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蔑?” 叶南转向他,“贡院换纸的监工内侍此刻就在堂外,要不要传进来对质?”
赵显顿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
这时另一名作弊考官辩驳道:“公子南,万一是白纸里混了三张青麻纸呢?眼下重点是这三篇策论字字珠玑!定是天不绝我震国贤才,所以,这几张青麻纸混进来,这是神迹!是天意要他们入大王的眼!”
“是神迹,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叶南目光冰冷如霜,冷笑,“臣早料到此节,已让工匠在所有考生的墨锭里加了料,在日头下能嗅见花香,纸上还会显细碎金点。”
他拿起那三份青麻纸答卷,举到晨光里,“各位不妨看看,这天意选中的贤才,墨里可有半分花香?”
纸页在光里透亮,别说金点,连半分花香都没有。
“赵大人,我叶南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还需要我再证明吗?”叶南挑眉。
赵显看着那几张白纸答卷,陡然瘫软在地,叶南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们根本无力回天。
厉翎看着他们,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堂内的空气都凝了凝,“神迹?”
“本王最厌听神迹二字。”他的脸庞在晨光里绷出冷硬的线条,“治国当信苍生之力,若事事归诸天意,置万民智识于何地?拿虚妄之说蛊惑人心,比舞弊更可恨,这种人,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声音冷似冰:“薛九歌!”
“在!” 薛九歌一身盔甲,应声时带风。
“本王亲赐你特权查办此事。” 厉翎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三人,“把这三人压入大牢,撬开他们的嘴,凡参与营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是!” 薛九歌拱手。
侍卫押人时,赵显还在哭喊,厉翎却已移开目光,看向叶南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既换了纸,往后便提前说一声。”
叶南躬身应下,转身对其余考官道:“各位大人继续阅卷。” 声音平稳得仿佛刚只是拂去了案上的灰尘。
考官们纷纷入座,落座时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都轻了许多。
有人偷偷看向叶南 ,他正低头批注一份答卷,握笔稳如磐石,方才那般惊涛骇浪,竟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波澜,不由得在心里都暗自佩服。
第56章
大殿的晨光,把林枕月的红色官袍照得发亮。
他握着朝笏的手指微微收紧,站在殿中的心跳,竟和上次被当成话本涉案人员押到殿前时一样快。
今日是放榜第七日,震王召见入围三甲。
“臣等叩见王上,我王万年。” 三人同时跪拜,带着难掩的紧张。
厉翎坐在王椅上,目光扫过三人时,在林枕月身上顿了顿。
他记得这人。
上次一群书生杜撰他与叶南的话本被抓,唯有这穿青布衫的少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直到叶南开口问证,眼里才褪去倔强,溢出崇拜的光。
只是这人叩首时,余光不自觉地往右侧飘。
叶南端站在那里,像一捧不染纤尘的玉瓷神像。
那目光太专注,有藏不住的敬慕。
叶南正侧耳听头名奏对,隐约觉得肩上落了道温软的视线,他微侧过头,正对上林枕月慌忙垂下的眼,那少年的耳尖却红了。
“林进士。” 厉翎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林枕月脸上,“上次你被卷进话本之事,本王不与你计较,如今入了仕,聪明该用在正途。”
林枕月忙叩首:“臣谨记王上教诲!先前是臣见识浅薄,往后定将心思放在实务上。”
厉翎这才颔首,话锋一转:“你的策论里,说小农贷可仿商贾计息之法,按农户收成定还期,是自己想的?”
林枕月刚抬头,视线又往叶南那边偏了偏,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定了定神:“是,微臣读公子南先前拟的小农贷,见其中写贷粮不贷银,防豪强盘剥,便想着若能按收成定还期,农户便不必在青黄不接时贱卖粮谷,这是沿公子南的思路往下想的。”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笑意藏不住,像得了莫大的鼓励。
厉翎一窒。
这小子答得恳切,可话里话外总透着对叶南的关注,连想法都要攀着叶南的思路,抬眼时那目光更是黏在叶南身上。
他看向叶南:“公子南觉得,林进士这补充之法如何?”
“林进士这法子补得好,” 叶南转回头,避开那道过于热切的目光,“按收成定还期,既解了农户之急,又能让官仓收粮时少受损耗,确是两全之策。”
“哦?” 厉翎挑眉,尾音压得有些沉,“比公子南原先的章程还周全?”
这话里别扭劲儿太明显,连站在一旁的内侍都悄悄垂下了眼。
林枕月的脸瞬间红透,忙躬身道:“微臣不敢与公子南相比,若非公子南先提出小农贷,臣断想不出这后续。”
“能沿良策往下想,也是本事。” 厉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在林枕月脸上停了停,“林进士倒是用心,只是往后入了仕途,该琢磨的是如何让法子落地,不是谁想出了这法子。”
林枕月这才品出话里的敲打,忙应 “臣谨记”,头垂得更低了。
叶南站在原地,耳尖有些发烫。
他自然知道厉翎为何突然说这些,方才林枕月提起小农贷时那副热切的模样,连他都觉出了异样,更别说一直盯着这边的厉翎。
厉翎见林枕月规矩了,这才缓和了语气:“户部近日正需人细化还粮章程,你既懂钱粮实务,且先去历练。”
林枕月叩首谢恩,可起身时,还是忍不住往叶南的方向偏了偏头,像只偷瞄主人的小狗。
待退朝后,厉翎往殿外走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对叶南使了个眼色。叶南会意,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向小苑走去。
苑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被风一吹,落在青砖上,像铺了层粉色的雪。
半晌,厉翎才开口,语气慢悠悠的:“这少年倒是肯动脑子。”
叶南不敢接话,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花瓣。
厉翎朝他走近两步,带着点刻意的不满:“你往后再阅卷,不必把优字写那么用力,墨锭都要戳穿纸了,生怕别人看不见,小心又有人要写你的话本!”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醋意快溢出来:“林进士本最会写些风花雪月的话本,你这般显眼,小心他转头就把你写进话本里,再添些没影的桥段,让全京城都传你偏爱文臣。”
晨光落在厉翎的眉眼中,把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计较映得分明。
叶南手指微微蜷着,觉得方才林枕月那点崇拜的目光倒不如此刻厉翎这酸溜溜的叮嘱,更让人耳尖发烫,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
退朝的队伍刚走到大殿外的白玉桥,就见薛九歌立在桥头。
他身姿挺拔如松,见林枕月走过来,竟主动抬手拱了拱:“林进士留步。”
林枕月忙停住脚,拱手道:“薛将军有何吩咐?” 他知道这位将军是震王心腹,宫中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刚放榜就入仕,该好好庆贺。” 薛九歌的声音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府上备了薄宴,不知林进士肯不肯赏脸?”
同行的头名、二名进士都愣了,谁不知薛九歌几乎从不在私宅宴客?两人看着林枕月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羡慕,这分明是有贵人赏识的征兆。
林枕月虽感意外,但更是受宠若惊,不敢拒绝,忙躬身:“能得将军相邀,是臣的荣幸。”
将军府的午膳摆在临水的轩榭里,鱼脍嫩得能掐出水,酒是新酿的,清冽带酸。
薛九歌先给林枕月斟了杯酒,自己也满上。
林枕月端起酒杯抿了口,酸甜的酒香漫开,紧绷的肩背松了些:“多谢将军,这酒清润爽口,确实是好酒。”
“往后在户部当差,少不了和钱粮打交道。” 薛九歌夹了块鱼脍放进他碗里,“户部新任尚书是个直肠子,你只需把实务做好,他自会看重你。”
他说得平实,明明年纪不大,倒像长辈叮嘱晚辈,没了朝堂上的凌厉。
林枕月心里暖了暖,之前的拘谨又散了些:“臣初入仕途,许多事都不懂,还望将军日后能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薛九歌又和他碰了杯,酒液下肚,脸上泛起浅红,对他竖起大拇指,“你那篇小农贷的补充策论,连震王都赞了句思细,能从农户还粮时节着想,可见是真懂民间疾苦。”
林枕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都是沿公子南的思路想的,算不得什么。”
薛九歌借着酒意笑起来,话题一转:“说起来,林进士才学这般好,先前写的话本也不差。”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夹菜的手没停,“我书房还私藏了两册,写得倒挺热闹。”
林枕月手里的酒杯 “当啷” 撞在案上。
他脸瞬间涨红,摆手如摇蒲扇:“薛将军快别取笑,那都是当时糊涂,不知公子南真性情,对他多有偏见,如今才知公子南是明月清风、松筠之节的人物!那些胡言乱语的话本,还请将军尽快烧掉才好。”
“烧它做什么?”薛九歌又满上酒,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我瞧着写得挺好,不过……” 他眼里闪过狡黠,“你那本写的不对,公子南的事,可比这精彩多了。”
林枕月:“……什,什么?”他们真有事?
“喝着,喝着,”薛九歌举杯,酒液溅出几滴:“什么眉目暧昧、玉扣传情,俗了!依我看啊,他们私下里玩得更花,什么烛光滴蜡、银丝捆绳,说不定都试过。”
“噗!”林枕月刚喝的酒全喷了出来,他捂着嘴咳嗽,脸憋得通红,指着薛九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薛将军!慎、慎言!”
“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两人,我喜欢看你的话本,” 薛九歌笑着拍他的背,“不过,你那本把公子南写得跟被圈养的金丝雀似的,可不对。”
“啊……哪里不对?”
薛九歌用筷子敲了敲林枕月的碗沿,“实话告诉你,公子南才是强势的那个,前几日我去送密报,还听见震王在里头撒娇,说要当骁王妃呢。”
“什、什么?” 林枕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筷子也捏不稳了,“您是说…… 震王要当…… 骁王妃?”
他脑子里的话本情节瞬间崩塌。
“不然你以为?” 薛九歌将筷子塞回他手里,“公子南议事时说一不二,震王都得让他三分,有次两人在书房争河工预算,公子南把账册拍在案上,震王就乖乖闭嘴了,这哪是金丝雀?分明是能驯虎的主。”
林枕月张着嘴,重复:“什么?公子南能驯虎?”
他感觉自己过去的认知被彻底推翻。
薛九歌见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总之,公子南名草有主,而且那位主还得听他的,我们两兄弟也就私下聊一聊哦,不许外传哦。”
这句话少了几分醉意,林枕月忙不迭地点头。
“再说,与其琢磨这些,惦记不该惦记的,不如多学学他的才学,他不仅能定赋税,连排兵布阵都有章法,也令我好生崇拜。”
林枕月脸颊发烫,忙点头如捣蒜:“将军说得是,下臣谨记!”
宴席结束,他起身告辞时,脚步还有些发飘,脑子里全是 “震王要当王妃”、“公子南能驯虎”的话。
看着林枕月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薛九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暗笑:总算完成震王交代的任务,这下该没人敢惦记公子南了。
而林枕月走在回驿馆的路上,握紧了拳头,心忖:原来公子南不仅清风明月,还能让猛虎低头,往后更要好好向公子南学习,不仅学他的才学,还要学他那份能让王者都折服的气度!
他暗暗地把叶南的位置又往神坛上抬了抬。
第57章
小苑的锦鲤池泛着碎银似的光,叶南正蹲在栏杆边,捻着鱼食往水里撒,锦鲤纷纷涌过来抢食。
“啧,这些鱼都快认主了。” 厉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青苹果的清香顺着风飘过来。
叶南回头时,恰好接住厉翎抛来的苹果。
他咬了口,“你这时倒得空,不用去批奏折?”
“今日奏疏不多,让人盯着了。”厉翎挨着他蹲下来,定定看着叶南的侧脸,目光软得不行,“户部递了折子,说小农贷发下去后,农户买桑苗的银钱还缺些,他们讨论按收成计息的法子,倒是和你先前说的对上了,看来你的法子,底下人都记着呢。”
叶南又咬了一口苹果,得意地点了点头,“对了,虞国那边送的桑苗到了吗?小农贷发下去,农户该等着栽新苗了。”
“昨日刚到,用驿马运的。”厉翎失笑,伸手替他擦去唇角的碎屑,指尖擦过皮肤时顿了顿,像舍不得移开似的。
“他们的桑苗好,咱们的铁器利,换着来才长久。”叶南嚼着苹果笑,“等运河修通了,走水路运,更快,更稳当。”
“是,说起来,乌金船若试航成功,载重比寻常木船多至少两成。” 厉翎单手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水里,看着锦鲤涌过来,“但船身重,转向就得更灵活,因此……”
“因此需要更多熟悉水性的士兵操控,光靠水师现有的人手不够。” 叶南接过话头,“边境渔民多,水性好,又熟悉地形,我们得从震景边境募兵。”
厉翎颔首,叶南说得有理。
“我得亲自去一趟。”叶南站起身。
“不行,边境不太平。” 厉翎跟着站了起来,眉头微蹙,“你去太危险。我自会安排可靠的人去,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有消息我让他们快马传回来。”
“正因为不太平,才该我去。”叶南转头看向厉翎,眼里没有丝毫犹豫,“上次终试抄没的大臣家产,还有些账目对不上,那些旧势力藏的私产,定比我们查到的多得多,我去募兵时顺道查查,说不定能揪出些上次漏网的鱼,有些事,若不是我亲自到实地查访,是看不出来的。”
厉翎心里清楚,叶南一旦认准的事,八匹马拉回来也难,何况这事儿换个人未必能查得透彻,他喉结动了动,内心有那么一丝动摇。
叶南看着他紧绷的着,笑了,打趣道:“你这模样,倒像怕我跟人跑了似的。” 他伸手碰了碰厉翎的袖口,“放心,我带人去,查账募兵两不误,绝不会出岔子。”
厉翎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让薛九歌跟你去,我只信他。”
“不行。”叶南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薛九歌是你的左膀右臂,他一旦离开,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上次抄家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个时候绝不能露出破绽。”
厉翎喉间发紧:“你带的人可靠吗?” 他声音沉了些,带了颤意,“若是你有半点闪失……”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块石头压在心头难受,若是叶南出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放心,我保证自己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叶南抽回手,从竹篮里拿了个最饱满的青苹果,塞到厉翎手里,刻意在他手心里按了按,“再不去处理政务,户部尚书该来催河工预算了。”
厉翎捏着苹果发紧,低声道:“去了那边,每周给我送封信,不用写别的,画个小狼都成。”
叶南顿了顿,眼里带着笑:“好。”
半月后,叶南的马车刚在边境靖城驿馆门口停稳,靖城太守康启元就带着属官围了上来。
他身形较胖,腰间玉带勒得紧,行动却不迟缓,见叶南掀帘下车,立刻躬身拱手,笑眯眯道:“公子南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了接风宴,就在本城最好的望江楼,凭栏能看见渔港全景呢。”
“康大人有礼,接风宴就不必了。” 叶南回礼时,目光先落向远处渔港的方向,语气平和,却像提前算准了对方的话头,“我此来一是为募兵,二是奉震王之命查核边境账目,不敢耽误。”
说罢,转头对护卫吩咐,“取震王亲批的文书给太守过目,今日可先把靖城的账目取来我先看看,明日卯时募兵。”
康启元看到文书上鲜红的印鉴,脸上的笑僵了瞬,忙摆手:“公子南何必急在这一时?驿馆已按您的意思收拾妥当,只是……”他靠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昨夜刚收了批新茶,说是用清明雨前嫩芽炒的,下官想着您或许爱喝。”
“康大人有心了。” 叶南接过他递来的茶盒,却没打开,对小厮苇子抵了一个眼色,“正好我带了些都城的铁制茶碾,是新改良的样式,能把茶叶碾得更细,替我送给太守府,也算礼尚往来。”
他说得客气,小厮马上呈了上去,康启元乐呵呵地接过,赶忙道谢。
叶南笑,假装仔细端详了一下茶盒,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康大人,我来之前翻查过户部的账册,若我没记错,这茶盒上商号欠了朝廷不少税,震王特意在账册上圈了红,还问靖城太守怎么没报。”
康启元脸上的肉一抽,手背的青筋跳得厉害:“公子南说笑了,下官……下官不知这事。”
“哦?” 叶南抬眼,眼神却亮得很,他的声音压得比康启元刚才还低,“那真是巧了,这商号的东家,是前礼部尚书的远房侄子,就是春试舞弊被抄家的那位,震王说了,对于旧势力的余党,绝不能姑息。”
他把茶盒递了回去,“康大人觉得,这茶能送吗?”
康启元发现自己被圈在了叶南的话里,躬身道:“是下官考虑不周。”
“请康大人明早召集好渔民,对了,” 叶南走到驿馆门口时停步,没回头却像长了眼睛,“听说虞国昨日运了批药材进港,按规矩,附属国药材入境需登记,烦请太守一并带过来,我正好核对。”
说罢转身进了驿站,连点停顿都没有。
康启元望着他的背影,肥厚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叶南早在京城就翻了账册,连药材入境的日子都算准了,这人哪是来募兵查账的?分明是带着网来的,连收网的时辰都算好了。
驿馆的窗棂漏进斜斜的日影,叶南铺开康启元送来的账册,刚捻起纸页,就顿住了。
去年渔税的签字页上,十几个渔民的画押竟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那道斜着的捺笔都分毫不差。
小厮苇子端来茶,瞅了一眼就皱起眉,“殿下,这个签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你都能看出来,这也太敷衍了吧?”叶南把账册合上,声音里没带半分意外,“真账在康启元手里。”
话音刚落,驿馆外传来脚步声。
康启元的属官捧着个锦盒进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公子南,太守说身子突然不适,请您宽限几日再查账,这是他让小官送来的赔罪礼。”
“身子不适?” 叶南抬眼,目光落在属官发颤的肩膀上,“方才在驿馆门口,他还中气十足地说要替我接风呢。”
属官不敢接话。
叶南把账册往桌上一推,“回去告诉康太守,账册我先看着,等他病好了再说。”
属官没想到他没逼问,愣了愣才喏喏地应着,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苇子看着他的背影,急道:“殿下,他这是故意躲着,咱们要不要去太守府找他?”
“不用,他越是躲,越说明心里有鬼。”叶南的目光掠过窗外,笑了笑:“康启元不过是个虾米,咱们要钓的是后面的鱼。”
苇子还想再说,见叶南眼神笃定,只能咬咬牙点头:“殿下,您千万小心呐!”
“这次定然不轻松,但这趟能帮厉翎扫除旧势力的余孽,”叶南挑眉,“那就值得。”
此时的太守府,正弥漫着比驿馆更浓的紧张。
康启元瘫在太师椅上,肥硕的手掌握着茶盏,茶水晃出大半还浑然不觉。
他对面坐着的黑衣男子,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削薄的下巴:“康大人还在犹豫?叶南既已看出账册有假,那税的事,还有你私扣的货,定是瞒不住了,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可他是震王跟前的人……”康启元的声音发颤,“杀了他,震王岂能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 黑衣人嗤笑一声,“春试舞弊案里,你替前礼部尚书藏了多少私产?如今叶南查账,查到的可不止渔税,要是这件件事都被抖出来,你以为还能活?”
康启元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明日码头的募兵,我已安排好了。”黑衣人往前倾身,“去的渔民里,有一半是咱们的人,叶南只要敢去,就会被所谓的景国细作杀了,到时候把账册烧了,都城那边会帮你说话,就说叶南是为国捐躯,说不定你还能得个护境有功的赏。”
“这么急?不过,真…… 真能保我?” 康启元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眼神却多了一丝光。
“你没得选。” 黑衣人冷笑一声,起身时带起一阵风,“要么明天看着叶南死,要么等着被他查抄满门。”
康启元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把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摔,瓷片四溅的瞬间,他眼里闪过疯狂:“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58章
卯时的码头,还浸在雾里。
叶南站在临时搭的木台边,看渔民们排着队登记,队伍在雾里拉得老长。
按规矩,来参加招募的人,需先在名册上填籍贯,接着要试搬码头的鱼筐,每个筐里装着半筐鱼虾,足有三、四十斤重,能稳稳搬着走百步才算合格,最后从指定的栈桥口跳下去,扎个猛子游到对面的渔船,再游回来,看水性与换气的灵活度。
“下一个。” 侍卫喊着号,手里的竹笔在登记册上划着勾。
刚才过去的两个渔民,搬鱼筐时手臂肌肉绷得扎实,游水时像条鱼,倒像模像样。
轮到个矮胖渔民时,他咧嘴笑,他往木台边凑了凑,“听说募兵给的饷银比打渔多?”
“每月三两,管饭。” 侍卫刚答完,就被叶南用眼神制止了。
叶南目光扫过对方的手,那里泛着常年握刀的厚茧,这不像撒网的手。
“但得守规矩,” 叶南隐隐有些不安,“兵器得统一由军营保管,入营后不准私藏。”
矮胖渔民的笑僵了瞬,刚要答话,突然有艘渔船 “砰” 地撞向栈桥。
船身撞在木桩上的巨响里,排队的渔民们瞬间分成两路。
数百人同时动了!
有人从鱼筐底层抽出短刀,有人从宽大的衣袖里滑出匕首,刀刃在雾里闪着冷光。
哪是什么渔民,分明是杀手!
“保护公子南!” 侍卫嘶吼着扑过来,后背硬生生挡住刺向叶南的刀。
叶南已抽出手,袖中乌金短刀“噌” 地出鞘,反手就格开另一柄劈来的刀。
他脚步往后一撤,恰好踢翻木台边的鱼筐,鱼虾滚了一地,绊倒了两个冲上来的杀手。
“倒是有点本事。” 矮胖渔民狞笑着挥刀砍来,刀风带着腥气。
叶南侧身避开后反攻,乌金短刀在雾里划开,正割中对方手腕。
可他刚稳住身形,斜后方突然冲来个杀手,刀尖直刺他肋下,叶南拧身躲开,手臂却被对方刀刃扫过。
寡不敌众,瞬间,叶南皮肉绽开,血珠顺着胳膊肘往下滴。
他抓起木台上的船桨,反手砸向最近的杀手。
船桨撞在对方手腕上,短刀脱手的瞬间,更多杀手涌了上来。
叶南退到栈桥尽头,短刀在手,又逼退两人,可眼角余光瞥见雾里还有人往栈桥涌,至少有五百人,比他们带的侍卫多了数倍。
密密麻麻的杀手,把栈桥围得像铁桶。
雾里的厮杀声很快压过海浪。
叶南着实没想到康启元会这么大胆,倒是自己大意了,小看了对方。
“叶南,今日你是躲不了了。”康启元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得意的笑着。
他被十几个杀手护着,慢慢从岸边走过来,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响,“你是不是以为还有人能来救你?”
叶南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血顺着刀刃往下淌:“康大人倒比我想的心急多了,就敢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动手。”
“明着对你动手又如何?” 康启元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肥硕的脸上沾着雾水,“你在都城抄了多少人的家?前礼部尚书、户部侍郎、田曹吏……他们哪个不是被你逼得下狱身亡?你总说要查账,可你不想想,把人逼到绝路,他们能不跟你拼命?他们的亲眷早就想扒你的皮,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叶南的伤口在渗血,头开始发沉,他望着康启元身后的杀手,自嘲地笑了笑:“我确实没想到,你们敢把事做这么绝。”
“是你逼的!” 康启元提高了声音,像在给自己壮胆,“你带的人少,不肯让薛九歌跟着,暗中调配了薛九歌的副将周奎,你以为能瞒天过海?你以为周奎能救你?”
叶南一窒。
“对于你这种狡猾的人,我得把你查得一清二楚。”康启元狠道。
江风卷着雾扑过来,叶南的视线有点模糊。
“周奎刚进码头就被我困在渔仓里,现在怕是自身难保。”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里闪着疯狂,“要怪就怪你太一根筋,也太轻敌,你总以为规矩最大,可这边境的事,从来是拳头硬的说了算,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叶南心忖:完了……今天是真要栽在这了。
康启元看着他失了力气的模样,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挥手道:“动手!记住,要像景国细作的手法。”
杀手的刀离叶南咽喉只剩半尺时,江面突然飘来阵歌声。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无数冤魂在嘶喊,调子又怪又冷,每个音符都像冰锥往人骨头里钻。
码头的杀手们瞬间僵住,有人突然大喊道:“鬼军,是西戎鬼军!”
他这一嗓子,不少人手里的刀都吓掉了。
谁都知道,西戎鬼军是螣国用活人炼的蛊兵,据说他们打胜仗后会生吃俘虏,上次在景国边境,好几座城的人都被他们杀绝了。
“怎、怎么会有螣国人?” 康启元的声音发抖,肥硕的身子往后缩,“还是西戎鬼军!”
叶南也愣住了!
他盯着江面的浓雾,那歌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隐约的锁链声,像鬼军拖着兵器在船上行走。
他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难道白简之真的来了?
“走!先撤!”有个杀手突然嘶吼着往渔船跑,“不要被鬼军抓住!”
这声喊像捅了马蜂窝,杀手们瞬间乱了阵脚,谁都顾不上杀叶南,疯了似往陆地跑。
康启元被挤得差点掉进江里,抓住个杀手的胳膊就喊:“护着我!我给你们钱!”
叶南趁机扶住栈桥的木桩,也想往码头陆地方向躲,可没走两步,就见码头,又冲出一队骑兵。
马蹄踏在栈桥上 “噔噔” 响,为首的将军银甲亮得刺眼,手里的长枪一扫,就把两个抢船的杀手挑进海里。
“骁国秦岳在此!” 那将军的声音比洪钟还响,“哪个不要命的敢动我的太子殿下?”
江面有西戎鬼军,码头又冲出一队骁国铁骑,杀手们夹在中间更慌了,毫无章法地乱冲乱砍。
有个想从背后偷袭秦岳,被他反手一刀削断了手腕。
江面的歌声突然停了,浓雾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退去,露出空荡荡的江面。
别说鬼军的船,连只水鸟都没有。
秦岳冲到栈桥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秦岳来接殿下了。”
“你怎么……”叶南愣了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是厉翎让你过来的?”
“是,震王传信给了丞相,” 秦岳起身时顺手扶住他,声音放软了些,“震王说殿下太较真,树敌又多,怕殿下在边境吃亏,让我带五千骑兵昼夜赶来。”
他对身后的士兵挥挥手,“把这些杂碎都绑了!”
“那个胖子,别让他跑了,留活口。”叶南抓住秦岳的胳膊时,声音还有点发虚,“他是此地太守康启元,旧势力的线索在他身上。”
秦岳低头瞥见他渗血的衣袖,忙应道:“殿下放心,跑不了。”
叶南望着江面渐散的雾气,眉峰微蹙,忽然问道:“是你让人伪装的西戎鬼军?”
秦岳愣了愣,回话:“殿下在说什么?属下从未安排过这个。”
“就在刚才,江面的歌声……” 叶南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那歌声里的阴冷感还没散去。
秦岳摇头:“属下带骑兵冲过来时,只听见厮杀声和浪声,没听见什么歌声。”
叶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事了。”
秦岳扶着他往骑兵那边走时,能感觉到他脚步发虚,忙放慢了步子:“震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说就算把骁国骑兵全调来,也得护您周全。”
叶南靠在秦岳臂弯里,伤口的疼还在钻心,心里却像被暖炉烘着似的,“厉翎果然思虑缜密。”
“殿下先别夸他。” 秦岳把他扶上马车时,特意用自己的披风垫在车座上,“您胳膊上的伤得赶紧治,震王要是看见这伤,回头定要扒了属下的皮,说不定还得顺带骂您两句不爱惜自己。”
叶南刚要笑,牵扯到伤口又疼得蹙眉,不禁在心里担忧:厉翎若真来了,自己会不会真要挨骂。
骑兵队往驿馆走时,叶南回头望了眼码头。
康启元被两个士兵架着,嘴里还在乱骂,杀手们被捆成一串,垂头丧气的。
只有江面的雾还没散尽,像在藏着那场关于螣国的虚惊一场。
——
螣国地宫里,萧庚坐在铜灯架旁,手上捏着枚黑色骨牌。
“属下叩见萧先生。” 下人跪在石阶下。
萧庚没抬头,骨牌在指间转着:“说。”
“叶南在靖城码头遇袭时,本来我们的人已经接近栈桥,” 下人回禀,“骁国将军秦岳就带骑兵杀到了,他们带了五千人,且全是骁国人,属下记着国师大人有非必要不与骁国为敌的吩咐,没敢硬拼。”
骨牌转动的速度顿了顿,萧庚抬眼,“叶南伤势如何?”
“秦岳扶他上马车时,用帕子按着胳膊。” 下人把头埋得更低,“帕子渗了血,但叶南能自己站稳,驿馆外加了护卫,属下没敢靠近。”
“活着就好。” 萧庚收回目光,“国师闭关前说过,此期只需保叶南性命,不必强求带回。”
“是。”下属松了一口气。
萧庚道:“等国师大人出关,就不用再顾忌震国了。”
“国师大人再过三月余就要出关了。”下属附和道,“出关那日,功力十成,国师大人就能绝对号令西戎鬼军,到时候别说震国,整个中原都得跪下来。”
地宫深处忽然传来声响。
萧庚却像没听见般继续说道:“叶南的毒除了国师大人无人能解,厉翎终究是护不住他的。”
说到这里,骨牌在指间停了停,“可惜了,他那样的人,偏要卷进乱世的纷争里。”
下属抬头,看到萧庚的脸上没有阴鸷,只有一种悲悯的冷漠,仿佛早已看透生死。
“退下吧。” 萧庚重新拿起案上的竹简,那是国师批注的蛊术要诀,“盯紧叶南,别让不相干的蠢货伤了他。”
下人躬身退到石阶外,才敢大口喘气。
第59章
军营的帐帘被人飞快掀开。
军医刚把叶南胳膊上的伤口清洗干净,血糊糊的皮肉外翻着,浸在草药水里,又给他包扎了一番。
“小南……” 厉翎的声音没压得下去颤,他衣服上还沾着尘土,一路歪歪扭扭地奔过来,膝盖撞在床沿时发出闷响。
这是他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失态,连秦岳都看呆了,忙带着军医悄悄退出去。
“别动!” 厉翎想碰他的伤口,手指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最后只能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
叶南的手冰凉,冷汗把鬓角的碎发都黏在脸上,还撑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别紧张。”
厉翎的声音发哑:“很疼吗?”
叶南刚要摇头,伤口被扯得一抽,疼得倒抽口冷气。
这一下,厉翎的手抖得更凶了,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震得掌心生疼。
他见过战场厮杀,见过尸山血海,从来没这样慌过,像心被人扼在手里,每紧一下,就往死里疼。
帐帘外有通报,秦岳带着周奎进来了。
周奎扶着门框踉跄了两步,他胳膊上有剑伤,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属下护驾来迟,请震王降罪!” 他刚跪下就咳出一口血,“渔仓的杀手太多,属下拼了半天才杀出来,没能及时赶到码头……”
厉翎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叶南渗血的伤口,声音冷得像冰:“若叶南有任何闪失,你都得提头来见。”
周奎的头“咚”地磕在地上,请罪道:“是属下无能!请震王责罚!”
他肩膀抖得厉害,不是怕,是自责,若他能早一刻突围,公子南就不会挨那刀。
“你这模样,倒像我快断气了似的。” 叶南开口,声音还有点虚,却带着笑意,“周奎能从盐仓杀出来就不易了,世上哪有常胜将军?再说,康启元选择在码头动手,这个确是出人意料,连我,也没想到。”
厉翎听着没开腔,叶南知他一时气未消,好言道:“好了,快让周奎去治伤。”
厉翎这才缓过神,见叶南嘴角还噙着笑,又气又疼,却只能对秦岳使个眼色,秦岳忙把周奎扶出去,帐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秦岳来得及时。”叶南开口,“听说是你给安天遥递了信,王上果真心细如尘。”
厉翎正拿帕子替他擦额头上的冷汗,闻言动作顿了顿,“若不是你非要带周奎那队人,说什么人少才不打眼,何至于挨这刀?”
他把帕子扔在盆里,水花溅起几滴,“当初让你带薛九歌,你偏说不用。”
“薛九歌是镇国大将。” 叶南咳了两声,伤口牵扯得他眉峰发颤,却仍笑道,“他若跟我来,康启元见了,定然不会出手,而旧势力那些人精,也会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咱们什么都查不到。”
“就算揪出所有旧势力又如何?”厉翎声音闷得很,“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端了整个旧势力,又能换你?”
叶南看着他紧绷的唇,用没受伤的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我这不是没事?再说了,现在人证物证都在,回去就能顺藤摸瓜,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次是值得的,下次绝对不冒险了。”
厉翎低声道:“没有下次。”
叶南低低笑起来,眼角泛着红:“好,以后都听你的。”
厉翎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帐外扬声:“把康启元带进来!”
康启元被两个士兵架着,腿还在抖,见了厉翎就瘫在地上:“王上饶命,我是被逼的!是户部的周明、兵部的李嵩,他们让我盯着公子南的动向。”
厉翎冷眼盯着他,没说话。
康启元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周明说公子南的新法断了士族的财路,不除不行,李嵩还说……还说只要杀了公子南,震王没了左膀右臂,旧部就能趁机夺权。”
“混账!”厉翎忍不住骂道。
康启元哭喊着大呼饶命。
“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叶南目光清明,“让你敢在码头动杀手,总得有足够的筹码。”
康启元声音发颤:“他们许我……许我接任运河漕务都监。”
“他们到底还做了什么勾当?你如实交代。”叶南复问。
康启元哭道:“周明借着小农贷,把一成粮款转给了士族,李嵩私开兵械库,把震国的乌金箭卖给景国……”
厉翎扬手阻止,不想再听下去,对护卫命令道:“让他陈书,把周明、李嵩怎么和他联络,怎么分赃,全写清楚,回都城后,从户部尚书周明、兵部尚书李嵩查起,所有牵扯的人,连同他们背后的士族,一并抄家问斩。”
康启元吓得哭喊起来,被士兵堵着嘴拖了出去。
帐里又静下来,叶南望着厉翎紧绷的侧脸,轻笑出声:“你现在的样子,比在朝堂上还凶。”
厉翎手掌摸着对方冷汗未干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很:“再笑,我就把你捆在身边,寸步不离。”
叶南的睫毛颤了颤,蹭在他手心上:“你要软禁我?”
“我真的……无时不想。”厉翎的声音低下来,眼角还泛着红,“江山没了可以再打,你没了……我打不赢。”
叶南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厉翎眼底的红血丝,伸手用没受伤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
外面的风声、脚步声都远了,只剩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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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国都城的大街上,刑场外围满了百姓。
初夏的阳光把石地晒得发烫,人群里却没半点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高台上,那个玄衣玉带的身影。
震王厉翎亲自督斩。
他坐在案后,前面的刑部官员均一脸严肃。
康启元被捆在最中间的木架上,身后跟着户部、兵部等二十余人,个个面如死灰。
“震王!饶命啊!” 李侍郎突然嘶喊起来,被侍卫用刀柄砸在嘴上,血沫子瞬间涌出来。
厉翎抬眼,他把玉印往案上一扣,“咚” 的一声,惊得所有犯人都缩了缩脖子,“叶南在边境挨刀时,你们在府里听曲儿,康启元陈书招供时,你们还在销毁账册,现在知道怕了?”
人群里有人喊:“这些人早该杀!去年我家的田收成不好,朝廷发了补助银,却没到我们手里,补助银定是被他们贪了!”
这话像点燃了火药桶,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
“我儿子大前年去当兵,被兵部的人克扣了粮饷!”
“说不定就是张主事收了米商的钱,害得米价涨了,公子南好不容易才压回来!”
“……”
厉翎垂眸间,刑部新任尚书对刽子手抬了抬手。
“午时已到——行刑!” 监斩官的声音刚落,二十余柄鬼头刀同时扬起,又同时落下。
血光溅在石地上,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呼后,有人开始拍手:“杀得好!”
厉翎看着人群,站起身,声音传遍整条大街:“凡参与码头刺杀、贪墨钱粮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抄家问斩!其家眷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官员,“谁若还敢伸手,这就是下场!”
官员们齐刷刷地躬身,后背的冷汗把官袍都浸湿了。
两日后,震王府的书房里,内侍李顺捧着新拟的政令进来时,正撞见叶南趴在案边翻账册。
他胳膊还缠着纱布,却非要亲自核抄没的财产清单,厉翎坐在一旁打杂,替他充当右手。
“启禀震王,” 户部侍郎也躬身进来了,捧着账册,“抄没的二十余家财产,折算成粮草够边防军一年军饷,金银填补春耕缺口后,还余出不少。”
“发下去。” 厉翎头也没抬,用手替叶南把翻卷的账册页压平,“让户部用余银给边境渔民修座新码头,再给沿岸农户添些新耕牛,就说是朝廷的春耕赏,剩下的用于开运河与造船的筹备费用。”
叶南点头:“该让百姓知道,这是他们应得的,贪官贪走的本就是民脂民膏。”
李顺刚要接话,就见暗卫进来禀报:“启禀震王,城里的书坊新出了话本,叫《靖城案》,说的是公子南查账遇刺,震王千里驰援的事,百姓们都在抢着买,还有的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弹词,震国大街的茶楼里,天天座无虚席。”
厉翎眼角余光瞥见叶南耳根微红。
“百姓心里亮堂着呢。”李顺笑了,“前日小人去茶楼,听见说书先生说官清则民安,这话听着实在。”
户部侍郎忍不住接话:“可不是?近日有不少农户往王府送新摘的菜,说公子南的新法让三国赋税轻了,家里能吃上饱饭了。”
厉翎听后大悦,颔首道:“所谓民心,不过是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就像渔民能平安出海,农户能按时收粮,不必怕贪官盘剥,不必忧苛捐杂税。”
“其实百姓要的不多。” 叶南转头对厉翎笑,赞同,“你不扰他们,他们自然敬你。”
厉翎对暗卫下令,“你们的人活动一下,告诉书坊,话本里多写些百姓递线索的事,民心不是赏下来的,是聚起来的。”
暗卫躬身应下时,听见案上的账册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应和这满室的清朗。
数日后,远处的弹词声还在继续,说的正是渔民如何偷偷给叶南指认假账,骑兵如何踏雾驰援的段落,故事生动得很,掺杂着百姓的笑声,在初夏的阳光里漫散开去。
第60章
震国王宫的书房里,药香漫在空气中。
叶南正坐在案前翻奏报,胳膊搭在桌沿,原本该裹着药布的伤口,只随意缠了圈布条,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成暗红。
那是刚收到的边境奏报,秦岳说募兵已招满七成。
“谁让你这么对付伤口?” 厉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刚从大殿议事回来,朝服还没换,就几步跨到桌前,看见布条边缘晕开的血渍时,眉头拧得紧,“太医呢?让他立刻过来!”
叶南被他这阵仗吓了跳,手里的奏报差点掉在地上:“太医辰时才来过,说伤口在长新肉,不用裹那么严实。”
他拿起奏报,“你看,秦岳把边境募兵的事打理得很好,还说渔民们自己编了号,比咱们在靖城时规整多了……”
“好了,知道了。”厉翎没等他说完,就轻轻地攥住他的胳膊,碰到了布条,又立马松了劲,像是怕碰疼他。
他亲自解开布条时,动作却极轻,避开伤口的嫩肉,只捏着干净的布边,一圈圈慢慢拆。
“秦岳今早递了密信,说我们留下的那套先测水性再试力气的法子很管用。”叶南很兴奋,全然顾不得伤口。
布条散开的瞬间,厉翎倒抽了口冷气,伤口边缘有点发红,显然是翻奏报时扯着了。
“你就这么对自己?” 他拿起桌上的金疮药,蘸了点药膏往伤口上抹,刚碰到皮肉,就见叶南疼得缩了下。
“现在知道疼了?”
叶南撇嘴。
厉翎的动作立刻停了,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像哄小孩似的,可嘴上却没饶人,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些:“上次在码头挨刀还没受够?现在看个奏报都能扯着伤口,秦岳要是知道你这样,下次定不敢再给你递奏报。”
药膏抹匀后,他取过太医备好的药布,一层层仔细裹上,“下次再敢这么逞强,我就把这些奏报全收起来,每日只给你看一页,让你急也没法子。”
叶南看着他绷着的脸,眼底却藏着后怕与温柔,笑了:“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小孩。”
“在我这儿,你就是。”厉翎把他的胳膊放回桌上,又往药布上垫了块软帕,顺势在他身边坐下,“太医说这几日不能碰水,我已经让小厮盯着了,你要是再犟,往后边境的事,我一概不跟你说。”
“那可不行。” 叶南接过他没说完的话,伸手握住他的手,眼里漾着笑意,“我还等着听秦岳怎么夸我留下的募兵法子呢,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听九歌说,你让人移栽了几颗骁国的青苹果树在王宫,上次吃了,味道还不错,如今其他的养得如何了?”
“青苹果本就不应季,眼下该全熟了。”
“那等我伤口好些,你陪我去摘?”
厉翎被他这话引得嘴角微扬:“你先乖乖养伤再说。”
“好啊。” 叶南愉快地答应,“殿下将我照顾得如此仔细,哪有不快快好的道理?!”
厉翎笑而不语,拿起桌上的奏报,替他一页页翻着。
当他翻到秦岳写的渔民踊跃报名那页时,特意停了停,低声念给叶南听,说秦岳又招了两百个渔民,连带着附近的铁匠都来应征,想给新船打锚链。
叶南听着听着,靠在椅背上慢慢眯起眼,嘴角还噙着笑,显然安心极了。
厉翎替他掖了掖滑落的披风,看他裹着药布的胳膊,确认伤口没再渗血,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栖霞阁内,薛九歌候在殿外,见厉翎进来,忙躬身行礼。
“查到了吗?” 厉翎落座时,朝服的下摆扫过椅面,“码头那些活口,招了什么?”
薛九歌:“有个杀手说,当日确实听见江面有西戎鬼军的歌声,还说那声音越来越近,可后来江雾散了,别说鬼军的船,连只可疑的筏子都没见着。”
厉翎的眉峰又拧了起来:“歌声是从江面来的?”
“是,杀手说就是江面正中,像是从雾里飘出来的。”薛九歌的声音沉了沉,“自从东部西戎被白简之控制后,成了螣国的附属国,螣国兵力越发强大,而西戎鬼军行踪莫测,应当是被白简之刻意藏起来,这个很难查证。”
“叶南当日在码头,定也听见了,”厉翎端起案上的茶,抿了口又放下,“否则他不会突然问是否是秦岳伪装的。”
薛九歌愣了愣:“可公子南为何没对王上提过?”
“他敢提吗?” 厉翎语气里裹着气,更多的却是疼,“刚挨了刀,怕我担心,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压。”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加派暗卫去各国边境,任何风吹草动,都给我记下来。”
“是。”薛九歌应着,“对了,螣国那边的暗卫传回消息,白简之还在闭关,说螣国王宫夜夜笙歌,赏了不少舞姬,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他素来怕白简之怕得厉害,如今总算能松快些了。”
厉翎的眼底掠过冷光:“他松快不了几日,白简之闭关越久,出关时的动静就越大,我那师弟最擅长用巫术,这次闭关,怕是在琢磨怎么把西戎鬼军练得更凶,等他出关,中原未必能有安生日子。”
薛九歌的眉头皱得更紧:“西戎鬼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像不像景国人传说得这么恐怖,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总要真刀真枪打过才知道底细。”
“你说得对,”厉翎起身,望向窗外,“但现在不能急,叶南说过,变法期间最忌穷兵黩武,等新募的水兵练出来,码头修好了,百姓的粮仓满了,到那时,想打想防,咱们都有底气。”
薛九歌望着他的背影,明白震王不是不急,是把所有的急都压在了心里,他步步都算着,却从不在叶南面前露半分焦灼。
“属下这就去安排。”
薛九歌刚转身要退,栖霞阁的门被暗卫轻轻推开。
暗卫一身素衣,手里捧着个信封,躬身递到案前:“王上,按您的命令,刚在边境截获到公子南送往虞国长佳公主的信。”
厉翎顿了顿,信上字迹清隽,是叶南的笔没错。
开头写 “谢长佳公主赠丹药,服后确觉精神好了些”,中间提 “震国变法已见成效,虞国边境的粮价稳了不少,想来公主也能感受到”,末了才提 “乌金计划可期,届时还望虞国照此前约定,一是停了对戊国的粮饷资助,二是在城门设招贤馆,收纳戊国人才”。
薛九歌得了允许,凑过来看了眼,眉头微松:“内容倒平实,像是两国官员谈政务的寻常书信。”
厉翎却沉了脸:“上个月我去小苑,见他袖中藏着封信,显然是见我进去慌忙折了塞袖里,后来小厮说,他半夜在炭盆边把那信烧了。”
“烧信?” 薛九歌愣了愣,“何至于此?”
“就是这点蹊跷。”厉翎把信纸平铺在案上,“他长这么大,从没烧过任何信,还有这丹药,他之前中了白简之的蛊毒,是长佳公主帮他解的,怎么会又开始平白无故地吃药?”
暗卫在一旁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小苑找找剩下的丹药。”
“别莽撞。”厉翎抬手制止,“刮一些丹药的粉末即可,让太医用墨粉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做得干净些,别让叶南起疑。”
暗卫应声。
“还有两件事。”厉翎思索一瞬,交代道:“第一、让人临摹叶南的笔迹写封回信给长佳,就说近日总爱犯困,不知是不是丹药吃多了,若有禁忌,还望公主告知。”
薛九歌恍然:“这是要探长佳公主的口风?”
“是,若真只是寻常往来,长佳定会把禁忌写得明明白白,若有隐情,回信时难免说漏嘴。” 他看向暗卫,目光沉了一下,“第二,盯着虞国信使的路线,下封信必须截到,但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别让叶南知道咱们动了他的信。”
暗卫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薛九歌忽然道:“王上是担心,公子南有心事瞒着咱们?”
“他定是怕我担心。”厉翎把信纸折好,“他总这样,他若真和人只是普通往来,何必瞒着?要么是对方有问题,要么是他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不肯说。”
厉翎轻轻地将信放在锦盒里,叹了一口气。
他怕那个人又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他怕自己像当初那样,错怪了叶南,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受了苦。
现在,哪怕是一点委屈,一点危险,他都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