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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双 鎏子钥 17924 字 8小时前

白简之望着那片化作火海的城池,银发被火光染成暗红,像落了场血色的雪。

他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银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像月光一般,“景王曾经要杀叶南,今天正好清算了,将景王的头悬挂在城墙,其余百姓圈在城东即可。”

属下得令。

“再让鬼军休整半月,下一个,是袁国。”白简之下令。

火海里的黑烟渐渐盘旋成柱,遮了半面天。

袁国国君收到军报时,正跪在祖庙的神像前。

他手里的求签断成两截,签文落在香灰里,沾着火星的部分恰好烧到 “大凶” 二字。

“快!备最快的马!”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祖庙,王袍的下摆被门槛勾破也顾不上,“去震国!给震王厉翎带话,只要他肯出兵,袁国愿世代称臣!”

同一时刻,虞国的使者已跪在震国宫门外。

“求震王开恩,只求军队能驻在边境,哪怕只守三个月也好!”

震国的朝堂上,地图被烛火映得发红。

厉翎的食指重重按在景国的位置,那里已被墨笔涂成一片漆黑,墨迹边缘还泛着新添的朱砂,那是他亲手圈出的防线。

“薛九歌,” 他声音沉稳如钟,有着金戈铁马的锐气,“东境铁骑即刻西下,接管虞国三座城关!传我令,震国境内凡十五岁以上男丁,皆可参军,粮饷加倍!”

薛九歌抱拳:“末将领命!”他眼底燃着战意,没有半分犹豫,“王上放心,末将定带铁骑踏平西戎鬼军!”

“好!” 厉翎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提高了声音,“诸位以为,螣国要的是景国的土地?是袁国的臣服?”

他指着地图上被墨染的部分,“错了!他要的是整个中原!今日景国灭,明日便是袁国、虞国,后天 ——” 他顿了顿,握拳落在震国的版图上,“就轮到我们!”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必本王多说。” 厉翎的声音掷地有声,“东境的铁骑守了震国十年,不是为了让我们在鬼军面前屈膝!传我令,城墙上的战鼓即刻擂响,让螣国看看!中原人的骨头,是硬的!”

满朝文武齐齐抱拳,声音震得响彻梁霄:“臣等遵令!”

几日后,骁国的朝堂,内侍捧着个一封震国的信进来。

叶南拆开时,一片干燥的桃花瓣先飘出来。

花瓣下是张素笺,什么都没写,只画了朵桃花,写着个 “安” 字,字迹力透纸背。

那朵桃花逐渐模糊起来。

叶南将素笺按在胸口,能感受到布帛下那点残存的温度,像厉翎站在他面前,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远方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战鼓声,是震国的方向,震国雄师已经迈出了国境线。

而最高烽火台上的白简之,正远远地望着边境燃起的烽火。

他笑了:“师兄,你还不做决定吗?那就别怪我大开杀戒了。”

阶下的黑雾里,传来鬼军低沉的嘶吼,像在应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王上,震国薛将军的八十万铁骑已出景国边境,往虞国赶,薛将军虽骁勇善战,可鬼军的巫蛊之术太过诡异,恐……”朝堂上,安天遥的声音发紧,带着难掩的忧虑,“若薛将军兵败,以震王的性子,定是要举全国之力,御驾亲征。”

兵部尚书抹了把额头的汗:“王上,螣国的鬼军实在邪门!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中了他们的蛊,尸身会被虫子蚕食,连收尸都做不到啊!”

底下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有官员急得直跺脚:“震国若挡不住,下一个就是咱们骁国!”

“可咱们的兵力刚够守境,哪有余力支援?”

叶南抬手,殿里霎时静了。

他望着案上新摊开的地图,景国的位置已被墨笔涂死,边缘的朱砂正一点点往中原的方向晕开,像蔓延的血。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丞相,帮我写一封信给薛将军。”

安天遥一愣:“王上要……”

“让他一定不要轻举妄动。”叶南语气很淡,“我与白简之有旧,或许……或许我能劝说他退兵。”

安天遥的手在抖:“王上,您……”

“照做吧。” 叶南别开眼,“其他国事,请丞相代为统筹,我先回书房了。”

他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燃过半。

案上的狼毫饱蘸浓墨,他盯着信纸看了许久,才落下一笔:“知君意,一月后,相见。”随后,他加了一句 “苍生无罪。”

字迹抖得厉害,末了,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开个深色的墨点……

萧庚捧着封信冲进了观星台。

白简之正坐在骨椅上。

“国师大人,公子南的回信!” 萧庚的声音发颤,他从未见白简之如此安静,安静得像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白简之抬眼时,银发滑落肩头,他没接信,只盯着萧庚手里的信纸。

“念!” 半晌,他似乎才确信了,声音哑得厉害。

萧庚展开信纸,念了 “知君意,一月后,相见。”

白简之一把把信夺了过去了,他捧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苍生无罪” 上,随即定格在那个被泪水晕开的墨点。

他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他哭了……”

手指轻抚过那个墨点,像是在确认什么,“苍生无罪,师兄,我答应你!”

萧庚看得清楚,白简之将信纸按在眉心,银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那里绷得更紧了。

“一月……” 他喃喃自语,将信复拿在手中,指腹一遍遍抚过信纸,像是在丈量这段等待的距离,“我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一月。”

他转头看向萧庚,眼底的偏执还没褪去,却多了层威严:“传令下去,一月内,鬼军不得越景国旧地半步。”

他顿了顿,将信纸折成方胜:“谁若敢伤辖地的百姓……”

“弟子明白!” 萧庚低头回应。

他看到白简之将折好的信纸贴身藏进衣襟,那里正对着心口的位置,动作轻得像是怕那封信会飞走。

萧庚想起几年前,白简之捡到了叶南的玉佩,日日摩挲,后来玉上突然裂了道缝,他四处去补,竟因为补得不如意,亲手毁了螣国一座玉雕工坊。

国师大人是怎么敢逼叶南的,若叶南真不妥协,玉石俱焚了呢?

萧庚不敢想下去。

他知道,国师大人也在赌,怀里的那封信,不是和解的契约,是给中原系上的绳索。

只要白简之握着这根绳,叶南就永远逃不掉,而整个中原,都得陪着他,在这场疯狂的执念里,一起沉沦。

白简之低头望着衣襟,手指轻轻敲着心口的位置,正对着信纸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恋人:“师兄,你看,我听话了……你可不能骗我。”

第67章

“王上,粮仓真的空了。”戊国粮官跪在王府的砖上,“城外的田全荒了,百姓都去挖乌金了,哪还有人种地?农户们把仅有的耕牛杀了,小农户更是早就断了粮,这几日树皮都快扒光了,今早发现有户人家……吃观音土撑死了。”

戊王捏着案上的玉如意,眼神黯淡。

自戊国开始挖乌金以来,贵族们眼热乌金能换更多金银,硬是把七成百姓赶到矿里去。

谁管来年地里长不长庄稼?他们想着,有钱哪里都能买到粮。

可他们没算到,战争来了,螣国的兵力开始蚕食中原,扎在了景国边境,各国自危,均要囤粮而不外借。

这个时候,手里的乌金成了废铁,换不来粮食,老百姓吃不饱饭,根本凑不起守卫的兵力。

“现在骁国广纳贤士,又在收留流民,”戊国大臣气得跺脚,“老百姓的人都逃了!”

“去,把城门封了!” 戊王猛地将玉如意砸在案上,心忖:少了这些人,谁来纳税,谁来种地!

“谁都不准往骁国跑!”他大声命令道。

侍卫刚领命,就被一阵急促的撞门声打断。

“王上!不好了!城中的百姓抄起矿镐,说要冲城门!”

戊王冲到城头,往下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正往城门涌,老的少的,眼里是豁出去的狠劲。

“开门!放我们去骁国种庄稼!”

“骁王说了,去了就有地种!”

“再不开门,我们就破了这门!”

石块砸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响。

戊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知道叶南的手段,是那厮故意不借粮食,又放出话来招纳贤才,分明是想掏空戊国的根基。

可他没想到,不过是“有饭吃”三个字,竟能让老百姓敢跟他拼命。

“弓箭手准备!”戊王嘶吼,“给我射!杀几个儆猴!”

利箭破空而去,前排的两个汉子应声倒下,血顺着城门的裂缝往下淌。

人群瞬间静了静,随即爆发出更烈的怒吼:“杀人了!戊王不让我们活了!”

更多的人往前涌,矿镐砸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戊王的手在发抖,他杀了人,却没镇住场子,反而像点燃了炸药桶。

他也不敢再杀了,怕这些人反了,冲到王宫里来。

僵持到天亮,城门的锁链掉在地上,是几个被饿疯了的兵卒偷偷开的,他们扔了弓箭,跪在地上哭:“再拦着,我们都得被活剐了!”

戊王望着人群像潮水般涌出城门,跌坐在地上。

他知道,这些人一去,矿就空了,贵族们的乌金换不来粮食,他这个君主也坐不稳了,可他更怕真逼到绝路,自己连全尸都留不下。

骁国的城门附近,叶南站在茶馆的二楼,撩开竹帘一角往下看。

街面上挤满了戊国来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却规规矩矩地排着队,等着衙役发粥。

安天遥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份户部的奏折,那是刚给难民划的荒地。

“王上,这已是第四批了。”安天遥汇报,“戊国那边传来消息,百姓跑了一半,剩下的人也在收拾东西,说要过来种麦子。”

叶南望着那些捧着粥碗的百姓,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可眼神里已有了活气。

“打开粮仓,再腾些空屋出来。” 他声音有着令人心安的稳,“告诉他们,来了就是骁国人,别怕。”

远处的官道上,衙役快马飞驰而来,说是戊国的铁匠们带着家眷来了,还拉着几车工具,说要给骁国炼农具,给口饭吃就行。

安天遥望着那越来越长的队伍:“王上,计划很顺利。”

“丞相,我没费一兵一卒,的确快把戊国掏空了,”叶南笑了,笑声里倒多了几分自嘲,“从戊国到骁国的官道上,每几里就有饿殍,我原以为这是最体面的统一,却没想过,体面的背后还是人骨。”

安天遥斟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王上,戊国的根早就烂了,士族们用乌金换金银,却让百姓饿着肚子挖矿啃树皮,这样的国家,就算没有您的计谋,迟早也会自己垮掉,若等他国挥师伐戊,城破之日,尸体会堆到城墙根,到那时,死的就不是零星几个人,是满城的白骨。”

叶南点头,不是没有看过经历过战争,虞国那一战,护城河飘着的浮尸,能堆到让船桨都划不动。

可眼下这些倒在求生路上的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声没力气发出的叹息,就悄无声息地没了,这乱世里的苍生,活得竟比蝼蚁还轻贱,轻到连赴死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王上,您给的不是死路,是活路,是眼下能让最少人流血的路。” 安天遥的声音低沉有力。

外面开始下起毛毛雨,打在驿馆的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响。

远处的田埂上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里,难民们正借着雨势翻地,新翻的泥土混着雨水,散发出新鲜的气。

叶南望着那片光,心道:这条统一的路,比他想象的更沉,沉得像灌满了雨水的土地,每走一步,都要带着无数人的挣扎和新生。

而八百里外的戊王,正站在空荡荡的朝堂中,地上散落着几块乌金,被他用脚碾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输了,他和士族们苦心经营的乌金梦被彻底掀翻。

礼部大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王上,骁国送来了一封国书。”

五日后,骁国的宫门外。

侍卫在前头引路,越往里走,空气越沉,廊下侍立的甲士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铠甲的冷光比深秋的霜还寒。

正殿的门大开,戊王猛地顿住脚。

百官分列两侧,朝服在晨光里织成两道肃穆的墙。

他顺着百官的目光望去,叶南正坐在王座上,那双眼沉静如深潭,少了从前的温和。

叶南一笑,抬手道:“戊王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坐下说话。”

他的声音自带威仪,侍卫立刻搬来锦凳。

戊王刚坐下就忙不迭起身,惊得前排的官员微微侧目。

他声音发颤,有一股无力回天的味道,“骁王,我是来求您的!戊国贵族们卷着乌金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在磨刀子,说要抢最后一点粮,还有螣国……他们的先锋营离都城只有百里了!”

百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戊王看得清楚,有几位悄悄交换了眼神,那是了然,是同情,或许还有点早知如此的漠然。

过了半晌,叶南才抬眼,目光落在戊王汗湿的鬓角:“所以,戊王已经考虑好了吗?”

这平淡的问句,竟让戊王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他知道,这话里藏着的,是生杀予夺的权。

戊王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国书,双手捧着递过去,国书的封皮是用乌金箔贴的,如今却显得格外讽刺。

“您说的条件,我答应,戊国自降一级,划入骁国版图,只求您救救我。”

叶南接过国书,手掌在封皮上顿了顿,乌金箔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没看内容,目光扫过戊王鬓角的白发,不过一年未见,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王,竟添了这许多风霜。

“骁国的粮仓能匀出一万石粮,十日内就可运到戊国。” 叶南将国书放在案上,朱笔落在文书末尾,盖下骁国的王印,朱砂红得刺眼,“至于螣国,你不必忧心,我只会处理。”

戊王听罢,松了口气,他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个苦笑。

他想起去年在戊国,那时叶南还站在厉翎身侧,眉眼温和,举止顺从。

可此刻坐在案后的人,眼中的凌厉竟和厉翎如出一辙。

叶南放下朱笔,看着戊王的欲言又止,心中明镜似的,笑了笑:“乱世之中,谁也不能总做研墨人。”

“您的家眷,我会安排在戊国城里的别院。”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衣食无忧,但不能再插手政务。”

“谢王上。”戊王低头解下玉带,放在地上,走出殿门时,秋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

戊国内侍捧着刚领的棉衣,眼里的泪混着风往下淌:“王……侯爷,咱们……真的成了属国了。”

戊王只望着宫墙上的骁国大旗,“至少,不用被屠城,也不用死了。” 他靴底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响。

宫门外的枯叶堆里,戊王的脚印正被新落的叶子慢慢覆盖,像他那些关于乌金和王权的执念,终要被这世道的风霜,埋进土里。

骁王书房,案上摊着戊国的降书,朱红的玺印在烛光,“永属骁国”四个字分为清晰。

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信纸簌簌作响。

那是厉翎昨夜派人送来的急信,字迹潦草得像要飞起来,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晕染。

“为何突然叫停薛九歌?他已备妥粮草,五日便可到达虞国边境。”

“白简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你万不可轻信。”

“速回信!”

最后一句的墨点特别重。

叶南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那些跳跃的笔画,仿佛能摸到厉翎写信时发抖的手腕。

他从笔筒里抽出狼毫,在素笺上悬了许久,才落下 “一切安好” 四个字。

笔尖太涩,墨汁在纸上拖出淡淡的痕。

叶南笑了,眼里却滚下泪来。

他蘸了点墨,复又在信尾画了匹小狼,狼尾巴翘得老高,像在撒娇似的蹭着什么,犹记那是他画的第一笔,说狼崽就该这么活蹦乱跳。

“厉翎,”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帮你到此为止了。”

震国的铁骑不必再为百姓流血——

薛九歌的长刀可以留在鞘里——

震国的桃花,或许能安稳开过三年后春天……

可深秋的夜,为何冷得像块冰?

第68章

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沐浴的水是温的,洒了点桃花露,瓷瓶上还贴着张厉翎的小纸条,说 “别熬夜,累了就泡个澡,就当和去我一起洗了”。

叶南笑了笑,眼角有点发潮。

他褪下王袍,光洁的身子,只有腿根处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像朵没开全的桃花,那是少时在山上学艺,闯关时被蝎子蛰的,他还记得厉翎背着他,一路嘴里不停地骂 “叶南你这个笨蛋”,却在他疼得哼唧中,照顾了他整整一晚上。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时,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深秋,景国来犯,他写信给厉翎求援,厉翎不惜与自己国家为敌,窃了兵符也要救他。

震王派兵围追,在厉翎不成功便成仁的承诺下,终究力挽狂澜,而他当时还故意气厉翎说“殿下想要的,莫非是我的身子?”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刀刃,是明知对方掏心掏肺,却偏要自欺欺人,偏偏就往那心上捅最狠的一刀。

他说——

“我从未喜欢过你!”

“我和殿下同为男子,若在一起,就是逆天而行!”

“我与你假意交好,不过是借你攀附震国!”

“乱世中哪有什么真心呢?只有尔虞我诈的交易而已,厉翎,你真的很好骗啊!”

……

而厉翎重来没有怪过他,他只是很委屈——

“我不信,你从未喜欢过我。”

“小南,你还要我怎样,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我们一起就破了这烂纲常!”

……

水汽模糊了视线,叶南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胸口隐隐作痛,像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厉翎,” 他对着蒸腾的水汽低语,声音被热水泡得发闷,“等会儿,我就要骗你了。”

不过,他好像经常骗厉翎。

他含着泪笑想,明年的桃花,该还会开吧?

只是那时,树下的人,大概只剩厉翎一个了。

叶南捂住嘴,才没让哽咽声漏出来。

他从木盒里取出件素白的丧服,是他前两天就让人私下备好的,袖口绣着两枝桃花。

竟意外地合身。

镜中的人白衣胜雪,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片化不开的雾。

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经亮了。

案上有厉翎的信,还摆着麻纸和狼毫,旁边是骁国的传国玉玺。

他对着案上厉翎的来信沉默了片刻,像在赴一场无人知晓的诀别宴。

他摊开了国书,他该怎么写?

写少时山中的相识,还是写人活一世,遇到所爱之人也值。

不,这是国书。

朱笔悬在半空,映出他眼底的红。

国书里容不下桃花,容不下私语,只能有疆土、子民、法度,像副冰冷的枷锁,锁着他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全身已经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他将要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蘸着私心的刀,既要重新定义两国的疆界,又要剜开厉翎的心,连带着自己的,一起淌血。

狼毫终于落在麻纸上,笔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震王亲启见字如面。”

这八个字写了三次才成。

第一次墨太浓,晕成了黑团,第二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他伏在案上,恍惚看见十年前山中桃花树下,厉翎大步一迈,在了他身旁,偏头笑道“叶南,我陪你合奏,如何?”

那时初春,桃花开得很好,少年的指尖被琴弦拨得通红。

“我少时入山,蒙君垂青,伴学四年。”他接着往下写,眼泪滴在垂青二字中间,将“青”字的下半部染成墨团,“天牢数月,君救我骁国于水火,余方能苟活至今,然两年前肺痨入骨,药石难医,今已油尽灯枯,南知大限将至,不敢再瞒。”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道歪斜的痕,这谎话说得太真,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烛火几乎要灭。

两年前以质子身份入震,他想和厉翎撇开关系,厉翎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说“叶南,你本也是骁国太子,一出生就是正统嫡系,是天潢贵胄,万金之躯,现在时运不济,外人不敢踩你,现在倒学会自轻自贱了?”

笔锋忽然重了——“骁国本为君所赦,现自愿请降为附属国,骁国及新附之戊地,今尽献于震。”

一年前,厉翎帮他要回了骁国太子位,告诉他:“或许这太子位你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但那是属于我的诚意。”

如今,他将更大版图的骁国摊开在麻纸上,双手奉送给了厉翎。

“望君善待子民,勿因我之死迁怒。”

这句话写得很慢,他仿佛看见厉翎收到国书时的样子,会把纸捏皱,会红着眼摔东西,还会策马赶来,像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说“我不信”。

他继续写道:“变法需循三年之期,民力不可竭,边陲暂安,不可轻启战端,此二事,为南临终所托,君若念旧,必应之。”

“白简之处,我已去信,以同门之谊约定,三年内不犯中原,王不必忧,亦不必恨,他虽偏执,却重诺。”

叶南想起厉翎曾给他说:“月亮虽美,可它初一弯,十五圆,周而复始,无甚新意,若是没有心境相衬,美景也只是过眼云烟。”

他眼眶忽然热了,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今日是晦月,天幕上只剩一点残缺的月牙,几颗疏星瑟缩着,原来连月亮都知道,有些陪伴终究是虚妄。

“望君多珍重,夏日少贪凉,冬月多添衣,若得半日闲,替我多看两眼,太子府的桃花树。”

“祈国祚绵长,千秋永宁。”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人都脱了力。

他瘫在椅上,望着那卷国书,忽然想起少时一起学习的时光,那时的阳光真好,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叠在一处。

烛火渐渐沉下去,将纸上的泪痕烘得发脆。

他伸手去够玉玺,玉玺上的龙纹发亮。

厉翎一直都是他的后盾,如今,他要把这后盾,交给它真正的主人。

蘸了朱砂的玉玺重重落在国书末尾,“骁王叶南” 四个字被红印压着,像块墓碑。

把他和厉翎的过往,也一并全埋在了下面。

他盯着那方印看了许久。

方才拿起瓷瓶,捏着那枚乌木药丸,药丸上刻着细小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檀香,闻起来竟不像毒药。

白简之说这药能让人脉息全无七日。

他笑了,原来他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萧庚说药效发作很快,但他不能犹豫,只要稍一迟疑,之前所有的决心都会功亏一篑。

药丸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反而带了甜。

这甜味让他想起从震国回骁国时,厉翎沿途都帮他准备了小食,可这药丸的甜太假,像裹着糖衣的刀,直插心脏。

麻意爬上心口时,他正将玉玺放回木匣,手指不听使唤,玉质磕在匣壁上发出 “咚” 的轻响,像谁在敲他的骨头。

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无数根针在扎。

萧庚说这是药效发作,可他觉得,是厉翎在怪他,用看不见的手,一下下拧着他的骨头。

喉头的腥甜涌上来时,他慌忙去摸绢帕,血珠滴在国书上,像绽放的花。

原来抽魂丸不是全无痛苦,只是这痛,远不及想到厉翎会捧着这封国书痛的万分之一。

他跌跌撞撞地躺回榻上时,麻意已经冻住了四肢,厉翎的信被他按在胸口,信纸边缘的褶皱硌着肋骨,像少年没说出口的话。

片刻后,麻意已经蔓延到胸口,呼吸困难,叶南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好似还能感受到那信的一点余温。

信是厉翎昨夜送来的,最后一句是“震国铁骑已备好,你若需要,我即刻发兵”。

叶南用尽全力蜷了蜷手指,想把信纸攥得更紧些,却只能让它从掌心滑落到榻边。

视线模糊的瞬间,漫天桃花忽然涌了过来。

少年站在落英里,衣袍被风吹得翻飞,手里捏着朵半开的桃花,红着脸往他怀里塞:“小南,你喜欢桃花吗……”

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可他记得少年眼里的光,比春日的阳光还亮。

“厉翎……” 他喃喃着,舌尖尝到血的腥甜,“我真的好想……再看一次桃花开。”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两个少年的声音里,隔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清晰得像在耳边: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不再怕兵荒马乱,我要他们春天能种稻,秋天能收麦,我要让这四分五裂的天下,再无兵戈相向!”

“你呢?震国太子,你想做什么?”

“我要建一个统一的太平王朝,如你所愿,一个没有刀刃相见,没有流离失所,春播秋收,九州共守,连边界的野花都能安稳开一整年的王朝。”

烛火爆了个火星,彻底灭了。

深秋的夜涌进书房,卷着那卷国书,像卷着个未完成的约定,慢慢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叶南的指尖最后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

东方的天际线只有一抹死灰,连点晨光都吝于透出来。

内侍苇子捧着刚温好的参汤,站在书房外搓了搓冻僵的手。

此刻门扉紧闭,里面静得像座坟,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不见。

“王上,该起了,进参汤了。” 他轻叩门板,“您今早还要……”

话没说完,门 “吱” 的一声,自己开了道缝。

冷风卷着纸钱似的枯叶在院中飞,吹得苇子一个激灵。

他斗胆推门而入,脚刚踏进门槛,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骁王躺在榻上,素白的丧服被血浸出朵狰狞的花。

叶南的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侧脸的线条在残烛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床边的信纸被血染得通红,厉翎那行 “我即刻发兵” 的字迹被泡得发胀。

苇子手里的参汤 “哐” 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碗碎成无数片,滚烫的汤溅在他脚背上,却没觉出半分疼。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在碎瓷片上磕出深痕,血珠顺着裤管往下淌。

“王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手指在离叶南鼻尖寸许的地方停了停,忽然像被火烫似的缩回,又颤抖着探过去。

没有气,真的没有气了。

“王上!”他抓住叶南冰凉的手,那只曾握过笔也执过剑的手,此刻硬得像块冰,“您醒醒啊!您昨天还说要看着新种的麦抽穗的啊!王上,王上啊,您醒醒……求求您,醒醒……”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书房里回荡的回音。

内侍们全部涌了进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骁王 —— 暴毙 ——殡天了!”

天,亮了。

第69章

厉翎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他两天两夜没合眼,昨夜过峡谷时,脑子里全是安天遥派快马送来的那四个字——骁王殡天。

当时,他在大殿议政,礼部尚书持着骁国国书闯进来的画面还在眼前晃,老臣抖着声音喊 “骁王殡天”,他愣了半天。

荒唐。

他当时只觉得荒唐至极。

他把国书扫在地上,“你疯了吗?给本王滚出去!”

可安天遥派来的人在殿外候着,像在催他认这个命。

他狠狠抽了马一鞭,却马失前蹄。

落地时,他生生用左臂垫了一下,此刻骨头缝里像塞了冰碴,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翻上马背往骁国赶,看两侧的枯树像鬼影似的往后退,马蹄声在深秋的官道上敲出急切的鼓点。

天上飘起了雪。

细雪簌簌地落,沾在厉翎的发间、眉骨上,瞬间化成了水。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半个月,落在骁王宫的琉璃瓦上,像给这座城蒙了层白纱,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骁城里有丧钟的余音,有纸钱燃烧的焦味,他觉得荒谬,直勾勾地往里闯。

“震王驾临 ——”

通传声刚落,宫道两侧忽然跪倒一片。

文武百官全换了缟素,腰间系着白麻,连乌纱帽上的红缨都换成了白绒。

他们垂着头,脊背弓着,没人敢抬头看这位突然闯入的君王,只有胸腔里压抑的啜泣声,随着风飘荡在风雪中。

厉翎的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吱吱”的响,他没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扫过廊下的白灯笼。

整座宫城的灯笼都罩着白布,风吹过时,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半空招摇。

有宫女端着祭品往正殿去,托盘里的白烛燃得正旺,蜡油滴在金盘里,犹如一朵朵惨白的花。

香炉里的檀香烧得正旺,掺杂在冷风中,呛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心却是麻的,像被冻住了,没有半点声响。

“王上!”礼部尚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跪在雪地里,磕着头。

厉翎没理他,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这座宫城,他来过三次,可今天,觉得宫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雪,下得太大,把石狮子的眼睛都糊住了。

“叶南呢?” 他开口,声音哑得听不清。

跪在最前的丞相安天遥浑身一颤,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雪:“震王节哀!”

“让开!” 厉翎径直往正殿闯,靴底碾碎了阶前的薄雪,溅起的雪沫落在他的袍角。

殿门两侧立着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内侍,见他进来,齐齐跪了下去。

正殿的门槛高得硌脚,厉翎抬脚迈进去时,只觉得腿不受控制地在颤抖,他看见供桌前立着块黑底金字的牌位,“骁王叶南之灵位” 七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牌位前的白瓷瓶里插着枝干枯的桃花,花瓣蜷得像只死蝶,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齐,烟笔直地往上飘。

厉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步步挪过去,供桌后面,停着口楠木大棺,棺罩只盖了一半。

“小南,”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食指在牌位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往常催他起床时那样,“别装了。”

他记得上次在震国小苑,他在春耕时收到密报,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时,叶南身着夜行衣正准备逃,见他回来,只能捂着被子装睡。

“你是不是又在偏我?” 他凑近,声音低得像耳语,“等我揭穿你的把戏。”

等他揭穿叶南的小把戏,叶南就回红着脸生气“殿下,你不成体统!”

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殿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打在窗棂上发出幽幽的响。

百官跪在殿门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厉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有着一种天真的疯癫。

他伸出手,刚触到棺盖,就立马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似的。

棺里铺着雪白的锦缎,叶南穿着那身素白的丧服,安静地躺着。

妆容是按骁国的规矩描的,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

他的脸很白,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连眉峰的弧度都和往常一样清冷。

“别闹了,好不好?” 他对着棺木说,声音莫名软了下来,藏着哀求,“上次你装睡骗我,这次又来这套,我告诉你,我不会上当了……”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依旧固执地笑着,“按时吃药没有?你是不是怕苦,给你备的蜜饯尝了吗?”

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觉得叶南似乎会马上睁眼回他的话。

“醒醒。” 他小声地哄道,“我带了你喜欢的青苹果,青苹果不当令,现在骁国可吃不上,我让人用特殊方法存储的,就是想等你回震国尝尝,让你夸夸我。”

棺木里的人一动不动。

“再不醒,我就把你的青苹果数树全砍了。” 他继续笑着说,声音却开始发飘,“《纵横策》给你留了两页,若你再骗我,我就全标完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叶南只是睡着了,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瞪着他说“厉翎你烦不烦”。

“小南,我提前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回震国好不好?”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要等变法初见成效,看看震国的新稻种,我让人试种了,你不是总笑我五谷不分吗?这次……你亲眼去看看好不好?”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殿外的雪落在窗棂上,发出响,像啜泣,又像在替里面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苇子。” 厉翎转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内侍,“你们王上昨夜是不是又熬夜了,今早喝了粥没有?”

苇子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往前挪了半步,想回话,却不小心撞到了棺旁的铜盆,“哐当” 一声,盆里的清水泼出来。

那声响像把冰锥,猛地刺穿了厉翎的心。

“殿……殿下他……” 苇子哭得撕心裂肺,“今早没喝……”

殿内瞬间死寂。

厉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指尖还停留在叶南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往上爬,钻进筋骨,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看着叶南紧闭的双眼,忽然意识到,这人不会再醒了。

不会瞪他,不会笑他。

他陡然扑在棺沿上,双手死死抓住楠木的边缘,手掌被粗糙的木纹磨出红痕。

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些汹涌的悲恸冲到眼眶,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像寒风里的枯叶。

“掀开!”他对守在棺旁的人说。

丞相浑身一颤:“王上,骁王他……”

“我让你掀开!”厉翎一脚踹翻了供桌,白烛滚落一地,蜡油溅在他的袍角上,“叶南!你装什么死?!你给我起来!”

他手指抠着棺盖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不管。

侍卫想拦,被他眼神里的疯劲吓得缩回了手。

“王上!”苇子哭着爬过来,抱住他的腿,“殿下走得安详,您就让他……”

“安详?”厉翎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他想撇下我!没门!”

只覆了一半的棺盖被他硬生生掀开。

雪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钻入棺内,偏偏落在叶南的眼角。

厉翎伸出手,想替他拂掉,却在离他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

怕这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雪一样化掉,连最后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厉翎的呼吸停了,他用手抵着叶南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温热的心跳,只有冰冷的锦缎,吸走了他脸上所有的温度。

他想起少时在山上学艺,叶南被蝎子蛰了,疼得直哭,却吵嚷着要厉翎自己走,想起桃花树下,两人定下的诺言,甜得像蜜,想起去年冬至,两人在小厨房做茴香饺子,他说“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叶南笑着颔首。

原来有些话,说了,对方也没放心上。

苇子听见厉翎发出一声气音,像被剜了心,却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厉翎慢慢松开手,棺盖被下人“咚”地落回原处,震得供桌都晃了晃。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口棺材走到了殿门口。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落进他空洞的眼底。

他就那么站着,背影挺得笔直,却又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殿内的烛火还在烧,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孤单单的,连个重叠的都没有。

他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杵在那里,守着一口冰冷的棺。

远处的丧钟又响了,一声,又一声,撞在雪地里,撞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厮们低着头,听见他们的震王用低低的声音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他说了句只有风雪能听见的话:“叶南,你这个骗子。”

雪落在厉翎的衣袍上,落在整座骁王宫的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那口楠木棺,安静地停在殿中央,伴着初雪,伴着香烛,伴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第70章

第五日依旧是雪天。

厉翎坐在正殿的楠木棺旁,听着雪粒打在窗棂上轻响。

他已经这样坐了五个昼夜。

“王上,该进些参汤了。” 小厮苇子捧着食盒跪在地上。

这五日来,他每天都来,食盒里的参汤换了又凉,凉了又换,始终没见厉翎动过一口。

厉翎没回头,手掌在棺盖的木纹上慢慢抚过。

楠木的纹理粗粝,像叶南掌心的薄茧,犹记他说“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可现已然物是人非。

“今日就要出殡了吗?” 厉翎开口,声音里蒙着层霜,“这么快?”

苇子的眼泪 “啪” 地掉在食盒上:“是,王上。”

殿外的风雪卷着丧钟的余音撞入,烛火在供桌上剧烈摇晃,把 “骁王叶南之灵位” 的影子照在墙上,如一缕渐渐消散的魂。

天亮时,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线透出点灰蒙蒙的光。

厉翎对着铜镜换上素白的孝衣,那是他让震国的裁缝连夜赶制的。

“王上!万万不可!” 丞相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雪,竭力阻拦,“您是一国之主,为附属国主着孝衣,是要让天下人笑附属国无礼,失了王上的体面吗?”

厉翎系孝带的手没停,带子在腰间绕了圈,打了个死结。

“他若在,定会说笑便笑,难道我大国的体面,要靠一件衣裳撑着?” 他转身时,眼底的红痕像道无法愈合的疤,“便是天下人都笑,又如何?叶南于我,是比所谓的体面重千倍的人。”

丞相被噎,望着厉翎素白的背影,无语凌噎。

送葬的队伍在辰时出发。

钟鼓齐鸣,厉翎正站在供桌前,双手接过那块黑底金字的灵位。

灵位被香火熏得温热,“叶南” 二字的刻痕里还留着细微的木屑,像他未散的气息。

“王上!按礼制,当由宗室捧灵!” 大臣跪过来,却被厉翎侧身避开。

厉翎抚着灵位边缘,冷声道:“他无亲无后,我来捧,该。”

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

有老臣轻轻叹息:“王上为附属国之王捧灵,亘古未有!” 也有年轻的侍官红着眼,悄悄拽了拽同僚的衣袖:“你看震王的手,抖得多厉害……”

厉翎捧着灵位一步步往外走。

灵位不重,却压得他臂弯发酸,像捧着整个年少时光。

他想起初遇那年,山中桃林落了满地粉白,他听见叶南在炫耀自己的母亲,心中戚戚,后来才知那叶南与他一样,母亲早逝,两个失了母亲的少年,在漫天飞落的桃花瓣里相顾无言,倒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后来叶南总爱坐在桃树下弹瑶琴,他那时哪懂什么风雅,只觉得少年低头调弦的模样,便心生喜欢,手指被琴弦勒出红痕也不肯停。

他想起自己被螃蟹壳刺了手,半夜疼得睡不着,却见叶南翻墙进来,手里拿着药,身上还沾着翻墙时蹭的泥。

叶南从药箱里挑出一根细针,反复划过烛火帮他挑刺,可当时真的好痛,他才抱怨一句,就听叶南细声细气地警告,“男子汉大丈夫,咬咬牙就过去了”,完了,抬头对着厉翎粲然一笑,他鬼使神差地没能压住嘴角上翘。

那年中秋,叶南喝醉了爬上屋檐,嘴里含糊念叨 “来,你给本太子把那月亮给画圆了!”

那时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以为能一直叠到地老天荒。

可最后,还是碎成了再也拼不回的片段……

送葬的队伍缓缓走过长街。

百姓们跪在雪地里,纸钱漫天飞舞,落在厉翎的白衣上,像点点碎雪。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灵位在掌心微微晃动,像叶南在轻轻推他的手。

“你看,” 他低头对着灵位轻声说,“你最关心的骁国百姓,他们都来送你了。”

街旁跪着的百姓里,有个瘸腿的老兵,腿上还留着景国入侵时的箭痕。

那年叶南亲率新兵守孤城,夙夜不休,他染血的剑站在城头,吼着 “人在城在”,此刻老兵哭得像个孩子,不停地磕头,雪地上磕出沉闷的响:“王上啊…… 您看,城守住了啊……”

不远处的粥棚前,几个戊国流民正对着灵位磕头,他们来时面黄肌瘦,是叶南让人煮了热粥,分了荒地,说 “来了就是骁国人,别怕”。

路上的百姓哭得撕心裂肺。

灵位的边角硌着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来叶南临终前的国书,说 “替我多看两眼太子府的桃花树”,可这些跪在雪地里的百姓,这些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不就是他亲手栽下的、最好的春色吗……

万安山的雪冻成了冰,台阶像铺了层琉璃。

八名内侍抬着梓宫,脚步踩在冰上。

厉翎捧着灵位走在最前,孝衣的下摆被雪水浸透,贴在脚踝上。

地宫的入口阴森森的,烛火晦暗,映着历代先王的灵位,厉翎捧着灵位,一步步走进地宫,靴底踩在石板上,回声空旷得让人心慌。

厉翎站在墓道前,停住了脚步。

“放下吧。” 他对抬棺的内侍说。

梓宫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像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把灵位放在早已备好的石台上,转身望着那口楠木棺。

“少时你告诉我,人死了不会走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挂着,” 厉翎对着棺木说,声音在墓道里荡开,又慢慢沉下去,“那时候咱们想母亲了,就搬着小凳在院里等天黑,你总说最亮的那颗是你母亲在笑。”

他眼底的红意漫上来,连呼吸都在抖:“往后我再抬头看天,不用再找了,最亮的那颗,一定是你,你要是想我了,就眨眨眼,我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食指轻轻叩了叩棺木,像在与里面的人约定:“你在天上好好看着,等我平定了四方,让中原再无战火,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海清河晏,再来陪你,你有一半功劳,你得亲眼见证才算数。”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只有烛火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潮,那里面有替两人共赴的约。

出地宫时,日头终于破了云。

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厉翎站在王陵的牌坊下,望着工匠们抬来的碑石 ——“骁王叶南之墓” 已刻了大半,灰色的石料上,还留着凿子深浅不一的痕迹。

厉翎抬手,叫停了正要下凿的石匠。

“加两个字。”

石匠握着凿子的手一顿,转头看他。

厉翎的目光落在碑石留白处,那里足够刻下两个字,不大不小,刚好能挨着 “叶南” 的名。

他顿了顿,声音裹着风雪的冷硬:“厉翎。”

“王上!” 礼部尚书踉跄着扑过来,官帽上的白绒抖落满雪,“万万不可!怎能加上您的名讳,这不合礼制!后世史书会如何非议?!”

厉翎缓缓转过身,玄色王袍扫过积雪,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宗室与臣僚,那些人里有惊惶的,有想开口劝谏却又瑟缩着不敢言的。

“礼制?” 他笑了声,那笑声里裹着冰,“本王与他的事,轮得到礼制来管?”

“他是骁王叶南,也是刻在我厉翎命里的人,这碑上刻我的名,不是僭越,是该当。”

围观的大臣炸开了锅。

厉翎充耳不闻,大手一挥,石匠均不敢违令,凿子落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名字,生生凿进彼此的来世里去。

“史书爱怎么写便怎么写,” 他对着碑石轻声说,像在对里面的人交代,“若是把我们一并写进去了,就写痛快点!”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老臣们张着嘴,却在看到厉翎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执拗时,把所有语言都咽了回去。

灵位已经安放妥当,碑石上的 “厉翎” ,像句未说出口的誓言。

那两个字,明明不合礼制,却比任何规矩都重,压在心上,要用一辈子来扛。

厉翎走下万安山时,只有安天遥陪着,天又阴了下来,雪水顺着石阶往下淌。

“今骁、戊、袁、虞皆入震土,唯螣国吞景而窥伺中原,愿我王不负国书,三年蓄力,毕其功于一役,定四海,安黎元。”安天遥的声音在厉翎身后响起。

“好,叶南要我三年蓄力,我便定三年。” 厉翎转身,“这三年,震国要炼最好的铁,种最好的粮,养最锐的兵,螣国在西边吞了景国又如何?三年后,叫螣国的人看看,谁才配定这天下的规矩。”

安天遥拱手:“我王圣明!”

马蹄声踏碎积雪,玄色的洪流顺着山道蜿蜒而下,像条觉醒的龙,往震国的方向奔去。

风里还飘着他最后的话,一遍遍地往王陵深处钻:“你说要四海升平,我便替你踏平阻碍,待中原一统那日,我来给你描碑上的金,让厉翎二字,与你同照千秋!”

此刻的中原大地,两道无形的气脉在暗自较劲,只待三年期满,便要在天地间撞出惊雷。

而万安山的风雪里,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碑石静静矗立,像一枚定盘星,镇着这乱世棋局,也望着那万人期盼的、海清河晏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