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把输液速度调得很慢,半天才落一滴,临走前交代:“记得不要自己调整,太快会心悸,血管也受不了。”
沈祈眠觉得时屿对这种药很有敬畏心。
很快,他明白了这种敬畏心从何而来。
一开始是手背的皮肤隐隐作痛,所有痛楚都集中在局部,沈祈眠好半天才喘出一口气,没多久,整条手臂都要痛断了,像是有刀子在血管上用力切割。
是持续性的,又似乎正在加剧,每次新的液体滴落下来,沈祈眠便惊觉比前一秒更痛。
药液如同正在腐蚀血管,跟随那些蚀骨的疼痛,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血管纹路,屏气凝神间恍惚听到每一次心跳,敲打着肋骨,震得头晕目眩。
刺痛、钝痛、绞痛、切割痛……
全部糅合在一起,又酸又胀,沈祈眠咬紧牙关,在时屿问起是不是开始疼了时,轻轻点头,他觉得自己快被痛到残废了,血管如同被撕裂。
堪称人间酷刑。
时屿抿唇,绕到另一边,顺着血管走向揉捏沈祈眠手臂,“帮你揉一揉,会好很多。”
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沈祈眠瑟缩着躲开:“还是别碰了……”
说不清有没有舒服一点,碰过的位置带过一阵酥麻,沈祈眠蜷了蜷手指,半天才问:“可以不输这个吗。”
时屿动作一顿,尝试触碰沈祈眠指根,才刚碰上,沈祈眠脸色瞬时一变,喉咙里发出几声压不住的轻喘:“……疼……手指疼。”
时屿起身想离开一下,搭在沈祈眠腕骨上的手指挪开,处于情绪脆弱中的沈祈眠分析能力离家出走,只知道时屿要走了,下意识想去抓他指尖。
可那边手臂根本抬不起来,稍稍一动便痛到痉挛,在喘息中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
“时屿……”沈祈眠意识不清,眼神有些迷离,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像最后的求救。
“我去准备一条毛巾,你别乱动,热敷会好一点。”
时屿才看他一眼就被吓到了,皱着眉语速飞快地解释。
沈祈眠将信将疑,很快身体的疼痛让他没有精力再想这些,眼睛盯着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氯化钾,视线蒙上少许雾气。
直到时屿去而复返,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时屿帮忙轻轻把袖子撸上去,手指不可避免地按到血管边缘皮肤,沈祈眠本能要躲,唇色渐白,脸上血色尽失。
时屿把湿热的毛巾放在沈祈眠手臂上,一点点摊开,“输钾就是会很痛,我看过很多人输这个药痛哭的,相比来说你已经很坚强了。”
沈祈眠轻眨酸涩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觉得我娇气,小题大做。”
“想得真多。”
时屿又把药速调慢一点:“疼了就说,虽然我听了也帮不到你,但总比忍在心里好。心里憋闷久了,总会觉得委屈。”
沈祈眠说:“我不委屈,我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
“只要是为了你,无论如何都甘愿。但是你能今晚不走吗,你如果走了,我可能还会更痛一点,万一挺不过今晚——”
“胡说八道。”
时屿心口堵得慌,移动毛巾位置,“就是输个钾,不至于这么严重,过几天就出院了。”
沈祈眠说了声我知道,“你今天好温柔,如果换到平常,你一定会骂我。”
时屿啧了声:“我刚才没骂你吗,我是夸你呢?夸你见义有为,社会好青年,再给你送面锦旗?”
沈祈眠:“……”
时屿继续:“可能还要输三个小时,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沈祈眠手臂微动,想去握时屿腕骨,但他现在的手指稍微动一下就直痛,何况是收紧五指这种高难度动作。
他折腾半天,最后也只能垂落下去,小臂微不可察地轻颤,重新搭在病床边缘,十分挫败。
“好多了,都不怎么疼了。”
他说。
又开始胡说八道。
时屿看出沈祈眠的心思,他不敢碰沈祈眠手指,只能把手塞进他掌心下面,用指腹轻轻摩挲沈祈眠掌心的皮肤,像安抚:“闭眼睛休息会儿吧,很快就会结束了。”
折腾能有半个多小时,季颂年可算是从外面回来了,脸色阴沉,可见是不大顺心,但还记得答应好的事:“还需要我在这里看着吗?”
时屿纠结片刻,还是拒绝了,“他在输钾,有点难熬,我要陪陪他,回去的事可以明天再说,你明天还可以再过来吗?”
时屿已精准判断出沈祈眠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在那之前补充道:“我回去只是取几件衣服,不是跑路了。”
这话显然是单独说给沈祈眠听的。
病中的人很脆弱,爱胡思乱想,谁知道他脑补了多少个版本。
沈祈眠终于放心,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季颂年:“你可以走了。”
季颂年:“……那我还就偏偏不走了。”
不走正好。时屿难得八卦一次,好奇地问:“季医生,你和我朋友是不是认识,谈过?”
季颂年立刻装模作样地看时间,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居然这么晚了,我先回家,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