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宝贝,今天晚上、我们继续?
“哎,我可跟你们说啊,这个充气护颈枕好用的很,每次出来玩我都要带着的。”李凯一边热情地介绍,一边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掏出了四个颜色各异的压缩护颈枕。
“来来来,小爷我这次专门给你们每人带了一个,怎么样,有没有感动的热泪盈眶?”
坐在李凯身边的朱一帆闻言、好奇地投去目光,恰好就看见李凯将那四个压缩护颈枕摊在自己腿上,然后率先拿了一个黑色的护颈枕开始吹气。
“?小凯,你这怎么四个还四种颜色啊?”
“额,怕你们想要别的颜色,可以挑挑嘛。”李凯有点心虚,解释了一句,就开始卖力地吹气。
舒家清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忍不住好奇斜着身子扭头去看,只见李凯的膝头上,还摊着另外三个未拆封的护颈枕,分别是粉色、蓝色和白色。
“啧,”舒家清嫌弃道,“让我们挑你选个粉色?你喜欢粉色?”
“我要黑色!”李凯直摇头,“粉色给一帆吧。”
朱一帆也摇头,接着便下手一把抢过蓝色的,一边撕开包装要自己吹气、一边说:“我要蓝色。”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肯定是一个套装什么颜色都有然后便宜!”舒家清恍然大悟道,“不然你肯定都买黑色的!”
“……额……”李凯顿了一下,随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家清,你怎么知道?像这种四个颜色的套装比全黑色的要便宜5块钱……但是啊,我主要是觉得颜色不重要,只要枕着舒服就行,来来来,我这个好了,我现在给你俩吹气,你要哪个?白色还是粉色?”
舒家清被这李凯这勤俭持家的五块钱搞得哭笑不得,一时接不上话,倒是一直沉默开车看路的费骞此时开了口。
“白色给家清,粉的给我。”费骞说话的时候,恰好到快上高速公路前的一个红绿灯口。
他单手虚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在变速杆上挂了个暂时停车的档位,然后才侧过头眉眉眼含笑地看着舒家清。
舒家清也冲着他眨了眨眼,没有推辞:“对,白色给我、粉色给小骞,他长得帅枕什么颜色都好看!”
“好勒!”李凯应了一声,便高高兴兴地继续吹气去了。
不一会儿,李凯就将两个吹好了气的、鼓囊囊又柔软软的护颈枕递到了前排,舒家清接过来,先把费骞的那个粉色的帮他套在脖子上、然后才拿着另一个白色的给自己枕上了。
不得不说,李凯这个东西枕在脖子里确实挺舒服,让颈椎有一种松弛放松的感觉,确实适合长途旅行。
看来这一次原本为了让舒晖放心才叫上另外两人的决定还是没有错的。舒家清心里一边自我安慰地想,一边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拍照啦!”
舒家清笑着喊了一声,然后将手机拿远、头也不自觉地靠近费骞的方向。
后座的李凯和朱一帆闻言,立刻配合地凑上来,微笑着摆出pose一起拍照,嘴里还说着“一路顺风”“吃好玩好”之类的话。
而费骞因为还在开车、没法和他们一样摆pose,便只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一路走走停停,因为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所以四小只也不赶路,基本是到了一个地方如果是下午、就会先找地方住宿。
刚开始的几个晚上,舒家清担心舒晖晚上会打来视频电话,借着询问自己玩的如何的名头看看跟自己住一个房间的人是不是李凯,便跟费骞商量了直接按他和李凯、费骞和朱一帆的分配方式来住。
所以,在前几个晚上、舒晖真的打来视频电话询问旅途情况的时候,舒家清就状似无意地李凯入境,然后健谈的李凯就会和舒晖相聊甚欢,还会无意之间就把他们当日的行程全给舒晖交待了一个遍。
一来二去的,舒晖也就彻底放下了心,再加上他人在国外、要带着公司的人参加车展也确实忙得很,所以渐渐地,舒晖也就不再视频,挺多是有时候发条微信问候一下了。
这让消停了几天的舒家清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于是,在他们开车自驾到达此行的重要景点之一—位于西北某市的、国内最大的天然湖泊的当晚,舒家清就提议四小只换一换住房伙伴。
“?”李凯第一个提出质疑,“住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换?我晚上也不打呼噜啊……”
“额……”舒家清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便无意识地、求助似的将视线投向了费骞。
费骞接收到舒家清的求助,立刻不动声色地回答道:“这里海拔高,家清晚上要加药,而且如果有什么情况,我学过急救。”
舒家清的身体状况真是一个百试不爽的借口,李凯和朱一帆当然了解舒家清的这个病情,闻言,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反倒还十分关心地询问起舒家清的情况,让他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说出来,他们好找医生。
于是当晚,舒家清就终于如愿以偿地跟费骞住进了同一个房间。
洗完了澡,两个人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一起亲吻,舒家清亲着亲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推开费骞的胸口,小声道:“爸爸今天不会再打来视频了吧?”
费骞眼尾有情动的微红,他粗喘着气、深深地看着舒家清,良久才说:“打来的话,就说我们住一间了。”
“啊?!”舒家清眨了眨眼睛,还有点懵,“那他会多想……”
“那就告诉他,这不是他多想。”费骞笃定地说,“就告诉他一切。”
“不行!”舒家清立刻摇头反对,“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费骞冷静地问。
“……他知道的话,会断了你的经济来源,你还在上学、我不想耽误你的学业。”
“我不怕。”费骞的声音仍旧淡淡的,但平静话语里暗藏的笃定和沉着却让舒家清听之心惊,“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出去打工、做家教赚生活费,我已经成年了,就算没有经济来源、也可以养活我自己、完成学业。”
“……”舒家清没有怀疑过费骞的本事,他当然相信现在的费骞即使离开了舒晖的庇佑也可以获得很好,但他不忍心费骞去吃苦,“不要,不要说,至少现在不要。”
费骞深深地看着舒家清,沉默半晌,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不知道。”
“好吧。但是如果你打算坦白的时候记得告诉我,”费骞伸出手指抚了抚舒家清的面颊,“让我来说。”
舒家清知道费骞这是想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肩上扛、想纠正上一次自己所说的那些是自己主动追的费骞的这种话,他不能同意,可刚要开口反驳,就被费骞压下来的双唇给封住了嘴巴。
费骞用了一个炙热的吻终结了舒家清还未出口的话,然后拥着他的身体亦步亦趋地走向了床畔。
……
第二天,四小只在酒店自助餐厅里吃了早餐,然后便开着车到湖边去坐船。
“哎?家清,你脸怎么那么红?”
在开车的李凯从后视镜里发现了坐在后排的舒家清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事。”舒家清将脸转向窗外,假装无事发生。
“小骞你看看。”李凯还是不放心,便招呼坐在舒家清身边的费骞坐过去仔细看看,“是不是有高原反应了?把包里的氧气瓶拿出来给他吸点氧。”
“我这里还有藏红花,拿出来给家清含在嘴里吧。”副驾的朱一帆也不放心地补充道。
费骞应了一声,然后往舒家清的方向挪动了下身子,低低地问:“还好吗?”
“恩。”舒家清小声地应了一声,然后突然想起来主要是前排那两个不明真相的电灯泡在担心自己,便只好大着声音又补了一句,“我没事!有点热而已,吹会空调就好了。”
舒家清才不会承认,他脸红仅仅是因为刚才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费骞的大手,然后就不由自主、不可遏制地联想起了昨天晚上,费骞就是用那只温柔干燥的大手让他数次……
搞得他现在只是看着那只手都觉得心跳加速、体温升高,浑身都开始期待。
然而早就看穿了舒家清心思的费骞却坏心眼地没打算让舒家清好过一点,他倾身而过,故意用昨晚那只手碰了碰舒家清的面颊,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宝贝,今天晚上、我们继续?”
“……”
舒家清渡过了快乐又充实的三个星期,他和费骞在日落下牵手、在日出前拥抱、在宽大的双人浴缸里接吻、挤在标间里一侧的单人床上做更亲密的事……
如果不是担心舒家清会受伤,费骞早就把他探索的彻彻底底了。
费骞带给了舒家清两辈子都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绝妙体验,舒家清感觉自己已经深深地陷入到那个名叫费骞的流沙地里,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20多天在路上的行程很快就从指间溜走,转眼就到了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舒家清他们的这一圈西北之旅也到了该启程回家的日子。
尽管不舍得这里美妙的自然风光,但在外面玩了20多天的四小只早已累瘫,也都开始想念家的温暖。
“到前面那个收费站换我开吧?”舒家清心疼费骞从酒店出来就一直开车,便蹭过去小声地提议。
“不用。”费骞不容置疑地拒绝,“昨晚看你太累了,今天靠车上睡会儿。”
“!”舒家清顿时紧张地瞪大了眼睛,他责怪地看了费骞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悄悄地移向后排,偷看朱一帆和李凯这两个人有没有听到刚才费骞的话。
好在后面那俩人已经各自累瘫在座椅里,枕着自己的护颈枕闭着眼、带着耳机昏昏欲睡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好像没人听到。
舒家清顿时松了口气,但还是惩戒性地偷偷掐了费骞大腿一下,小声地埋怨:“别乱说话,听到没!”
费骞勾了勾嘴角,一副完全不在意任何人看出来的样子。事实上,他也是真的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舒家清跟自己心意相通,只要舒家清认自己的身份,那就算现在让他去给舒晖磕头认错求成全,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去做。
可是看着舒家清一脸严肃、谨慎又紧张的表情,费骞也不想再加重他的心理负担,便在舒家清的逼视之下,乖乖地点头认怂,老实开车不多话了。
舒家清靠回座椅里,拢了拢自己的护颈枕,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然后跟费骞说话。后排的两个人都已经昏睡了,他作为车上唯二两个还醒着的人,肯定是要肩负起和司机说话聊天、避免司机困倦的重要职责的。
等他调整好姿势,正准备随便找个话题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无意之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昨夜里关于这只手和其他身体部位的回忆紧跟着铺天盖地地袭来,还有费骞对自己做的事、和自己对费骞做的事……
“咳咳……”舒家清赶紧移开自己的视线,假装无事发生地看向车窗外,“那个,昨天买的奶片呢,我想吃一个。”
“我包里,第二个隔层。”
“恩。”舒家清应了一声,便弯下腰去找奶片。
费骞用眼角余光瞥了下舒家清微微泛红的耳垂,唇边笑意忍不住加深:“我也要吃。”
“……啊,找到了喂你。”
连着赶了几天的路,舒家清他们终于在一个日落时分的傍晚赶回了洛城。
费骞本来说要开车把另外两人送到各自家里,但李凯和朱一帆却坚持只用把他们送到地铁站就行。
“我跟一帆家住一边的,坐地铁同站下就行,而且又没有很多行李。”李凯此时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解开安全带坐直身子、一副随时准备下车的样儿,“回程小骞开车最多,肯定很累了,赶紧回去洗个澡休息吧。”
“恩、那好吧。”舒家清也确实有些心疼费骞,“那就到前面地铁口给你俩放那儿了。”
送走了李凯和朱一帆,费骞方向盘往左打上路、继续往别墅的方向走。
“啊、终于要到家啦!”舒家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正形地靠在座椅里,“回去我要好好冲个热水澡,然后趴床上睡到第二天下午!”
“恩。”费骞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舒家清垂在座椅一侧的手,宠溺道,“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舒家清没说话,但大大扬起的嘴角还是泄露出了他此时愉悦的心情。他微微垂眸看了眼费骞与自己交握的手,然后轻轻地捏了捏:“好了,专心开车。”
“遵命。”
车快开到别墅的时候,舒家清远远地就看见舒晖的那辆黑色加长轿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的停车坪上了。
“啊,爸爸回来啦!”舒家清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去,“前两天还说是明天的航班,怎么突然提前回来了?”
费骞也看到了舒晖的车,他原本嘴角浮起的笑意渐渐冷凝,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舒家清没有注意到费骞的异样,一直到费骞停好车、两人提着行李箱进了家门、看见门口玄关处放着的整整齐齐的女士高跟鞋和男生板鞋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心里一沉。
“家清、小骞,回来啦!”幸姨迎上来,先是热情地跟两小只打招呼,然后压低声音提醒,“那个,何女士跟她儿子来家里了,昨晚就来了。”
果然……
“他们住哪儿?”舒家清问。
“何女士跟先生一个房间,恩、何小先生在二楼,舒先生昨晚让我整理出了一个空房间。”幸姨从小看着两小只长大,所以心里面自然是跟两小只更加亲近,在何悠跟何敬舟住进舒家的房子之后,自然也会在心底里有意无意地将自己与舒家清和费骞划归到一个阵营里面。
舒家清转了转眼珠,心里已经有谱了。
“知道了,谢谢幸姨,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舒家清他们回来的这会儿恰好是晚饭时间,两小只换了鞋子、拉着行李箱走进客厅的时候,恰好就看到何敬舟坐在餐桌前喝饮料、舒晖跟何悠两个人在厨房里不知道忙碌什么。
因为都知道何敬舟此次来家里是要干什么,所以不免有些尴尬的舒家清不知道该怎么跟何敬舟打招呼,就索性直接忽视他冲着厨房里面喊了一声“爸,我们回来了”。
“去洗手吧。”舒晖笑盈盈地从厨房里面出来,脖子上还挂着围裙,一副洗手作羹汤的居家模样,“今天你们何阿姨下厨、我帮厨,做了很多好菜,再有十分钟就可以开饭了。”
“……好。”舒家清不太习惯这种好像一家人聚会的其乐融融的和谐气氛,但又不能当众拂了舒晖的面子,便只好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那就、谢谢何阿姨了。”
饭桌上的气氛确实有些微的尴尬,幸姨已经端着自己的饭菜回房间去吃了,搞得舒家清也很有一种想跟幸姨一起离席的冲动。
偏头看看费骞,他倒是一副悠然自得、镇定自若的老样子,该吃吃、该喝喝,不仅能十分自然地回答何悠或者舒晖提出的一系列问题,还能趁着大家都埋头吃饭的时候给舒家清夹几筷子菜。
何悠问了舒家清他们一行人去西北自驾旅游的事情,舒晖则问了何敬舟在燕城参加跨国夏令营的具体情况,问完了,舒晖又讲起自己这一次出国参加车展的趣事,还让何悠去把给孩子们买的游戏机和游戏卡拿出来。
不出所料,舒晖所有东西都是买的三份。从前他只用给舒家清和费骞买、但是现在还多了一个何敬舟。
还算相安无事地吃完了饭,何悠抽出一张餐巾纸优雅地擦了擦嘴,然后用她那温柔又自带一种强势、让人无法拒绝的声音说道:“敬舟,你不是有话要说?”
“恩。”何敬舟坐的端端正正的,还没说话就率先摆出了一副“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会好好忏悔的、妈你别生气”的表情。
“小骞、家清。”何敬舟站起来,冲着坐在自己右手边的费骞和舒家清鞠了一躬,然后十分“真诚”地说,“之前跟温安语一起背后议论你们、散播传言是我的不对,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对于造成的困扰,我向你们道歉。”
说着,何敬舟还煞有介事地朝着费骞和舒家清的方向鞠了一躬。
“……”舒家清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他觉得何敬舟就是在家长们面前演戏,而且还演的十分不走心、不认真,搞得他这个当事人都觉得假到没眼看。
何悠大概也觉得自己儿子的这番道歉不够真诚,便在他说完之后补充道:“这次的事,确实是敬舟做的不妥,我已经严厉地批评过他。我跟舒晖都希望你们三个能够和谐相处、像真正的兄弟一样互相帮扶、互相鼓励地生活。其实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其实心里特别羡慕家清跟小骞的感情,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可是敬舟从小都是一个人玩儿,所以他看到你们总是那般亲密、有时候也会……”
“妈!”何敬舟突然打断何悠,很大声地说,“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就算觉得费骞奇怪也不应该去跟别的同学一起在背后搞他,可是他真的就表现的很奇怪、很明显!上次寒假时候我们一起去唱K,玩真心话大冒险,如果不是他直接承认有喜欢的人、然后又用那种眼神看着舒家清,我也不会误会啊!”
“……”舒家清无语,何敬舟这小子真的是来道歉的吗!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果然,在何敬舟喊完这句话之后,何悠跟舒晖都一脸意外,显然他之前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他们。
顿了一会儿,舒晖突然问道:“真有这事?”
何敬舟立刻点头,然后绘声绘色地将那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很多细节舒家清都记不清了、还是听他这一回说才想起来。
他只记得当时听到费骞回答“当然有喜欢的人”之后自己的震惊和意外,至于费骞当时看他的眼神他是真的不太记得了,但联想到后来发生的一切,也许当时费骞真的就表现的很明显、明显到足够让外人看出来,而自己这个傻瓜还当局者迷地被蒙在鼓里。
舒家清突然紧张起来,他担心事情会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可怕什么来什么,舒晖在听完何敬舟的一番描述之后,真就转向了费骞,一脸严肃地问:“小骞,你当时那样回答,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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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看看,我舌头上是不是、有血?
舒家清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紧张,明明也不是多板上钉钉的质问,费骞那么聪明、那么敏锐,只要他想,可以瞬间就想出十几种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解答。
于是,下意识的,舒家清就将悄悄地将视线移向了费骞,偷偷地观察着他。
他希望他可以避重就轻、可以顾左右而言他、可以随便找个什么借口糊弄过去,可当费骞沉默着抬头、与自己对视的瞬间,他就知道,完了。
因为他在费骞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抱歉、有决然、还有义无反顾。
“不要!”舒家清几乎脱口而出就吐出了这两个字,虽然只是很小的气声,但他确定费骞一定听到了,因为哪怕他没有出声、他也确定费骞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型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可是费骞却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回给他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知道舒家清不会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甚至可能会觉得自己很蠢、非要在这种无关痛痒的时刻去承认一些他现在还不是很有能力去承担责任的实情。
舒家清喜欢自己、也知道自己喜欢他,但他肯定无法理解自己已经用情深到了哪怕只是冠冕堂皇地否认喜欢其他人、或是喜欢的人不是舒家清都无法容忍的地步。
费骞不指望舒家清现在就懂,因为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为自己的执著和偏执而感到害怕。
可是没有办法,让费骞现在当着舒家清的面去拿自己喜欢人的事情说谎,他从身到心、全都在抗拒,哪怕他明知舒家清也想让他这样说。
于是,就在舒晖面色越来越沉、并且已经开始用一种带着怀疑和审视的目光在费骞和舒家清之间来回巡视之时,费骞终于开了口。
“晖叔,这个问题,我想单独跟您谈。”
舒晖眯起了眼睛,而舒家清则紧张地一把拉住费骞的腕子,想把他往自己身后扯。
何敬舟露出有些讶异的神情,他虽然是想搞事情,但他完全没有想到费骞居然会猛到就此坦白的地步。而一边有点状况外的何悠则谨慎地抿起了嘴唇,安静地坐在舒晖身边不言不语。
舒晖用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费骞,而费骞则毫不胆怯地与他对视,两个人之间迸发出的那种激烈、冷凝的气场,简直要让周围的所有人起鸡皮疙瘩。
舒家清忍无可忍,就在他想说点什么以缓解此时的紧张气氛的时候,舒晖突然开了口:“何悠,带敬舟回房间。”
“好。”何悠立刻很乖顺地点头答应,然后拉着欲言又止的何敬舟起身往楼上走。
舒晖抱臂靠在椅子里,一直等到何悠跟何敬舟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并且进了房间之后,才重又将锐利的视线扫向了费骞。
“现在可以说了吗?”舒晖隐忍地问,但舒家清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很明显的怒意。
舒家清担心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担心的事情发生,忍不住抢先开口:“爸,其实小骞的意思不是……”
“小骞自己没长嘴吗?!每次都要你来替他说?”
舒晖狠厉的目光扫过来,把舒家清吓了一跳。因为他从前从未用过这样的眼神看舒家清、也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跟舒家清讲话,所以尽管在舒晖看来他已经十分克制自己的情绪了,但舒家清还是实打实地感受到了他的怒火。
“没事。”费骞立刻偏头安慰舒家清,哪怕即将面对和承受舒晖怒火的人是他,“不用担心。”
“可是你……”舒家清急的一把抓住了费骞的腕子,像个想要阻止心上人去做傻事的情郎,苦苦哀求道,“别这样、小骞,别这样,哥……”
可事已至此,费骞早已亲手葬送了自己的退路,他只能向前。
“真的没关系。”费骞只好暂时停下来,在桌下反手握住了舒家清的手,轻轻用力、给他力量、也给自己壮胆,“早晚……”
他想说“早晚都是要坦白的”、想说“继续欺骗只会让得知真相的晖叔更加愤怒”,可没来及开口就被舒晖压抑不住的怒吼声给吼了回去。
“有话就说话,不要拉手!”
虽然依舒晖的聪敏,他已经猜到了费骞要说什么,并且之前舒家清说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之后他也给自己做过心理假设,可是眼下亲眼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两小只突然毫无遮拦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拉拉扯扯,这让舒晖简直头皮发麻、恨不得现在就拿着扫把棍把费骞给打出舒家!
舒家清梗着脖子,仅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决定和费骞同进退。既然拦不住固执己见的费骞,那他宁愿自己挡在费骞的前面、来消抵舒晖的怒火攻击。
可是费骞却听话地松开了舒家清的手,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来到餐桌一旁的空地上,对着舒晖跪了下来。
“对不起,晖叔,其实上次的事,是家清在为我承担。”费骞脊背挺的笔直,目光沉静地迎着舒晖暴怒的目光,“其实,先追求的人是我、先表白的人是我、先主动的人也是我。我喜欢他、我爱他,不是竹马之间一起长大的感情,而是想要永远照顾他、永远陪在他身边、让他也永远只能看着我的那种感情。”
舒家清倒吸了一口凉气,费骞说的如此直白、如此坦荡、如此不留余地……可这才是费骞的方式,在对待自己的事情上,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更不会模糊其词、顾左右而言他。
于是,舒家清感觉自己好像朦朦胧胧地就懂了,懂了费骞非要在这个时候坦白的原因。
可是舒晖这个时候却绝不会站在两小只的立场去考虑问题,他还处于被欺瞒的暴怒和被背叛的郁结之中。于是,舒晖忘了他曾经承诺过舒家清的话、又或者他现在根本就不想遵守承诺了,他坐在椅子里,气的抬起脚、猛地一下就踹在了费骞的胸口。
这一脚使了很大力气,费骞跪不住了直接就被踹翻在地、侧着身子躺倒在了地上。
“爸!你干什么!”舒家清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从椅子里跳起来,跑过去就要搀扶费骞起身。
“舒家清!”舒晖气坏了,拽着舒家清的胳膊就要往自己这边扯,“你给我过来!”
舒家清不愿意,推搡着、抗拒着,就是倔强的要命地要去扶费骞起来。
“爸,你怎么这样?我是同性恋就不是你儿子了?小骞哪里不好你要这样子对他?对我们?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舒家清也是急了,什么狠话都往外撂,“你要是真的不想我跟小骞谈恋爱,就不要在小的时候把他接到家里来住啊!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爱上对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一时间,舒晖竟不知自己应该更气哪个,是舒家清为了维护费骞与自己争吵的态度、还是他口口声声说的“同性恋”“谈恋爱”的这些字眼彻底激怒了他,总之,舒晖气红了眼睛,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舒家清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之后,是万籁俱寂般的安静。
这是第一次,舒晖动手打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舒家清。
舒家清愣在原地,脸颊上火辣辣的、鼓膜里嗡鸣鸣的、嘴里边也有一股腥甜气往外涌。
“家清,你怎么样?”此时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费骞急的扳过舒家清的肩膀,用修长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仰头,也不顾上不应该在舒晖面前与舒家清有过分亲密的肢体动作这个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关切的目光来回巡视着舒家清的脸。
“受伤了吗?流血了吗?”费骞急急地问。
舒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抖动着,掌心也火辣辣的焦灼着。冲动过后他后悔了,他那么宝贝的儿子,怎么就要动手打了他呢,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沟通的呢?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半晌,也顾不上觉得费骞与舒家清的亲密碍眼了。他迈步走过去,站在了舒家清的身边,眼神焦急地也开始在舒家清的脸上寻找有没有受伤。
面颊有些红,是巴掌印,看起来问题应该不大……
就在舒晖自我安慰舒家清好像并没有受伤的时候,舒家清颤巍巍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他说“小骞,你看看,我舌头上是不是、有血?”
因为从小到大都很少受伤的缘故,所以舒家清对血液的温度和味道都比较陌生,他长这么大以来离流血最近的一次,还是上初中时费骞为了保护自己而流血的那一回。
那种热度、味道和触感,舒家清这辈子都记得。
舒家清微微张开了嘴,伸出嫣红的舌头来给费骞查看。费骞急的额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捏着舒家清下巴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力道。
只见,舒家清那截柔嫩的小舌靠近左侧舌根的地方、布满了猩红的血液!
费骞的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他宝贝了十二年的舒家清、他从来都不舍得碰一下生怕他会疼会流血的舒家清,流血了。
费骞的脸色黑的吓人,舒家清看了,心里更慌了。他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舌根的血就不小心蹭到了嘴角边,趁在白皙的肌肤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张嘴,我看看。”费骞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一手卡着舒家清的下巴、另一只手伸到舒家清的嘴里,压住他的舌头凑近了脑袋往嘴里看。
站在舒晖的位置上看过去,他们俩的这个姿势简直就像是在接吻!可他此时也顾不上再去计较这些,只关切地在一边问“流血了吗?流血了吗?”
借着餐厅上方的吊灯,费骞看到舒家清嘴里的左侧腔壁上、有明显的被牙齿咬破的伤口,正涓涓地往外渗着血。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过几天就能自行愈合的伤口,可对于舒家清来说,却是一不小心就会要命的死亡威胁。
费骞低着头,用手指轻轻地在舒家清的口腔里检查了一整圈,直到确定舒家清的嘴里只有左侧腔壁上的那唯一一个伤口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抽出手,一把揽过舒家清的肩膀,再顾不上在舒晖面前保持体面和距离,然后压抑着怒火道:“口腔壁上有伤口,在流血,我带他去医院。”
“!”舒晖立刻紧张又悔恨地上前一步,想要去扶舒家清的肩膀。
可是费骞却不肯再让舒晖靠近舒家清了,他扶着舒家清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然后在舒晖一脸震惊的注视下冷冷地说:“晖叔,您先冷静一下吧,我会带家清去看医生的。”
这是在埋怨舒晖先前失手将舒家清打伤了,舒晖又悔又急又百口莫辩,在跟费骞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半天之后,最终还是碍于舒家清的病情不等人而选择了退让。
他刚刚让开一小步,费骞就立刻搂着舒家清的肩膀往门外走去。舒晖看着两小只离去的背影,看着舒家清充满信赖地靠在费骞的怀抱里,看着费骞紧绷着全身的肌肉紧张地搂着舒家清、全心全意地关切着自己的儿子,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他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小年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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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小骞,他回费家了。
费骞一路开车风驰电掣地带着舒家清开到医院,路上还不顾舒家清的劝阻硬闯了两个红灯。
从小给舒家清看病的住址大夫朱医生没有当班,费骞挂了急诊之后就立刻给朱医生打了电话,拜托他跟当班的医生交代一下舒家清的具体病情。
朱医生效率很高,几通电话就把舒家清安排到了加护病房,以便当晚值班的许医生对他进行检查、并根据他的情况用药。
“家属没必要过于紧张,”许医生在检查了舒家清的伤口之后,宽慰道,“患者的伤口创面较小,且根据你的描述日常用药都很谨慎、完备,所以情况完全是可控的,甚至输血都未必需要。”
费骞点头:“那就麻烦许医生了。”
“恩,那就先去办理入院手续吧,朱医生特意跟我交代了,今晚把你们安排到他那一层去住院,明天一早他上班先去你们那查房。”
“好的,我这就去……”费骞刚要说他现在就去办入院手续,好让舒家清可以今晚就到朱医生上班的楼层去住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住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伴随而来的,是舒晖的声音,“多谢许医生了,我刚才已经电话联系过住院部那边的高主任,他恰好晚上没什么事,已经说待会儿要来医院帮忙看下家清的情况,我们这就过去吧。”
原本就不是多严重的情况,其实按照朱医生开出的凝血类输液静脉注射、处理伤口之后观察着只要没有后续伤口发炎或是其他血友病的并发症的话、舒家清的情况其实已经得到了控制,根本就不需要再找其他医生来诊断、更何况还是住院部那边的高主任。
但许医生刚刚电话里听朱医生的意思,也大概知道了舒晖这一家人在医院里应该是有些关系和熟人的,自己也不想和他们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便点头默许了舒晖的所有安排。
“行啊,那我现在联系护士。”
说着,许医生就出了急诊室的临时病房,并且还贴心地拉上了蓝色拉帘。
半封闭的小空间里,转瞬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舒家清半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还扎着静脉注射的针头,费骞站在舒家清的床边,而舒晖则站在稍远处的、靠近拉帘的地方,一副想往这边走又碍于刚刚发生的事而自责不太好意思直接走的样子。
舒家清看出来了,有点于心不忍。他哪会不知道舒晖对自己根本没有恶意,在家里的那一巴掌更多是生气和冲动,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和另一个亲手养大的儿子竹马突然在自己面前双双出柜,并且还一副非对方不可的架势,自己肯定也会气到吐血。
于是,舒家清软了软口气,用他那因为口腔里塞了消毒棉花而口齿不清的声音说:“爸,窝没四,不用担心。”
这是打台阶直接递到舒晖脚下了,舒晖又怎么会不懂,他面色复杂地走了两步、来到床边,深深地看着舒家清的脸,温和地道歉:“对不起家清,是爸爸的错,我就算再有情绪也不该朝你动手。”
舒家清连连摇头:“是窝跟小骞也有不对,窝们不应该骗你,爸爸,对不起……”
说着,舒家清还连连给费骞使眼色,想让费骞也跟舒晖道个歉、认个错,然后一家人就这样和和美美地把这事儿翻篇了。
舒晖那么宠爱自己唯一的儿子,所以就算再无法接受、就算打了骂了闹了,最终的结果舒晖也一定会让步,会慢慢地接受这样的现实。
可这边舒家清的算盘打得啪啪响,那边费骞却像没看见似的、一点都没打算接着。他一改平日里对舒家清言听计从的顺从样,就是咬死不松口、不跟舒晖道歉,甚至还无事发生般的、冷静地提醒舒家清“不要乱摇头,小心脑震荡”。
给舒家清气的直瞪眼,再也不想理他了。
很快,许医生就安排了护士来给舒家清办入院。护士们将舒家清躺着的病床四脚的固定锁打开,然后推着他往后楼住院部走。
舒晖和费骞就跟在后面,两个人气氛僵硬地一前一后走路,大有一副谁也不肯搭理谁的架势,搞得舒家清很是心累,到后来他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了。
换到住院部的单人病房之后,这里的高主任也很快赶来医院,又对舒家清的情况进行了诊断。得出的结论自然也跟许医生一样,诊断为轻微出血、无需输血、无大碍,只需要注射凝血类药物和刺激伤口加速愈合的药物,然后在医院观察几日,待口腔内的伤口不再出血之后便可以回家继续静养了。
舒家清打了那些药物有点昏昏欲睡的,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好像听见费骞和舒晖在靠近病房门的地方说着什么。
“……不要靠近……”“你阻止不了我……”“不要逼我……”“无法原谅……”之类的话,听起来像是各自都在压低声音、压抑怒火地争吵。
舒家清很不喜欢舒晖和费骞因为自己受伤这件事争吵,他想出口劝劝两人都冷静一点,可他太困了、太累了,他闭上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再然后,他睡着了。
病房的窗外有一棵大大的梧桐,梧桐的树枝上有一个小小的鸟窝。喜鹊妈妈从外面觅食归来,喜鹊宝宝便仰起头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抢着,去从妈妈嘴里抢食吃。
舒家清就是被这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给吵醒的。
他眨了眨眼,觉得口腔里塞着消毒棉花的地方有点麻,不太舒服。左手因为一直打吊瓶不能乱动也有点木。
他一边轻轻地活动着左手和舌头,一边睁开眼睛四下去看。就看到舒晖正坐在病床床尾的椅子里,拿着手机轻声讲电话,说的还是外文。
“?爸?”舒家清活动着身体想从病床上坐起来。
舒晖这才注意到自己儿子醒了,他连忙站起来,一边匆匆说了几句挂断电话、一边快步朝舒家清走了过来,扶着他用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然后又把病床摇起来,用枕头垫在舒家清的后腰处,好让他舒服一点。
“喝水吗?”舒晖关切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朱医生上班了,我让他来帮你看看。”
“没有、我没事。”舒家清心思根本不在那儿,他眼睛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也没看到费骞的影子,便忍不住问道,“小骞呢?”
舒家清不信费骞会放着自己在医院里躺着而到处乱跑,所以猜测他可能是出去打水或是去办什么手续了?
可他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舒晖的回答居然是“家清,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可以在医院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都先不要去想”。
“?”舒家清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爸,你什么意思?”
舒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愿与舒家清对视的感觉。他走到病床边,伸手准备去够床头的护士铃,请朱医生来看下舒家清的情况。可舒家清却一把攥住了舒晖的手腕,急切地追问:“爸爸,小骞呢?说话啊!”
舒晖抿着唇,还是不愿回答。
舒家清的一颗心猛往下沉,语调都变了:“爸爸,你快回答我!不然我就不在医院躺着了,我去找他!”
说着,舒家清松开舒晖,粗暴地去扯自己另一只手背上还插在血管里的输液针头。他感觉到了针头被拔出血肉瞬间的那种刺痛、还感觉到有带着体温的血珠和微微发凉的液体从自己手背上的针孔流出时的麻痒。
可是舒家清却顾不上去管这些,他现在只想知道费骞去了哪里!
舒晖没料到舒家清居然会这么大的反应,他叹息着伸手按住舒家清挣动的身体,不得不许诺道:“好、好,我告诉你,但是你先静下来、静下来……”
折腾了这一大通,舒家清的手背上又重新包扎了、然后又在右手血管上新扎了针头。
“家清啊,你这个情况一定要自己注意。”朱医生都忍不住语重心长地交待道,“你爸爸很担心你的,千万不要再受伤了,好吗?”
面对着朱医生,舒家清自然也不好说太多,只微垂着头答应好的。然后他就听着朱医生跟舒晖又罗里吧嗦地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这才告辞离开病房。
朱医生一走,舒家清就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舒晖,等他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舒晖在舒家清的病床边上搬了一个椅子过来坐下,然后迎着舒家清焦急询问的目光,半晌,才开口道:“家清,你先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事,都不要伤害自己,我才告诉你。”
这样一说,舒家清顿时就更紧张了。
“爸!你快点说吧!急死我了!”
舒晖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然后说字斟句酌地说:“小骞,他回费家了。”
“!什么!?”舒家清瞪大了眼睛,猛地一下从床头弹起来,“你为什么要把小骞赶走?你答应过我,再也不会让他回费家的!”
“……费家出了事,他回去帮家人。”舒晖解释道,“不是我非让他走的,是他自己要走的。”
“我不信!”舒家清大喊,也顾不上讲究什么礼貌,“我还躺在医院里,我不信小骞会扔下我回他那个十几年没有回去过的费家!”
舒晖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此时更是被舒家清吵的脑仁疼,他皱起眉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你还记得小骞的姨舅舅吗?他也是RH阴性血,今天凌晨他开货车赶路出了车祸,需要大量输血,他们县城的血库里没有那么多熊猫血的库存,所以费家人电话就打到了我这里,我昨晚连夜安排老范送小骞过去,给他姨舅舅输血。”
“……”舒家清沉默了,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费骞时隔十二年后再回费家居然是因为这个。
他还依稀记得费骞的姨舅舅,那个苍老、干瘪又市侩的中年男人,尽管面目已经模糊了,但舒家清还是记得那个时候他对费骞的态度、他接范伯送上的红包时的嘴脸和他看费骞时那种看麻烦、看累赘的眼神。
那样一个对费骞丝毫不好、十几年来都未曾谋面的“家人”,在需要输血的将死时刻才想起了自己这个打小就孤苦无依的远房外甥,真是可笑、真是讽刺。
“所以这几天小骞都不会来医院了,”舒晖看舒家清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便放缓了声音继续道:“家清,听爸爸的话,这几天你就好好地休息,一切等身体好起来了之后再说,好吗?”
舒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里有抹不掉的疲惫。舒家清突然发现,自己那个印象中一直如山一般巍峨强大的爸爸显现了明显的老态。他看到了舒晖鬓角间斑白的发丝和眼尾深深的皱纹。
就算舒晖一气之下打了自己、就算舒晖不同意自己和费骞的感情,但不管怎么说,舒晖是养大自己的父亲,他为了自己付出了太多,舒家清没法怪他。尤其还是在舒家清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再年轻了之后。
“好、好吧。”舒家清点了点头,“那我给小骞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边的情况,这总可以了吧?”
舒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异样,但他很快掩盖了下去,起身往病房门口衣架的方向走。
“可以,不过你们昨晚走得急、你的电话应该是没带,你用我的先打吧。”
舒家清想了一下,自己昨晚吃完饭、被舒晖扇了巴掌之后就被费骞搂着往医院赶,自己的手机好像确实是落在餐桌上忘了带上,便不疑有他地回答道:“好的。”
舒晖把手机给舒家清拿过来之后就说自己要去找朱医生问一下他之后的治疗方案,舒家清觉得他是有意想要把病房留给他打电话,便点头答应了。
连打了几个电话,那头都没有人接,舒家清觉得奇怪、又有点担心,便又用舒晖的微信给费骞连着发了好几条。
“我是家清,小骞你在医院吗?”
“已经那个输血了吗?我听我爸说你姨舅舅的事了,你还好吗?”
“输了血之后头可能会晕的,要多吃补血的食物。我让幸姨给你提前准备好。”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
舒家清本来想写“我好想你”,但又觉得万一被舒晖看到不太好,便又把“我”字给删掉了,只留下最后一个问费骞什么时候回来的问句。
等了几分钟,费骞也没有回复,舒家清便只好自我安慰费骞可能是在那边忙乱、接电话不方便,不然他看到自己的微信不会不回。
因为是舒晖的手机,并且舒晖即使人在医院陪护也有好多工作上的事要处理,所以舒家清也不好意思一直霸着舒晖的手机等费骞的消息。他自己一时半会儿又出不了医院,便只好给幸姨打了个电话,麻烦她来送饭的时候把自己手机捎来。
幸姨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地同意了,舒家清觉得她语气有点奇怪,就一直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可幸姨却又一口咬定没什么事,只道自己是担心舒家清的病情。
于是,舒家清只好又反过来安慰幸姨自己没事、让她不要担心,然后又再一次重复让幸姨记得把自己的手机充好电拿过来、充电器也一起拿过来。
晚上,幸姨提着大大小小的好几个保温饭缸来送饭。一进门,舒家清就坐在床头,急急地问:“幸姨,手机?”
“啊?”幸姨的表情有点奇怪,她背对着舒家清把饭缸一一摆在病房里唯一一张小茶几上,然后道,“那个,我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你的手机啊。”
“?”舒家清觉得奇怪,“怎么会呢?应该就在餐桌上啊?我昨天吃饭坐着的那个位置上。”
“……真的没有。”幸姨把饭缸打开,把里面装的整整齐齐的饭和菜一点点端出来,然后来到舒家清的病床边往他面前的病人专用床上小桌上放,“我找了,没找到。恩、会不会在别处呢?”
舒家清原本是有些饿的,可现在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他用手指轻轻扣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拧着眉头陷入沉思:那我会把手机放哪儿?我记得应该就在餐桌上啊,吃饭的时候我还点了两下随便看看来着,难道是我记错了?放到我房间了?或者客厅?或者是争执的时候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越想、越不确定,越想,舒家清就越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家里自己翻箱倒柜地全都找一遍。
幸姨摆好了饭菜,看舒家清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轻叹口气十分爱怜地摸了摸舒家清的头,温声道:“家清,还是先吃饭吧,你的身体需要补充营养。”
舒家清回过神来,出口的却是:“幸姨,你手机让我用用。”
“啊?”幸姨抚摸舒家清头的手僵在了半空,神色也跟着不自然起来,“先、吃饭吧。”
舒家清觉得可疑极了,如果说刚才他还只是从幸姨进入病房到现在的种种表现中有所怀疑的话,那么现在,他几乎可以断定,家里一定是出事了。
也许费骞在这个节骨眼上回费家根本就不是舒晖说的那么一回事,而幸姨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幸姨!”舒家清眸光一闪,猛攥住幸姨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不是小骞出了什么事了?他没有回费家对不对?他被我爸赶走了,对不对?你知道什么!快点告诉我!”
幸姨的面上浮现出明显的痛色,她从小看着两小只长大,照顾他们日常、陪伴他们成长,甚至他们一起相处的时间比两小只跟舒晖待在一起的时间都要长。
两小只都没有母亲,幸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他们的母亲。
那天晚上,她其实多少听到了三人的争执。再加上之前舒晖给两小只在校外租了房,还让她过去,名为照顾、实为监督地一起住了那么久。
虽然舒晖当时并没有把话挑明,但幸姨有身为女性的直觉,她看得到费骞和舒家清之间的暗流和火花、看得到费骞只有在注视舒家清时才会流露出的温柔与深情。
所以,即使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过什么、但在她心里却什么都知道。
看着舒家清那担忧急迫的目光,幸姨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她心一软,就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家清,其实……”
舒家清紧张的瞳孔都收缩了,他支棱起耳朵、敏感地准备着去听幸姨说话。
可幸姨刚刚只说了这几个字,舒晖就举着手机从病房外面走了进来。
他在跟人讲电话,说的是外文,舒家清听话的那根弦绷的太紧了,所以猝不及防地、就发挥超常地听懂了舒晖的话。
他说的是“谢谢,请尽快办好,我们这几天就过去……”
舒晖的突然进入打断了幸姨只来得及说了个开头的话,她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然后便有些慌忙地弯腰去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下面给舒家清拿筷子和勺子。
舒家清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沉吟片刻,便像没事人一样接过幸姨递来的筷子、勺子,开始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饭,但脑子里已经飞速地转动着,思考着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舒晖看了幸姨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兀自走到舒家清的床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吃点,想吃什么就告诉爸爸。”
“恩。”舒家清装作无事发生地应了一声,然后还不忘懂事地把其中一盘菜推到了舒晖的面前,“爸,你也吃。”
“我跟幸姨去食堂吃。”舒晖说着,起身招呼幸姨,“还没吃吧,一起。”
幸姨点了点头,悄悄地看了舒家清一眼之后,便跟着舒晖走出了病房。
两人走后,舒家清立刻放下了筷子,起身下床穿着拖鞋去幸姨的布包里翻手机。
他想用幸姨的手机给费骞打个电话、如果不接的话就发个微信,虽然他现在怀疑费骞的手机也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但他还是想要试试。
摸了半天,在布包的最里面找到了幸姨的手机,但舒家清不知道她的锁屏密码,也不敢乱试怕把手机锁了打草惊蛇,便快步来到病房外面、他们这一层的护士站,找相熟的、每天都来给他打点滴的护士借手机。
小护士不疑有他,还以为舒家清真的就像自己说的、是要打电话给舒晖要他带点东西回来,便爽快地将手机解锁之后那给了他。
舒家清道谢之后,接过来走了两步到拐角不引人注意处,直接拨通了费骞的号码。不出所料,仍旧是无人接听。
舒家清闭了闭眼,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他又拨通了自己脑子里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另一个号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1-1421:10:37~2023-01-1520:51: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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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等我,我马上就来。
幸好,这一次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你好?”电话那头,朱一帆熟悉的声音响起,“请问是哪位?”
舒家清激动坏了,他刚刚还在担心朱一帆会因为看号码眼生而不接电话,朱一帆就很配合、很给力地接了起来。
“是我!一帆!”
“……家清?”朱一帆反应了两秒钟,然后十分意外地说:“怎么是你?你怎么……”
“一帆,现在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舒家清打断了朱一帆,急急地说,“我只记得你的电话,我和小骞遇到了麻烦,需要你帮忙。”
朱一帆听舒家清一席话说的沉重又严肃,当下也不敢怠慢,忙道:“当然没问题,你说。”
“一帆,你不会开车,所以还需要你联系下小凯,你们借一下你们家长的车,然后今天晚上晚一点、11点左右的时候,来洛城第一人民医院,车开进来,在院子最东边这栋住院楼下面等我。我没办法给你发定位,你进来找不到可以问一下门岗,一路上路边也有路标,几分钟就能从医院大门口到这边。我到时会想办法下楼去,跟你们汇合。”
“……”
舒家清的语速很快,但也足够清晰,朱一帆听懂了、听见了,但一时觉得难以接受。
尤其是舒家清还用这种急迫又紧张的语气说这件事情,搞得朱一帆就更紧张了。
“家清,你住院了?小骞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别吓我……”
舒家清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解释,但这次你们一定要帮我!其他的,等晚上我们见面再细说。”
“……”电话那头,朱一帆倒吸一口凉气,他心里确实有一大堆的疑问,但出于这么多年朋友的信任,他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便沉声道:“好,我知道了,晚上我跟小凯会按时到,你有问题随时联系。”
舒家清苦笑一下,他想说自己现在手机根本没在身边、没法随时联系,但最终出口的却是“好,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舒家清将护士的手机还回去,然后便马不停蹄的回了病房。
幸姨带的饭他还没有吃完,待会儿如果舒晖和幸姨回来看到他饭菜都没动几口,势必会追问他刚才做了什么、去哪儿了,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影响他晚上的计划,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回病房里去,然后假装无事发生地尽快把饭吃完。
舒家清预料的没有错,他在病床上狼吞虎咽地把饭菜吃的七七八八的时候,舒晖和幸姨就一起回到了病房。
“给你带了碗粥,”舒晖把手里拎着的塑料餐盒往舒家清面前的小桌板上一放,“趁热喝。”
“啊,好。”舒家清没说什么,乖乖地拿勺子舀粥喝。
舒晖和幸姨两个人就坐在病房里,沉默地陪着舒家清吃饭。
这样的气氛沉重又压抑,让舒家清喘不上气,但为了晚上的计划能顺利地开展,他什么都不说,只硬着头皮在这严密的“监视”下继续吃饭。
吃完了晚饭,幸姨收拾了碗筷之后就离开了医院。她看起来确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碍于舒晖全程都在场,她就一直没有机会跟舒家清单独说话。
舒家清在晚餐前给朱一帆挂了电话之后,便将幸姨的手机号牢牢记住了,打算等会儿和朱一帆、李凯走的时候再跟幸姨打个电话询问具体的情况。
幸姨走后,舒家清就躺在病床上假装看电视,舒晖则坐在病房的小椅子上用手机办公。
单人病房里除了舒家清躺的这一张床,还有一张陪护病床,舒家清没问,但观察舒晖的反应应该是晚上要在这里陪护的意思。
舒家清眼睛盯在电视上,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该用什么借口待会儿离开病房、去楼下找朱一帆和李凯。
前前后后想了能有十几套方案,时间接近晚上十点的时候,舒晖放下手机,提醒舒家清早点休息。
“哦、好的。”舒家清很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便关电视、下床洗漱、上床闭上了眼睛。
舒晖也关上了灯,躺到了自己那张陪护床上。
病房里陷入到了一种冷漠的安静里,如果是在以前,这样子的环境中,舒家清一定会心情不错地跟舒晖聊聊天,但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对舒晖有了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让他感觉自己从前根本就不了解这个男人、不了解他为了所谓的“保护自己”能做出怎样的事情。
“家清?”黑暗里,舒晖突然出声。
“恩?”
“对不起。”舒晖道歉,“爸爸做的那些事,你、不要怪我。”
听起来,舒晖说的好像是他掌掴舒家清的事情,但舒家清却觉得这话的背后似乎还有很深的、其他的含义。
“爸爸,我知道你是在做认为对我好的事情。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我会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和喜欢的生活,我希望你可以理解。小骞对我、真的很重要……”
舒晖没有接话。
“我没法想象没有小骞的生活,他对我的意义早就不止是竹马长大的哥哥,爸爸,我爱你,但我希望你也可以反过来接受全部的、真实的我。”
舒家清沉静地说完这一席话,便偏过头,静静地看着舒晖的方向。只见黑暗里,舒晖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半晌都没有说话。
舒家清就没有再说话了,他知道这一切对于舒晖来说有多难接受,况且之前自己还联合费骞一起欺骗他,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是舒晖,那所作所为也许会比现在还要更加冲动和过分。
他知道舒晖需要时间,而他,选择给舒晖时间。
舒家清提着劲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就偷偷盯着挂在病房正中、电视机上面的表,一分一秒地煎熬着、计算着时间、等待着11点的到来。
10点50的时候,舒家清决定动身。
他先是偏头看了看舒晖,发现舒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可能是睡着了,便深吸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撑着床半坐起身,试图趁着舒晖睡着然后自己很小声、很小声地离开。
可谁知他这边刚一坐起来,他以为已经睡熟的舒晖却突然翻了个身,朝向自己的方向叫了一声“家清,你怎么了?”
舒家清心里“咯噔”一声,但事已至此、时间不等人,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于是,他便放轻了声音,装作很虚弱地说:“我想上个厕所,爸你陪我一起吧。”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因为舒家清的情况并不严重,根本就不耽误上厕所,而且就算是在白天输液的时候,如果舒家清想去厕所也都是自己一个人举着点滴瓶子去的。
但大半夜的,舒晖一来不放心、担心舒家清看不清再摔一下,二来他也不会拒绝舒家清提出的这种要求,便应了一声之后起身到病房门口开了灯,然后陪着舒家清一起去到了病房里间的小洗手间里。
舒家清让舒晖在洗手池前等,然后自己进到里面的马桶前背对着外面方便,之后他出来,借着洗手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舒晖给挤到了里面、远离门的位置,自己则站在了门口。
“家清,你没事吧?”舒晖看舒家清洗手洗的很慢,便出声问道。
“没事。”舒家清洗完了手,在自己病号服下摆上随手一擦,然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将视线移向了里面马桶附近,说道,“啊,我的手环好像掉在里面了。”
舒家清说的手环,是每个病人住院时候医院会在他们手腕上系的一种写有姓名、性别、血型、年龄、病床号等基本信息的身份手环,方便记录和确定用药情况的。是他刚刚解手时候故意摘掉扔在马桶边的。
“?”舒晖不疑有他,真的就顺着舒家清视线的方向看去,结果就真的看见了那个被舒家清故意扔在马桶边上的手环,“啊,确实,那你等着,我去捡。”
说着,舒晖便走进了里面的马桶间,准备弯腰去捡手环。
舒家清屏住了呼吸,在舒晖蹲下的刹那突然猛地转身、两步跑出洗手间然后从外面关上了门,用早已准备好放在门边的扫把棍卡住了有些生锈的门锁,使得里面的人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接着,舒家清便快步来到病床边,脱下自己的病号服上衣、随手套上了舒晖扔在陪护床上的T恤,然后快步往病房外面走去。
经过洗手间门口的时候,舒家清听到舒晖在里面使劲地敲门、还大叫着舒家清的名字让他过来开门,舒家清咬着牙、匆匆地看了一眼那个门口,然后便狠下心冲出了门,只把舒晖的嚎叫和阻拦声全都留在了门外。
因为时间已经近11点,住院部里大部分病人都已经入睡,所以走廊上静悄悄的。
舒家清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特意背过身、假装成病人家属,生怕被熟识的护士认出来、然后拦住盘问情况。
好在舒家清担忧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顺利地来到了电梯间,然后独自一人进入电梯、按下了一楼。
八月底的北方夜晚,室外都是燥热的风,吹得人心浮气躁。
舒家清一路风尘仆仆地从楼上赶下来,刚出住院部的一楼大厅,就看到对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看着眼生,但车旁边站着的朱一帆却十分熟悉。
看着熟悉的老同学,舒家清只觉得鼻腔里一下子就有些酸涩。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冲向了朱一帆他们。
朱一帆显然也看见了舒家清,他看着苍白瘦削的舒家清穿着病号服的条纹裤子,脚上还是一双塑料拖鞋,上身也是一件不伦不类、一看就不是他这个年龄会穿的、十分老气的POLO衫,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混乱,和从前整洁阳光的舒家清简直判若两人。
“家清……”朱一帆心疼地叫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迎上去,一把就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舒家清,“你还好吗?你脸色好苍白……”
“我没事。”舒家清紧紧抓着朱一帆的手,先是紧张地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舒晖和其他护士现在还没有追上来只会,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旧有些急迫地说,“一帆,我们先走,路上我会解释。”
朱一帆点了点头,就拉开车门将舒家清扶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快速上了车。
坐在驾驶室的李凯也是一脸紧张,他连火都没熄,就那么从后视镜上上下下地将舒家清看了一个遍,才开口道:“坐好了吗?我开车了?”
“恩。”舒家清没有丝毫犹豫地、轻轻地、坚定地应了一声。
李凯一脚油门,汽车很快驶出了医院大门。
已是深夜的大马路上人车都很少,李凯驶出医院之后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开,便只好问舒家清:“家清啊,那个、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啊?”
直到这时,舒家清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费骞。
明明是朝夕相处、关联最深的一个人,可没了电话,只是短短几天,舒家清竟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的费骞。
“我……”舒家清靠在座椅里,疲惫地抬手扶额,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需要先打个电话。”
李凯和朱一帆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看出舒家清此时的状态极差,也不忍心再逼问他。
于是,李凯就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看着车,而朱一帆则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舒家清。
舒家清接过来,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拨通了那串他今天刚刚背下的号码。
为了让李凯和朱一帆能够快点知道发生的一切,舒家清特意开的免提。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一首悠扬的民歌,那是幸姨开通的彩铃。
这声音把正在开车的李凯和坐在舒家清身边的朱一帆给吓了一跳,两人纷纷朝舒家清投来疑惑的目光,但碍于舒家清现在的状态,两人又不好再问什么,便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那首民歌唱了很久,久到舒家清都以为幸姨现在大概不会接电话了,正犹豫着要不要挂断再打一个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幸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哪位啊?”
“是我,幸姨。”舒家清沉稳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显得异常明显,“这是我同学的手机。”
“啊?家清啊,”幸姨立刻紧张道,“你还好吗?这么晚了你怎么会用同学的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舒家清没打算跟幸姨多说其他,因为要不了多久、她就会从舒晖那里知道一切,他现在只想尽快知道费骞的下落。
于是,舒家清便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我没事,幸姨,我很好,我打来电话,是想知道小骞现在人在哪里。”
幸姨十分意外、又有些担忧:“家清,你爸爸……”
“幸姨!”舒家清迫不及待地打断她,“我求求你,快点告诉我小骞在哪里!我找不到他,急的要疯了!我爸那边如果要怪罪,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身上,所有的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但是现在,我求求你,不要再问我问题了,能不能、快一点告诉我小骞在哪里?”
舒家清情绪激动,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里都无法克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是真的急疯了,他没有费骞那般冷静自持的成熟,他已经在尽力把事情做好了、可他知道他做的远不够好,但他没有办法,他真的真的、只想赶紧找到费骞,然后狠狠地把人抱在怀里、再也不跟他分开。
尽管他从前就知道,他没有办法去过没有费骞的生活,但这一次的分离更加深了他对自己用情的认识。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竟已经愿意为了费骞义无反顾地做到这一步。
到底还是心疼舒家清的,幸姨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和盘托出了。
“其实,舒先生并没有完全骗你,至少关于费家出的事,就是真的。”
幸姨深吸口气,缓缓道来:“在你住院的那个晚上,确切地说是第二天凌晨,舒先生确实接到了费家人的打来的电话,小骞的姨舅舅也确实是……车祸受了伤。”
“所以呢?”舒家清忍不住追问,“我爸就让小骞回去给那个姨舅舅输血了?小骞自愿去的?”
“……不。”幸姨的声音很悠远,听起来似乎是陷入到了回忆里面,“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舒先生在家里都已经准备休息了,恰好就接到了费家人打来的电话。然后小骞就到了家。”
“他是回来拿东西的。因为送你到医院的时候走的太过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所以那天晚上在你休息之后,小骞就回家里来带东西。接着两个人、就撞上了……”
舒家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然后舒先生就跟小骞说了费家的事情,他是想让小骞暂时离开一阵子的,原因……我也是那天晚上无意之间听到的。”
“我听到舒先生跟何女士商量,要把你、和敬舟一起送到国外去上学。具体怎么的我不太清楚,我只听到他们说要尽快安排,而且似乎恰好何女士本身就准备把即将升入大二的何小先生送到国外去。”
“按照舒先生的说法,就是想把你和小骞分开一段时间。恰好又有这两个契机,所以舒先生的意思就是让小骞先回费家去给他姨舅舅输血,然后这边再把你送到国外去,让你们两个人先分开的远远的……”
“可是小骞不愿意的。小骞听说他姨舅舅出事之后表现的十分冷淡,还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姨舅舅是是死是活、他这辈子如果要输血就只会给你一个人输血,而且他只想赶紧拿了东西之后到医院去陪你。”
“再然后,他们就……动手了。”幸姨说的艰难,好像紧紧是回想起这件事情都让她觉得心惊。
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舒家清的预料,他也跟着不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动手了?可是、可是我今天看我爸,他身上并没有受伤啊……”
幸姨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舒先生没有受伤,是因为小骞在躲着、没有动手。小骞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使在那个时候,舒先生已经暴怒、对他动了手,他都老老实实站着挨打……”
舒家清闭了闭眼,哑着声音道:“然后呢?”
“然后……舒先生彻底动怒了,他叫来了何小先生和老范,三个人一起……”
幸姨说不下去了,听筒里传来了寂静的电流音。而车厢内的三小只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安静。
因为他们没有人,还能想到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好。
良久,舒家清才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语言能力一般、慢慢地开了口:“所以,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把小骞给、带回了费家?”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舒家清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不敢想象当时的画面,他的费骞会如何挣扎、如何抗争、如何愤怒、如何悲伤。
他不敢想象范伯跟何敬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强迫费骞的,更不敢想象从小到大看着费骞长大的舒晖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家清,这件事情,你不要怪你爸爸。”幸姨也是沉默良久,竟无法正面回答舒家清的这个问题,“当时的情况下,小骞虽然没有动手,但也、说了很多让舒先生听了会生气的话。所以你爸爸这么做也是气头上没有考虑成熟的结果。”
舒家清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现在根本无法原谅。
幸姨大概能懂舒家清的心情,她继续道:“等舒先生和老范去把小骞送走回来之后,他的脸色很难看,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是在后悔。”
“何女士一直在安慰他,安慰他等你出了国就让费家人不再禁止小骞出门,等再过几年也许一切都能平息……”
舒家清已经不想再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幸姨,把费家的地址发给我。”
他在很小的时候去过两次费家,但时隔这么久舒家清早就忘记了、并且费骞的姨舅舅也可能早已搬家,所以舒家清需要现在的、最新的地址。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他现在就要去费家把费骞给抢回来!
幸姨下定决心,坚定又快速地说:“……好,我现在只知道是在开城市的一个县,你可以先往那个方向走,具体的位置我会想办法尽快找到、然后立刻发给你。”
“恩。”
挂断了电话,车厢内的三小只一时相顾无言。最后还是李凯率先开口:“那个一帆,你先帮我导航一下开城怎么走、哪条路最近。”
“哦,好。”朱一帆这才从刚才听到的令他震惊的现实中回过神来,赶忙低头摆弄起手机,“我现在就导航。”
“恩。”李凯又从后视镜中看向舒家清,“家清,你不要着急,我们现在往那边赶,一定能找到小骞,把他带回来的!”
舒家清靠在座椅里,双目有些无神地看着窗外,闻言,他收敛起眼底的怒意和火气,轻轻地说:“当然。”
小骞,等我,我马上就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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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好,我等你来。
车子越开,车窗外的就越是漆黑、诡魅。
舒家清靠在座椅里、歪着头看向窗外,很努力很努力地搜寻脑子里那遥远又模糊的、有关费家地址和路况的记忆,但却发现除了费骞姨舅舅那张市侩、瘦削又丑陋的脸,自己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不能怪他,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上一次他跟着舒晖过去的时候,才只有7岁。
“别太担心了。”说话的是在驾驶位开车的李凯,“你们家那个阿姨马上就把具体地址发过来了,我们过去肯定能找到小骞的。”
“是啊。”一旁的朱一帆也赶紧帮腔,宽慰道,“就算他们扣着人不放,咱们三个去也肯定能把小骞给救出来!这是法治社会,他们如果非不放人那就是违法,我们可以报警的。”
“对,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况且小骞那么聪明,肯定也在想方设法地跟我们联系呢。事情不会再糟了。”
舒家清将视线移回车厢内,他看着从初中起就认识的、一路陪自己走过这么多岁月的朋友,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安定。
虽然费骞不在身边,但是有李凯和朱一帆的帮忙,舒家清也觉得,他们一定可以顺顺利利地找回费骞。
“恩,我知道。”舒家清十分诚恳地说,“谢谢你们,我和小骞都、谢谢你们。”
“哎呀,都是自家兄弟可别说那见外话。”李凯立刻摇头,“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别说现在放假待在家里没事做,就算我们都开学了、我在外地,只要你需要,一个电话我也会尽快赶回来帮忙的。”
舒家清知道李凯说的不是客套话,他和朱一帆都是,是自己全身心信任的、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否则,他也不会在拿到手机可以向外界求救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想到去给朱一帆打电话。
满腹的感恩和感谢还是不知从何说起,舒家清只能轻轻地点头。
“啊,幸姨的短信发过来啦!”
突然,一直拿着手机等信息的朱一帆喊了一声,然后便立刻点开屏幕、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舒家清听了,身体也立刻跟着绷紧,然后凑过去贴着朱一帆一起看短信。
幸姨发来的短信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地址,然后跟了一句让他们尽快、并且注意安全。
“快导航一下。”舒家清提醒道。
“哦,好。”
朱一帆应了一声,这边刚要用手机去设置导航,前排开车的李凯就轻咳两声,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一帆,你帮我给我妈去个电话,开免提,让我跟她说今晚不回去,不然她肯定睡不好非要等我。”
“……好,那就先打这个电话。”
按着幸姨给出的地址一路找去,最终李凯将车停在了一排农村自盖楼的路边。
舒家清感觉这里好像不是7岁时去过的那个地方,因为他记得当时费骞的姨舅舅住的应该是楼房、而非现在的这种只有两三层的自盖楼。
“按照幸姨的短信来看,小骞的姨舅舅家就在这一排从冬往西数的第四家。”朱一帆坐在车上,眼睛看着窗外,借着夜晚昏沉的月光往外张望,试图看清楚他们即将要去的那栋房子。
“那我们现在是怎么办?”李凯手放在车钥匙上准备熄火,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动作,转头问舒家清,“家清,要不车还是不熄火,我们一起过去找费骞,然后接到人就赶紧上车离开?”
舒家清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我们不知道对方家里有几个人,待会儿我们去找费家要人,说不定会有肢体冲突,所以带了人之后肯定是越早离开越好。”
“行!”李凯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哎,等会儿。”一直以来都性格沉稳的朱一帆制止道,“我感觉家清过去不太安全,毕竟可能会有肢体冲突,到时候人多了闹起来,我们未必顾得上保护你。而且我们这趟来的目的是接小骞回家,如果你再因为这件事受伤流血的话,小骞肯定会受不了的。”
“哎,对啊。”李凯一拍脑门,“刚刚太激动给忘了,家清的情况不能去人多的地方,那就我们两个去吧,来家清,你就坐驾驶位,待会儿我们抢了小骞就跑过来,你准备好开车带我们走就行了。”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可人都已经到这里了,舒家清哪还能心安地坐在车里不出去?
“不行,我坐不住,我得下去跟着。”舒家清立刻反对,“我在你们后面跟着,我不去前头,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数。”
朱一帆还是一脸忧心忡忡,但看舒家清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也就强忍着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李凯也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道,“好吧,那家清你跟在我后面,待会儿去敲费家的门你也不要管,我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看到我们跟费家的人起冲突的话记得往后躲着点。”
“好,我知道了。”舒家清深吸口气,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了车门上的把手,然后回头问两人,“准备好了吗?”
李凯和朱一帆均是一脸严肃、仿佛即将上战场的战士一般互相慎重又深沉地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走!”
于是,三小只下了车,在黑夜的掩护下往目的地走去,只留下身后汽车发动着的嗡嗡声。
到了第四栋房子门口,三小只停下了脚步,不约而同地站在门口观察着这栋房子。
因为已是凌晨,大多数人都已经陷入了深眠,所以这栋房子也毫不例外地全熄了灯,和周围的房子一样,黑灯瞎火的。
舒家清站在后面,李凯和朱一帆站在前面,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李凯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那我叫人了”?
舒家清和朱一帆一起点头,然后李凯就向前几步、走到门口,抬起手猛地拍了起来,同时还气沉丹田地大喊:“小骞!我们来接你啦!费家的人,快来开门!”
李凯的嗓门平时就不小,再加上这会儿夜深人静的,饶是身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舒家清和朱一帆都愣是被他给吓了一跳。
就这样又是拍又是喊地折腾了几分钟,费家的房子就从好几个窗户里亮起了灯,并且左邻右舍也有被吵醒的人、纷纷打开了灯,甚至有人还打开窗户,指着李凯他们一通大骂。
很快,费家的大门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喃街
朱一帆听见了,立刻拉了拉李凯的衣服,提醒他往后面站一点。李凯会意,便后退两步来到与朱一帆并肩的位置,然后等着费家的人开门。
开门的是一个肥胖又苍老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宽松老旧的睡裙,长发胡乱挽成一个髻,看得出是被吵醒之后临时随意扎了一下,睡眼惺忪、满面怒意。
刚一开门,中年女人就骂骂咧咧地扯着嗓子喊道:“谁啊?大半夜的瞎叫唤什么呢?有没有一点公德心了还!”
“……”被不太清新的涂抹星子差点喷到脸上的李凯又微微退了半步,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来找费骞,费骞,是在你家吧?”
中年女人原本写满怒意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愕然和心虚:“什么费骞,我们这没有叫这名字的。”
说完,女人就退了一步到屋里,作势要关门。
李凯比猴子还精,一看对方要关门立刻眼疾手快地冲上去,一把拽住了门把手,然后侧着身子就要往门里面挤。
“怎么不在?你们这儿不是费骞姨舅舅家吗?你是费骞姨舅妈吧?你老公出车祸受了伤不是让费骞来这边给他输血?前天凌晨的事儿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吧。”
李凯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用力挤门,同时还不忘对着房子里面大喊:“小骞!费骞!我们来找你了!你能出来么!”
中年女人没料到对方居然会明目张胆地硬闯,错愕片刻后便尖叫着推搡,想要把李凯赶出去、重新锁上门。
朱一帆和舒家清见状,立刻冲上前去帮忙。
中年女人身体壮硕、力气不小,但当她面对的是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时,当然明显就处于了下风。
所以,没花几十秒钟呢,三小只就将门完全挤开,然后一起冲了进去。走在最后的舒家清还不忘利索地关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中年女人戒备地后退,目光游移地打量着三小只,再开口时语气已不似刚才的嚣张跋扈,而是变得谨慎、还有些畏惧。
“你们这样是擅闯民宅,我、我可以报警的。”
李凯歪着嘴角一笑:“巧了,我们也正准备报警来着,告你们费家囚禁、限制费骞的行动自由!”
女人的脸扭曲起来,怒道:“别提那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自己的亲人有难他都见死不救!他要逼着我老公死!那天舒家把他送回来、到了医院还没输血,那个混小子就自己跑了!眼看着我老公在医院没有血输、生命垂危!要是我老公死了,那我就咒他这辈子不得好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小只齐刷刷地看着中年女人,又互相面面相觑地看了好一阵儿,还是舒家清率先回过神来,问道:“所以,费骞现在并没有在你家吗?”
“当然不在!那个克父克母的丧门星连自己的亲娘舅死活都不管,我才不想他进我家门呢!”
舒家清皱起了眉头,女人的话不好听,但他没空理会,因为他正思考着女人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倒是一旁的李凯听不下去地回嘴道:“哎你这个人说话怎么难听呢?你们从小不管人家死活、现在需要了才想起把人找来帮忙,这也太势利眼了,我要是他,我也不管!”
“你!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混小子!一点教养都没有!”中年女人愤怒地指着李凯的鼻子,也开始破口大骂:“你们擅自跑到人家里撒泼,还对我大喊大叫,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把你们全抓走!”
说着,中年女人转身,快步朝房间里面走去。
一直沉默的朱一帆见状,立刻快走两步赶上女人,然后开始软下态度来说好话:“阿姨,您别生气,我这两个朋友也是急疯了才会出言不逊,但我们对您绝对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我们只是想来找到我们的朋友。”
朱一帆人长得文质彬彬,带着一副黑色的半框金属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很会讲道理、并且有亲和力能让人信服的长相。再加上他语气温柔、态度谦恭,饶是已经在气头上的中年女人都不太好意思对着这样一个小伙子冷脸。
朱一帆观察着女人的表情,发现她的态度有所和缓,便悄悄地跟舒家清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貌似不经意地问:“阿姨,您回房间休息吧,打扰到您睡觉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按您说的,我们的朋友费骞真的没在这里,那我们就走,您就别报警了,我代我朋友给您赔不是。”
中年女人彻底放松了警惕,虽然嘴上还是骂骂咧咧的,但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在朱一帆的搀扶之下往房间里面走了。
朱一帆一边赔着笑脸赔着不是,一边小心翼翼地陪着女人往里走,同事还不忘在身后朝舒家清比了个手势。
舒家清看懂了,便偷偷凑到李凯身边,小声地交代:“闹这么久就只出来她一个人,我觉得他们家现在应该只有她一个。”
李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你现在去楼上,再查看一下小骞在没在上面。然后我跟着进屋,去一楼看看。”
照现在这种情况,闹了这么久都没有听到费骞的动静,费骞应该确实如中年女人所说、不在这里,不然他听到声音不可能没有一点反应。
就算最可怕的情况,费骞被捆着或是绑着、嘴里还塞着东西说不了话,舒家清也相信他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地弄出点动静好让自己知道他在哪里。
但来都来了,不全部检查一遍又不会彻底死心,况且如果费骞不在这里那舒家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费骞了。所以抱着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舒家清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安排。
李凯立刻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也凑过来小声安慰道:“没事的,家清,小骞那么聪明,说不定真就像这女人说的那样,已经自己跑到安全的地方了,说不定很快就会联系我们了。”
舒家清心里也是这样祈祷着,便打起精神点了点头。
于是,舒家清蹭蹭摸摸的、跟在朱一帆和女人的身后进了屋,趁着朱一帆吸引女人注意、跟她说话、安慰她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快速地检查了每个房间,发现确实没有费骞的身影。
检查完之后,舒家清来到门口,朝着朱一帆使了个眼色。
朱一帆虽说一直在跟女人说话,但其实所有的注意力都还在舒家清这里。所以,他很快就看到舒家清已经检查完毕、站在门口催他快走了。
于是,朱一帆便又对着中年女人躬了躬身,充满歉意道:“那阿姨,我们就走了,不给您添麻烦了,您早点休息,真是对不住啦。”
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拉着朱一帆说了半天的话,她点了点头,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也没再说报警的事情。
“那、那好吧。”
等朱一帆和舒家清出了大门的时候,李凯也恰好从楼上下来、走到了快到门口的位置。
看着他一个人走出来,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舒家清的目光还是随之一暗。
三小只再次凑齐之后,朱一帆又跟中年女人道了别,才在夜幕之中一起回到了车上。
气氛一时陷入了沉闷,只有发动机闷闷作响的声音。
“刚才……”朱一帆顿了一下,继续道,“听小骞的姨舅妈说,小骞确实是在医院里自己跑走的。就是、恩、昨天大概天快亮的早上发生的事儿。”
李凯思考片刻,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如果是昨天小骞就自由了,他为什么不联系家清呢?”
“因为我和他的手机都被藏起来了。”舒家清接话,“小骞一定是联系不上我。”
“恩,对,应该是。”李凯立刻点了点头,然后面露难色道,“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小骞会想到先去哪里呢?他身上没有手机,也坐不了车,这边又没有认识的人……”
然而,李凯的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回答。
舒家清疲惫地靠在座椅里,他从医院走的匆忙,连每天都需要吃的凝血类药物和维生素都没有带,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头晕。
“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朱一帆提议,“如果小骞离开了这里,那他肯定会回洛城找家清,我们就先去学校、家清的家附近转着看看,也许他就在那里呢?”
“恩,我觉得可以。”李凯一边赞同,一边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好困,那咱们回洛城之后要不先回家睡一觉、明天天一亮咱们再出去找?”
朱一帆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快2点了,你开回去天也快亮了……”
“……那怎么办?”李凯直挠头。
“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舒家清道,“先都回家睡上一觉,其他事等睡醒了再说。”
“那我还是先开出去?”李凯摸着方向盘,不确定地问。
“恩,先回去吧。”
路上,三小只讨论之后决定李凯先开车送朱一帆和舒家清到朱一帆家里休息,然后自己再开车回家,等到第二天休息一阵之后他再来接上二人讨论具体该去哪里找费骞。
在回程的路上时,朱一帆已经跟自己妈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有同学要回家里暂住。
以前在上初中的时候朱一帆的妈妈就见过舒家清,也大概知道他的情况,没有多问就答应帮舒家清整理床铺,还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朱一帆家的时候,已是凌晨3点多了。
朱一帆的妈妈穿着睡衣在家里等,还按朱一帆的嘱咐给舒家清准备了些吃的喝的。
舒家清道谢,和朱一帆一起简单吃喝了点东西之后就到他家的客房休息了。
朱一帆是真困了,和舒家清说晚安的时候眼睛都是睁不太开的。倒是舒家清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翻去地睡不着,他知道自己该休息、该养足精神、该照顾好自己,可他做不到,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费骞的影子。
浑浑噩噩的,舒家清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因为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再次醒来则是被朱一帆给叫醒的。
“家清!”朱一帆拿着手机在门口敲门,声音又大又激动,“你醒了吗?小骞打我电话啦!”
舒家清原本是没有醒的,可当他隔着房门听到朱一帆念出“费骞”的名字时,他猛地就清醒了。
“一帆!”舒家清刚一坐起来,听到他回应的朱一帆就一下子推开门、激动地走了进来,“快来,小骞打来的!”
舒家清头发还乱糟糟的、衣服也睡得皱巴巴的,可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甚至顾不上跟朱一帆说句话,就直接一把抢过了电话,举在耳边兴奋又紧张地、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小骞?”
“是我。”费骞沉稳、冷静又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舒家清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就觉得眼眶里又胀又涩的,鼻腔里也跟着发起酸来。
“你在哪里?”舒家清的声音也变了调,“我去找你。”
“别难受。”费骞听出了舒家清的痛楚与伤感,他温柔地回应,“我刚到洛城,你在一帆家里吗?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你怎么来!”舒家清一下子就急了,声音也跟着拔高,“你没有电话、也没有钱,你快点说你在哪里,我们过去找你!”
“……好。”费骞没想到舒家清会发这么大火,他没再推脱,而是直接报出了一个地址。
“我知道那是哪里,”舒家清立刻答道,“你现在就在原地,我马上就过去!”
“好,我等你来。”
挂断电话,舒家清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跟朱一帆冲出了家,然后拦了辆的士就火急火燎地往费骞说出的地点赶。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1-1620:34:47~2023-01-1720:4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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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