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纽城之前, 沅宁陪乔宜雅到湖市的大商场买了很多东西。
2001年初的湖市,经济腾飞的脉搏在最高端的商场里跳动得最为清晰。
这座新落成不久的“湖滨国际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漂亮的光,门前广场上停着的车辆已不乏奔驰、宝马,甚至偶尔能见到线条流畅的保时捷。
乔宜雅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件剪裁合体的MaxMara驼色羊绒大衣,内搭香槟色真丝衬衫,颈间系着一条爱马仕的经典小丝巾,手里拎着那只路易威登Speedy 。妆容精致,头发是新做的卷度,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沅宁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刷卡,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自己赚钱的意义。
年后没过多久,沅宁就收到了高然发来的邮件, 告知她可以回去取礼服了。
邮件很简短,是高然一贯的风格,但附件里附了几张修复前后的细节对比图,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盖着研究院红章的专业检测报告扫描件。
礼服事关重大,沅宁不好耽搁, 必然要自己亲自过去查收。
这不仅是履行对奥利维亚夫人和玛尔塔的责任,也是ova项目能否真正立足的关键一步。她迅速订了从南城飞往敦煌的机票, 这次行程紧凑,计划只待两天:一天验收交接,一天办理运输和捐款手续。
再次踏上敦煌的土地,时节已近初春。
李航依旧开着那辆破吉普来接她,只是这次,副驾驶上还坐着李晓慧。
“沅宁!欢迎回来!”李晓慧跳下车,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身上的机油味和颜料味混合在一起, 是沅宁熟悉的、属于研究院的味道。
“我好想你们啊。”
“高老师和张清让他们在实验室等你呢,仪式都准备好了!”李航一边把她的行李箱往后座塞,一边咧嘴笑道。
“仪式?”沅宁有些诧异。
“那当然!这可是咱们院今年第一个成功完成的外来大项目!”李晓慧兴奋地说,“高老师说,必须得有点仪式感,给后续的招商引资开个好头!”
吉普车颠簸着驶向研究院。一路上,李晓慧叽叽喳喳说着她离开后院里发生的趣事,张清让又捣鼓出了什么新设备,食堂王师傅研发了新菜,虽然还是土豆为主。
修复中心今天似乎格外安静。走进那间熟悉的、恒温恒湿的工作室,沅宁一眼就看到了被安置在透明玻璃柜中的礼服。
那件1947年的真丝绉纱礼服静静地悬挂着,宛如一片沉睡的银色湖面,光华内敛,温润如水。曾经刺眼的红酒污渍,如今只留下一片极其柔和均匀的、与整体色泽浑然天成的淡米色印记,仿佛岁月自然晕染的温柔笔触。裙身上手绘的紫藤花图案纤毫毕现,花瓣的边缘甚至能看出当年匠人运笔的细微颤动。整件礼服散发出一种历经劫难后重获新生、却比崭新时更显厚重的静谧美感。
“来了?”高然看到她,点点头,指了指它,“自己看吧。所有数据、过程记录、前后对比,都在报告里了。我们能做到的,都在这儿了。”
沅宁走上前,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
完美。
比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完美。
“高老师,张工,各位老师,真是太感谢了。”
“捐款手续我已经准备好了,”沅宁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递给高然,“按约定,一百万人民币。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略显陈旧的设备,“我还想以个人名义,再追加五十万,定向用于你们实验室的设备升级和年轻研究员的外出交流。”
高然接过文件,这么多天以来,脸上头一回出现兴奋的大笑:“这可太好了,不过你想清楚了?钱投在这儿,可不像投在华尔街,能带给你超额回报。”
“我想清楚了。”沅宁微笑。
她曾像一株无根的藤蔓,拼命向上攀附,汲取一切可见的光华与养料。如今,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根系,正在触碰到一些更坚实、也更永恒的东西。
三天后,沅宁落地纽城,她事先给伊莱亚斯发送过自己的航班信息,但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接自己。
在她上一次离开纽城之前,他还是她的雇主,尽管有些别的什么关系,两人仍旧等级分明。
但现在不是了,若要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她也说不上来。
她带着完成修复的礼服归来,即将面对玛尔塔的最终审核和ova项目的关键一跃,她需要一个清晰的头脑,而不是一团纠缠不清的心绪。
拖着那只装着礼服定制运输箱的小推车,随着人流走出海关通道,抵达厅的喧嚣扑面而来。沅宁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扫过。举着牌子的司机、翘首以盼的亲友、穿着制服的地勤……然后,她的视线定格。
他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羊绒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脚上是看不出品牌但显然手工定制的系带皮鞋。金发比在敦煌时梳理得整齐了些,双眼只是平静地望向她走出的方向。
就在沅宁看到他的瞬间,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隔着一段距离和涌动的人潮。
沅宁第一时间是紧张,但随后,兴奋感悄悄蔓延。
她推着小车,朝他走去。
他们在涌动的人潮边缘停下,面对面。
“看来航班准点。”伊莱亚斯看了眼腕表,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很顺利。”沅宁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推车的扶手,“礼服也完好无损,运输记录都在箱子里。”
“很好。”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走吧,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已经在凡·德·伯格宅邸等你了。”
“这么说,你今天是受她们二位所托,来接这件礼服,顺便接我的?”沅宁眨着眼看向他,表情挑衅,似乎一定要从他口中听到她想听的内容。
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廓形羊毛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而此刻,她仰着脸,乌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试探,那点被她收敛已久的狡黠与锋利,又重新在眼底跃动。
伊莱亚斯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推车扶手。
“玛尔塔女士确实致电询问过礼服抵达的具体时间,”他推着车,示意她跟上,声音依旧平稳,“奥利维亚夫人希望能在更私密、更熟悉的环境中进行初步审判,以免礼服在公开场合移动过多。她们此刻在宅邸的阳光房等候。”
他陈述事实。
沅宁才不想再玩那种心照不宣、彼此试探的把戏。
“所以,”她微微加快半步,几乎与他并肩,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是为了完成她们的嘱托,确保礼服安全无恙地送达,才出现在这里的?凡·德·伯格先生?”
她甚至用回了那个略显疏离的称呼。
伊莱亚斯终于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不是。”
仅此而已。
他继续推着车穿过自动门,走向等候的车辆。
查尔斯打开后备箱,小心地将运输箱安置好。
沅宁忍着笑意坐上车。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机场,汇入纽约傍晚的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伊莱亚斯手里拿着文件在看,沅宁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
翻开手机,一大堆在飞机上查看不了的信息涌入。
首先是学院里毕业的事情,还有克莱尔女士那边关于她入职时间的最终确认,埃莉诺也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
车子驶过布鲁克林大桥,暮色中的东河波光粼粼,对岸曼哈顿的天际线璀璨夺目。沅宁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摩天大楼,最后落向逐渐接近的、绿树掩映的布鲁克林高地。
车子缓缓驶入柳树街,两旁的古橡树在夜色中舒展着枝桠,树影婆娑。凡·德·伯格宅邸就在前方,灯火通明,像一座沉默而温暖的堡垒。
当车子在宅邸门前停稳,多洛塔早已候在门廊下。
沅宁踏出车门,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好久不见,Wynne小姐。”
看到多洛塔那张熟悉的面孔,沅宁顿时感到十分亲切。
她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好久不见,多洛塔。”
多洛塔不会知道,她曾经离这个世界,离凡·德·伯格宅邸有多远。
伊莱亚斯走到她身边,没有催促,只是并肩而立。
“准备好了吗?”
沅宁整理了一下裙摆:“当然。”
他们一同踏上台阶,厚重的橡木大门无声地向内打开,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谈话声流淌出来。
“夫人们都在花房用茶点。”多洛塔接过他们脱下来的大衣,说道。
沅宁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便是在阳光房里待了一整晚,那种惬意和温暖,至今让她难以忘怀。
两人走到门口,透过虚掩的玻璃门,已经能看到玛尔塔·冯·赖特和奥利维亚夫人坐在藤编沙发里,西奥多拉在招待她们。
伊莱亚斯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推门。他转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查尔斯低声吩咐:“去将我书房里那份由Wynne小姐签字的担保协议取来。”
沅宁脚步顿住,伊莱亚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颔首:“进去吧。”
温暖的光线、淡雅的花香以及红茶与点心的甜香扑面而来。
“晚上好,夫人,女士们。”沅宁走进来,微笑着打招呼。
西奥多拉率先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Wynne,你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很顺利,谢谢您,西奥多拉。”沅宁欠身回应,随即转向另外两位核心人物,“冯·赖特女士,奥利维亚夫人,晚上好。很抱歉让您们久等。”
查尔斯很快返回,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
此时三方皆在场。
玛尔塔放下茶杯,目光便直接落在了那个运输箱上,开门见山:“时间刚好。让我们先看看结果。”
奥利维亚夫人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眼神紧紧锁住箱子,混合着期盼与忐忑。 “是的,是的,”她的声音有些急切,“ Wynne小姐,它……一路上都好吗?”
“请您完全放心,夫人。”沅宁走到长桌旁,语气沉稳而充满信心。
而伊莱亚斯缓步走到了长桌的另一侧,与沅宁隔着桌子相对。他看向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声音清晰沉稳:“这份文件,是Wynne小姐与我个人签署的一份担保协议。它以她未来十年的专业劳务为抵押,换取我在项目初期的支持与风险承担。”
那么,奥利维亚夫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沅宁戴上准备好的白色棉质手套了,在多洛塔和另一名男佣的协助下,运输箱的多重锁扣被小心打开,保护盖板被移开。一层层特制的无酸棉纸被轻柔揭开。
终于,那抹沉静的银色,在花房温暖明亮的灯光下,逐渐展露真容。
首先呈现的是礼服的肩部与部分前襟。面料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独有的、柔和如月晕般的银灰色光泽,真丝绉纱特有的细腻肌理在光线下流转。曾经盘踞其上的、令人心碎的暗红酒渍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均匀、过渡自然的淡米色区域,与整体色泽浑然一体,若非知情,几乎会以为是面料本身的微妙变化或古典设计的一部分。
奥利维亚夫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指轻轻捂住了嘴唇。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仿佛在确认眼前的景象并非幻觉。
玛尔塔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长桌近前。她的目光冷静扫视,重点审视面料的平整度、光泽的一致性,以及那些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修复边界。
“可以完全取出来吗?”玛尔塔问。
“当然。”沅宁应道,与佣人配合,极其小心地将整件礼服从箱中取出,悬挂在早已准备好的、包裹着柔软绒布的衣架上。
当礼服完全展现时,花房里陷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它美得令人屏息。流畅的剪裁勾勒出古典的优雅轮廓,手绘的紫藤花图案自肩颈处蜿蜒而下,藤蔓灵动曼妙,花朵层次分明,色彩过渡柔和自然,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晨露与生机。
修复的部分完美地融入了整体,丝毫未破坏图案的连续性与艺术感。
整件礼服散发出一种历经劫难后重获新生的、静谧而深厚的美,那种美里,承载着时光、记忆与无以言表的情感重量。
奥利维亚夫人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她没有发出啜泣,只是任由泪水流淌。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抬起,在距离面料几厘米处虚空描摹,最终轻轻地、无比珍重地落在了袖口一朵紫藤花旁。
“妈妈……”她极轻地呢喃,声音哽咽,却带着释然的笑意,“它还在……它比以前还要美……”
玛尔塔的审视则持续了更长时间。她的表情始终严肃,嘴唇紧抿,直到将放大镜收回,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先看向泪流满面却笑容真实的奥利维亚夫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奥利维亚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玛尔塔转向沅宁。她脸上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锐利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式的、充满分量的郑重。
“基于我们此刻的亲眼见证,以及你提供的完整技术文件,我代表奥利维亚夫人,并基于我个人的专业判断,正式确认:对于这件1947年真丝绉纱礼服的修复工作,成果完全符合约定标准,在美学完整性与情感价值保存方面,达到了卓越水准。那么,这次的委托圆满成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直沉默旁观、神色平静的伊莱亚斯和西奥多拉,最后重新定格在沅宁脸上。
“因此,你之前关于ova工坊创始十二人会员的邀请——”玛尔塔的唇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克制的弧度,“我与奥利维亚夫人,接受。”
成功了。
沅宁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股暖流伴随着巨大的成就感涌遍全身。她保持姿态,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诚挚:“非常感谢二位的信任。 ova必将不负所望。”
直到这时,伊莱亚斯才迈步上前。他从查尔斯手中接过那份始终未曾打开的深棕色皮质文件夹。
“既然主要事项已圆满达成,”他的声音平稳地切入,“那么,按照担保协议第三款第七条,在委托方(玛尔塔·冯·赖特与奥利维亚夫人)书面确认修复成果达标后,担保关系即可进入清算程序。”
他打开文件夹,快速翻到特定页面,然后将其转向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指尖精准地点在相关条款上。
“这是Wynne小姐之前签署的协议。基于二位的正式确认,协议中我司承担的担保责任现已解除。后续关于ova会员的合作细节及费用支付,将由Wynne小姐与二位直接协商厘清,我司不再介入。”
他的话语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象征性动作,纯粹是履行一份商业合同的严谨流程。
奥利维亚夫人擦去眼泪,恢复了些许从容,对伊莱亚斯礼貌地道谢:“感谢您在此过程中的支持,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合上文件夹,递给查尔斯,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沅宁,一丝几不可见的、属于投资者的、对项目顺利推进的认可。
在有了王子、玛尔塔、奥利维亚夫人这三位创始会员后,沅宁可以再把伊莱亚斯算上,有四位的名气加持,已经足以代表ova会员的社会阶级和含金量。
那么,接下来的八个名额,沅宁打算开价百万美金起,价高者得。她也该从项目里拿到回报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找伊莱亚斯谈一谈,相信他很快就会答应的。
花房里,茶香袅袅,方才的郑重与感伤渐渐被一种更为舒缓、带着私人温度的交流氛围所取代。
奥利维亚夫人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让她原本就优雅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动人心弦的柔和。
她的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件礼服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爱与释怀。
“Wynne小姐,”奥利维亚夫人忽然转向沅宁,声音比之前更加柔和亲切,“仅仅一句谢谢,实在不足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你为我,为我母亲,做了一件无比珍贵的事情。”
沅宁谦逊地微笑:“夫人,您太客气了。能看到它恢复如初,看到您如此欣慰,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肯定。”
奥利维亚夫人摇了摇头,她伸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丝绒手包里,取出一个同样小巧的、古旧的珐琅烟盒,那显然是一件颇有年头的精致物件。
“我母亲格蕾丝……她不仅仅是一位叛逆的富家女,一位有品味的女士。”奥利维亚夫人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她在巴黎生活的那几年,结识了许多当时尚未成名、却才华横溢的艺术家、设计师、甚至是一些……思想颇为激进的文化沙龙主人。她的衣柜里,不仅有高级定制,也有许多来自无名作坊、却充满奇思妙想和手工温度的单品。”
她从随身珐琅烟盒中取出两件物品递给沅宁:一张写有巴黎左岸一家已关闭三十年的私人书店地址的泛黄卡片,以及一把纽约长岛旧宅储藏室的黄铜钥匙。
“书店是我母亲故友所开,或许还留有些她当年的杂物或旧手工艺资料;储藏室里有她一些未曾公开的、风格独特的收藏。”奥利维亚夫人语气柔和却郑重,“它们沉寂太久了,或许你能让它们重见价值。这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沅宁接下了卡片与钥匙:“谢谢您,这对我以后的工作很有帮助。”
“这是你应得的。”
夜色已深,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在查尔斯的安排下乘车离去,西奥多拉也带着倦意回了卧室。
花房里只剩下沅宁和伊莱亚斯。
沅宁站在长桌旁,手指拂过桌面,缓缓向他走过去。
“怎么样?这次我是不是做得很好?”
她走到他跟前,伊莱亚斯坐在藤椅上。
“我知道。”他轻声说,抬起手去拉她的手。
“走前你还说,要是我搞砸了,你可不会替我善后,啧,当时语气可凶了。”
伊莱亚斯似笑非笑地看她:“你成长得很快,Wynne。”
沅宁有些生气:“我是说,你就一定要跟我分得那样清楚?”
她自上而下看着,他站到了他两腿之间,姿态霸道。
伊莱亚斯随她,便张开膝盖,放任她不识好歹。
她脸上略带恼怒,腿却抬起膝盖,单膝跪在他腿上。
在膝盖极重的压力下,伊莱亚斯后背反而更松弛地倒向椅背,抬眼看她,眼神深不见底:“对于胆大包天的女孩儿来说,应该。”
沅宁略一挑眉,膝盖上的力道不小心重了些。
伊莱亚斯轻哼了一声,他现在看起来很好惹,脸上毫无攻击性,连眉眼里都含着笑。
他把沅宁扯到怀里,两只腿合拢,夹住她,使她不能动弹。
“我为你担那么大风险,你还觉得我算得太清楚?”
沅宁在他怀里动了动,把屁股挪到舒服的位置,他的西裤被她扭皱了一片。
“嗯哼,怎么不算?难道我无偿为你工作十年,还不值得你为我赔那么一大笔钱?”
伊莱亚斯手掌挪到她后腰,重重压住她。
他捏着她腰下的肉,眉眼都耷拉下来,眼睛里似乎只有她,用柔缓又富有磁性的语气说:“我愿意, baby ,是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沅宁倒在他怀里,撒娇一般的语气,轻哼着说:“帮我脱了。”
第52章
绅士的服务无可指摘, 他从肩膀处脱下她的连衣裙。
花房里的暖气很足,但空气骤然接触到皮肤,还是让沅宁轻轻颤了一下。
“冷吗?”他问, 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
“你明明知道不冷。”沅宁说,手指却勾上他西装马甲的扣子, “我讨厌每次都这样?”
“怎样?”
“你衣冠楚楚, 我狼狈不堪。”
伊莱亚斯掏出一方纯白的手帕, 一边擦拭食指和中指, 一边询问:“这样会觉得狼狈吗?”
“当然。”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失控了。”
伊莱亚斯手掌抚上她的后颈,拇指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安抚她:“那不是你的错, baby 。”
沅宁不甘心,伸手去解他的领带。温莎结系得很紧,完美贴合喉结,她有些笨拙地拉扯。却怎么也扯不开。
伊莱亚斯握住她的手腕, 制止了她的动作。
“到我书房去。”
他横抱起她。
从花房到书房的路并不远,但沿途寂静。
书房的门被他的肩膀顶开, 又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这里是他绝对领域的核心。
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像一座岛屿,静静地停泊在房间中央。
坚硬的木质桌面贴着肌肤,微凉。沅宁坐在上面,高度恰好与他平视。
她身上只剩下贴身的衣物, 甚至,凌乱不堪,在书房严肃庄重的背景衬托下,这种反差带来的暴露感和脆弱感, 比在花房时更加强烈。
伊莱亚斯抬手,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西装外套纽扣,然后是马甲。他没有脱下它们,只是解开,让剪裁完美的衣物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带依旧系得整齐。
他此刻的姿态,比刚才更加“衣冠楚楚”,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一个浅尝辄止却充满占有意味的吻。
沅宁害羞地接受,又搂住他的脖子,想要得到更多亲吻。
伊莱亚斯如她所愿。
沅宁气喘吁吁时,伏在他肩头说道:“伊莱亚斯,ova的创始会员,算你一个。”
伊莱亚斯的唇正流连在她锁骨上方,闻言停顿了一瞬。
她坐在他的书桌上,近乎半裸。
然后,伊莱亚斯极轻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笑。
“ baby ,你很会盘算。”他的声音贴着她颈侧的动脉响起。
沅宁试图用撒娇让他妥协,而伊莱亚斯已经直起了身。
他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距离。暖黄的灯光下,他微微敞开的西装马甲和一丝不苟的衬衫,与坐在书桌上、衣衫凌乱、脸颊潮红的她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伊莱亚斯转过身,走向他那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主位,而是拉开了靠近沅宁这边的一个抽屉。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从中取出一个极薄的、深棕色哑光封面的文件夹,材质特殊,触感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他将文件夹放在书桌光滑的表面上,就在沅宁手边。
“看看这个。”
沅宁的视线落在那文件夹上,心跳莫名加速。她伸手拿起,翻开。
标题是:《关于对Wynne Meng女士个人发展及关联商业活动的长期战略投资与合作框架协议》
她的目光迅速下移。
甲方: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个人)
乙方:孟沅宁
条款清晰,措辞严谨,这是一份商业合作协议。
核心条款摘要:
投资标的:明确写明是“乙方个人未来五年内创造的全部商业价值、知识产权、社会影响力及品牌资产之总和”。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这是对她整个人生赛道的买断式注资。
初始资本池:设立一个以乙方名字命名的独立信托基金“Wynne Development Trust”,由甲方注入初始资金(数额空白,待填,但暗示无上限),用于支付乙方未来五年的个人生活保障、全球旅行、高端教育(如必要的商学院课程)、形象维护及必要法务支持。这笔钱与任何具体项目盈亏无关,是保证她能“无忧无虑探索世界”的基石。
项目跟投权:对于乙方发起或主导的任何商业项目(首当其冲是ova),甲方拥有优先独家跟投权,并以最优条款(估值、占股比例)参与。
利润分享:乙方所有项目净收益的20%归入上述信托基金进行再投资或作为乙方个人酬劳;剩余80%按具体项目协议分配。但协议内注明,甲方自愿将其在ova项目中的大部分超额利润分成,以“特别顾问费”形式返还给乙方个人。
资源注入:甲方无条件向乙方开放其个人社交及资源网络,并承诺亲自引荐、背书。
柏修斯资本的分析团队、法务团队,在必要时可为乙方提供有偿但远低于市场价的咨询服务。
甲方将以个人名义,为乙方获取重要资源提供信用担保。
协议附件列出了清晰的五年里程碑(例如:创立一个估值超过X的品牌、完成Y金额的独立融资、获得Z级别的行业奖项或媒体曝光)。每完成一个,乙方在后续项目中的自主决策权比例上升,信托基金额度也会获得“奖金”式提升。
“双方确认,本协议建立在相互高度赏识与信任之上,其效力与执行完全独立于双方之间可能存在、发展或变化的任何个人情感关系。双方承诺,以专业态度履行本协议。”
沅宁一页页翻过,手指不断颤抖。
伊莱亚斯不会给她免费的午餐,他为她开设了一个,只有她能玩,但规则由他定的游乐场。
没有戒指,没有婚姻,但他投资她的项目、她的教育、她的生活、她的见识、她的一切实力。
她抬起头,看向伊莱亚斯。他靠在书桌边,姿态闲适,仿佛刚刚只是递给她一杯水。
“这是什么?”
“Wynne,你不用紧张,你大可仔细考虑要不要签它。”他甚至闲适地从书桌后的酒柜前,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
“可是……伊莱亚斯,作为一名资深投资人,你理性思考过这个项目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把这么多资源,赌在一个人身上?这不是你的风格。”
同时,她期待听到想要的回答。
想听到他说因为他爱她吗?不不不。
他伸手,从书桌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薄得多的文件。
“过去六个月,我观察并记录了你的关键行为数据。”他翻开简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财报,“风险应对成功率:在面临重大挫折后,你的反弹速度和资源重组效率,超过柏修斯投资组合中87%的初创公司创始人。”
“学习与适应曲线:从对顶级社交规则一知半解,到在Winged Foot与亚历山大·清川有效对话,再到敦煌项目中的专业协作,你的技能获取和场景应用速度,呈现指数级增长。”
“资源杠杆率:你以近乎零的初始资本,撬动了包括我在内的一系列关键资源,并将其转化为实质性进展。这份资本转化效率,在早期投资领域极为罕见。”
他合上简报,声音冷静得可怕:“所以,这份投资决策很理性。”
“伊莱亚斯,所以你认可我?你十分认可我的能力。”
“是。”
沅宁强压住心跳,虽然协议上写明,她未来五年的收益可能一大部分会进入伊莱亚斯的口袋,但,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跳过十年原始积累,直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获得伊莱亚斯支持和无条件偏向的方法有很多,但婚姻和这份协议,她选择这份协议。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他桌上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
没有犹豫,在乙方签名处,她再次用力写下:孟沅宁。
伊莱亚斯说:“So, partner”
沅宁微笑,握住他的手:“Always.”
初夏,帕森斯设计学院毕业典礼。
阳光透过礼堂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以及对上流社会而言必不可少的、低调的炫耀。来自世界各地的名贵轿车悄然停在林荫道旁,家长们衣着得体,低声交谈。
沅宁坐在毕业生席位的首排。她穿着一身定制的象牙白亚麻西装套裙,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唯有胸前别着一枚金质胸针。
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她的姿态沉静,目光望向讲台,身边坐着乔宜雅和她的男伴,江简舟先生。
起初乔宜雅说要带着江简舟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沅宁多有犹豫,但对方态度真诚,只说要陪同母亲观礼,沅宁又恰好被选为了毕业生代表,她没有理由再拒绝。
典礼流程按部就班。校长致辞,嘉宾演讲,颁发学位证书。
当念到“Wynne Meng——以最高荣誉(Summa Cum Laude)毕业”时,掌声格外热烈了一些。
许多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羡慕,有探究,也有来自昔日“四人小组”成员如艾米丽、斯黛拉复杂的注视。
沅宁走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卷轴。她的步伐稳定,笑容得体,接过的动作带着恰如其分的感激与自信。阳光恰好掠过她手中的学位证书,也照亮了她眼底一片沉静的、属于征服者的光芒。
“诸位,我们很荣幸,”教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今天还有一份特殊的荣誉,要颁发给Wynne Meng女士。这份荣誉,来自帕森斯学院董事会,旨在表彰那些在学术成就之外,以其卓越的实践、创新精神和对行业的深远影响力,真正定义了帕森斯精神的杰出毕业生。”
一份装帧精美的证书被递到沅宁手中——“帕森斯学院年度影响力人物”。
这是意料之中的。
典礼在抛洒方帽的欢呼声中结束。人流涌出礼堂,在草坪上拍照、拥抱、告别。
沅宁没有立刻融入喧闹的人群。她拿着两份证书,独自走到礼堂侧翼一株繁茂的橡树下。
“恭喜,Wynne。”
沅宁转过头。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站在那里。他并未刻意打扮,只是一套浅灰色的夏季休闲装扮。
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常见的玫瑰或百合,而是一捧罕见的、带着露珠的白色海芋,用墨绿色的纸简单包裹,优雅而克制。
沅宁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了母亲乔宜雅轻快的声音:“妮妮,可算找到你了!呀,这位是……?”
乔宜雅挽着江简舟的胳膊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真丝裙,妆容精致,神采飞扬,显然为女儿的毕业典礼做了十足准备。江简舟则是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
看到伊莱亚斯,乔宜雅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飞快而精准地扫过他全身的细节,从腕表到鞋履,顺便估量价值。
“妈妈,江先生。”沅宁自然地为他们介绍,“这位是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我现在工作上的重要伙伴。”
然后她转向伊莱亚斯,语气轻松:“伊莱亚斯,这是我妈妈乔宜雅,和她的男友江简舟。”
“乔女士,江先生,幸会。”伊莱亚斯微微颔首。他将手中的海芋递给沅宁,然后向乔宜雅伸出了手。
乔宜雅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凡·德·伯格先生,常听妮妮提起您。多谢您对她的照顾。”
江简舟也礼貌地与伊莱亚斯握手寒暄,他言谈沉稳,显然也看出了对方的不凡,但态度不卑不亢。
“妮妮今天可是双喜临门,拿了最高荣誉,还有特别奖!”乔宜雅亲昵地挽住女儿的胳膊,满眼骄傲,“我和简舟定了位子,中午我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凡·德·伯格先生如果有空,务必一起?”
伊莱亚斯的目光掠过沅宁,她正捧着那束海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洁白的花瓣。
这是我的荣幸。 ”伊莱亚斯颔首接受,“不过,餐厅不如由我来安排?我事先预定了一家不错的法国餐厅,环境安静,适合家庭聚会,菜品也适合庆祝。 ”
乔宜雅的笑容加深了,显然对这个提议很受用。 “那真是太好了!”
沅宁站在母亲和伊莱亚斯之间,感受着这微妙而和谐的气氛。
这一刻,她过去两个割裂的世界,东方与西方,家庭与野心,情感与算计,似乎在这棵橡树下,在这初夏的阳光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平和地交汇了。
“那我们走吧?”沅宁笑着开口,一手轻轻挽住母亲,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将那束海芋递向伊莱亚斯,“帮我拿一下?我想和妈妈拍几张照片。”
伊莱亚斯接过花束,动作自然。乔宜雅已经兴致勃勃地拿出相机,开始寻找最佳拍照角度。
江简舟对伊莱亚斯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稍稍落在后面。
“凡·德·伯格先生的中文很好。”江简舟闲聊道。
“近半年一直在学,略懂一些。”
前方,乔宜雅正指挥着沅宁摆姿势:“妮妮,看这里!对,笑容再大一点!哎呀,我女儿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沅宁配合着母亲,笑容灿烂。
乔宜雅忽然向后方招手:“凡·德·伯格先生,你也来吧,和妮妮一起拍一张。”
沅宁也看向伊莱亚斯,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和隐约的期待。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唇角。
“当然。”他朝她走去。
待两人都入了框,乔宜雅很满意,两人并肩而立,没有亲密动作,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但画面却奇异地和谐,有一种超越言语的力量感。
“好,就这样!看镜头!”乔宜雅按下快门。
沅宁这才发觉,这是她和伊莱亚斯的第一张合照。
“再来一张,妮妮,你往凡·德·伯格先生那边靠一点嘛,显得亲近些。”乔宜雅指挥道。
沅宁依言向伊莱亚斯的方向轻轻挪了小半步。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袖管。
阳光有点晃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脸颊因为靠近的热度和母亲的注视而有些发烫。
就在乔宜雅再次举起相机,准备按下快门。
伊莱亚斯揽住她的后腰,右手同时抬起。
然后,在乔宜雅惊愕睁大的眼睛和江简舟微微挑起的眉梢前,在帕森斯学院初夏斑驳的树影和隐约的喧闹背景中,他低下头,亲吻了她的唇。
咔嚓。
乔宜雅按下快门。
伊莱亚斯终于松开她,沅宁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颊瞬间爆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乔宜雅放下相机,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她的女儿被高大英俊的男人拥在怀中亲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极具浪漫的冲击力。
“哎呀!这张可拍得太好了!”
“妮妮,你来看看这张照片满不满意?”乔宜雅笑得眼睛弯弯。
沅宁被她拉过去,母女俩一起看向相机屏幕,她的目光落在其中时,脸更加红了。
《华裔女生孟沅宁在帕森斯学院以最高荣誉毕业》的新闻很快从各种渠道传出去。
学院不仅发了官方新闻稿,那张沅宁拿着证书,身后站着乔宜雅和江简舟的照片更是四处被报道。
照片拍得很好,沅宁笑容明亮自信,乔宜雅优雅骄傲地站在女儿身侧,江简舟则在她另一旁,姿态沉稳,像一个可靠的后盾。
一家三口(在外人看来)在帕森斯典雅的建筑背景下,显得如此和谐、成功,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这张照片精准地传达到了所有关心她的人眼中。
艾米丽在Givenchy的办公室里刷到了校友推送,撇了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
斯黛拉在图书馆看到新闻,冷静地保存了图片,给沅宁发了条简短祝贺信息,并附言:“照片拍得很有策略。”
而在湖市,孟家那场无声地震的余波,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显现。
首先察觉到的是乔宜雅。她回到南城后,陆续接到了几个久未联系的、来自湖市“老姐妹”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格外热情,仿佛过去的疏远从未存在。
“宜雅啊,看到新闻了!妮妮太给你争气了!对了,你身边那位……气度真是不凡,是不是……江部长家的?”
“什么时候回湖市看看?咱们老姐妹可得好好聚聚,你也给我们传授传授,怎么把女儿培养得这么优秀?”
乔宜雅拿着手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语气温和地应酬着,心底却一片清明,甚至有些讽刺。她知道,这些电话不是因为沅宁毕业本身,而是因为那张照片传递出的信息。
她乔宜雅被孟潜岳甩了,非但没有落魄,反而和女儿一起,活出了更光彩的模样,甚至有了看起来不错的伴侣。这些嗅觉敏锐的太太们,是在重新评估她的“位置”和“价值”。
更有趣的是,孟潜岳生意圈里两个平时关系不算近的合作伙伴,竟然也辗转通过关系,给江简舟递了话,表达了对孟小姐成就的祝贺。
乔宜雅并不知道,孟潜岳在一次不得不参加的商务酒会上,被一位素来与他不太对付的竞争对手状似随意地提起:
“老孟,听说你那位在国外留学的女儿,可是不得了喽?帕森斯最高荣誉,还在搞什么高级俱乐部?啧啧,真是虎父无犬女啊!不过……”对方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怎么新闻上站在她旁边的,好像不是尊夫人啊?是不是媒体搞错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不少目光隐晦地瞟了过来。
孟潜岳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他想反驳,想斥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那是他前情妇和女儿?
从来只有情妇和私生女被指责、审视,这还是头一回,出轨的男人被自己当年的“风流债”审判。
“李总说笑了,”孟潜岳最终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试图维持最后的风度,“孩子有自己的发展,做父母的都支持。”
“支持?那是当然的!”那位李总却不依不饶,故作恍然,“哦——听说你家那位正房太太不太豁达,前段时间逼着你硬生生停了人家在纽城的生活费?啧,做男人的,自己得有主见呐,你这脸往哪儿搁?。”
第53章
这话精准地捅穿了孟潜岳最后一块遮羞布。正房太太苛待私生女不算什么,但更多的是暗示他这个父亲在家庭中的懦弱和无能。
商场如战场,谁没点见不得光的私事?可被这样当众、如此细节地抖落出来,无疑是顶级难堪。
孟潜岳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 留下冰凉的虚汗。
他看着李总那张写满“替你可惜”实则幸灾乐祸的脸,胃部剧烈绞痛起来。
李总嘿嘿一笑, 见好就收, 对孟潜岳举了举杯:“孟总,别介意, 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回头再聊!”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的焦点随之转移,但孟潜岳知道,自己今晚已经成了这个圈子里最新的笑料谈资。
孟潜岳只好走出这里, 来到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才能缓解心头的燥火。
想起那个一早被他放逐的女儿,只给宠爱,不给资源,也从不教导她如何接管家里企业,可她却成了最争气的那个。
此时此刻,两位年轻人的对话,却隐约飘进他耳中。
“这么说,江部长那边,基本是定了?”
“嗯,消息可靠。不过江部为人低调,他家那位公子更是,一直在外面自己做,不沾家里光。两人谈了没多久,江部发了一通脾气,最终还是同意了婚事。俗话说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这话说得可有失偏颇。像江家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同意家里公子娶一个那样的女人,长得再美也没用。可你也不看看,人家女儿现在在纽城的事业、学业,样样风生水起,样样拿得出手,大户人家的婚姻讲究资源相合,这两全其美的佳偶天成,江部有什么不同意的。”
“你这么说也是。那位孟小姐现在有那样的荣誉、手段在,至于那些私生女、情妇的名声,早就不算什么污点了,在人家那圈层里,什么污点都能洗成传奇色彩。所以说,这人啊,眼光、格局,真是……啧啧。”
两位年轻企业家低声交谈着走远,留下孟潜岳一个人僵在栏杆边。
“样样拿得出手”、“两全其美”、“资源相合”,这些词是在形容他的女儿沅宁,和他曾经的情妇乔宜雅。
而自己呢?在旁人眼中,成了那个“眼光、格局”有问题,亲手把明珠当鱼目扔掉,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明珠在别人手里大放异彩、甚至反过来映照出自己狼狈。
更讽刺的是,他孟潜岳,如今守着日渐陷入泥潭的生意,一个惹是生非的小女儿,一个强势怨怼的妻子,还有一个能力尚可却缺乏关键助力、如今也因妹妹的丑事而备受困扰的儿子。
可他一步一步走来,哪里有什么选择权,放逐那个私生女到纽城,难道有错吗?
原配夫人忽然要雷霆手段惩治她们,他迫于淫威,不得不任由,有错吗?
如果说他有错,那么从婚内出轨的那一刻起,他就错了。
孟清行站在自己位于湖市的办公室里,听闻了父亲在酒会受挫的消息。
这阵子家里的氛围不好,母亲王秀琳除了咒骂就是哭泣,父亲孟潜岳则彻底沉默,只说家里生意早就交给长子长女打理,家里的事情由中年忽然强势起来的妻子说了算,他一概不管。
可孟清行不像父亲,他聪明,懂得隐忍。
他与香港杜文锦女士合作的那个地产开发,已经僵死数月。资金链紧绷,前期投入像丢进了无底洞,杜文锦那边音讯全无,据说人一直在海外。各种关系都走遍了,对方要么推诿不知,要么暗示“杜女士的私人投资,我们插不上手”。这项目几乎成了勒在他脖子上、慢慢收紧的绞索。
就在他焦头烂额,准备再次飞往香港做最后尝试的前夜,一个辗转了多层关系才联系上的、常驻纽城的华裔咨询顾问,在电话里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信息。
“孟先生,您那个项目,突破口就近在咫尺,您何必辗转多方呢?”
“什么意思?”孟清行心头一跳。
“杜文锦女士近年很少亲自打理具体项目,尤其是内地的。但她有个特点,非常信任少数几位有长期合作、且品味能力得到她认可的人。我这边听到一点风声,您妹妹孟沅宁小姐,如今正是杜女士在香奈儿的私人顾问,除此之外,两人私交甚笃,在私人业务上也有不少合作。”
孟清行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妹妹?孟沅宁?
“消息可靠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杜女士的行程和交际圈很私密,而孟小姐现在在纽城时尚圈和高端服务圈子里,名头很响。她们有交集,完全合理。对她那样阶层的人来说,一个内地地产项目或许只是随手一笔投资,盈亏未必放在心上。但您如果可以通过孟小姐过去说上一声,或许项目就有转机了。”
电话挂断后,孟清行在办公室里枯坐了许久。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荒谬。太荒谬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试图厘清该如何利用这条信息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不等他回应,门便被推开。
进来的是他的长姐,孟清梦。
孟清梦比孟清行年长三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一张与王秀琳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峻精明的脸。
她是孟家企业中少有的、凭自己能力在财务和战略部门站稳脚跟的高管,作风强势,眼光毒辣,对弟弟孟清行这个“太子爷”并不总是买账。
“听说爸昨晚在酒会上不太愉快?”孟清梦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开门见山。她的消息向来灵通。
孟清行揉了揉眉心,没有否认:“李国富那个老东西,故意找茬。”
“不止是找茬吧?”孟清梦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现在圈子里都在传,乔宜雅母女风光无限,攀上了高枝,反倒是我们孟家,成了不识货、留不住人的笑话。清行,你那个项目,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项目成了,爸丢点面子还能用实力说话。现在项目半死不活,我们全家都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孟清行脸色难看:“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孟清梦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桌上凌乱的烟灰缸和紧握的手机,“想到去求我们那位好妹妹了吗?清园之前在她手上吃了那么大亏,如果你还要去求她,想过我们一家的尊严往哪儿放了吗?”
“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尊严。在必要的时候,敌人未尝不能是朋友。商业世界利益至上。”
“你想怎么做?”孟清梦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都会博物馆慈善舞会后的私人拍卖会现场,沅宁作为伊莱亚斯的女伴出行。
这里是战后艺术品与珠宝私人拍卖会的现场,邀请制,无媒体。
沅宁挽着伊莱亚斯的手臂步入大厅。
一件极其简约的黑色真丝吊脖长裙,配了一条西奥多拉给她的满绿翡翠珠链。
翡翠浓艳欲滴的绿在她瓷白的颈间、流淌,与黑裙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再无其他装饰。头发挽成光滑的低髻,一丝不乱。
伊莱亚斯本人则是一身午夜蓝天鹅绒塔士多礼服,相较于常见的黑色更显矜贵,金发梳得一丝不苟。
拍卖厅不大,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呈弧形排列。
他们落座在前排偏右的位置,椅子挨得很近。
刚一坐下,沅宁便微微蹙了下眉,极轻地吸了口气。
即使再昂贵的新鞋,高跟也难免有点累脚。
这细微的动静几乎无人察觉,除了她身旁的伊莱亚斯。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在审视拍品目录,但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却极其自然地垂落下来,落在了两人座椅之间的阴影里。
他的指腹轻轻按在她柔软的小腿肚上。
沅宁是天生的细腿,小腿上没什么肌肉,小腿肚软得能够任由人揉扁搓圆。
沅宁起初还微微一僵,见他动作隐蔽,便放松下来。
她腿上套着丝袜,他安抚般地揉按,精准地缓解了那处酸痛。
她悄悄将腿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分,以便他服务得更顺手。
伊莱亚斯沉默地干了一会儿,台上拍卖师已经开始介绍第一件藏品,他忽然问道:“舒服吗,baby?”
沅宁翻过一页目录册,看着其中一顶红宝石冠冕,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单音,“再重一点。”
伊莱亚斯将食指弯起来,加重了一点力道,从她某根特别酸软的筋络刮过。
那一下又酸又麻,沅宁猝不及防,低低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抓住伊莱亚斯的手腕。
“不要了,不要了,快看,那件冠冕要上来了。”
“疼?”他问。
“有点。”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再继续按摩,也没有收回手,只是就着被她抓住的姿势,拇指极其缓慢地、安抚性地在她小腿肚最柔软的地方蹭了蹭,隔着丝袜,触感清晰而磨人。
台上,那顶镶嵌着数十颗缅甸鸽血红宝石的冠冕被郑重呈上。灯光下,宝石流淌着浓郁如鲜血的光泽,金丝编织的底座工艺繁复到令人窒息。
“十九世纪末,俄罗斯宫廷匠人作品。”伊莱亚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专业,“原属于某位皇后,革命后流落出来。红宝石的成色……不错,但底座的金丝太脆弱,修复痕迹明显。”
他的点评冷静而挑剔。
“所以,你认为它有投资价值?”沅宁问,否则伊莱亚斯不会提前关注这件藏品。
但他却问:“你喜欢吗?”
沅宁看着那顶华美却略显哀愁的冠冕,摇了摇头:“太沉重了。戴在头上,会梦到流亡和眼泪吧。”
这个回答似乎让伊莱亚斯有些意外。
“很有意思的视角。但你不觉得,正是那些流亡和眼泪,才让这件东西有了超越宝石本身的价值吗?这才是它真正的诱惑力,不是美丽,而是权力对美丽的绝对占有。”
沅宁听懂了伊莱亚斯的权力逻辑——将别人的苦难和失败,转化为自己权威的装饰和证明。
“那你会拍下它吗,伊莱亚斯?”
“看价格,在值得的范围内,我会。”
拍卖师开始示意喊价,伊莱亚斯最初举了几次牌,但这顶冠冕显然备受关注,最终以远超预期的价格成交。
“不值得了。”他在落锤后的寂静中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遗憾,只有纯粹的评估结论。 “情感溢价太高。收藏家可以为故事付钱,但资本家不行。”
他放下竞价牌,重新靠回椅背,沅宁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都乏善可陈。一件爱德华七世时期的钻石胸针,一条Art Deco风格的蓝宝石项链。伊莱亚斯兴趣缺缺,只在一枚品相极佳的粉钻戒指上象征性地举了两次牌。
中场休息时,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香槟。
伊莱亚斯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透过浅金色的酒液,看向不远处正与几位欧洲藏家交谈的某位身影。
“看那个人,”他微微偏头,示意沅宁,“灰西装,银发,和梵蒂冈博物馆馆长说话的那位。”
沅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男士,衣着看似低调,但沅宁一眼认出他袖扣是隐形的卡地亚经典螺丝设计,腕表则是极其罕见的百达翡丽,天空月相陀飞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