表现出的疏离。
她几乎确信,如果她今天表演了一场幼稚的行为,伊莱亚斯会蹙着眉头,将她请出去。
她自认他对自己有些好感,但好感度有限,他的耐心更有限。
大抵他会提醒她一句:“Wynne,这不是你该来的场合。”
沅宁当然知道,如果她到了这里还跟他们讲情怀、讲艺术,被请出去是应该的。
“十分钟。”他说,“从现在开始算起。”
他最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的指针。
沅宁点头。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打开了文件袋,将打印好的方案分发给桌边的每一个人。包括理查德。动作干脆利落,像她本就是团队的一员。
“我知道柏修斯对ova的规划是:收购后快速工业化,通过半机械生产扩大产量,主打高端大众市场,目标三年内实现35%的年化回报。”她开口,语速平稳,“这是一个非常优秀、风险可控的经典策略。”
她先肯定对方,这是谈判的基本技巧。昨晚刚学的。
“但我想提出一个可能性:如果我们将品牌价值曲线拉长、做厚,而不是追求短期峰值,最终的总体回报可能更高。”
她走到会议室前方,那里有一块白板。没有预先准备PPT,她就用最原始的方式。
“ ova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她写下第一个词,“手工独特性。这是无法被完全机械替代的,也是它能在众多奢侈品牌中保持差异化的根本。”
“女士,我们只看可预测的现金流。”伊莱亚斯团队中以为带着细框眼镜的女性分析师开口。
沅宁在白板上画了两条曲线。
第一条先陡峭上升,然后缓慢趋于平缓,这是柏修斯的现有方案。
第二条起点稍低,上升得更平缓,但在达到某个点后,斜率开始改变,持续攀升,最终在时间轴的更远处,远远超过了第一条线。
“这是基于规模经济的逻辑,非常正确。”她话锋一转,“但这条逻辑有一个隐形天花板:品牌稀释。当ova的包出现在更多人的肩上,它的独特性就在衰减。随着时间推移,它的溢价能力会下降,被迫陷入与其他奢侈品牌的同质化竞争,最终需要投入更多营销费用来维持定位,这就是为什么这条曲线后期会趋于平缓。”
她指向第二条曲线。
“而我提出的方案,是将ova视为一个价值放大器。我们不追求规模扩张,反而要主动收缩供给,提高准入门槛。”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会员制、邀请制、年度配额、工坊沉浸体验。
“具体来说:第一年,我们只开放12个会员名额。不是购买,是邀请。邀请对象不是传统old money ,而是那些刚刚抵达财富新巅峰、急需一件身份象征来宣告自己抵达的人,比如科技新贵。他们有钱,但缺乏能被老钱圈子认可的传承。”
一位男性投资经理挑了挑眉:“听起来像高级定制。”
“比高级定制更极端。”沅宁迅速接话,“因为等待期本身就是产品的一部分。我们告诉这12个人:您将拥有ova未来十年里,每年唯一一件由大师本人全程监制的藏品。您将参与皮革选择、设计讨论,您的名字会镌刻在工坊的传承名册上。您购买的不仅是一个包,是一段可传承的故事,一个进入顶级圈层的门票。”
“我重新构建了财务模型。”她走到伊莱亚斯面前,将一份单独的文件递给他,“虽然我的数学不如各位专业,但我请教了帕森斯金融建模课的同学,通宵核对。”
伊莱亚斯翻开文件查看,第一页就是简洁的对比表格,看来女孩儿的目的很明确。
“工业化方案追求的是短期现金回报,而会员制方案构建的是长期品牌垄断力。五年后,当工业化ova陷入红海竞争时,会员制ova将成为一种社交通货,它的稀缺性会自我强化,它的溢价能力会随时间复利增长。”
“我初步测算过,”沅宁的声音沉稳下来,“如果将时间拉长到十年,考虑到品牌溢价能力的复利效应、极低的客户流失率、以及近乎为零的营销成本,方案B的内部收益率有望超过40% ,高于方案A的35% 。而且,它更安全。
它不依赖市场规模,它依赖的是人性的永恒需求:对独特性、身份认同和传承的渴望。 ”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晨光在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束中舞蹈。
沅宁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凡差一点,或者对自己的方案没有信心,她或许已经开始浑身颤抖。
终于,伊莱亚斯翻完了最后一页文件。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沅宁。
“你通宵做了这个?”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沅宁坦然承认,“我知道时间紧迫,马尔科先生今天下午就会签署意向书。”
“你认为我们为什么要在已经有一个成熟方案的情况下,考虑你这个……更复杂、更麻烦的提议?”坐在伊莱亚斯右手边的一位年长分析师问道,语气犀利,“你要知道,我们手上不只有这一个项目, ova只是一个小小的皮具工坊而已。”
“因为柏修斯资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一字一句地说,“从来不只是追求不错的回报。你们寻找的是被市场低估的潜在价值,然后用你们的资本和智慧,将其挖掘、放大。”
她转向伊莱亚斯,目光灼灼。
在这句话之前,伊莱亚斯或许还没有被她触动。
在这句话之后……他开始微笑。
他要挖掘并放大价值的不是ova,是Wynne。
沅宁擅长察言观色,她看着伊莱亚斯的蓝色眼睛,微微扬起下巴。
“如果我的提案被证明有价值,那么我希望,由我个人,以合伙人身份,与柏修斯资本共同注资并持有ova的半数股权,三方重构合作框架。”
“另外,我需要51%的决策权,确保品牌调性不被资本意志稀释。但利润分配上,柏修斯可以占70%,我只要30%。毕竟,资本承担了前期投入的最大风险,理应获得更高的回报。”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一个二十岁的女学生,带着一份通宵赶制的方案,闯入资本巨头的晨会,要求成为合伙人。
良久,他抬起手,不是看表,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理查德,”他说,声音平稳无波,“联系马尔科·卡萨诺瓦。告诉他,原定今天下午的会议,推迟到明天。”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终于从沅宁脸上移开,转向会议室里的团队。
“现在,所有人,包括孟女士在内,”他特意加上了这个称谓,“我们需要重新测算。”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沅宁身上,那里面没有赞许,没有温情,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属于投资者的锐利审视。
“你有一个小时,向我证明你值得我们为此调整战略、重算风险、并且可能放弃一个已趋成熟的35%年化回报方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形成一个稳定而充满压迫感的姿态。
“开始吧。”
*
酒店庄园深处,一个被古老橄榄树环绕的露台。
离会议已经结束两个小时。
沅宁独自站在露台边缘,背对着来路,望着山谷出神。
伊莱亚斯找到这里时,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了片刻。
Wynne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羊绒衫,显得形单影只。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厚重的文件夹(她的方案,已被他的团队批注得密密麻麻),和一瓶布鲁奈罗红葡萄酒。
“他们还在争执。”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更加低缓、松弛。
沅宁闻声,回头看他:“争执出结果了吗?”
伊莱亚斯走到桌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然后,他放下酒杯,摸出口袋里的雪茄盒,准备取出一支点燃。
他在铁艺椅上坐下,双腿交叠,终于再次看向她,唇角勾出一道浅笑:“恭喜。你的方案被通过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以及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辨别的意味。
她转过身,完全面向他。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绛紫的光映在他金色的发梢和挺直的鼻梁上,而他坐在阴影里,指间夹着那支未点燃的雪茄,像一位在自家领地上审视战利品,又或者……审视猎物的领主。
“合同呢?什么时候可以落定?”她问。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银质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开茄帽。
“ Wynne ,怎么这么心急?”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簇幽冷的火,“法务部还在完善合同细节。”
“伊莱亚斯,我等不及。”露台的晚风忽然变得滚烫,沅宁深深地呼吸着。
合同一旦落定,她将拥有真正的话语权,她不再只是一个学生、某某的雇员,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资本合伙人。
伊莱亚斯拢掌,点燃一支长支木质火柴。火焰“嗤”地一声窜起,稳定燃烧,橘红的光瞬间照亮他半边脸庞,深邃的眼窝,紧抿的唇线。
他没有急着去点雪茄,而是让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烟草的醇香开始提前弥漫。
他看着她胸膛起伏、双眸明亮的激动模样,忽然笑了两声。
他朝她摊开手,露出两条腿的位置,“Wynne,你过来。”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用目光和言语,用尽全力地勾住她的魂魄。
沅宁朝他走了过去,背后是矮墙和虚空的山谷,面前是他筑起的,情, .欲与权力交织的墙。
她的身体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渴望。
她太渴望了,并且渴望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眼,迎上他滚烫的视线。
“伊莱亚斯,你什么都能给我吗?”
伊莱亚斯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Wynne ,你想要什么呢?要金钱?名气?权力?地位?”
点燃的雪茄被他随手搁在桌上,像暂时放下了绅士的权杖。
他彻底敞开双手,邀请她。
“伊莱亚斯,我都要,我会自己取得,都给我吧,好不好?”
她站在他敞开的双腿之间,居高临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扶在她纤细的腰侧,宽大手掌几乎将她完全掌握,他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
他的拇指开始在她腰侧缓慢地、带着明确意味地摩挲。
他的手臂一用力收紧,沅宁已经坐在他腿上,被他环抱。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像是绅士哄着小女孩儿的口吻,“ Wynne ,想要一切,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他的话语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邀请。
他的唇离她的只有毫厘,气息交融,滚烫而潮湿。
沅宁的心脏狂跳如擂鼓,血液在身体里奔腾呼啸。
她抬起手,食指指腹停在他的下唇上,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他的下唇:“我要你看着我,我要你为我铺路。”
伊莱亚斯没有拨开她的手,反而微微张口。这个动作让沅宁脊柱窜过一阵酥麻。
“Wynne,你已经得到柏修斯资本未来五年在奢侈品及传统工艺赛道至少30%的资源倾斜。我的私人律师团队,在合同期内优先为你服务。凡·德·伯格家族在欧洲的部分人脉网络,也会为你适度开放。”
这是权力,对于二十岁女孩来说,赤裸裸的、令人战栗的权力。他正在亲手将权杖递给她。
此刻,被渴望炙烤得太久的野心和被他气息包裹的身体,让她只想攫取,不顾一切。
“还有呢?”她追问,声音染上情动的微哑,手指从他的唇滑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到他滚动的喉结。
第33章
沅宁的呼吸彻底乱了。她不是天真少女。
她清楚地知道伊莱亚斯可以给她什么,欲望和权力的盛大交融,带来的兴奋,足以让她全身颤栗。
晚风变得狂野, 卷起两人的发丝,缠绕不休。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 浑身血液沸腾, 她喘息不已。
伊莱亚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将她安抚。
“我的Wynne,你现在就这样兴奋,以后该怎么办呢。”
她才不过得到,那么一点点而已。
清晨七点,托斯卡纳的山谷还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灰色雾气里。
橄榄树的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沅宁站在o Santo Pietro她的小农舍窗前,已经穿戴整齐。
卢卡准时在七点半将车开到门口。坐进阿尔法·罗密欧时,沅宁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扁平的黑色丝绒礼盒。
“凡·德·伯格先生吩咐给您的。”卢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沅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万宝龙传承系列红与黑蜘蛛限量款钢笔。
笔身采用红色中国漆与黑色树脂,笔夹设计成精致的蜘蛛形态,蜘蛛网纹路延伸至笔帽。
蜘蛛, 在西方文化中常与耐心、创造力、编织命运相关联。
盒子里还有一张象牙白的卡片,上面是伊莱亚斯标志性的花体字:
「用以签署你的第一个帝国。」
—— EvdB
车子穿过晨雾, 驶向ova工坊。
工坊今天显得不同。
门口停着三辆车:伊莱亚斯的宾利,马尔科的旧菲亚特,还有一辆陌生的黑色奔驰。
爱德华在门口等她,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 但眼神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们在里面,会议室。”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沅宁身上,“Wynne, 我真没想到,你会说服他们。”
沅宁微笑,将那支钢笔握在手心。
“爱德华,我想你也不舍得将工坊完全改造成机械化的工业厂房。”
“谢谢。”爱德华说道。
会议室里,长桌一侧坐着伊莱亚斯和他的团队:理查德、那位戴细框眼镜的女分析师,以及两位昨夜未见的、穿着定制西装、气质冷峻的男人,那是柏修斯的法律顾问。
伊莱亚斯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容貌和体态完美得如同一尊雕塑。
另一侧是马尔科·卡萨诺瓦,他身旁坐着一位意大利本地律师,还有两位工坊最年长的匠人代表,朱塞佩和安东尼奥。
“我们开始吧。”马尔科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严谨到近乎枯燥的法律与商业流程。意英双语的合同文本被逐条宣读、解释、确认。条款复杂得令人眩晕。
当所有条款确认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托斯卡纳的阳光慷慨地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伊莱亚斯的律师用平稳的语调说,“我们可以进入签署环节。”
签署仪式本身简短而庄重。
轮到沅宁。
她拿起那支蜘蛛钢笔,拧开笔帽。红色漆面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只黑色的金属蜘蛛仿佛在凝视着她。
她在“首席战略官/合伙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Wynne Meng
最后是伊莱亚斯。他从理查德手中接过自己的笔,笔迹流畅而优雅:
Elias van der Berg
最后一笔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理查德开始整理文件,律师们低声交谈后续的公证与备案流程。
伊莱亚斯团队的工作速度很快,因为在结束ova的合同签署后,他们还要赶往下一家。
直到当天六点前结束所有工作。
托斯卡纳的黄昏来得早,下午五点半,天际线已被染成金红与深紫的渐变油画。
柏修斯团队的高效令人咋舌,他们在当天内完成了对另外三家小型工坊的初步评估,并于六点整准时集结在机场。
私人航站楼内,伊莱亚斯正与理查德进行最后的简短交代。
其余团队成员脸上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各自整理着电脑和文件。
沅宁提着她的Rimowa登机箱,站在稍远处。
伊莱亚斯结束了与理查德的交谈,目光扫过团队,最后落在她身上。
“Wynne,可以登机了。”
一行人鱼贯登上那架银灰色的湾流G200。
机舱内依旧保持着恒温恒湿的舒适,但与来时不同,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几个年轻的分析师甚至低声开起了关于晚餐的玩笑。
沅宁直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舷窗外的宽阔景象,才恍然发觉,这次也没有好好跟伊莱亚斯约会呢。
她后知后觉,回想起在披萨店那天晚上的事情,意识到许多机会和情绪,转瞬即逝,一去不复返。
与来时相同,她的位置在伊莱亚斯的斜后方。
他坐下后,这次没有投入工作,而是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
飞机平稳爬升,穿过对流层,进入平流层。
窗外,托斯卡纳的灯火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厚重的云层隔绝。
空乘开始提供晚餐服务。今晚的菜单似乎为了庆祝,比来时丰盛:托斯卡纳蔬菜汤,香煎小牛柳配松露酱,以及一份精致的意式奶冻。
伊莱亚斯只要了一杯水和一份蔬菜汤。他吃得很少,很慢。
沅宁则要了全套。香煎小牛柳肉质鲜嫩,松露的香气浓郁。她大快朵颐。
晚餐后,大部分团队成员开始休息,有人戴上眼罩,有人调暗阅读灯。机舱内陷入一片低低的嗡鸣和均匀的呼吸声。
沅宁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今天会议的笔记和后续待办事项清单。灯光将她专注的侧脸映在舷窗上。
“不休息一会儿?”前方传来伊莱亚斯的声音,不高,略带些沙哑。
看得出这段旅程令他十分疲惫。
沅宁抬头,发现他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她。
“在想后续的事。”她一分钱不出,平白占股那么多,方案完完全全需要她来推动,并且如果她最终没能达成承诺给伊莱亚斯的利润,柏修斯资本有权要求她赔偿损失和已投入给她的资源,这是律师完善后的合同条款。
伊莱亚斯对此默认,沅宁也并无异议。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忽然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过去。
他身旁的座位并没有人。
沅宁愣了一下,随机合上电脑,起身,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距离很近。
“关于会员制的初步候选人名单,你有想法吗?”他问起,语气很低沉,显然他并不想打扰其他人休息。
“有几个方向。”沅宁也压低声音,“我打算向贾斯汀求助。”
伊莱亚斯没有回应,而是抬手找来空乘。
“给我们两杯红酒。”
空乘很快端来两杯Sassicaia,酒液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呈现深宝石红。
伊莱亚斯接过,递了一杯给沅宁。
沅宁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晃动酒杯,然后低头。
一股复杂而深邃的香气瞬间涌入鼻腔,成熟的黑色浆果味。
两人同时啜饮了一小口,入口是饱满丰腴的黑色水果味,但很快,坚实而细腻的单宁就包裹上来,带来一种优雅的收敛感,接着是雪松、烟熏和矿物的复杂余味,悠长而持久。
她发现伊莱亚斯正静静地看着她。
“它很……”她寻找着词汇,“像一个外表冷峻、内心却有复杂故事的绅士。你需要花时间,才能触碰到他真正温暖的核心。”
这个对红酒的比喻脱口而出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伊莱亚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杯上,那抹石榴红映在她瓷白的指尖,画面对比强烈。
就在沅宁再次向他示意,举起酒杯,然后仰头,浆果香气再次盈满口腔,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仿佛将她整个人都浸润。
伊莱亚斯轻轻托住她的脸颊,亲吻了上去。
没有任何预兆,却水到渠成。
当沅宁还沉浸在酒液带来的温暖晕眩中时,伊莱亚斯已经倾身过来,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腹带着薄茧。
他的唇先是贴上了她的,很轻,带着Sassicaia残留的浆果的甜润与雪松的清冽。
沅宁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瞬,随即安静地闭上眼睛。
机舱内是如此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
昏暗的光线成了最好的帷幕,将他们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漂浮在万米高空的小小世界里。
从他的身上看不见什么征服欲,他只是像品尝一杯酒一样,缓慢、深入、充满探索的耐心。
Wynne保持安静和乖巧,感受晕眩。
Sassicaia有一种天鹅绒般的质感,滑入她的口腔时,那是一种细腻的研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