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脚步声重新响起,速度很慢很慢,直到停滞在门口。
沈祈眠抬眸望去。
外面很冷,以至于时屿被冻得鼻尖、眼皮、耳廓,都泛着不同程度的红色,喘息不大均匀,被极力隐忍着,不知在压制哽咽的腔调还是呼吸。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好半天过去,时屿终于往里走,跪坐在沈祈眠身旁,看着比离开之前情绪稳定多了。
他开了口:“对不起,我刚才说错了话。”
沈祈眠本能地害怕:“什么?”
时屿道:“我确实不想,也没有尝试过,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和除了你以外的人在一起,孤身一人,不是被逼无奈之下的选择,而是我一直所求。”
沈祈眠瞬间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你是以为我不想吗,我没有尝试过吗?如果可以,我又何必孤身一人?
这是他片刻前说过的话。
沈祈眠迅速打断:“时屿,不要再说了。”
时屿不在意,他的手自衣服口袋中拿出来,沈祈眠这才看到他拿着一把小型水果刀。
时屿自顾自拿掉保护壳,说:“我说过的,我可以陪你。虽然你总是骗我,但是我说过的每句话,绝对都是真心的。”
沈祈眠呼吸都不敢用力,听到时屿继续说:“你说是应该割开哪里呢?插进心脏里吗,好像用的时间会比较久;或是划大动脉,可能血会喷出来溅到你脸上,对你来说有些残忍。不如还是割腕吧,虽然要割第二次,但相比来说已经是最温和的了。”
他一直都在自言自语,其实沈祈眠的答案并不重要。
沈祈眠眼底满是惊恐。
他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或许就像醒来后刚和时屿见面那次一样,其实时屿只是吓唬吓唬人,不会真的下手,他自己会停下来的,这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威胁,自己一旦上钩就等于交出了弱点。
以后,他一定会用这个威胁自己一辈子。
所以不要上套。
然而在刀尖距离手腕还有一寸的距离时,沈祈眠终究无法遏制住几乎将他寸寸瓦解的心痛,用力攥住时屿手腕,惶恐无休:“时屿,有话我们可以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行吗?”
时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顾沈祈眠的阻拦,恨不得用刀穿透手腕,身体往后挪蹭,想离沈祈眠远一点。
但是刀尖已无法再近,时屿用另一只手主动往刀尖上蹭。
刀要比镊子尖锋利多了,才碰上便涌出汩汩鲜血,一滴滴坠落,鲜红、刺目。
“时屿!”
沈祈眠方寸大乱,想用另一只手控制时屿,却被手铐结结实实地禁锢着,虽说位置有偏离,没有直接划在手腕上,但想必也是极痛的。
他很想攥住刀刃,但能活动的这只手只要一放开,可能时屿就会利用这个空档把它捅进腕骨。
那些理智荡然无存,他能看到的,能闻到的,只有这些血色。
“时屿,我求你冷静一点,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这次我是认真的,绝不骗你,我错了,我不该来这里,我不该在刚才说那些话……”听着像气话,但每句都是真心的,他宁愿是自己在流血,而不是时屿,“你先松开手,听我说……”
时屿显然是不想听的,用受伤的那只手掰开沈祈眠手指,粘稠的血染红了两人的皮肤,血淋淋一片,时屿拗不过他,继续用原来的老方法。
他已完全没有理智,更不会想留余地,在距离几寸的位置,留下第二道更深的伤口。
沈祈眠眼泪狠狠砸下。
比不能死去更残忍的事,是看喜欢的人受伤。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初见那天,时屿从外面走进来,眼里只有对新鲜事物的新奇,温柔得令人心悸,然而现在,却被痛苦占据着,八年时间,把他熟悉的的时屿变成这副样子。
是爱把他逼到这个境地。
自己是罪魁祸首。
沈祈眠终究无法无动于衷,他惊惶地意识到,时屿是来真的。
延迟的疼痛一起蔓延上来,他的心快被撕裂了,痛到快没有力气再去阻止:“时屿,你再不停下,我就真的快要死了,我们还缺一个拥抱,对吗?”
时屿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眸看向沈祈眠。
从失控到清醒,只需要一个眼神,他愈发痛苦:“对不起,我是想要陪你一起死的,可是好像无论现在我做什么,都变成了逼你妥协,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很过分,对吗?”
沈祈眠摇头,“你离我近一点。”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时屿这么说着,拿着刀子的手却不见松开,反而攥得更紧。
他好心疼沈祈眠。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以爱的名义来逼他妥协,他一定非常痛苦。
就像他说过的,自己只是自诩爱他,否则……就该找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死去,而不是让他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压力。
沈祈眠依旧在说:“快把刀松开,只要你松开,以后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把我关起来,一辈子,也没有关系,我是认真的,时屿,你看看我的眼睛。”
时屿油盐不进的心终于有些许动容,“我不要你给的希望,我不想再要了。”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的。”
时屿又开始神游,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半边身体都在痛,沈祈眠以前割腕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那么多次的失败,那么多重复的疼痛,怪不得他会有怨。
沈祈眠试探地发出声音:“时屿,你理理我。”
时屿说:“你把手放开。”
沈祈眠拒绝,不肯让步:“我不放,你先扔掉刀。”
时屿痛到恍惚了,怕松开就要被沈祈眠抢走,他木然地把刀换进另一只手里,不知道暂时怎么处理,现在,是该离开了吗?去远离沈祈眠的地方。
该怎么样才能和沈祈眠葬在相近的位置?
事先从没安排过,是不是应该提前打打电话。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腰被带了一下,身体被迫往前挪几寸,紧接着被死死抱住,时屿条件反射地扔出刀,只听当啷一声就快滑到门口那边去,至少是沈祈眠完全碰不到的位置。
“时屿。”
沈祈眠埋在时屿脖颈,“别再报复我了,你如果、如果再疯下去——”
时屿跪起来些,改为抱住沈祈眠脖颈,迟来的拥抱让他好似有了归属,“我是疯了,从和你见面那天开始就疯了,从知道你的身份时就疯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还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当年说的话太伤人?”
“如果当时我处理的方式更好一点,你会不会对我多一点留恋。我好怨恨当年的自己,是我太不成熟,话说完了又后悔,这是我的报应。”
沈祈眠想让时屿不要再说下去了,他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密集的疼痛。
时屿话都说不大清楚了,断断续续的,哭到眼睛酸胀:“我还想,或许是你离开之后,遇到了更好的也更值得你爱的Omega,比我更会爱人,也更能让你幸福,你不来找我也是应该的。作为一个Alpha,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最优选。我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你来见我的理由。”
“你在我的想象中过着无数种幸福的人生,所以我想,我要更恨你一点才行。甚至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在想——”
时屿哽咽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我想,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都说七年之痒,恩爱到极致的夫妻一起生活七年也会让感情变淡,何况是我们。已经第八年了,我会放下你,我才不会那么长情。可是偏偏你又来招惹我。”
“时屿。”
沈祈眠终于有了反应,拽了几下镣铐,“给我打开,我们该去医院了。”
时屿不想动,诉说自己的心事,他想,过了今天,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可是我知道,我忘不掉的,那些都只是我自欺欺人的臆想。我知道我爱得很自私,我总是希望你能看到我的痛苦,我怕我的痛苦会让你更痛苦,更怕你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
时屿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沈祈眠很想抱得再用力一点,但是现在他的伤口必须处理,不能再拖下去了。
沈祈眠再一次推开时屿肩膀,连劝带哄:“我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你先给我开锁……”
时屿宛如没听到,无力地扶着床沿:“我该走了,接下来,我不会再拦着你了,但是我会一直陪你,你可以不要再恨我了吗?”
他没有等到答案,但是已不再重要。
他用尽力气起身,紧接着又被沈祈眠拽回去,他这才看到沈祈眠眼底也有泪,沈祈眠声音滞涩,“我不要你陪。”
“时屿,你的爱一点也不自私,真正自私的人,是我。”
刚才抱那么久,一部分粘稠的血液蹭到了沈祈眠脖颈上,此刻顺着光滑的皮肤和线条往下流,还在顺着锁骨往下蔓延,像虫子在身上爬。
最后停在胸口处,距离心脏的位置很近。
他一直想,死都死了,何必在意活着的人有多痛苦,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想那么多该有多可悲?
凭什么不能自私一次。
可此时此刻,沈祈眠心疼地望着时屿,望着自己少时的挚爱。
他可以对他的爱视而不见,却做不到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
“我可以——”沈祈眠艰难发出一点声音,眼底的泪还未干涸,还要帮时屿擦干脸颊的湿润:“我可以为了你活下去,我愿意尝试,就算失败了也绝不轻言放弃,我会挣扎地活着。”
“时屿,我可以陪你活,但你不要陪我死,好吗?”
“骗子。”
时屿攥住沈祈眠手腕,控诉道:“你又骗我。”
--------------------
这里应该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醋了,不知道写没写拉胯,没什么鉴别能力了,醒来后再看看,现在头脑不大清醒。
最近写好多,醒来之后修完可能会休息休息,属实是写不动了,写得脑子都糊了
“生别之苦绵长反复,死别之痛虽烈但终有尽时。”
这句借鉴了杜甫的诗: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