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一阵夜风横扫过街道,卷落半树繁花,细碎的花瓣如落雪般覆在她的肩头。
她浑然不觉,随手抹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指尖残留的黑机油在白皙的眉心横过一道粗犷的痕,她没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
这一幕,让萧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恍惚间,眼前这个沾着黑灰、在落花里傻笑的女人,竟然与三年前火海里那个满手是血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哪怕满手是血,哪怕周围全是尖叫与死亡,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光亮,比烈火还要惊心动魄。
不管是在死神手里抢人,还是在深夜街头修车,这个女人身上那股把规则和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疯劲儿,从来就没变过。
而反观他自己,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情绪都是昂贵的商品。
衣着是盔甲,话语是暗箭,每一步踏出去之前,都要在心里把得失利弊反复拆解、精准计算。
连快乐这种本能,也必须在确认安全、算清代价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伸手。
这种毫无防备的松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拥有。
可她不一样,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点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某种破云而出的光,明亮、柔软,却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仿佛这个城市的阴影、锋利与不怀好意,还没来得及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至少此刻没有。
萧明远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那一脚油门踩得毫无留恋。
车子拐弯,驶入主路,霓虹和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忽然变得喧闹,人声、引擎声、商铺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将刚才巷口那几秒钟的、不属于他的宁静,迅速吞噬殆尽。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萧明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冷眼看着斑马线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有人低头回复着的消息,有人并肩大笑着分享一杯奶茶,有人提着满袋的蔬菜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他们忙碌着,那是最俗套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气,各自拥有着平庸却安全的幸福。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眼底那一丝极其稀薄的羡慕瞬间被冻结。
脚下猛踩油门,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街头的欢笑,他很清楚,属于他的世界,不需要这种软弱的温存。
第二天,晨光熹微,钱思禹推门进去,手里的文件还没放下,就听见办公桌后传来一句淡淡的:“不用挑了。”
她脚步一顿:“?你又抽什么风?”
他神情看似慵懒,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是一种经过一夜沉淀后的冷冽。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把昨天那个女侠叫来。”
他说到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就她吧。”轻描淡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钱思禹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哟,怎么这才两天就想开了?”
萧明远原本懒散的神情却在这一刻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我昨天被人跟踪了。”
钱思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什么情况?”
萧明远语气很冷静:“出会所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跟得很紧,而且对我的路线很熟。”他神色已经完全切进工作状态,“前两天酒吧门口那点事,你还记得吧。”
钱思禹皱眉:“确定是他们?还是你哥那边的人?”
萧明远重新靠回椅背,微微眯起眼,眼神里透出一股洞若观火的冷意:“不过,如果是萧明诚的人,吃相不会这么难看。”
他语气里满是对那位堂兄的了解与轻蔑:“我那位堂兄,和他那个伪君子父亲一样,最是爱惜羽毛。他们父子俩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位置,只会躲在阴沟里安插眼线、拍照片、抓把柄,等着我出错,好借题发挥去攻击我爸。”
“在他拿到能彻底钉死我们父子的证据之前,他甚至比谁都希望我活蹦乱跳的,毕竟,为了讨老爷子欢心,他还要留着我演一出家族和睦、兄友弟恭的戏码。”
钱思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明白了。”她收起笑意:“我去跟hr说,让流程尽快走起来。”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用再雇几个保镖?”
“不,保镖目标太大,我的好哥哥他们会防着。”萧明远抬眼,目光深不可测,“我需要一个看起来只是文弱的女助理,但关键时刻能像那天那样,把人一招放倒,更重要的是……”
他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理智的冷酷,“她需要钱。一个有软肋、有明确欲望,且足够聪明的穷人,比任何保镖都更懂得什么叫忠诚。”
钱思禹打量了他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行,逻辑闭环,无法反驳。我现在去通知hr走特批。但愿这位沈小姐入职后,第一个想放倒的人不是你。”
萧明远低头继续看文件,神色若无其事,昨晚红灯下那个抬头看花的背影,像电影一样,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克制地将这种无用的情绪赶走,任由那点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在这一室充满算计与压抑的权欲里,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