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仍然固执地盯着着尔绯漪的脸。
忽然间，尔绯漪的脑海再次浮现四个蓝字——
【明月当空。 】
尔绯漪怔了怔。
【断执破茧，明月当空。 】
原来，在隐藏诀的最后一刻，她可以反杀，但同时也可以给对方留下一线生机。
陆存的头颅在快速腐败。转眼间，已经看不出那双眸子的颜色。
尔绯漪的心仍旧很痛。但她还是默默念下了心诀。
转眼间，陆存的头颅和身体，化作了点点金光。
然后，它们消失了。
***
魔域，魔宫。
魔王在王座上打坐疗伤，周身都散发着淡淡的黑色气晕。
无数的黑色魔种从王座后面的屏风里飞出，然后一颗接一颗地融进了魔王的身体。
魔王周身的黑色气晕，肉眼可见地渐渐变得浓郁起来。
可无论魔王有什么变化，一旁的人偶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良久，魔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习惯性地握住人偶的手：“思翎，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最多再过个三四日，我便可以完全恢复。只是我之前招揽的魔族都死的七七八八，恐怕一时难以得到完全的补充。不过……”
魔王走下王座，牵着人偶来到了王座后面的屏风前。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屏风便飞到了一边。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颗黑色的巨树。
只见那宽厚的主杆如同一面盾牌；巨大宽广的树冠，更是和魔宫的穹顶融为一体，所有的枝桠都变成了魔宫的横梁。
而黑色的树皮上面皲裂出的沟壑像是河床，扭曲的纹路间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更诡谲的是那树皮上蠕动的肉瘤。那些黑的发亮的囊泡，随着沟壑里黑色液体的流经而忽大忽小。
不多时，就有一颗囊泡伴着“啵”的轻响而脱离了母体。然后囊泡迅速变硬，成为魔种飞了起来。
魔王似乎并不嫌那肉瘤恶心，还饶有性质地轻轻抚着它：“思翎，魔种刚刚结出的时候，能量最为充沛。若这时候，把它们种入那些灵修者的身体，他们成魔的几率是不是就会大一些？就算不成魔，他们作为傀儡的时间，是不是也能久一些呢？”
人偶依旧无言。
魔王似乎早就习惯了自言自语。只听他笑了几声，继续道：“应该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做一下这个实验了吧。只是……”
魔王叹了口气：“据我本来收到的消息，他们应该在七天前就进攻魔域了。只是为何到了今天，竟然还没来呢？”
魔王挥了挥手，一旁的屏风又飞了回来。
他看向人偶，饶有兴致地道：“要不，我们去悬叶城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偶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魔王却越来越兴奋：“我觉得，这可是个好主意呢。反正神石阵已经被毁，我正好可以去探探那些城墙和精舍树到底还剩多大的威力。而且……”
魔王的手轻轻抚上人偶的脸：“而且，你应该也很想悬叶城吧。毕竟，我们在那里曾有过很美好的回忆。我记得我们刚到魔域时，你可三番五次闹着要回去呢。”
魔王说罢，竟然真的牵着人偶向外走去。
“思翎，这次我就满足你的心愿。你可要高兴起来哦。”魔王兴高采烈地道。
突然，一道蓝光飞进了魔宫。
魔王大惊，立刻把人偶推向一边。
他周身黑气乍起，想要竖起一道屏障。
可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把闪着蓝光的断剑，竟然斩破了黑气，直直朝他的面门而去。
魔王踉跄后撤，可那寒芒已经划破了他的前额。
随着皮肉绽开的细微声响，翻腾的黑气开始渐渐崩散。
魔王猛然咳出黑血，溅在黑色的地面上嘶嘶作响。
紧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翩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绝对的纯白，在浓郁的黑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魔王不可置信地道：“你……你竟然没有成魔？可为何还如此厉害！”
“呵呵。”尔绯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思翎若是有机会，也会和周夕月杀了李轩一样，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么？”
魔王缓缓看向一旁的人偶……
“拿命来吧！”尔绯漪十指翻飞，刹那间一道幽蓝的寒光如雷霆乍现，精准贯穿了魔王的心脏。
光芒消散后，只见魔王胸口赫然显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汩汩的黑血顺着黑袍蜿蜒而下。
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那些漂浮着的魔种也悬停在半空。
然后……
记忆便如潮水一般涌入了两人的脑海！
尔绯漪看着眼前的黑影，喃喃道：“阿舍？”
阿舍却没回答她，只是艰难地走到那人偶身前：“思翎，对不起。”
那人偶依然无动于衷。
阿舍却不在意，只是紧紧拥着人偶。
良久，他才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尔绯漪：“在我的副本里，你们都可以自由选择，唯独我不……咳咳……”
说着，阿舍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而他胸口的洞口，似乎已经无血可流。
尔绯漪想起来了。还没正式进入副本的时候，阿舍每每想说些什么，他都会剧烈的咳嗽。
尔绯漪立刻道：“所以，你是真的爱上了思翎，并不想把她变成人偶。你是被迫的！”
阿舍苍白的嘴唇扯出了笑容。
尔绯漪又问道：“是谁在逼你！”
阿舍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看向王座的方向。
“咳咳咳！”阿舍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已然支撑不住，缓缓滑落在地上。
他却抱着那人偶的腿，大笑着道：“哈哈哈，我和她就要彻底消散了，难道我还会怕你么！”
说着，他淬火般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王座后方。
霎时间，在空中停滞的魔种如同被惊醒的蜂巢，如潮水般向阿舍和人偶扑了过去。
转眼间，阿舍和人偶便被蠕动的黑暗吞噬，尔绯漪再看不出任何人的形状。
尔绯漪眯了眯眼睛，看向王座后方。
她立刻捻诀，持着断剑飞了过去。
巨量的魔种如黑潮般从屏风后面涌出，尔绯漪立刻捻诀，蓝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屏障。
触及屏风的刹那，尔绯漪几乎用尽全力挥出了断剑。
当闪着蓝光的剑刃劈开屏风的瞬间，龟裂的木质纹理也爆发出粘稠的黑浆。
那黑浆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漫天飘散的灰烬。
整个魔宫里，就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死亡之雪。
……
周围的一切活物都化为了灰烬，唯有尔绯漪站在旷阔的黑暗魔宫里，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这次的副本和以往的完全不同。
它如此真实，真实到即使尔绯漪已经觉醒了，她也觉得自己真的在这里过了一辈子。
她完全能够体会，刚刚阿舍的心里有多痛苦。
因为就算现在的她已经想起了一切，可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里，始终卡着记忆的碎片。
心脏带着碎片的每一次搏动，都仿佛是一场新的凌迟。
该恨还是该爱，她已经完全陷入了迷惘。
就在这时，蓝色光幕忽然浮现在她的眼前。
尔绯漪看到了自己的游戏面板，只是上面所有的项目全都是灰色的。
这时，系统那熟悉又陌生的机械音响了起来：“恭喜主角，你已杀死本副本诡异，具备通关条件。请问是否结束副本。”
两个巨大的蓝字——
【是】，【否】
在尔绯漪眼前闪闪发光。
尔绯漪皱了皱眉，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
以往的副本，系统都会先通报玩家所得，然后才会提醒玩家结束副本的。
可这一次，系统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尔绯漪立刻明确地问道：“我若现在选择离开副本，会得到什么样的奖励？还有……”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才继续道：“陆存，现在在哪里！”
系统沉默片刻，才道：“此为补充性副本，本系统将会为玩家修复sss+存档卡。”
“就这样？难道没有额外的奖励么？”尔绯漪有些发怒，“还有，我问你陆存到底在哪里！”
系统只好回答道：“本系统检测到，陆存玩家濒临死亡。若只有尔绯漪玩家一人存活，将不能得到额外奖励。”
尔绯漪攥紧了拳头：“我问你，陆存在哪里！”
系统回答道：“玩家的生死安危，并不是本系统的责任。”
“你找死！”尔绯漪再次想把这个系统碎尸万端。
“你和一个没生命的系统发脾气，能有什么用呢？”一个稚嫩的女声，传进了尔绯漪的耳中。
尔绯漪猛地转过身去，手里的断剑直指刚进入魔宫的阿葵。
阿葵看着那利刃，苦笑道：“我知道，玩家和诡异是天然的敌人。但是，我们十几年的姐妹情，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么？”
尔绯漪放下了断剑，但仍然保持警惕：“你也想起一切了？”
阿葵却没回答她，只是径直向前走着，来到了阿舍死前所待的地方。
她蹲了下来，抚着那厚厚的黑灰，道：“你知道么，当初祂要建造补充性副本，是阿舍首先站了出来承担了这项任务。我们虽然也被迫给这个副本输入了能量，但终究是阿舍赔上了性命。”
尔绯漪也走近了几步，道：“我并不觉得，玩家和诡异是天然的敌人。因为我们都是被迫的，不得不杀个你死我活。但最该死的，显然不是我们。”
阿葵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尔绯漪，道：“在这个副本之前，阿舍就跟我们提到过你。他还劝说我们，让我们也搬进农场里呢。”
尔绯漪问道：“我们是谁？”
阿葵想了想，回道：“阿舍、我、楼少卿、敖觉和情谊。”
尔绯漪又问道：“所以，你们现在都觉醒了？”
阿葵点了点头：“我听说你要自己来杀魔王，所以很担心你，我尽我所能地赶来魔域。可是刚进入魔域，我就觉醒了。”
尔绯漪心中微动。孤身一人来杀魔王，是她临时的决定，别人又是从何知晓？
除非……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鼓起勇气问道：“你从哪儿听说的，我要自己来杀魔王？”
问完，她便屏住了气息。她在期待阿葵的回答，符合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
可阿葵却没有回答她，反而看向原本黑树所在的地方。
她轻声道：“小绯，你知道，这个宇宙里最重要的规则是什么么？”
尔绯漪皱了皱眉，她不明白阿葵为什么不直接回答自己。
她没耐心地道：“不知道！”
“是平衡。”只听阿葵继续道：“就算强如神祗，祂也不可能随心所欲。比如，创造出我们的神几乎是一切的主宰，但祂若想出现在祂统辖下的副本里，也必须要有相应的规则。要么，祂的力量会被大大限制，以独立自由的个体进入副本。要么……”
阿葵意味深长地道：“要么，祂的能量可以大量输入，祂的部分神识也可以进入，但祂却不能作为独立的个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尔绯漪怔住了，也看向原本黑树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说，那棵黑树是神？”尔绯漪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所以，我毁了黑树，是重创了神？”
阿葵笑了笑，却道：“小绯，你知道么，我们都是由神直接创造的。所以，我们必须忠于祂，不能说任何不利于祂的话。”
阿葵的目光灼灼，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尔绯漪想到了阿舍之前的咳嗽……
她喃喃道：“可是，你现在正在把神的弱点说给我听。所以……神死了？！”
可很快，她又推翻了自己的话：“这不可能。你自己也说了，神只是把能量和部分意识放进了这个副本。”
阿葵耸了耸肩膀，继续道：“如果只是部分能量，那当然没关系。只可惜，那应该几乎是祂的全部能量了。”
尔绯漪仍然不敢相信：“神为什么要把全部能量放在一棵树里？”
阿葵叹了口气，道：“祂想要确保自己一定能赢。不然，光是碰到思翎，阿舍就会放水了。”
尔绯漪恍然大悟。但她又道：“所以，那些魔种都是神的能量！但祂也只能用魔种去影响这个副本，却不能自由活动。祂这样倾其所有，岂不是太冒险了么？”
阿葵冷笑了两声，又道：“或许是因为，创造我们的神和人类待得太久了，也有了一定的人性。人类天生好赌，尤其自以为胜券在握时。所以，当祂察觉到那张黑色的道具……”
说到这儿，阿葵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尔绯漪赶忙上前抚着阿葵的脊背，但心中的疑惑却陡然升起……
阿葵终于停止了咳嗽，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尔绯漪追问道：“神察觉到了什么？”
阿葵笑着道：“就是……当祂觉得在经历过这个副本后，祂可以大获全胜的时候，祂就决定□□上一把吧。”
尔绯漪皱了皱眉，明显感觉到，阿葵在隐瞒着什么。
但她并没有挑破，只是道，“可这太难以置信了。真的这么简单，我就把神杀死了？”
阿葵耸了耸肩膀：“也不能说是你杀死的。毕竟，祂要是不□□，就不会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站在那里等你砍了。当然，祂的主意识应该不会立刻消散。但是没有足够的能量支撑，估计也存在不了太久了。”
尔绯漪却仍然处在怀疑的震惊中：“可是，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系统也依然存在，甚至还在刁难我们玩家。还有，那个存档卡……”
尔绯漪又紧张起来。她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用存档卡回溯到过去。如果这时候告诉她存档卡不能用了，她恐怕会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阿葵笑了笑，道：“已经创造出来的东西，也不需要神的能量供给，自然会一直存在下去。”
尔绯漪松了口气，然后喃喃道：“所以，照你的意思，我现在可以结束副本了？”
阿葵瞪圆了眼睛，使劲儿点了点头。
尔绯漪却犹豫了：“可是……”
“别可是了！”阿葵立刻道，“这个副本最大的奖赏，除了修复存档卡以外，就是那些弑神珠了！可祂们一个将死，一个受到重创，你也根本不需要弑神了啊。”
话音刚落，阿葵就猛地咳嗽了起来。
她脸颊憋得通红，看样子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尔绯漪却顾不上她了，只是在喃喃着阿葵刚才所说的话：“祂们……祂们？”
阿葵终于停止了咳嗽，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尔绯漪立刻问道：“祂们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两个神！”
第224章
阿葵面露恐惧之色。她急忙摆了摆手, 然后转过身，不再让尔绯漪看到她的神色。
可阿葵这么做，根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尔绯漪确定了, 真的有两个神！
这个信息实在太过于震撼，让尔绯漪站在那里，半天没有任何动作。
终于, 阿葵忍不住又转过身来：“小绯, 快做决定吧！”
尔绯漪回过神来，先转移话题道：“你说的弑神珠，是上面的那些么？”
阿葵点了点头。
尔绯漪转身朝王座走去。
只见黑树化为灰烬的上方,飘着七颗像是魔种一样的东西。
阿葵也跟了过来, 道：“你现在肯定拿不到的。”
尔绯漪并没准备拿那些弑神珠。她只是想要麻痹阿葵,让她不要像刚才那样警惕。
尔绯漪看着那七颗珠子,故意道：“如果我选择现在结束副本,就拿不到这些珠子了。”
阿葵赶紧道：“这对你根本没影响啊。”
尔绯漪又道：“如果我选择留在这里，这个世界还会按照之前的方式运转么？”
阿葵的神色变得有些沮丧：“那还是会的。觉醒的人只有玩家们和我们五个大诡异。我们只要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接着往下演就行了。”
尔绯漪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明白了。
但是, 她又很快问道：“所以，所有的诡异都是创造你们的神造出来的？”
阿葵想了想，回道：“我们五个初代大诡异，全部来自于神。其他的诡异就不那么纯了。有的时候,甚至会出现诡异造诡异的情况。”
尔绯漪缓缓抬眸，继续道：“那，你们五个对创造自己的神，没有任何感情么？”
阿葵怔了怔，叹了口气,道：“以前是有的。但后来我们发现，祂对我们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再加上祂太霸道了。然后，就变成了今天这样。”
尔绯漪稍稍倾身向前，死死盯着阿葵脸上每寸肌肉的抽动。然后，她一字一顿地问道：“那，陆存呢？”
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阿葵的眼底一闪而过。
她挤出一丝笑容，道：“你……你在说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啊。”
尔绯漪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刚刚那丝恐惧，她看得分明。
尔绯漪踉跄后退两步，靠坐在了王座上。
阿葵却继续道：“小绯，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尔绯漪却道：“可是，我不能丢下陆存，他是为了我才会进入这个副本。如果我现在选择结束，他就会死在副本里。”
阿葵叹了口气，道：“小绯，你别忘了，你回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尔绯漪抬眸看向她：“你为什么希望陆存死？”
阿葵的神色又尴尬起来：“我……我怎么会希望他死呢。就是……就是他都那么对你了，你干嘛还要一直念着他呢？”
尔绯漪挑眉，道：“你们五个大诡异觉醒以后，难道会对这个副本全知么？”
阿葵有些丧气地道：“那当然不是了。”
尔绯漪继续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怎么对我？”
阿葵彻底败下阵来，哭丧着脸道：“哎呀，小绯，你太厉害了！我根本说不过你！”
尔绯漪逼近她，质问道：“所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阿葵吸了吸鼻子，道：“是楼少卿。他阻止大部队出发，说你将会有能力解决魔王。大家本来都不信，但楼少卿却说这是陆存跟他保证的。他还说，他和陆存是同母异父的兄弟，魔王身边的人偶便是他们的母亲。所以，他选择相信陆存。”
尔绯漪踉跄退后两步，颤抖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
只听阿葵继续道：“可我总是有些担心你啊。你之前也告诉过我那封密信的事情，而我也知道只有情谊最有可能取回密信。所以，我便去找了他。可他却发了誓心诀，并不能告诉我太多。他只让我去找楼少卿要信。于是，我就去了……”
“那信上说什么！”尔绯漪急切地道。
阿葵叹了口气，道：“信上说，那隐藏诀之后还有可以反杀的心诀。若道侣中有人为了力量施展隐藏诀，另一人便能在最后时刻进行反杀，不但所受伤害全部复原，甚至还可以夺走那份力量。当然，反杀也不是非要致人于死地。只要当事人心够软，还是可以给对方留下一线生机的。”
说着，阿葵又重重叹了口气：“显然，小绯你的心太软了。”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尔绯漪却满眼都是恐惧，喃喃着，“可是我却犹豫了，他差一点点就……”
阿葵不忍，走上前安慰道：“小绯，那隐藏诀就是为了让相爱的两个人都痛苦的。所以，想都不用多想，我就知道陆存一定是给你种了魔种。以你的个性，你一定受了很多的苦。可你还是给他留了一线生机，你真的是太过于心软了。”
“呵呵。”尔绯漪涕泪横流地笑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捂上心口，“是啊，太痛太痛了！我绝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
阿葵怔了怔，有些喜笑颜开：“那要不，我们就结束副本吧？”
尔绯漪却忽然擦干眼泪，道：“我们该回悬叶城了。就劳烦你们四个，陪我把这个副本继续演下去吧。”
阿葵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欲哭无泪的感觉瞬间便涌上了心头……
***
五个月后，青云峰。
到处都是夺目的大红色。
尔绯漪沉默地站在打开的窗子前，看着远处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山峰。
她身后是一片嘈杂的人声。楼少卿正张罗着人们进屋，让他们把一箱箱贴着喜字的聘礼摆放整齐。
终于，抬箱子的人们都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尔绯漪和楼少卿两人。
楼少卿清点完箱子，转身看向尔绯漪。
看着她那沉思的神情，楼少卿轻轻叹了口气。
他向前两步，关心地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站在这里吹冷风吗？”
尔绯漪淡淡回道：“我们并不是纸糊的。”
楼少卿又暗暗叹口气，故作轻松地道：“这些箱子和里面的东西，也算是命运多舛。总是这样，被搬来搬去的。”
尔绯漪转身看了看屋内，然后道：“它们会消失么？”
“你是说这些东西？”楼少卿再次暗暗叹了口气。
最近这段时间，类似的话题，他们五个已经探讨过很多次了，但仍旧安抚不了小绯心中的忐忑。所以一有机会，她就会询问相关的问题。
楼少卿耐心地回道：“就算副本结束，它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但，它们会被用掉。”
尔绯漪看向楼少卿。
楼少卿笑了笑，又道：“没有什么会凭空消失或者出现。在宇宙中，能量守恒可是最重要的一条规则。”
尔绯漪想了想，又问道：“如果副本结束，这些东西，还有刚刚搬东西那些人，会去哪儿呢？”
楼少卿再次暗暗叹气，但依旧耐心地解释道：“如果愿意留在这个副本的生灵足够多，那这个副本会继续存在下去，就像是一个平行世界那样。当然，如果拥有强大力量的大诡异，或者……”
楼少卿的表情变得别有深意起来：“或者，有玩家愿意接受神的能量从而变异，然后继续留在这里，那这个副本也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尔绯漪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楼少卿。
“嘿嘿。”楼少卿干笑两声，心虚地道，“小绯，其实变成半诡异半人类的存在，真的没有你们想象地那么可怕。这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
尔绯漪沉默了下来，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楼少卿趁热打铁：“小绯，或许你真的应该考虑一下。毕竟这样一来，你就不用担心会见不到……”
尔绯漪冷笑两声，打断他道：“少卿，你被安排成为楼少卿，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你们都是那种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目的的人。”
“嘿嘿。”少卿心虚地笑了两声，故意打哈哈道：“我觉得，我比楼少卿好相处多了。毕竟，我的名字是少卿嘛。少了一幢楼压在身上，那当然是轻松了许多。”
尔绯漪无奈地瞪了少卿一眼：“这个笑话有点冷。”
少卿故意叹了口气，道：“是啊，听它的人都没笑，那确实不算是个好笑话。”
尔绯漪不再理会他，只是转身继续看着窗外。
少卿向前走了两步，也看向窗外，道：“其实我还挺遗憾的，让你先认识了最讨厌的我。”
尔绯漪挑眉，调侃道：“我以为你会说，那根本不是你。”
少卿笑了笑，道：“阿舍应该和你们解释过这个副本的规则。在这里，所有人的选择都出自于自己的本心。当然……”
少卿强调道：“人们的本心是会受限于在副本里的成长经历的。”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道：“少卿，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并不在乎你之前做过什么，那都是副本里发生的事情。以后出去了，它们对我来说就毫无意……”
“我希望是有意义的！”少卿打断了尔绯漪。
他抿了抿唇瓣，神色变得有些恳切：“就……不能是有意义的么？我们相处了那么久，甚至到了今天要成亲的地步。虽然成亲为假，但这一日一日的相处与陪伴，难道也是假的么？”
尔绯漪叹了口气，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少卿挤出一丝笑容，又道：“不过，小绯你放心，无论最后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不会做出楼少卿那些极端的行为的。毕竟，我的生命比他长许多许多，所以做不出那么狭隘的事情来。”
听到少卿说自己有很长的生命，尔绯漪若有所思起来。
她试探着问道：“所以，你到底是希望我把你当作楼少卿，还是不希望呢？”
少卿笑了笑，解释道：“其实，在楼少卿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爱上你了。可是，你太耀眼了。他深深知道，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于是，强烈的自卑感让他的很多动作都变了形。而我……”
少卿挑了挑眉，自信地道：“而我比他幸运，我活了足够长的时间，有太多的经验去处理这种小情绪问题。所以，即使小绯你依旧那么耀眼，我依旧配不上你，但至少我会自我调节，让自己不至于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来。”
尔绯漪自动忽略那些暧昧的话语，只道：“所以，只要生命足够长，那么很多事情就不那么重要了，对么？”
少卿怔了怔，很快明白了尔绯漪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或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尔绯漪看着他，眸光炯炯。
少卿心中苦涩，但还是继续道：“作为初代诡异，虽然比不上神……”
尔绯漪眼眸闪了闪，不敢再看少卿。
少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接着道：“虽然比不上神，但我们也活了快千年了。在这漫长的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没有意义的。就因为如此，那些深刻的记忆才会感染或者贯穿我们的整个生命。我们会一遍又一遍的想起它们，所以这些记忆终会在我们的心上刻画出深深的印记。”
“是这样么？”尔绯漪喃喃道，“我还以为，不过是一些一闪而过的小插曲罢了。”
少卿苦笑：“小绯，相信我，和你相处过后，没有任何存在会把你当作小插曲的。”
尔绯漪怔了怔，看向楼少卿正色道：“少卿，我很高兴认识你们这些初代大诡异。我本来以为，我们和你们是会不死不休的。现在看来，在没有别的存在的影响下，我们或许也可以和平共处。”
少卿严肃起来，赶紧道：“小绯，别这么乐观。创造我们的神给了我们力量，但同时也对所有诡异下了诅咒，让诡异们一见到玩家还有人类就会产生强烈的口腹之欲。我们初代大诡异是因为力量够强，所以能控制住这种欲望。但是那些小诡异就……”
少卿苦笑着摇了摇头：“所以，小绯你一旦选择结束这个副本，又不愿意变异的话，就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不然等这个世界的小诡异们都觉醒了，那麻烦可就大了。双拳难敌四手，成群的小诡异就和魔族聚集在一起一样。任何存在，包括神在内，都不可能控制地了它们的。”
尔绯漪若有所思地道：“那神可以消灭它们么？”
少卿想了想，回道：“在神的本体比较虚弱的时候，可以吞噬一些小诡异作为能量的补充。这就像是一种反哺，神给予诡异们生命和能量，需要的时候诡异们也要反哺给神。但其他时候，神的本体是不能直接伤害自己的造物的。”
尔绯漪笑了笑，调侃道：“看来，神还真的受到不少限制呢。”
少卿正色道：“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做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不管是什么样的存在，若开始无节制地为所欲为的时候，那它也很快会迎来灭亡了。”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刚刚是我太天真了。接触你们久了，就忘了以前那些诡异，张着血盆大口要吃我们的样子了。”
少卿沉默了半晌，然后有些忧伤地道：“小绯，不管是什么理由，你选择继续这个副本，我还是有点儿高兴的。毕竟，我们还可以相处一段时间。不然你立刻结束副本的话，那我们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尔绯漪继续忽略那些暧昧的话，只是道：“既然你们都说神已经快要消亡，那或许以后就没有副本了呢？”
少卿眨了眨眼，道：“恐怕，副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存在。神消亡之后，只是不会再出现新的主角玩家。但已经存在的副本系统和那些规则，还有主角玩家们并不会消失。而诡异们的口腹之欲和本身具有的能量，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所以……”
尔绯漪明白过来，苦笑道：“玩家们需要能量生存，甚至需要大量的能量把自己心爱的人从小说世界中换出来。而诡异们为了口腹之欲也会继续建造副本。所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正是如此。”少卿无奈地撇了撇嘴，“而且我怀疑，副本会永远存在下去。毕竟，无论是诡异们还是玩家们，对于能量的渴求都是无穷无尽的。而副本依附的这个世界，还是蕴含很强大的能量的。再别说，祂估计也会继续驻足……”
“咳咳咳！”少卿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尔绯漪立刻明白，少卿提到的“祂”是哪个“祂”了。
尔绯漪叹了口气，故意道：“之前，阿葵还能说上两句。现在看来，你们是一个字都不能提了。”
少卿勉强地笑了笑：“小绯，若是你想知道什么，或许应该出其不意地问我。不然，就算我有心想说，恐怕也说不出来啊。”
尔绯漪有些愧疚，道：“对不起，我明知道你们会难受，但就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你看，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我只关心自己的心情。”
少卿再次摇头苦笑：“小绯，你不必这样说自己。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我们诡异的身份还是很难让你完全没有戒心。但没关系，毕竟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做，日久才能见人心。如今……”
少卿抿了抿唇瓣，继续道：“如今无论你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副本里，但至少给了我们继续相处的机会。就算是有一天你决定结束这个副本了，你还有农场呢。就算作为人类，你也可以时不时地回农场看看。所以，我们总是还有见面相处的机会的，对不对？”
尔绯漪叹了口气，对于少卿的执着实在有些无奈。
其实这三个月里，少卿已经明里暗里向她表白了无数次。她也正面拒绝过他，但少卿就是不着急也不气馁。
这甚至让尔绯漪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一时冲动，答应少卿和他一起演完这假结婚的戏码。
见尔绯漪依旧不说话，少卿却继续道：“小绯，你确实也不用着急。毕竟，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并不相干。只要你不老死在这里，无论耽误多少时间，都不会影响你在外面的事情的。”
尔绯漪点了点头，依旧保持着沉默。
少卿又道：“小绯，那你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毕竟从明日开始，我们就要举行为期三个月的成亲仪式了。到时候，我们要去很多地方，我怕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说着，少卿的目光不由地停留在尔绯漪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之上。
尔绯漪勉强地笑了笑，仍旧保持着沉默。
可少卿却继续道：“不过你放心，咱们要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已经安排妥当，所以……”
“少卿，你又在絮絮叨叨了！”阿葵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少卿的话。
少卿看向门口面色不善的阿葵，露出有些心虚的笑容。
阿葵走了进来，气鼓鼓地道：“少卿，我们之前商量好了什么？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少给我跑来青云峰。”
少卿无奈地笑了笑：“我是来送聘礼的。”
阿葵瞪了他一眼，道：“那用得着这么早么！”
少卿辩解道：“是你起晚了啊！毕竟都辰时了，太阳都升那么高了，哪里早了？”
“滚滚滚！少在这强词夺理！”阿葵把少卿向门外推去，“小心我一会儿叫敖觉过来……”
少卿翻了个白眼：“你们二对一针对我，根本就是以多欺少！”
阿葵得意地笑着：“那又如何！有本事你把情谊叫回来，让他站在你这边。”
少卿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又道：“别太得意了。毕竟过两天我和小绯就要成亲了，成亲以后自然是要住在一处的。更何况……”
“你想得美！”阿葵气鼓鼓地道，“你们是假成亲！”
少卿得意地道：“那又如何？我们自己知道是假的，但是要让那些npc们看起来像真的……”
这时，少卿已经彻底被推到了屋外。只听“哐镗”一声，阿葵关上了门。
很快，屋外就没了动静，阿葵这才松了口气。
第225章
阿葵看向尔绯漪, 嘟囔道：“小绯，他一来你就应该赶紧通知我啊。”
尔绯漪笑了笑，不在意地道：“关于少卿和敖觉对我的态度,我早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至于少卿的那些说辞，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何必为了这点儿小事打搅你的睡眠。”
阿葵撅着嘴,道：“小绯,你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假结婚。毕竟，是你独自杀了魔王。如果想要服众，大可以找个机会展露你的修为。那些还未觉醒的npc们,自然会对你心服口服。至于他……”
阿葵不以为意地道：“至于他能不能维系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那是他自己的事儿。维系不了,他就躲着去呗,反正又死不了。”
尔绯漪垂了垂眸, 道：“大家都以为是合心诀杀了魔王。按照这个剧本演，能省去不少麻烦，并且更加不容易穿帮。而且……”
尔绯漪笑了笑,故意道：“而且管理那些诡异npc们,让这个世界更加有序的运转，还是需要很多精力和经验的。阿葵你这么懒，我也不愿意勉强你。敖觉情谊他们身份不太合适。那就只剩下少卿了。”
“我哪儿有那么懒！”阿葵没有底气地嘟囔道。
尔绯漪笑了笑，没再说话。
良久,阿葵眨了眨眼，又道：“小绯，你这么做，真的只是你说的那些原因么？”
尔绯漪轻轻皱眉，重新看向窗外。
良久,她才道：“阿葵，你说陆存是已经死了么？”
阿葵叹了口气，道：“五个月前，我们还见过陆存的内丹，后来它却凭空消失了。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死亡内丹存留，那这个人就不会彻底死去。所以据我猜测，此时陆存肯定在用内丹进行血肉重塑。”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又问道：“那他应该像我们一样，已经觉醒了，对么？”
阿葵怔了怔，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但终究，她还是道：“应该……应该是这样。”
尔绯漪没有注意到阿葵的犹豫，只是有些愤愤地道：“可是过了这么久了，他也应该塑的七七八八了，他却始终没有来找我。我害怕他进不来云罗宗，甚至一直在林云镇待着。他，却一直都没有来。”
阿葵又叹了口气，道：“他或许有他的考量吧。”
“呵呵。”尔绯漪冷笑着，“他难道不知道，我还在恨他么？他就没想过，要早一天见到我，早些和我解释清楚吗？他就没想过，经过那两日，我或许已经……”
说着，尔绯漪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恨恨地道：“所以，他一定是死了！”
阿葵再次叹了口气，她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气话了。她知道多说无益，所以换了话题道：“小绯，你已经做出决定了么？这个孩子，你真的要留下了么？”
尔绯漪咬了咬唇，苦笑道：“事到如今，好像已经由不得我了。只是你们都不是很确定，等到副本结束的那一天，孩子到底会怎么样？”
阿葵却道：“小绯，这个问题我们一起探讨过很多次了。可以确定的是，孩子只要存在了，就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但有极大的概率，你出去了， ta还会留在我们的世界里。也就是说， ta即使还是胚胎，也有可能脱离你的身体。”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道：“所以，让我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我必须留在这里，等ta平安出生。可是……”
尔绯漪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喃喃着：“可就算ta平安出生了，也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婴儿。若是我在这里多待几年，待ta长大一些……可是，多大算够大了呢？”
尔绯漪苦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道：“如果，我选择永远不结束这个副本呢？”
阿葵皱眉，急切地道：“小绯，你千万不能有这个心思。如果你们最终老死在这个副本里，那么最大的赢家就是老神。要知道，如今因为你没有结束副本，祂就处于非生非死的状态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祂还吊着一口气呢！”
尔绯漪也皱起眉头，道：“什么叫非生非死的状态？”
阿葵想了想，回道：“大概就是你们人类的弥留状态吧。虽然不能完全等同，但我们几个都能感觉到，祂现在非常非常虚弱，对我们的约束无限趋近于零。但祂确实没有彻底死去。所以，你一旦老死在这个副本里，祂一定会卷土重来的！”
尔绯漪苦笑道：“我知道了，我还有任务要完成，我不会这么情绪化的。”
阿葵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道：“小绯，其实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胎儿并不能算是真正的人，你要不要趁现在就……”
看到尔绯漪的脸色愈发难看，阿葵不忍心再说下去。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道：“说实话，一切也都是我们的猜测。毕竟之前，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我们的世界对于玩家来说，只是临时停留的地方。按理说，在这里的玩家是不能创造出一个新生命这么复杂的东西的。”
尔绯漪冷笑几声，喃喃道:“是啊，玩家确实不行。”
阿葵闭紧了嘴巴，不敢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下来。
良久，尔绯漪轻声道：“那……祂会知道么？”
阿葵快速地眨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尔绯漪又喃喃道：“祂若是全知的，那此时此刻，又能感知到么？”
阿葵依旧不敢说什么。
尔绯漪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但是，他们好像又不完全一样。他想要获取信息的时候，身体是会付出代价的。”
阿葵张了张嘴，似乎有无数话想要说，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尔绯漪再次看向她，又问道：“你说，是神创造了你们。那对于神来说，你们就是祂的孩子，对么？”
阿葵松了口气，回道：“也对，也不对。我们确实可以算作是祂的孩子，但因为孕育的方式不一样，而神本身就可以存在许久许久，所以也不需要我们帮祂延续遗传物质。所以，祂对我们的感情，和你们人类对于自己孩子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尔绯漪神色复杂，又问道：“所以，你们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神像人类一样孕育子嗣的，对么？”
这回，阿葵干脆地摇了摇头，道：“神的力量异常强大，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的方法，去创造一个新的生命。”
尔绯漪再次抚上了小腹：“所以，现在到底算什么？”
阿葵眨了眨眼睛，暗示道：“小绯，我们是有一些猜测的。但你知道，我们不能直接谈论祂，但若是谈论一个玩家，那还是可以的。”
尔绯漪立刻反应过来，道：“所以，对于陆存这个玩家，你们有什么想法？”
阿葵笑了，道：“陆存，是一个主角玩家。在副本里，他只能是一个玩家。”
这近乎废话的话语，让尔绯漪沉思起来。
良久，她才喃喃道：“魔域里那颗黑色的魔树，它之前蕴含着神的大部分能量。”
阿葵眼睛亮了，拼命地点起头来。
尔绯漪继续道：“所以，那棵树可以算作是神的一部分，而且是比较重要的那部分。我毁掉了那树，所以神也受到了重创，甚至濒临消亡。”
阿葵笑了，再次点头。
尔绯漪苦笑道：“所以，陆存作为玩家，也就是人类，也是祂的一部分？”
阿葵再次僵住了，脸上不敢表露出一点神情，生怕下一刻，自己又要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在，尔绯漪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只见尔绯漪再次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自言自语道：“所以，这个孩子也有点儿特殊。那天医修给我诊脉，说我怀孕不过一个月而已……”
阿葵这才松了口气，嚷嚷道：“可不是嘛。要不是我天天和小绯你在一起，我也会和别人一样，误会是你近几个月又有了新情人了呢。”
尔绯漪冷笑：“误会了也好。反正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和谁成亲不是成亲呢？孩子，我来生我来养，并不需要什么冷血的存在。”
阿葵叹了口气，模棱两可地道：“对于情感丰富的人类来说，这确实是冷血了。但对于平等俯视着万物的神来说，孩子和其他存在相比，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呵呵。”尔绯漪又低声笑了起来，“所以，像这样的存在，本来就不该存在。至少，不应该在我们的星球上存在。宇宙那么大，祂们去哪儿不行？为什么非要这么闲，跑来招惹我们！”
阿葵叹了口气，劝解道：“小绯，我知道你现在的内心有多么煎熬和纠结。但我觉得，真的不要想那么多了，更不要把所有重担都挑在自己的肩膀上，有时候稀里糊涂的活着，也没什么不好啊。”
尔绯漪不再说什么，只是呆滞地看着窗外。
良久，她却又道：“阿葵，你说陆存真的已经死了么？”
见她又又又这么问，阿葵欲哭无泪：“小绯你知道的，陆存要是死了，系统一定会有所提示的。”
尔绯漪面无表情地道：“所以，他一定是有意地藏在某个地方。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还是要藏起来。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要这么藏起来！”
阿葵的神色愈发纠结起来。但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了沉默。
只听尔绯漪又道：“阿葵，你去帮我买些补胎的灵药什么的。这孩子长得慢，或许应该好好补补。而我和少卿也快成亲了，这事儿自然也不需要瞒着别人。你就大鸣大放地去就行。”
阿葵又叹了口气：“小绯，你这是何必呢。”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恨恨地道：“不管他藏在哪儿，他还总在这个世界里。所以，他会知道一切的。说不定，他还会看到我和少卿成亲，还会看到我和少卿的孩子出生，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和睦幸福！”
见小绯终于把自己最幼稚的小心思宣之于口，阿葵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副本里的还有副本外的……
这些事情一下子涌向小绯，让她如何在短时间心平气和的接受呢？更何况，那个始作俑者又把自己藏了起来。所以某种程度上，她是完全能理解小绯情绪化的行为的。
更何况，小绯还以为陆存和他们一样，已经觉醒了……
想到这儿，阿葵不由地愧疚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听尔绯漪又道：“不过，他这么无情冷血，可能也不会在意。但他毕竟是因为我才进入这个副本，我答应过的事情，却总是要做到的。但等从这个副本出去以后，我们便互不相欠。若有一天，我们真的成为敌对的关系……”
阿葵清楚地看到，尔绯漪的眼神愈发得冰冷了。
阿葵再次把嘴闭了起来。
或许，少卿他们说的都对，人类只是情感太过于丰富。而失去的痛苦只是一时的。但若是不趁现在除掉那两个异常强大的存在，那么他们（包括人类）就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
三个月后，南坞镇。
瑶芭琪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十里红妆！
只见在那些颓垣断壁之间的街道上，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大片大片的红色。
那红色是如此肆意张扬，在焦黑残破的断壁残垣间蔓延，像泼洒在灰烬上的鲜红血液，又像是从废墟深处长出的巨大曼珠沙华，绚烂到令人心惊。
但似乎，这片触目惊心的红，只刺痛了瑶芭琪一人的眼睛。
街上的其他人，那些曾经受过尔绯漪教训的镇民们，看到这幅景象，竟然一个个脸上都充满了崇敬和赞叹的神色。
这盛大的红，于他们而言，仿佛是某种神迹的降临，似乎让那些焦土都能够重获新生。
瑶芭琪不由地看向不远处，一个有些佝偻的落寞身影。
那人整个被裹在厚重得不合时宜的破败黑色布料中，他身形佝偻，蜷缩得似乎比身旁的男子矮了整整一个头。
寒风掠过，吹动他那厚厚的袍子，更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伶仃。
瑶芭琪叹了口气，她家少主也太可怜了点。
没错，那个佝偻畏缩的身影，正是之前那个玉树临风人见人夸的少主！
八个月前，本来在云罗宗的带领下，天下各宗派说好了要一起去攻打魔域。可不知怎么的，这事忽然搁置了下来。
然后，少主便和云少主一起失了踪。
再之后，瑶芭琪就听说魔王已经被杀死，然后所有宗派都欢腾起来。
可是，他们星泱宗却始终愁眉不展。因为魔王死后，云少主很快便回来了。可云罗宗却宣称，是云少主用了合心诀，才杀死了魔王！
瑶芭琪和老宗主还有星词，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据他们得到的消息，楼少卿早就修为全废，而云少主和楼少卿的关系并不好，反而和少主走的比较近。所以怎么忽然间，云少主就修成了合心诀呢？
而更令三人忧心的是，自此之后，少主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前些日子，云少主曾住在林云镇一段时间。老宗主也有想过去和云少主打探少主的消息。可云少主一改往日温和待人的做派，对他们根本就置之不理。
无奈之下，他们三人只得分开寻人。好在瑶芭琪和少主体内共有魔血，所以遇到的几率天然地就会大一些。
就在前天到达南坞镇的时候，瑶芭琪注意到了街边那个佝偻的乞丐。
一开始，瑶芭琪只是下意识觉得那乞丐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可她怎么也不敢把那矮小肮脏的乞丐，认作是自家少主。
可谁知，那乞丐一见到自己，竟然转身就想离开。
这一下，瑶芭琪的疑心更重了。毕竟，真正的乞丐见到她这么面善的姑娘，应该朝她要东西，而不是转身就走啊。
所以那天夜里，瑶芭琪一直偷偷地跟着乞丐。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趁其不备一把拽掉了乞丐身上的破布。
在看清那人模样的一刹那，恐惧、恶心、怜悯和难过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瑶芭琪彻底淹没。
她没有办法去形容那人的长相。他就像是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畸形胎儿，脸上更是没有一块好肉。
而因为瑶芭琪猛地拽掉了那些破布，那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只见他四肢并用地挣扎，就像是翻了肚皮的将死螃蟹，无论怎么挥舞四肢，根本都是徒劳无功。
瑶芭琪不知道自己到底愣了多久，直到那人再也挣扎不动，开始喘着粗气蜷缩在地上的时候，她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将那人扶了起来。
那人用浑浊的眸子看了瑶芭琪一眼，便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可那双眼眸中，浑浊物后面透出的隐隐金色，还是让瑶芭琪确定了，那人就是自家失踪的少主！
于是这两日，瑶芭琪就一直跟在那人身后，时不时地给那人买些吃食。
只是那人似乎并不待见她，常常对她发出粗粝的声音，还用一些怪异的动作想要撵她走。
但那人似乎并没有一丁点修为，所以也拿瑶芭琪无可奈何。
可是跟的时间越长，瑶芭琪就越想要哭。她现在已经非常确定，那人真是自家少主陆存。
但她不明白，她家少主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惨？
而她家少主都这么惨了，那位云少主竟然还和别人成亲，并且还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成亲游行，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她在那儿和楼少卿秀恩爱！
她更不明白，她家少主怎么这么喜欢自虐，自己都变成这样了，竟然还要等在路边，看云少主穿着嫁衣和别人亲亲我我的样子！
“唉。”瑶芭琪重重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无数的脖颈伸长，脚尖踮起，那如虫鸣一般的窃窃私语更是汇成一片兴奋的嗡鸣。
而所有的目光更是都炽热地投向长街的尽头。
很快，一架由八匹神骏白马牵引的鎏金马车，碾过铺着红绸的青石板路，缓缓驶入众人的视野。
车舆华盖流苏，珠玉叮咚，车厢两侧的薄纱随风轻扬，隐约透出其中一对璧人的绰约风姿。
仿佛是应和着人群的期待，那两人自车厢中款步走出，并肩立于车前轩轾之处。
刹那间，天地仿佛为之失色。
二人皆身着繁复华丽的大红喜服，金线绣成的鸾凤和鸣纹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女子容颜绝丽似玉。他们十指紧紧相扣，姿态亲昵而自然。目光交织时，是唯有彼此才懂的缱绻笑意；向人群颔首致意时，又是恰如其分的雍容风范。
有人不由地感叹道：“真是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另有人道：“是啊，果然所有传闻都是真的。有这样一对恩爱的璧人在，我们再也不用怕那些魔族作祟了！”
瑶芭琪不由地看向那佝偻的身影。
不知是这声声的祝福和赞誉有些刺耳，还是那灼目的红光与亲昵景象太过于刺眼。那佝偻的身影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随即，他默然转身，挪动着蹒跚的步子，逆着欢乐的人潮，悄然离去。
瑶芭琪叹了口气，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拨开人群，匆匆追随着那抹孤寂落寞的背影而去。
终于，两人回到了那身影栖身的墙角。
那身影靠墙坐下，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瑶芭琪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但终于忍不住劝道：“少主，我们回星泱宗吧。”
那身影没有任何回应。
瑶芭琪叹了口气，又道：“少主，何必要这么为难自己呢？云少主已嫁作她人妇，不然就算了吧。”
终于，那团破布动了动，发出像是锯子锯东西一般的刺耳声音。
瑶芭琪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少主在说话！
瑶芭琪都快掉眼泪了：“少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云少主她知道你变成这样么？她怎么可以不管不顾，就只顾着自己成亲啊！”
拉锯扯锯的刺耳声音再次响起。
瑶芭琪忍着难受仔细倾听，这才勉强听出来，少主在说：“是我躲着她的。”
瑶芭琪愣了愣，道：“为什么？少主，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魔王是怎么死的，和你有关系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存似乎并没有打算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
良久，瑶芭琪叹了口气，才又道：“好吧，少主你那全都是秘密，是不能让我们知道的。可云少主应该知道吧，你为什么要躲着她呢！”
过了一会儿，那刺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这样，如何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