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今日这一遭,杏叶又是无缘无故受了王彩兰的气。
今儿天早些时,杏叶做完饭,洗完衣服,刚回牛棚,就被气势汹汹的王彩兰拉出去打。
杏叶被打疼了,打怕了,恍恍惚惚就跑了出去。
王彩兰说他拿了银子,不过是如往常一样污蔑他。杏叶解释不了,只能被她罩着一层一层的污名。
不过也习惯了,挨打嘛,他只有受着。要是反抗了,只会挨得更狠。今日这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杏叶低下头,轻轻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靠着角落里继续发呆。
今儿没太阳,牛棚里也不暖和。
过了会儿,杏叶又冷又疼,肚子也不是时候地叫唤起来。
王彩兰给他立了规矩,做完活儿就少出现在她眼前。只等他们用完饭,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今儿肯定是没吃的了。
杏叶手抵着肚子,往棚子的干草上缩了缩。肚子还咕咕叫,杏叶就使了点劲儿按着。
牵扯到伤,又疼得冷汗直冒。
杏叶脑袋抵着膝盖,咬牙忍着。远看小小一坨,似折断了脊梁,熬干了骨血。
*
另一边,程仲早到了陶井水家里。
人家养着两头大肥猪,陶井水家是个大家庭,人手多,猪也养得好。连杀猪都不用请人来按着。
程仲将杀猪刀、剔骨刀、砍刀,磨刀石一应全拿出来。等陶井水一家子儿子孙子按着猪,在凄厉的叫声中,程仲一道割破大肥猪的喉咙,血水溅落在地面提前放好盐的大盆中。
肥猪挣扎,被陶井水一家子死死按住。
不消片刻,就没了气息。
接着,就是烧热水,刮猪毛。
刮完之后,拿上个木梯靠着墙架着,将肥猪的脚用绳子捆着挂上去。
只需要用刀子轻轻一划,那刀极锋利,跟切豆腐似的,猪的肥膘分开,内脏往下一掉——
热气腾腾的,还有一股猪骚味。
内脏剥离到盆中,陶井水叫:“老幺,带着你家那口子洗肠子。”
程仲面色肃然,立在肥猪身前。
割了猪头,只让人搭把手,只胳膊一抬,就将那掏空了的猪身往提前准备好的门板上一架,接着利落地拆骨切肉。
围观的众人看着他这一手,频频点头。
“这后生看着虽年轻,但那手法比老杀猪匠都厉害。”
陶井水闻言,嘿了声,也不怵程仲,就在一边说道:“他可是上过战场的,杀猪而已,人家杀人都不知道杀了多少!”
众人惊得低呼。
程仲随意扫过一眼,不怒自威,吓得他们顿时往后退了几步。
别说,这大个子看着都唬人,身上好像带着血腥气。不像是来杀猪的,像是来杀人的。
程仲被这种害怕的眼神看多了。
现在已经还好,刚回来那会儿,他彻夜做梦都是那血腥的战场,醒来也抑制不住,见人就警惕,自然也会露出几分杀意。
人家看他跟看鬼怪似的,就差给他身上贴几道符了。
上午就将两头肥猪收拾完,得了一副陶井水家给的猪肝,二十文铜板,中午再吃一顿杀猪饭。
忙到中午,下午又转去陶家村另外的人家,继续给人干活儿。
*
到了午间,杏叶惊醒。
他只觉身体沉重,头脑晕眩。往常的经验告诉自己,他这是生病了。
可即便这样,杏叶也不得不起身出去,为那一大家子准备午饭。
要是晚了些,他中午也没得吃。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杏叶总算能休息,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吐着热气,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牛棚。
倒在草堆里时,杏叶迷迷糊糊想:不然就这样死了吧。
死了就可以见娘了,死了就能……
“这烂心肠的贱妇!”
耳边依稀有声,杏叶皱紧眉头,试图睁眼。额头微凉,伴着酒的味道,杏叶舒服地叹息。
张氏看着,又暗骂了几声,极其污秽。
“醒了,快把这吃了。”
杏叶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昏暗,适应了黑暗才认得眼前人,是他奶张氏。
张氏蹲得离杏叶三尺远,给他敷帕子都是远远地躲着,伸长了手来。
杏叶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唇,哑声道:“阿奶……”
“吃,费什么话!”张氏将饼子往哥儿手里一扔,蹲在牛的另一边,眼神催促着。
杏叶确实饿了,抬起绵软的手,抱着饼子就啃。
狼吞虎咽,险些把自己噎着。
张氏看着他吃,不禁埋怨:“一点都没出息,哪有半点像我!”
想起王彩兰,她脸黑成炭。
又看哥儿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更是恨铁不成钢。
“你姓陶,是我陶家的子孙,怎能让一个外姓人在自家耍横!她打你,你打回去不就是了,大不了……”张氏顿了顿,气虚了几分,“大不了让你大伯来帮你。”
杏叶腮帮子鼓鼓的,舔了下干燥的唇,目光呆滞。
他想,阿奶不也拿继母没辙。
就只有背后说说,正面对上,她跑得比谁都快。
“阿奶,我渴。”杏叶被他念叨着,不觉得烦,反而因为生病,往常不敢说的要求也试探般说了出来。
“渴了自己喝水!叫我有什么用!”
这般嫌着,张氏却起身,悄悄摸到灶屋去,做贼一般给杏叶端了水来。
见人精神了,又嫌弃几句,猫着身子快步离开了陶家二房。
杏叶看着手里没啃完的半个饼子,仔细包着藏起来。
他挪动着,默默端着水,小猫似的小心舔了一下,随后仰头一股脑地往肚子里灌。
他如牛饮般,红肿带着裂口的手指紧紧扣住碗。
喝着喝着,两颊却落下晶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