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顿午餐刚下肚,萧明远的指令就到了,没有任何过渡,他把一份密封好的牛皮纸袋扔在桌边,让她立刻送往北五环的一家物流园区。
在接过文件的一瞬间,沈霁月的脑海中已经自动开启了导航。
她快步冲出大楼,直接扎进了凉气森严的地铁站,五月初正是飞絮肆虐的时节,几团柳絮顺着自动扶梯的微风钻进站口,白茸茸地在地面上翻滚。
从寸土寸金的cbd出发,横跨半个京城,抵达尘土飞扬的北五环城乡结合部。
地铁倒两次,耗时五十八分钟,车厢里虽然拥挤,但有充足的冷气让她平复呼吸,更重要的是,地铁不会堵车。
出站后,扫一辆共享单车,以最快速度穿过最后两公里大车横行的土路,再原路返回。
然而,还没等她完成这趟精准的“往返跑”,手机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萧明远那冷淡且不带温度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瞬间将她脑中的时间表撕得粉碎:“送完文件直接去南城,有份加急合同要取。下班前带回来,具体坐标发你微信。”
沈霁月现在正处于整座城市的东北远郊,而萧明远嘴里的南城,在遥远的西南角。
这两个点,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两个坐标,它们斜跨了北京最漫长、最拥堵的一条对角线。
中间隔着半个京城的喧嚣、几十个红绿灯、无数个换乘站,以及此时已经开始隐隐躁动、即将吞噬一切的、属于两千万人的晚高峰。
原本胜券在握的精确计算,在萧明远随口一句“下班前回来”的指令下,瞬间变成了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极限赛跑。
他根本不在乎物理距离,也不在乎交通状况,在他眼里,助理就是拥有“任意门”的生物,指令下达,结果就必须出现。
“好的,萧总。”她语调平静地回答,但在电话挂断的刹那,她脸上的冷静瞬间崩裂。
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切换,调出地图,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萧明远随口定下的那个坐标,是个彻头彻尾的交通孤岛。
从南城政务中心冲出来时,沈霁月低头看了一眼表,距离五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按照正常算法,只要能迅速切入环路,避开还未完全爆发的晚高峰,她甚至能提前半小时回到公司。
她站在路边,指尖在打车软件上疯狂点击。
然而,或许是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又或许是因为她设定的“地铁站”目的地距离太短,屏幕上代表车辆的小图标纹丝不动,始终没有人愿意接这个起步价的短单。
算法在流逝的时间面前不得不再次修正:她没时间浪费在“等待接单”上了。
沈霁月咬了咬牙,直接取消了无人问津的短途单,将目的地更改成了几十公里外的恒星大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目的地变更后不到五分钟,车就来了。
沈霁月二话没说直接上车,出租车甩开南城略显空旷的街道,拐了几个弯,没多久就加速冲上了四环路。
窗外,北京这座巨兽正展现出它最狰狞也最雄伟的一面。
远处是灰扑扑的旧城屋顶,近处是飞驰而过的斑驳隔音板,那些略显陈旧的批发市场和密集的居民区在视野里飞速后撤。
这里是北京最金贵、也最容易瘫痪的动脉。
视线尽头,cbd那些标志性的摩天大楼在初夏的热浪中扭曲着、闪烁着冷硬的光,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巨人,冷漠地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
车子刚刚切入东三环主路,视野中的巨兽还没来得及露出全貌,那抹代表畅通的绿色便在导航上瞬间凝固,变成了一道刺眼的、如同伤口般的暗红。
原本一直畅通的交通,在离恒星大厦仅剩三公里的地方,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看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司机师傅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烦躁地拍了一下喇叭:“嘿,奇了怪了,这不早不晚的,怎么也堵上了?”
沈霁月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掏出手机,导航地图上,她们所在的航线正从刺眼的橙色迅速转为暗紫,最前方赫然跳出一个黑色图标:“多车连环相撞,三车道受阻。”
那是东三环辅路与主路的交汇口,也是通往恒星大厦的必经之口。
在这个五月初的下午,车祸像是一道坚固的闸门,将这条血管彻底扎死了。
“姑娘,别看了,前面撞得挺惨,这东三环要是堵死,神仙也飞不过去。”司机叹了口气,降下半扇车窗。
她盯着导航上那短短的3.2公里,在平时,这只是几脚油门的距离;但在现在的三环,它是横亘在她和饭碗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热浪顺着司机降下的车窗涌进来,夹杂着尾气和焦躁的尘土味,那些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缝隙间挣扎的树影,在热风中索索发抖。
在这座寸步难行的钢铁丛林里,等待是最廉价的挣扎,也是最无用的借口,萧明远不会听堵车”种理由,他只看结果。
不能等,既然车轮动不了,那就用腿,沈霁月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焦虑瞬间凝结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师傅,就在这儿停吧。”司机一愣,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清冷的姑娘:“这儿可是主路边缘,离恒星大厦还有两站路呢,柳絮都能糊你一嘴……”
“没事。”沈霁月已经伸手推开了车门,目光坚决,“我走回去。”
她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五月柳絮、滚烫汽油味和尘土的热浪瞬间将她吞没。
沈霁月没有片刻迟疑,她将装着文件的小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开始跑了起来。
既然城市瘫痪了,那就由我来跑通这条路。
初夏的烈日下,东三环像是一条被烤焦的巨龙,主路上无数昂贵的轿车正熄火等待,而沈霁月就这样,在静止的钢铁洪流间逆流而上。
路边的过街天桥上买菜回家的老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正式西装、却在疯狂冲刺的女人。
柳絮黏在她的鬓角,被汗水瞬间打湿,肺部开始有灼烧感,五月初干燥的空气每吸入一口都像是带着砂砾。
但这都不重要,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跳动的计时器:距离五点半,还剩十五分钟。
穿过最后一道斑驳的树影,恒星大厦那冰冷的、如利刃般直插云霄的灰色外墙终于近在眼前。
沈霁月没有减速,她利用惯性冲上台阶,推开旋转门的一瞬间,大堂里那股昂贵的、恒温22度的冷气扑面而来。
燥热与冰冷在这一刻剧烈碰撞,激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5:20分。
她盯着不断攀升的电梯数字,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密封箱甚至还带着路面上暴晒后的滚烫。
“叮”一声,电梯门开,沈霁月迅速将汗湿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用指尖用力压了压微红发烫的脸颊,直到那股刺痛的燥热被冷气生生压下去。
她站在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墨色大门前,深深吐纳,直到心跳恢复了某种欺骗性的平静。她抬起手,指节有节奏地在门板上扣响。
里面沉默了半秒,才传出萧明远那标志性的、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霁月敲门而入,轻手轻脚将文件放在萧明远右手边的空档处,纸袋的角度与桌面边缘保持着完美的平行,分毫不差。
“萧总,加急文件取回来了。”
萧明远此时正握着钢笔在文件上勾勒,笔尖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下意识地抬了下眼,扫过墙上的石英钟。
17:30。
萧明远终于放下了笔,微微撑起下颌,目光深邃地看向沈霁月。
尽管沈霁月的呼吸已经调匀,尽管她的表情无懈可击,但萧明远还是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属于五月初夏的味道。
那是一股被烈日暴晒后的干燥气息,带着某种不服输的、滚烫的冲劲。
那是他在这个分秒必争、却又死水般恒温的世界里,从未触碰过的真实,很有趣,她把整个夏天的燥热,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视线在沈霁月微微汗湿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东三环刚才出了追尾,三车道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