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与腐臭味,宁哲在角落里发现了小荆棘的小菠萝发绳,陆山禾等人则找到了床底下那条暗道。
“这里藏匿过白膜者,”陆山禾搜查过后得出结论,忐忑地看向宁哲,“藏匿者已经带着白膜者离开。”
宁哲攥紧手中的发绳,牙齿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联想到咪咪对袁祺风的攻击行为,几乎不用思考,便肯定是袁祺风带走了小荆棘,背后是顾长泽的指使!
顾长泽,顾长泽……
即便他们在幼时有过一段渊源,即便他儿时经历的痛苦真的与自己和罗瑛有关,即使他对他们二人恨之入骨……有什么仇什么怨就冲着他们来啊!小荆棘、唐茉……她们也都只是孩子,和当年的他一样的孩子啊!
宁哲心脏紧抽,转身就走,前往避难中心未成年庇护所。
几个大小孩被叫出来时,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小的,路野和另外一个平头女孩背后甚至还各背了一两岁大的婴儿,一双双黑白分明和小荆棘极为相似的眼睛,怯怯地望着宁哲。不等宁哲开口,几个知情的小孩像是有所预感,呜呜地哭了起来。
路野知道再也瞒不过去,“砰”地双膝跪地,低着头,浓眉紧皱,毫不抵抗地将小荆棘在宋旸那里发生的一些说了出来,包括宋旸的读心术。
他们原本害怕宋旸的威胁,然而经历了两次白膜者突袭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旸所掩藏的秘密——他们的宋珩哥哥恐怕已经变成了白膜者。而基地经历这样的浩劫,他们更是在无意中成了帮凶……相比成年人,他们这些孩子对基地的归属感反而更强,罪恶感也更深,即便宁哲不来找,路野也要想办法去见一见宁哲。
“宁指挥,不怪他们,也不怪学校的老师!”
路野道,“都是我出的主意,是我隐瞒了荆姐的消息,假装她还跟我们在一起,是我骗了所有人,害了荆姐!”
宋旸。读心术。白膜者……
宁哲的胸腔不断起伏,双拳愈握愈紧,他猛地向路野抬起手,路野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而后又强忍着心慌,将头伸了出来,“宁指挥,要打要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然而几秒后,那只手却是轻轻覆在了他的脑袋上。
“……你怎么当?如果小荆棘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一个半大的孩子,你能怎么当?”
宁哲声音嘶哑,颤着嗓子道:“这些天,你们也很害怕,很内疚吧?”
呜呜的哭声忽然拔高,路野身旁的平头女孩也捂住脸呜咽起来,路野死死咬着牙,单薄的肩膀却不住抖动。
宁哲继续:“不过现在事情还有补救的机会。路野,你们既然和宋旸兄弟俩熟识,就帮我好好想一想,这基地里,他们还有可能藏在哪?只要找到宋旸,小荆棘,你们的荆姐就还有救。”
实际上宁哲说这话时心里并没有把握,他不知道顾长泽抓走小荆棘的目的,也不清楚小荆棘至今遭受了怎样的对待,只有系统面板上一盏魂灯能够告诉他,小荆棘还活着……变成了白膜者,也算是活着。
但面对这群孩子,他必须这么说。
也许吧,也许找到了宋旸,他的“读心术”就能帮他们追踪到袁祺风的所在,小荆棘也还来得及。
这话一出,能听懂话的孩子们都竭力忍住了哭泣,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起来。路野嚯地抬头,眼眸颤动着,像是想到什么,然而很快,他的目光又沉了下去。
宁哲看出来了,却不主动询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果然,路野迟疑地询问道:“宁指挥,你们抓到宋珩哥后,如果他是白膜者……你们会杀了他吗?”
“不会。”
宁哲语气果断。
尽管现在出了小荆棘的事,让他的内心也有了些许动摇,但他还是缓慢而坚定道:“白膜者,也是受害者。我们会尽全力救治他们。”
路野猛地松了口气,高昂起头,眼神灼灼,“我知道了——他们现在躲在哪!”
“……”
宁哲离开时,有道声音忽然从后面叫住了他,是一声迟来的道歉。
“宁指挥,对不起!”
宁哲转过身,见路野站在一帮孩子身前,少年的肩膀瘦削却笔直,像一株早熟的树苗,已压上了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苦难,那苦难将他的脑袋压得很低,脖子像被风雨吹折的枝干。
路野将牙齿咬得腮帮颤抖,双拳紧握,泪珠饱含着无能为力的恨意与酸楚,忍了许久,最终还是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他抽噎着道:“我,我真的,好想,好想,快点长大……!”
宁哲眼眶一热,睫毛微微眯起,略模糊的视野中,少年与他身后瑟瑟躲藏着的孩童构成了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突然撞进了他记忆深处,引得他心脏颤动……是谁?
腰间的通讯仪亮了起来,是罗瑛的信号!
不,是张桂兵。
宁哲刹那间跳动起来的神经又平缓下去,一边平静地接起通讯仪,得知袁帅被捕的消息,一边带着陆山禾等人前往路野所说的地点。
但这个小意外也让他将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与脑中的记忆匹配起来了——是罗瑛。那个过早承担起责任、用尽全力保护着比自己更幼小的孩子的少年身影,是在缅南时保护着他的罗瑛。
傍晚时分,宋旸被捕了。
宁哲等人包围他时,他正用一盆清水帮宋珩洗脸,而变成白膜者的宋珩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张大的嘴里堵着一团棉布,微弱地挣扎着。兄弟俩一起被带走了。
审讯过程却十分艰难,不论宁哲等人如何威逼利诱,宋旸始终不开口,遑论协助他们找到袁祺风。
凌晨一点,宁哲遣散了其他人,审讯室中,他坐在宋旸对面,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他也说得口干舌燥,发出最后的警告:“你实在不配合,我也不能保证宋珩在医疗所会遭遇什么。”
宋旸眉梢一动,总算有反应了,却道:“别装了宁指挥,你的心声不允许你这么做。”
宁哲站起身,倏地一拍桌,“你明知我们不会伤害他,所以以此为依仗,故意不配合我们的工作!”
“是啊。”
宋旸一脸颓败与麻木,“伤害他的人,我拿对方没办法,就只能依仗你们这些好人的底线和原则,让他活一天,是一天了。”
“……”
宁哲摔门离去,出了门,却又忽感无处可去。他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线手链,那回罗瑛为他戴上后,他就舍不得再摘下来。
罗瑛……
最近的事情接二连三,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也情愿忙碌,害怕自己停下来,一停,就想去见罗瑛,去见他,就有暴露疫苗实验进程的风险……但是,偶尔见一次没关系吧?
屏蔽系统的时间是五分钟,他只需花几秒就能瞬移到实验室,只是见见罗瑛而已,哪怕隔着探视窗也好,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五分钟一到他就走!
打定主意,回过神来宁哲已经出现在实验室,他布下了空间屏障,过往忙碌的研究人员都没注意到他。
可是即使到了这儿,他也找不到罗瑛确切的位置,左右环顾,就这么浪费了一秒又一秒,急得额头冒汗,好不容易决定现身问问研究员,一转身,眼前却忽然一黑,有人遮住了他的双眼,熟悉的力道将他拉进了一个隔间。
宁哲被搂住腰,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上,他闻见了陌生的消毒水与药水味儿,满腔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爆发,猛地转身扑到那人身上,双臂锁紧他的脖子,话出口,一时却根本发不出声,张了张口用气音重复:“瘦了,你瘦了啊……”
像是呼应他的话,罗瑛接住他时几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如同往常一样一把将他托起,抱孩子似的拥在身前,另一只手始终覆着他的眼睛,贴近他耳边,声音很低,笑中带哽:
“看我老婆想我想得,都出现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