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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双 鎏子钥 18516 字 9小时前

他说着,伸手已触到了叶南的胸口。

叶南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必了。” 他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露出的锁骨还沾着点红晕,“我洗个澡还不至于要劳烦人。”

白简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结了层薄冰,他知道叶南这话听似寻常,实则是在划清界限。

“可师兄身体未愈,我来帮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用那副软糯语气打动对方。

“简之,” 叶南打断他,“我们虽一同长大,可如今都是成年人了,这点事我自己能做,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

白简之沉默片刻,终是松开了手,退到屏风外:“师兄慎言,我只是关心则乱而已,那我在就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叶南笑着应了声。

屏风内很快传来水声,叶南撩水的动作很轻,偶尔夹杂着摩擦的窸窣。

白简之站在外面,他能清晰地想象出浴池里的景象,温热的水漫过叶南的腰线,水珠顺着锁骨滑下去,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却被一道屏风死死隔开。

情|欲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他甚至想一脚踹开屏风,不顾叶南的反抗闯进,彻底占有他。

可手刚触到屏风的竹骨,又缓缓收回。

不能急,叶南现在还病着,不能吓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水声停了,叶南披着外袍走出,发梢还滴着水,脸颊被蒸得泛红。

白简之立刻上前,取过布巾想替他擦头发,却被叶南侧身避开,“你不洗吗?”

“要的,”白简之捏着布巾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师兄,我…… 我今晚能不能跟你睡?就像小时候在山中那样,挤在一张榻上说说话。”

他抬眼时,眼底蒙着层水汽,活脱脱一副委屈的模样。

叶南正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他。

白简之的神情倒真有几分可怜。

叶南叹了口气,手一挥:“洗了就上来吧。”

他转头吩咐内侍:“再换些干净热水来。”

“不必了。” 白简之开口,急切道,“这水还热着,倒了可惜,况且……”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漾着纯良的笑意,“师兄刚用过的水,带着药香,正好能替我驱驱寒气。”

这话听得叶南莫名,却也没多想,转身往内室走:“那你快点,我等你。”

屏风后面,白简之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解开外袍,赤足踩进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腰腹时,他舒服得喟叹出声。

水里的确飘着浓郁的药味,可在他闻来,那苦涩的药香里分明留着叶南身上特有的香,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抬手掬起一捧水,指缝间漏下的水珠里,仿佛都能看见叶南方才沐浴的模样,脖颈后仰时露出的优美线条,被水打湿的发贴在肩头,还有撩水时手臂上滚动的水珠……

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亲昵的画面。

想象中,叶南正趴在他怀里,湿漉漉的睫毛蹭着他的颈间。

“师兄……” 他低声唤着,手在水下微微收紧,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里间忽然传来叶南的声音:“简之,怎么这么慢?”

这声问话,瞬间点燃了他所有隐忍。

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多余的声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银发散在水里,沾了水汽愈发凌乱。

“就好……师兄再等我一会儿……” 他的声音发颤到沙哑,尾音被死死掐在喉咙里。

听到这声催促,想象中叶南的脸愈发清晰,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此刻盈着水光,正仰头望着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浑身的燥热便轰然炸开,他用力握紧,水花在池里轻轻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抬手抹了把脸,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走到内室时,叶南已经睡着了,

整个寝殿很静,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在殿里交叠。

白简之的身体绷得很紧,侧躺着望着叶南的背影,感觉身体又热了。

他躺在了叶南身边,能感觉到叶南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过来,像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有那么多次,他几乎要忍不住翻过去抱住对方,将那清冷的身体彻底揉进他的怀里。

可手刚抬起,又硬生生按回褥子上。

不能急,叶南的身子还没好,他若是此刻失态,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隐忍像刀,在五脏六腑里反复切割。

他听着叶南逐渐平稳的呼吸,尝试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不敢越雷池半步。

夜渐渐深了,叶南睡得熟,白简之缓缓侧过身,借着月光描摹他的侧脸轮廓,眼神里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却又在触及对方安稳的睡颜时,悄悄掩了下来。

抵足而眠,已是此刻能得到的最大恩赐。

至于更多的……他可以再等等。

后半夜的月色浸得帐子发凉,叶南睡得不安稳了。

他眉头紧蹙着,喉间断断续续溢出些模糊的音节,到最后竟清晰地喊出两个字:“厉翎……”

话音刚落,身侧的人骤然睁开了眼。

白简之死死盯着帐顶,瞳孔在昏暗中越发深沉,方才那声呼唤,狠狠扎进他心口。

他侧过身,目光阴郁,落在叶南脸上。

烛光从帐缝漏进来,刚好照在叶南汗湿的额角,那双眼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像是还没从噩梦里挣脱。

白简之的手指缓缓抬起,触到叶南的颈,指腹的薄茧蹭过对方跳动的动脉。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这张在梦里念着别人的嘴永远闭上……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没了往日的软糯温顺,只剩下螣国国师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下一秒就会动手。

“唔……” 叶南低哼一声,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什么惊醒,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南如遭雷击。

白简之眼底的戾气正浓,那眼神带着杀意。

他已褪去师弟的依赖,显露出掌权者真实的轮廓,一个能轻易定夺他人生死的存在。

寒意涌了上来,叶南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 叶南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简之,像是换了个人,陌生得让他恐惧。

白简之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底的阴鸷化不开。

帐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就那样看着叶南,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在审判,等着对方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否则便会立刻碾碎这个人。

叶南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不明白白简之为何会是这副模样,更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他明白,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他定了定神,抬手按住太阳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声音发颤:“简之…… 我、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头好晕……”

白简之的手指依旧悬在半空,没动,眼神里的冰冷丝毫未减。

叶南的心沉了下去,只能装什么都没看到,硬着头皮继续说:“梦里……好像有个人,很凶……要杀了我……”

他故意说得含糊,观察着白简之的反应,“他举起了刀,我吓得不行,是不是吵到你了?”

他说着往白简之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蹭着对方的手臂,姿态放得极低,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眼神怯生生的,全然是依赖的模样。

白简之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底的戾气渐渐被这副柔弱的姿态磨去。

他缓缓收回手,那股高高在上的威压也随之逐渐散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安抚道:“师兄,别怕,许是白天说的话让你上心了,才会做这样的梦,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叶南像是松了口气,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了些,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谢谢你,简之。”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带着叶南独有的气息。

白简之的身体瞬间绷紧,方才那点因厉翎而起的愤怒,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冲得七零八落。

他抬手搂住叶南的肩,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只要叶南还在他怀里,还依赖着他,厉翎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帐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白简之抱着温软的身子,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眼底翻涌的情绪终是被浓重的占有欲覆盖。

叶南只能是他的。

第77章

几日后的午后,暖棚外的梅花开得正盛,碎雪落在枝头,映得天地一片素白。

叶南披着厚披风在园子里散步,指尖刚触到一朵沾雪的梅花,忽觉心口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那痛感来得又急又猛,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视线开始发花,喉咙里涌上股腥甜。

“公、公子南!” 跟着的内侍发现不对劲,吓得脸都白了,慌忙上前想扶他,却被叶南挥开手。

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每咳一下,心口的绞痛就加重一分,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五脏六腑。

最终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殷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快去报给国师大人!” 内侍连滚带爬地往议事殿跑,声音都变了调。

此刻的议事殿里,白简之正垂眸听着将领们汇报边境防务,银簪束起的发一丝不苟,白色道袍衬得他面容冷峻。

听到内侍带着哭腔的通报,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寝殿里,叶南已被扶到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浑身滚烫,低哼着,因为痛苦,手指死死抓着被子。

白简之冲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围着的内侍全部跪在一旁。

“师兄!” 他颤抖着抚上叶南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紧。

他迅速搭在叶南的手腕脉上,眉头瞬间拧起。

脉象紊乱得厉害,竟有两股气息在经脉里冲撞,其中一股正是他种下的蛊毒,另一股却陌生得很,像是叶南自身在抗拒什么。

蛊毒怎么会提前发作?他明明算好了日子,本想循序渐进地让叶南依赖自己,没料到会来得这样急与凶。

白简之心里又惊又疑,却来不及细想,转身冲到墙角的暗格前,扭动机关,取出个木盒子。

盒子打开时,里面整齐码着三枚黑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捏起一枚塞进叶南嘴里,又端过温水撬开他的牙关,看着药丸咽下去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紧握住叶南的手,哄道:“忍忍,师兄,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他的声音发着抖,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用帕子擦去叶南额头的冷汗,手指反复抚过对方汗湿的手背,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祈祷。

可一时间,叶南的痛苦未减,身体蜷缩成一团,喉间发出压抑的痛呼。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疼又悔。

这蛊是他下的,本也到了该发作的前夕,他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前让叶南分批服下解药,慢慢地借此留住对方,却没料到蛊毒竟然提前发作了,且如此凶险。

他守在床边,替叶南擦汗、喂水,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国师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受苦。

不知过了多久,叶南的呻吟渐渐轻了,滚烫的体温也开始回落。

他疲惫地睁开眼,看见白简之正红着眼看着自己,显然是急坏了。

“简之……” 叶南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白简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都在颤:“师兄,好一些了吗?”

“我这是…… 怎么了?”

“你之前中了蛊毒,即使能醒过来,毒性也会一直残留着。”

“蛊毒?” 叶南皱起眉,气息不稳,“是谁下的?”

白简之垂下眼:“还能有谁……”

“是厉翎!”叶南沉默了片刻,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喘了口气问:“那……我会死吗?”

“师兄放心,”白简之抬眼,宽慰道,“我已研制出解药。”

“如何才能解毒?”

白简之翻开木盒子,展示剩下的两枚药丸,解释道:“你的蛊毒必须要按时服用三次解药,每颗解药都凝了我的功力在里面,今日吃了第一颗,隔一月吃第二颗,再隔一月吃第三颗。”

他把药丸放回盒子,转身走到墙角的暗格前,将药放了进去:“如此按顺序服用,等药全部服完,师兄就能大好。”

叶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暗格,眉头微蹙。

白简之走回床边,贴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叶南的脸颊,声音压得低,带了哄人的调子,却又藏着点威胁:“不过师兄,你也知道,蛊毒诡谲,离了我的功力加持,药效会散得很快,若是你离开了螣国,这蛊毒再发作,可就真没人能救你了。”

叶南的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他盯着白简之看了半晌,对方的眼神太过真诚,红着眼圈的模样很是委屈,可每句话都让他觉得不对劲,也不舒服。

白简之笑了笑,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师兄无需担忧,有我在,你的蛊毒定能解,简之绝不会害你。”

叶南没再追问,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辛苦你了,简之。”

白简之小心翼翼地扶着叶南的后背,让他缓缓躺回榻上。

“师兄刚缓过来,再多歇会儿。” 他替人掖好被角,“我就在旁边处理些琐事,不走远。”

叶南宽慰道:“你去忙吧,简之,我已经没事了。”

“不用。”白简之坚持道,“我守着你,更放心一点。”

叶南侧躺着,才发了虚汗还没完全缓过来,只能点点头。

没过多久,几个内侍便捧着高高的奏折进来,脚步很轻,将笔墨纸砚在床边的矮案上摆好。

叶南心力恢复了一些,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看着白简之。

白简之执起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舔了舔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南聊道:“地方官的呈文里,倒也不全是琐事,前几日西边传来消息,说景国边界那边有些异动。”

他垂眸在奏折上扫了一眼,语气听不出波澜,“西戎鬼军倒是派上了些用场,把来犯的散兵收拾得干净。”

叶南握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些。

“鬼军?” 他眉梢微挑,“这名号听着倒凶。”

白简之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又弯起唇角:“不过是些悍勇的兵卒罢了,被外面传得神乎其神。”

他笔下的墨字顿了顿,“说起来,这支队伍无坚不摧,将来若是收复中原,倒能派上大用场。”

叶南往榻边挪了挪,距离又近了些,“鬼军是怎么练出来的?”

白简之放下笔,笑意里带了点神秘:“说了你也未必清楚其中门道,牵扯些玄门的法子。”

他刻意避开了具体细节,目光却牢牢锁在叶南脸上,“师兄只需知道,他们战无不胜,且绝对听话。”

叶南看着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光,笑了笑:“听着倒像神兵利器,只是这般厉害的队伍,怕是耗费不小吧?”

“耗费自然是有的。” 白简之重新拿起笔,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不过为了将来的大业,这点耗费算什么。”

他低头继续批阅。

“所有折子都要你亲自批?” 叶南的眉梢动了动,“螣王不看吗?”

白简之头也没抬,语气轻描淡写,“有些事经手的人多了,难免走漏风声,倒不如我亲自看了,省得麻烦。”

他翻过一页奏折,在 “螣王仪仗修缮” 几个字上顿了顿,随即蘸墨圈了个 “缓” 字,“你看,连宫里想修个东西,都要递牌子来问。”

叶南没再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这螣国的大小事,早已尽在白简之掌握之中,这权势,怕是早已压过了王室。

白简之像是没察觉他的心思,一边批奏折一边轻声聊着些琐事:“前几日我让人在暖房试种青苹果,想着师兄爱吃,可惜没成。”

他的语气里有了几分惋惜,“螣国这地方常年飘雪,土性又寒,果树栽下去就烂根。”

叶南握着被角的手松了些,“本就不是一个气候,强求不来的。”

“等开春吧,” 白简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软乎乎的,“开春我让人换些熟土再试,总能种出几个来。”

叶南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其实也不必非要种苹果,土地这东西最是欺生,得因地制宜,比如南边的水田种稻子,北边的旱地种麦,螣国冰雪多,或许该种些耐寒的作物才是。”

白简之抬眼看向他:“师兄说得对。”

“我倒是想去各处走走,” 叶南道,“看看不同的土地能长出什么来,也算是帮你想想办法。”

白简之握着笔的手指一顿,盯着叶南看了片刻,见对方只是坦然回望,才缓缓笑开:“好啊。”

他低下头在奏折上落下朱批,“等师兄病好了,开春雪化了,天也暖了,我陪你去,想去哪里都依你。”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拉家常,可笔下的朱批却透着决断,偶尔抬眼看向叶南时,眼底才浸上笑意。

叶南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终是抵不住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天边已泛起暮色,白简之批了一半的奏折了,他搁下笔,轻轻走到榻边,见叶南睡得正沉,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萧庚的声音低低传来:“国师大人,螣王那边遣人来说,有要事求见。”

白简之的脸色瞬间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有事明日再说。”

“可……” 萧庚顿了顿,“来的人说,是关于震国通使的事,耽搁不得。”

白简之沉默片刻,捏了捏叶南的被角,最终还是直起身:“知道了。”

他转身时,衣袍带起的风里都透着寒意,“让人看好殿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门外的侍卫躬身应是。

白简之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确认叶南没被惊动,才推门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榻上的叶南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眼底的睡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清明的冷光,方才白简之与萧庚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坐起身,后背靠着床头,手掌轻按在胸口,隐痛还没散尽,可比起身体的痛……

叶南的目光落在放药的暗格中,眉头紧紧蹙起。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朝那盒子走去。

第78章

偏厅里,白简之慢条斯理地端起来一杯茶。

“国师大人,” 萧庚垂手立在案前,“近几日查得,厉翎的亲卫在各国边境活动频繁,行踪诡秘,像是在打探什么。”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忧色,“会不会是…… 公子南尚在人世的消息走漏了?毕竟厉翎对公子的执念极深,若真得知风声,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

白简之抬眼时,眸底溢出寒意:“不会。” 两个字掷地有声,“在螣国的地界,谁有胆子把消息外泄,是嫌自己命不够长?”

萧庚有些顾虑:“只是…… 刚才殿内那些关于厉翎的折子,是混淆视听的假消息,若是叶南公子真恢复了记忆,瞧见了那些文书,难免会心生疑窦……”

“这就是考验!”白简之冷笑一声,将银簪往案上一搁,眼底翻涌着冷冽的光,“他若真的失忆,自懒得看那些折子,即便看了,也不会有任何动作,若是……假装失忆,这个假消息便是试金石。”

萧庚躬身应是。

“那些折子上的假消息,字字句句都在引诱他。” 白简之的语气冷酷,“若他骗我,看到那些所谓的密报,又知道解药在什么地方,定会急着携药出逃,去救厉翎。”

萧庚声音更低了,“万一因此伤了您二位的情分,怕是得不偿失。”

白简之笑了,眸子透着狠戾:“真到那时,也好,我会亲自让他明白,他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该由我来亲手终结。”

萧庚垂着头,不敢接话。

殿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旺,却驱不散白简之周身那股子寒气。

“我之前答应过叶南,短期内不犯中原,更不想打草惊蛇,你让人盯紧震国边境,若厉翎敢耍花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笑,可那笑意却比雪还冷,“我也不介意把他的亲卫,一个个拆了喂我的鬼军。”

“是,国师大人。”

白简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说起来,我们出来得够久了。”

他转身朝寝殿走,步伐轻缓,鞋尖碾过地上的雪粒,“该回去看看我的好师兄了,看他此刻在做什么?”

窗外的雪狂乱的雪粒拍在窗纸上,发出声响。

寝殿内,叶南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他走到暗格旁,打开了机关,暗格不大,里面有两个盒子,他认得装药的那个乌木盒子。

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剩下两枚黑色药丸静静躺在里面。

他捏起其中一枚,放在鼻尖轻嗅,一股古怪的草药味钻入鼻腔。

这味道说不上难闻,甚至有淡香,却让他莫名觉得心悸。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总觉得这诡异的气味,让他心里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陈银片刻,还是将盒子推回原位,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奏折。

他走过去,第一封就是密报。

“据探,厉翎已于三日前率亲卫百人,秘密前往虞国,与虞国公主会面,所带兵力甚少,似有要事相商,具体内容未详。”

“厉翎一行行踪诡秘,避开我军主要关卡,似有意隐瞒行踪。虞国近来与震国往来频繁,恐有联合之意。”

“臣以为,可趁厉翎兵力单薄之际,于虞国边境设伏,一举擒获或斩杀,以绝后患,望国师定夺。”

这些文字刺得人眼疼。

叶南捏着密报,陡然发现奏折堆底层沾着层细密的银粉,他的指腹已经蹭到了。

这意味着,只要动过奏职,定会留下痕迹。

他的呼吸一滞,指尖在银粉上乱抹,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

远处隐约传来侍从低低的问安声,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的压过来。

密函还捏在掌心,烛火映得案上的墨迹都在晃,叶南盯着殿门的缝隙,连外面风雪打在门帘上的轻响,都像是白简之要推门进来的前奏,心跳早乱了章法,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那力道几乎要把胸口撞开……

风雪夹着寒意推涌入殿内,白简之站在殿门口,衣袍上还沾着雪粒,目光落在案前叶南身上。

此时的叶南正坐在矮案旁,手里捏着支狼毫,旁边的内侍正弯腰替他研墨。

白简之的眸子多了几分了然的冷意,果然,他还是坐不住,急着看这些奏折。

可视线扫到叶南身旁弯腰研墨的内侍时,他又错愕了一下,那是他特意留在叶南身边,用来盯梢的人,若叶南心中有亏,怎敢喊人进来伺候?

见白简之进来,叶南放下笔,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你回来了。

那笑容太过坦荡,眼底没有半分被撞破心思的局促,倒让白简之先前的笃定有些许动摇,他强压下心头那点一闪而过的疑虑。

他的视线扫过案上堆叠的奏折,有几本已经批上了朱红的字迹,笔尖的墨还未干透。

“我刚醒了,躺着也无聊,正好看到这些文书,想到你批阅辛苦,就想帮你分分忧。”叶南抬眼时,眼角微微弯着,唇边漾着浅淡的笑,带着温柔气儿,“简之,你不会生气吧?”

他说话时,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清澈地望着白简之,全然是依赖的模样。

这副全然信任的姿态,让白简之眸中的冷意瞬间漾开,心都被揉软了几分,连带着声音都裹上了暖意:“我怎么会生师兄气,有你帮我分担,甚好。”

他走到案边,目光掠过那些朱批,叶南的字很好看。

他不动声色地朝那内侍递了个眼色,眼神冷得像冰。

内侍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我来吧。” 白简之拿起墨锭,亲自替叶南研磨,墨条在砚台里转着圈。

他侧头看向叶南时,眼底的怀疑早已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师兄以后想看什么,都可以。”

叶南拿起一本已经批好的奏折递给他:“我批了两本,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白简之接过一看,只见其中一本关于螣国赋税的奏折上,叶南批道:“可暂缓,待开春补种耐寒作物后,再酌情按旧制征收。” 字迹遒劲,思虑周全,很是妥帖。

他翻到后面一本,是那本关于厉翎的密报。

叶南的朱批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刺骨的狠厉:“可遣死士扮作虞国卫兵,于厉翎返程必经之崖设伏,凿松山石,待其行至崖边,推石断其后路,再以火箭射其坐骑,逼其坠崖,可绝其生机。”

笔锋一顿,他又添了行小字:“震王厉翎向来狡诈多思,恐是诱敌之策,需再三探明确认方可动手。”

白简之抬眼看向叶南时,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手指在那行补充的批注上轻轻点了点:“师兄的计谋得当,虑事又这般周全。”

叶南笑了笑,指着暗格:“刚才看到盒子里装的是解药,能不能将盒子交给我保管,我怕万一又犯病,手边没有药。”

白简之摇头,语气诚恳:“不瞒师兄,剩下的两颗,都还各自差一味药,单独服下是没有任何效果的,特别是第三枚药,更是需要时间。”

他握住叶南的手,轻轻蹭了蹭着对方的手背,“等我炼到关键的那位药,再配合我功力的加持,成了真正的解药,一定第一时间给师兄。”

叶南也听不太懂,虽然觉得白简之没说实话,但他也没有证据,只能点了点头,随即换上副好奇的模样:“对了,螣国的藏书阁里,是不是有很多关于蛊毒的书?我想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你想想办法。”

白简之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明日我就带你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白简之看着叶南的侧脸,眼底满是宠溺,忍不住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唇瓣触到那片温热的瞬间,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眼前这尊他放在心尖上供奉的神明,那吻轻得像落雪,一触即分,可余温却顺着唇瓣漫进心底,烫得他心尖都微微发颤。

他直起身时,目光仍黏在叶南的眉眼上,如今能亲一亲对方的额头,竟像是偷来了天赐的恩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这片刻的温存会像泡沫般碎掉。

叶南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尾也跟着软下来,可那笑意像幅精心晕染的画,好看得挑不出错,却少了点鲜活的温度,仿佛转瞬就能敛去。

冬至过后,连日的晴好让积雪渐渐消融。

叶南的气色好了许多,已能在廊下散步半个时辰,只是走得久了,额角还会沁出薄汗。

这日午后,他正从藏书阁回到了寝殿,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萧庚捧着个描金漆盒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局促。

“参见公子南。”

“请进,”叶南挥了挥手,“拿的是什么?”

萧庚抱着漆盒的手紧了紧,别扭得很。

他将盒子往案边推了推,没敢完全放稳,盒盖半掩着,露出里面大红的一角。

“这、这是给国师大人的。” 他眼角飞快瞟了眼窗外,“方才问过下人,说您去藏书阁了,想着…… 先给国师送过来,没承想您也在……”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盒盖边缘来回蹭。

叶南只觉得萧庚有事相瞒,也不为难对方,“给简之的,那就放着吧。”

萧庚的脸腾地红了,“属下不敢隐瞒,是、是喜服。”

叶南愣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问:“简之要成亲了?”

萧庚见叶南误会,连忙硬着头皮往下说,“不敢瞒公子南,当年在山中时,您二位芳心互许,是姽满子亲自定下的婚约,只是您醒后忘了这些,国师大人心疼您,怕提起来让您心烦,也恐你已然淡忘了两人的感情,总说再等等。”

他偷瞄了眼叶南的神色,见对方没动怒,才稍稍松了口气:“国师大人只说先将喜服藏在寝殿的衣橱中,哪想今日偏偏撞着了。”

盒盖被他碰开,大红锦缎上在阳光下炸开,晃得人眼晕。

叶南的眉梢微微挑起,目光落在喜服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平静下来:“原来如此。”

他走过去,伸手抚过锦缎的纹路,金线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倒是难为他费心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白简之披着件披风走进来,看到案上的喜服时,脸色瞬间沉了沉。

“谁让你把这个送来的?” 他看向萧庚,声音里带着愠怒,眼底的寒意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萧庚身子一僵,慌忙躬身:“属下、属下见公子南身子大好,想着他此刻在藏书阁看书,就趁机将喜服送到寝殿,哪想就这么巧……”

“下去。” 白简之打断他,语气不虞。

萧庚如蒙大赦,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叶南看向白简之,犹豫了一瞬,才缓缓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拽了拽,声音放得很柔:“简之,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简之垂眸,视线正落在他拉着自己袖口的手上,声音压得很低:“师兄,我觉得还不是……合适的时候,只让人提前备着,想到万一哪天你恢复了,我再献出诚意。”

话音刚落,便见叶南眼底像是漾开了光,那光里分明映着身侧喜服的艳红,连说话的语调,在他听来都裹着几分雀跃的轻颤:“若不是我昏迷这几年,我们是不是早该成亲了?”

白简之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叶南果然是欢喜他的,连提成亲都这般雀跃,看来这些日子的筹谋,终究没白费。

他握住叶南的手,反复摸着对方的指尖,那触感细腻得让他舍不得松开。

“我怕。” 他低低地叹息,虔诚得像在忏悔,“怕你醒了记不起从前,更怕…… 这样的我,配不上你。”

叶南望着他笑起来,微微倾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白简之手背上,声音温柔:“傻话。”

白简之的呼吸骤然乱了半拍,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碰到叶南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药香与雪后清新的寒气。

他的目光落在叶南的唇上,那唇色很淡,却让他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缓缓低下头……

第79章

白简之的呼吸渐渐沉了,温热的气息拂在叶南唇上,带着冷香。

两人鼻尖相抵,睫毛几乎要缠在一起,他缓缓低下头,唇瓣距离叶南的不过半寸。

“唔!” 叶南闷哼一声,身子陡然向后缩去,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他攥着白简之衣袖的手指收紧,喉间涌上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压抑的痛呼。

“师兄!”白简之心头一紧,方才的旖旎瞬间被惊散。

他扶住叶南颤抖的肩,只觉对方身体烫得惊人,像揣着团烧红的烙铁。

这是蛊毒发作了,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猛,都要失控。

“怎么会……”这蛊是他下的,原本就该定时发作,最近两次却像脱缰的野马,在叶南血脉里横冲直撞。

白简之飞快转身,转动寝殿机关,从暗格翻出一只乌木盒子,打开时手都在抖。

剩下的两枚枚药丸还安静躺在里面,可他知道,此刻这药根本压制不住这般凶戾的发作。

“萧庚!”他扬声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立刻去药庐取血莲子!”

书房外的萧庚应声疾跑而去,靴底碾过雪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白简之迅速取出银针,反手扯开叶南的衣襟,银针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时,叶南疼得浑身一颤,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忍一忍,师兄,”白简之的声音发紧,“我先封住你的痛觉,等我回来。”

他连刺数针,见叶南颤抖的幅度稍缓,才抓起药盒转身就走,衣袍带起一阵急风,“看好他,不许任何人靠近!”

宫女们早吓得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地宫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白简之将血莲子扔进炼丹炉时,手还在发颤。

炉火映着他紧绷的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蛊毒为何突然失控?

他不敢深想,看着血莲子在烈焰中渐渐融成赤色的液珠,再融入他的丹药中。

寝殿里,叶南靠在榻上,胸前的银针微微颤动。

白简之的针灸确实封住了表层的痛觉,可那股子钻心的痒痛却往骨头缝里钻,像有无数只细虫在啃噬骨髓。

他闭着眼,睫毛上沾着冷汗,嘴唇抿成条苍白的线,偶尔从喉咙里漏出的气音,都带着痛。

守在床边的宫女大气不敢出,垂着头盯着地面,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一眼榻上的人。

叶南的手指紧紧抠着锦被,把料子都扣出了褶皱,明明被封住了痛穴,额角的青筋却依旧跳得厉害,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声响。

白简之捧着新炼的药粒进来。

他挥退宫女,扶起叶南时,发现对方嘴唇都咬出了血痕。

“张嘴,师兄。”他将药丸递到叶南唇边,叶南顺从地咽了下去。

过了约莫两刻钟,叶南滚烫的体温才勉强压下去些,后背依旧沁着冷汗,濡湿了贴身穿的中衣。

他虚虚靠在白简之怀里,头歪着抵着对方的颈窝,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简之,算了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缕烟,气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痛意,每说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白简之的心一沉,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我不想再折腾了。”叶南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依旧没焦点,“这身子骨,还有你……都被我拖得太累了。”

他微微侧过头,想看清白简之的表情,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只能含糊地继续说:“我这样反复折腾,还不如……。”

“不准说!”白简之遽然打断他,声音都劈了调,“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这样折腾下去,我很疼,你也难受。”叶南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白简之感受着怀里人微弱的呼吸,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就算真成了亲,又能怎样?不过是个日日躺床的累赘,白白占着你的心思,辜负你的情谊。”

白简之心疼,只敢虚虚拢着,“师兄别说傻话,我不嫌累,一点都不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让他眼眶发酸。

他低头去看叶南,那人唇色惨白,连唇纹里都泛着青,整个人像片被雨打蔫的叶子,随时都会飘走。

“我会治好你,一定能的。”白简之哭了,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叶南的手背上,让对方瑟缩了一下。

他把叶南抱得更紧,哽咽道:“师兄若真的走了,简之也活不成了,你听听,”他抓起叶南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猛,“你若不在,它也不会跳了。”

叶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化不开的苦涩。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软塌塌地靠在白简之怀里,消沉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生气。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糊了满脸,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只敢一遍遍地呢喃:“我一定治好你,师兄对不起,等我……等我……”

他盯着叶南苍白的侧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叶南是装的吗?故意刺激蛊毒发作,演这出消沉的戏码,想让他放松警惕?可方才那痛不欲生的模样,那几乎要咬碎的唇瓣,又真实得让他心惊。

若不是装的……那他是不是真的撑不住了?这失控的蛊毒,会不会哪天就真的要了他的命?

他手里握着最后一颗解药,给不给?

给了,就等于把主动权交到叶南手里,他若记起一切,若想离开,这解药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不给……白简之低头看了看叶南颤抖的身体,蛊毒发作得越来越勤,越来越凶,再这样下去,不等他想出万全之策,叶南可能就真的……

恐惧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既怕叶南是在演戏,将计就计引他交出解药,又怕他是真的绝望,怕这失控的蛊毒真的会夺走至爱。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似乎想挪开些。

白简之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将叶南抱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化作烟消散。

他眼底翻涌着挣扎与偏执。

或许……或许该赌一次。

赌叶南还没记起一切,赌他还需要自己,赌这解药能换来他更久的停留。

可那失控的蛊毒,又像根刺,扎在他心头,真的是意外吗?

白简之闭上眼,鼻尖蹭过叶南汗湿的发,让他心口的纠结更甚。

这个人,似乎正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入夜后,白简独自一人坐在炼丹炉旁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个酒坛,坛口敞着,浓烈的酒气混着药草味在空气中弥漫。

萧庚推门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国师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此刻却披散着头发,眼底泛红,面前还放着一碗酒。

“国师大人,” 萧庚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些担忧,“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上朝议事,这般饮酒,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白简之没看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萧庚沉默片刻,垂首道:“公子南今日蛊毒发作,想来也是难受至极,并非有意让您烦心。”

“我知道。” 白简之反问,“可你不觉得奇怪吗?这蛊毒来得太巧了,偏在那时发作。”

他抬眼看向萧庚,眼底满是复杂,“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在试探我?”

萧庚斟酌着开口:“公子南性子高傲不屈,若他不愿意,谁也逼不得他,大人忘了震国那次,公子南差点……”

白简之呼吸一滞,想到数年前在震国时,他准备强行要了叶南,叶南不愿受辱,差点咬舌自尽。

“这些日子的样子,瞧着不似作伪,他对您的依赖,对过往的茫然,都真切得很,或许……只是蛊毒真的不受控了。”萧庚补充道。

“或许?” 白简之喝干碗中的酒,将碗重重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我自己下的蛊毒,本有十成把握,如今却愈发控制不了,若不是有人刻意刺激,怎会变得这般凶戾。”

“正是问题所在,”萧庚道,“当局者迷,国师大人太在意公子南了,却忽视了公子南之前变法,动了那么多人,应当是有人不想他活着的。”

“谁敢?”白简之冷笑一声,“若被我抓到这幕后黑手,我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炼丹炉前,看着里面尚未烧尽的药渣,声音低沉:“我总在想,他若是真心待我,我又何苦用这蛊毒困着他。”

萧庚道:“大人对公子南的心意,天地可鉴,只是公子南失了记忆,难免会有顾虑。”

白简之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疲惫,随后,又涌上了不尽的温柔:“若他真能放下过往,真心待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蛊,我自然会给他解了,他身子本就弱,这般反复折腾,我看着……也心疼。”

“更何况,日后他还会怀上我的骨肉,这蛊长留在他体内,怕还是会伤了他与孩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些期许,“等大婚那日,我便将解药给他。”

萧庚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憧憬:“公子南本性纯良,之前阴差阳错,他才会与大人有些疏离,假以时日,定会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

白简之望着石门的方向,眼神悠远,“我只盼着,他能真心留在我身边,忘了过去所有的人和事。”

他的眸子浸着孤寂,又带了几分偏执的期待。

第80章

冬月的风卷着碎雪,格外冷。

叶南披着件银狐斗篷,被白简之牵着穿过曲折的回廊。

白简之的手带着暖意,轻轻捏了捏叶南的掌心,眼底漾着光,“走,带你见个人。”

叶南望着他被风雪染白的眉梢,忍不住抬手替他拂去发间的雪粒:“这般冷的天,什么人这么重要?”

他的声音里有几分病后的慵懒,自从上次蛊毒发作后,白简之对他愈发小心,连出门都要裹得严严实实。

“倒不是重要,只是去看看你的旧相识,”白简之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掌心捂了捂:“去了便知。”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墙角堆着未化的积雪,院里的红梅开得正艳,暗香浮动。

白简之推开虚掩的木门。

“师兄,这边走。”白简之侧身让他先进,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叶南迈步进去时,正撞见几个男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说话,见有人进来,都停下了交谈,纷纷转头看来。

他们穿的都是锦缎棉袍,只是……叶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隆起的腹部上,每个人的衣襟都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怀了身孕。

他的眸子充满了震惊,慌忙移开目光,却在瞥见最左边那个穿鹅黄棉袍的男子时,脚步顿了顿。

那人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见了叶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叶南总觉得那人瞧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还是拗不过好奇心,走向了男子。

“你是……”叶南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的旧相识就是他。”白简之跟在后面,笑了笑,“这是骁国二公子叶允。”

叶南蹙眉,似在努力回忆:“他是我的弟弟。”

很显然,他对这个人印象并不深。

“是的,公子允被我救了以后,就待在螣国,”白简之的声音带着亲昵,“后来,他与萧庚渐生情愫,我变成全了他们。”

白简之顿了顿,目光掠过叶允,眼底闪过一丝锋利。

就在昨日,白简之也是用这种目光看他。

白简之举起柄银匕,刃面映出叶允惊恐的脸,“明天要见叶南了,知道该说什么吗?”

叶允咬着唇不敢说话,只拼命点头。

匕首轻佻地划过他的脸,“敢乱吐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剜出来喂狗。”

匕首抵住叶允的咽喉,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直,“记住,你是自愿留下的,是萧庚的人,不然……我会让知道,”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地牢的寒气更刺骨:“什么叫生不如死。”

“所以萧庚就纳了他。”白简之的声音将叶允拉回现实。

此刻的白简之,温柔得能掐出水,和昨日地牢里的国师大人判若两人。

叶南也投去了惊讶的目光,看着叶允微微隆起的肚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在我们螣国,男子也是能生养的。”白简之看着叶允的肚子,笑道,“公子允应该有几个月了。”

叶南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隆起的腹部,嘴唇抿成了直线。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听说过男子能怀孕的道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讷讷道:“这……这怎么可能?”

“螣国擅长玄术与医术,”白简之拉起叶南的手,语气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说不定哪天,你这里也会有我们的孩子。”

叶南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红透了,转身想躲,却被白简之牢牢圈在怀里。

“简之!”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措,“别胡说。”

廊下的几个男子都低低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穿宝蓝棉袍的男子打趣道:“国师大人对公子可真好。”

白简之只是笑了笑,没接话,注意力全在叶南身上。

叶允此刻正垂着头,指甲深掐掌心,当初他被叶南设计,若非白简之留着他有用,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他没想到还会在再见到叶南,更没想到叶南竟真的失忆,完全不认得他了。

仇恨与嫉妒缠上心头,叶允的手在微微颤抖。

凭什么?凭什么叶南忘了一切,还能得到白简之万般宠爱?而他却怀了不知道哪个的野种,只能像件货物般被圈养在地宫里,若不是今天要见叶南,要配合白简之演戏,他也断然不会被带到小院里。

叶南推了白简之一把,看向廊下那些男子,“外面风大,让他们这样冻着,多不好。”

白简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扬声道:“你们先回屋吧。”

那几个男子纷纷起身行礼,叶允走在最后,经过叶南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还是低着头匆匆进了屋。

“师兄,”白简之的声音拉回了叶南的思绪,他扳过叶南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眼底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你愿意和我成亲,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吗?”

叶南的心一跳,他望着白简之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满满的期待与占有欲。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不妥。”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灼热的视线:“我这身子骨,连自己都顾不好,怎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白简之打断他,“放心,我会加紧炼制解药,大婚当日,我一定双手奉上。”

“大婚当日?”叶南喃喃道。

“是,我看了日子,三月初三上巳节,就是好日子,只是现在开始准备有些仓促,怕委屈了师兄。”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只是太怕了。”

叶南不可思议道:“怕什么?”

“怕你突然就不要我了。”白简之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水汽,“怕你心里还装着别人,怕你哪一天突然消失,只留下我一个人。”他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师兄,你不会变心的,对不对?”

叶南被他哭得有些手足无措,又觉得有些好笑:“你啊,尽乱想。”

他叹了口气,“我现在连过去是什么样都记不清,哪来的别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里的红梅上,“只是……我的身体这样,蛊毒反复发作,能不能撑到大婚那日都难说,况且你我既有旧约,成亲本就是早晚的事,倒不如你先专心炼药。”

白简之听罢,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他拽住了叶南的手腕:“师兄,药我定会炼,你的蛊毒只有我能解,你离开螣国就是死路一条。”

他故意顿住,反复盯着叶南的表情,置气道:“若师兄不愿按日子与我成亲,简之也懒得炼了,大不了与师兄一起同眠于螣国。”

“简之!”叶南不悦,“你疯了吗?你在威胁我?也在作践你自己!”

白简之看到叶南有些愠怒,立马红了眼,换上一副更加委屈的表情:“师兄,简之不会说话,让你生气了,简之的心中只有师兄一人,心太急才会这么口不择言,对不起……”

叶南无奈,叹了一口气。

白简之用手指拉住叶南的袖口,轻轻地摇了摇,撒娇道:“师兄,你就应了我吧,我真的离不开你,就当给我一枚定心丸,好不好?”

叶南闭了闭眼,终是点了点头,“婚可以先定下,但其他事,得等我身子大安再说。”

“好。”白简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漫天星辰,“那我们就说好了,死生契阔。”

……

转眼到了冬至,雪下得绵密,将震国宫殿的琉璃瓦盖得一片洁白。

震王宫的冬至宴席正酣,乐声混着酒气与笑闹,顺着风飘出老远。

厉翎坐在主位,捏着白玉酒杯,酒液晃了又晃,始终没沾唇。

“王上,这是今年新酿的酒,您尝尝?” 内侍躬身递过酒壶,被他抬手挡开。

“不必了。” 他声音沉得很,起身时带起的风卷着寒意,“你们自便。”

百官面面相觑,看着他大步走出殿门,谁都知道,王上毫无兴致,尤其是今年。

小苑的小厨房冷得像冰窖,厉翎推开了木门。

他命人点亮墙上的灯笼,昏黄的光线下,灶台冰冷,自叶南走后,这里就再没开过火。

“小南,你说过,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饺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喃喃自语,手掌抚过冰凉的台面,“你还说娘说这馅香,包的时候要多搁点姜末。”

烛光映得他眼底的红痕愈发清晰。

去年今日,叶南往沸水里下饺子,蒸汽熏得他鼻尖发红,却笑盈盈地看着他。

可现在,灶台上空荡荡的,早已物是人非。

厉翎打开米缸旁的陶罐,里面的茴香早已干瘪发黑,他捏起一撮,碎屑从指缝漏下。

“小南,没有茴香了。”他蹲在地上,“我们就简单吃点吧。”

他还是找出了面粉和肉馅,手按在面团上时,顿住了。

恍惚间又回到了山中那年冬至,叶南的鼻尖沾着点白面,转身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我这个,像不像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