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块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甜得温柔。
“我想带一些回去,”西奥多拉认真地说,“放在茶里,或者做糕点时用。”
她掏出钱包,老奶奶却摆摆手,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送你们,外国人,尝尝。”
最后当然还是付了钱,但老奶奶又硬往袋子里多塞了两包。
上午十点,一行人去了南城的文庙。
这不是旅游景点,是本地人真正的文化场所,老人们在这里下棋唱戏,孩子们在这里上书法课。
江简舟是这里的常客。他一进门,几位正在拓碑的老人就招呼:“江老师来了!”
“带亲家来看看。”江简舟介绍。
老人们眼睛都亮了。
“你家这是找了个外国女婿,闺女真有出息。”
老人家又拉着沅宁的手左看右看,直夸她漂亮。
西奥多拉则被文庙后院的公益书画班吸引。十几个孩子正跟着老师学画兰花,她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似乎颇有感触。
午餐很简单,就在文庙附近的一家面馆。
招牌是鳝丝面,现划的鳝鱼爆炒后浇在面上,撒大量胡椒粉和蒜末。
亚瑟不会用筷子卷面条,莱纳斯嘲讽他,最后还是给他要了把叉子。
下午的安排很安静,一行人回到家里,江简舟带着亚瑟子爵和伊莱亚斯在茶室里品茶,乔宜雅带着西奥多拉和莱纳斯一起包饺子。
江家的茶室不大,但极讲究。一张老船木茶桌,三把明式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花,题着“空谷幽香”。
江简舟取出三只不同的杯子:
给亚瑟的是一只宋代建盏,釉色黝黑,在光线下泛出细密的兔毫纹。
“这是南宋的茶盏,”江简舟注入金黄的凤凰单枞,“古人用这种盏斗茶,看茶沫的持久。现在当然不斗了,但用古器品茶,能喝出时间的厚度。”
亚瑟双手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小口啜饮。茶汤在古老的杯壁中微微荡漾。
“我在大英博物馆见过类似的盏,”他低声说,“隔着玻璃,和捧在手里,果然是两种体验。”
给伊莱亚斯的是一只现代骨瓷杯,纯白,薄如蛋壳,透光。
“这是德化白瓷,”江简舟换了另一泡茶——安溪铁观音,“茶色浅,用白杯看得清。”
伊莱亚斯接过,发现杯子轻得惊人。茶汤清绿,在白瓷映衬下像一块流动的翡翠。
他自己用的则是一只朴素的紫砂壶,壶身刻着“吃茶去”三个字。
三人静静喝了三道茶。
从铁观音的兰香,喝到普洱的醇厚,再喝到白毫银针的清甜。
茶过三巡,话才渐渐多起来。
“子爵先生对东方文化了解很深。”江简舟续水时说。
“我母亲年轻时在远东生活过几年,”亚瑟放下建盏,“她带回来两样东西:一套茶具,和一个观念。她说,西方人追求征服,东方人懂得共处。那时我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
他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竹影:“就像这竹子,它不试图长成橡树,但风雨来时,它弯而不折。”
江简舟点头:“《道德经》里说,上善若水。水也不争,但万物离不开它。”
厨房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两位母亲围上了碎花围裙,莱纳斯则被分配了剥蒜的任务。
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小筐蒜头,剥得极其认真。
“饺子要好吃,皮是关键。”乔宜雅示范和面,面粉和水在盆里渐渐成团,“不能太硬,不能太软。”
西奥多拉擅长烘焙西式糕点,同样对华国面食很感兴趣。
莱纳斯剥好蒜,乔宜雅又教他调蘸料:蒜泥、醋、酱油、一点点香油和辣椒油。
“试试?”她递过小勺。
莱纳斯尝了一口,辣得倒吸一口气,但眼睛亮了:“这个味道……很有生命力。”
馅料是传统的猪肉白菜,但乔宜雅加了一点秘密配方,剁碎的新鲜虾仁和切碎的荸荠。
“虾仁提鲜,荸荠增加脆感。”她一边调馅一边解释,“饺子不能全是肉,要有层次。”
沅宁想要加入她们,被乔宜雅制止了:“你哪里会干这个,一边玩儿去。”
开始包饺子了。
乔宜雅的手法行云流水:取皮,放馅,对折,一捏,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
看得西奥多拉惊叹不已,忍不住凑近些:“可以慢一点吗?我想看清楚那个捏合的动作。”
莱纳斯也想来试试,乔宜雅给了他一张皮。
莱纳斯笨拙地包好一个奇形怪状的饺子,郑重其事地放在自己面前:“这是我的第一个。我要记住它的样子。”
几人欢笑着忙活了一会儿,等饺子端上桌时,蒸汽袅袅。
精致的骨瓷盘上,饺子挨挨挤挤地堆成小山。旁边几个小碟:蒜泥醋、辣椒油、还有乔宜雅自己腌的糖蒜。
茶室里的三人也走出来。
乔宜雅笑着说:“看看谁能吃出来哪个饺子是谁包的。”
江简舟从背后抱住她:“最好看的肯定是你包的。”
乔宜雅吃到一个胖乎乎的:“这肯定是沅宁的,她总共就包了一个,馅大皮薄,我女儿就是心灵手巧。”
西奥多拉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个,那饺子形状还算周正,但褶皱略显生硬。
她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这是我包的!我认得这个褶子。”
直到夜色渐深。
两家人移步到小庭院。
西奥多拉扶着略有些吃撑的肚子,轻声感慨:“我从未想过,食物可以这样……连接人。”
桂花香混着茶香,在秋夜的微风里飘散。
乔宜雅说:“我后半生只想,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哪怕只是吃碗面条。”
闻言,沅宁紧紧地抓住了妈妈的手。
第二天清晨六点,南城在老街的叫卖声中醒来。
沅宁和伊莱亚斯悄悄出了门,像要去完成一项秘密任务。
十月下旬的晨风带着凉意,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老王豆浆的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刚出锅油条的焦香。
“吃点什么?”沅宁问。
伊莱亚斯看着排队的人群,那些提着菜篮的老人、赶着上班的年轻人、送孩子上学的父母。
“像昨天那样。”
于是他们排在队伍末尾。前面的大妈回头打量金发碧眼的伊莱亚斯,好奇地问:“小伙子,哪国人啊?”
“英国人。”伊莱亚斯用中文回答。
“哟,中文说得不错!”大妈笑了,“来旅游?”
“来结婚。”
大妈眼睛瞪圆了,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事啊!恭喜恭喜!”
他们今天点了双份油条,豆浆也盛得格外满,坐在露天的折叠桌旁,吃完了这顿早餐。
七点半,民政局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几对新人。
沅宁这才发现他们穿得太过随意,她是一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伊莱亚斯是白色衬衫。
而其他新人都穿着精心准备的衣服:女孩们有穿小礼服的,有穿旗袍的;男孩们有穿西装的,也有穿中式立领的。
八点整,铁门拉开。
办事大厅朴素得近乎简陋:白墙,绿色墙裙,一排排不锈钢长椅。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新鲜打印文件的油墨气。
墙上挂着《婚姻法》全文的镜框。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办理序号”。
跨国婚姻手续办起来相对复杂,又专门的窗口。
工作人员是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女性,带着套袖。
她接过材料时,特意多看了几眼伊莱亚斯的护照:“英国人?咱们这儿涉外婚姻不多,一年也就十几对。”
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将材料,护照、翻译公证件、单身证明一一仔细核对。
“外国人想清楚了吗?结了婚可就是一家人了。”
伊莱亚斯用力点头:“想清楚了。”
工作人员推过来两张表格:“填吧。字迹工整,不能涂改。”
表格很简单: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国籍。
填好后,工作人员接过表格,仔细检查,然后盖章。
“去那边拍照,”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房间,“红底双人照,露耳朵眉毛,不能笑太夸张。”
摄影室更小,只有一个红色幕布、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相机。
“坐近一点……对,肩膀靠在一起。头往中间偏……女士笑一笑,别太严肃。”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沅宁绽开了一抹甜美的笑。
照片很快打印出来。
回到窗口,工作人员将照片贴在结婚证上,然后盖下最后一个钢印。
“咚”的一声。
两本红色的小册子从窗口推出来。
封面上烫金的国徽,下面是三个大字:结婚证。
“恭喜,”工作人员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以后要相亲相爱啊,好好过日子。”
走出民政局时,还不到九点。
阳光正好,他们拥抱,选择步行回家,吃妈妈做的中午饭——
作者有话说:番外一周3-5更,有想看的内容吗,征集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