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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有喜[种田] 土豆豌豆 20226 字 10小时前

第71章 程仲!

三月下旬,村子里花香阵阵。

村口只一棵十几米高的泡桐树,花如喇叭,风一吹偶能闻到淡淡的香。

橘子花、柚子花此时最盛。

白色花朵成串挤在一起,枝头垂坠,地上也落了些白而细长的花瓣。

开花多了,再清爽的香气也浓烈得让人犯晕。

几场雨过后,花瓣凋零,枝头只剩下豆粒大小的果子。

田间水已蓄好,秧苗茂盛,正是插秧时。

洪家田多,仅仅靠着洪大山跟洪桐是不成的,洪松这时候也回来帮忙。

程家就后头一块大水田,也不着急。

程仲带上杏叶,早早过去帮忙。

这会儿最是忙的时候,各家各户几乎是全家出动,十来岁的少年已经是插秧的老手。

年纪再小些的也没得闲,不是在家踩着凳子做饭,就是去秧田里扯秧苗。

农家人干活早,五六岁学烧火,七八岁上灶台是寻常事。

杏叶没下地,留在洪家跟宋芙一起准备一大家子的饭菜。

宋芙一上午出去几趟,给那边送些烧好的热水去。

杏叶看着那茶壶灌了三五次,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忙到中午,为了省些时间,饭菜也都送到地头上去。

洪家的地在村子四处都有,他们这儿不像北边地势那样平,田地分散在坡沟,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杏叶随着宋芙一起送食去,沿着村西往后,走个一会儿就是连片的田。

大家都还在忙活,弯腰低头,像对土地一步一鞠躬,虔诚地将秧苗没入泥土。

一个上午,村后这块大田一斤快插完了。

秧苗细嫩,立在水中被太阳晒了会儿,叶子打卷儿,看着无精打采的。

宋芙将吃食送到田边上的大树下,那里地平,专门有块大石头。

这会儿石头边已经有吃完的人家在收拾东西了

杏叶看了眼,都是杂粮粥就着糙面饼子,再有些咸菜干。

宋芙笑着打了招呼,才放下自家带来的东西。

“杏叶,叫他们吃饭了。”

“诶。”

杏叶往窄小的田坎上去。

程仲落在最角落,插秧收尾。

“仲哥,吃饭了。”

程仲直起身,脸上汗津津的。他身上就一件短衫,胳膊露出来,麦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晶莹。

汗水顺着那肌肉轮廓滑下,莫名的,杏叶看了喉咙发干。

他别开眼,脸上也不知是晒红的,还是羞红的。

程仲道:“外面晒,树下躲着去。”

杏叶:“吃饭。”

“嗯,马上来。”程仲回头,又冲着其他人吆喝了声。

程金容扶着腰直起身,见哥儿站在田坎上,笑着摆了摆手。

她招呼一声,其他人纷纷停下,往岸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树下,宋芙已经把饭菜摆出来了。

农忙容易饿,每一样菜都做得多。

家里的肉是洪松带回来的,笼统十几斤。宋芙分了分,农忙五六日,每天也就炒得了一盘肉。

一碗油汪汪的炒肥肉,一碗冒头的烧土豆,还有一碗酸菜粉丝。

饭更是直接端了盆来,蒙着布,虽掺着杂粮,但管够。

洪家日子比起杏叶刚刚看的那家,已经好得太多太多。

就这么在洪家忙了得有三日,程仲才回来种自家这块田。

赶着天明就起,趁着太阳还没出来,赶紧下水把秧苗一根一根扯下。再一把把用稻草捆在一起,过一下水去些多余的泥,扔在田边。

忙一阵,秧苗被扯下大半。

杏叶做好饭菜过来。

程仲吃完,便又下田。

杏叶将碗筷收拾了拿回去,洗干净后换了身短打出来。

程仲已经开始插秧,远远看哥儿坐在田坎上,脱了鞋袜,试探着将脚丫子往水里探。

程仲立马走到哥儿跟前,垂眸看着他道:“想干嘛?”

杏叶抬头:“插秧啊。”

“那用得着你来,鞋袜穿好。”

“我不。”

杏叶缩着脚趾头,圆乎乎的,白得跟嫩藕似的。

程仲瞧了眼他脚背,烫伤那疤痕散了些。

不过哥儿当着他的面还把脚丫子往水里放,程仲啧了声,大脚丫子一抬。

沾着淤泥,脏兮兮的。

眼看要碰到那小他不少的脚,杏叶顿时缩了回去。

程仲笑道:“怕脏还要下。”

杏叶微恼,推了推他,手不小心落在程仲腹部,只觉跟那螃蟹肚子似的,硬邦邦的。

程仲纹丝不动。

“田里冷,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还想折腾。”

“不冷。”杏叶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程仲:“田里有蚂蟥。”

“你别吓唬我!”杏叶叉腰站起来,鼓着大眼睛,凶巴巴控诉程仲。

程仲看哥儿又犯了倔,抛下一句:“你等着。”

他转身往放水的缺口处去。

那边放着石块儿,水现在关了,但有些依旧往外流。蚂蟥就喜欢待在这地儿。

他们叫蚂蟥,有的叫水蛭。

田里的蚂蟥又肥又胖,背上绿,肚子黄绿黄绿的。程仲用稻草挑了一根,转头往哥儿那边去。

杏叶趁着他不在,两脚鞋袜全脱了,已经一只脚站在了水里。

这小哥儿!

程仲将蚂蟥往他跟前一怼。

杏叶直愣愣瞧着,没反应过来。

待看那蚂蟥如蛇一般收缩身体,尖端在空中探来探去——

杏叶吓得魂飞,叫都叫不出来。

脚底下一滑,两手臂摆动,顿时跟扑棱蛾子似的往田里倒。

程仲赶紧将蚂蟥扔下面田里,接住哥儿。

他两手都是泥,只手臂圈住哥儿腰,手没挨着人。哥儿腰太细,两手臂交错得极紧,才将人稳住没滑下去。

程仲站在湿滑的田里,被哥儿冲得脚步往后一退,才稳立在水中。

杏叶趴在他胸口,两脚悬空,使劲儿躲着田里的水。

趴在程仲怀里稳当极了,不过眼前还是那蚂蟥蠕动的样子。

“还下不下来?”

“程仲!”

杏叶气急,一口咬住程仲肩膀。

程仲闷笑,不得不捏住他脸,让他脸上也沾了泥。

“小狗一样,牙给你咬掉。”

远处,于桃正在田里插秧。

冷不丁听到杏叶的声音,下意识直起身寻找。

他心里慌张,还以为杏叶挨欺负了,可往下一看,哥儿像被汉子接住。

那凶煞的汉子在笑。

于桃心中一惊,直勾勾地看着。

程仲不是个煞神吗?

为什么会对哥儿笑得那般灿烂。

杏叶不是跟自己一样的处境,为什么还敢在程仲身上撒野……

于桃紧紧盯着,生怕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呢?

兴许是他的视线太直白,程仲敏锐地侧头看去。

于桃吓了一跳,脚底下打滑,一屁股坐在水中。

混着污泥的水花四溅,刚刚插下的秧苗被坐得没入水中。枝叶折断。

旁边文氏见状,气得张嘴就骂道:“你到底干活的还是来捣乱的的!不想种给老娘滚!插秧都站不稳,少了你吃还是怎的!”

于桃衣裳被田水浸透。

心也如水一般泛凉。

他低下头,匆匆爬起来,手足无措地把秧苗扶好。

文氏走来,一把将他别开。

“滚远些,回去把衣服换了。别出来了,在家把饭菜做好。真是没用的东西!”

于桃被文氏推了一把,踉跄着稳住。

身上水如瀑,一滴滴砸在田里。

于桃闭了闭被水沾湿的眼睛,下意识往下面的田里望去。

杏叶听到文氏的谩骂声,探究地看来。

于桃下意识佝偻身子,躲在田坎上的桑树后头。

耳边文氏依旧没放过他,扶着秧苗,骂得更难听。

于桃眼里闪过恨,一身郁气,浑身湿漉漉爬上岸。

走上回去的小路,于桃忍不住回头望去。

杏叶被程仲放在了田坎上坐下,汉子还拍了两下哥儿的脑袋,冷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笑。

于桃压下睫。

原来自己在杏叶面前一直跟个傻子一样,他真以为哥儿在程家过得日子不好。

听着远远传来的骂声,于桃低下头,不言不语地走。

是他犯蠢。

杏叶的日子不知道比他好过多少。

*

杏叶不想回去,被程仲安排坐在树下。

田坎并不宽,谷梁县有养蚕的习惯,各家各户早年间在犄角旮旯种了不少桑树。

田坎上也有。

杏叶坐在树下,头顶阳光被树叶分割,只零星碎片散落在他身上。

他被程仲吓了,现在不敢下田。

以前在陶家沟村,陶家的地都租出去的,杏叶也不用下田。

只家里几块土,偶尔被王彩兰叫去干活儿。

杏叶圈着膝盖坐在树下,脑袋上被程仲戴了个杂草混着小野花编的草环。

哥儿养得肤色白润,双眼晶亮,戴好那花环就跟山里小妖精似的。有几分漂亮,格外可爱。

程仲:“早些回去,等会儿太阳晒。”

杏叶还气着,想帮忙可又不敢。抓了块儿干了的小泥巴块儿往程仲身边扔。

“都怪你,你不给我看我就能下来了!”

程仲一边插秧,一边笑。

“就怕你下来。”

“别人都能干活儿,我为什么不能?”

“倔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杏叶哼哼,揪着杂草,看着那黑黢黢的大蚂蚁从身旁路过。

杏叶不是没见过虫,独独怵那软体的。

他看蚂蚁爬到手上,还能将手贴地,让它自个儿下去。

杏叶郁闷,帮不了忙。

远远的听到那远处的田里似乎还有骂声,寻着看去,桑树交错,也瞧不清楚。

但那田好像是于家的田。

听那尖锐的骂声,杏叶揉了揉脸,摸到一块干掉的泥点子。他瞪程仲一眼,压着胸口往后退了退。

等骂声没了再回去吧,他听着不舒服。

第72章 长高了

程家的田不小,仅靠程仲一人得种两天。

程仲不让杏叶下田,杏叶便每天送饭送水来。

正中午,日头有些晒了。

杏叶戴着草帽,拎着吃食往后头走。刚绕过自家院墙,就看于桃从田里回来。

这个时候穿的衣裳愈发单薄,哥儿身量比他高些,腰上腰带一勒,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其实村里人大多如此,没几个胖的。

杏叶停下,想起昨儿文氏骂人那一遭。

又见于桃捂着个肚子,杏叶连忙打开盖子,从里头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于桃,给。”

于桃滞住,看着眼前的白面包子。浸着油,散发着喷鼻的香。

于桃吃过,很好吃。

但此时,他看着哥儿含笑的眼,心中不免被刺了下。

他勉强笑着,接了过来。

下意识想说程仲知道了会不会对哥儿不好,可脑中蹦出昨日见过的那一幕,发觉自己跟个蠢货一样。

看哥儿轻松就能给出的白面大包子,才知道他家伙食多好。

于桃说:“谢谢。”

杏叶点头,回以一笑。

“我还要给仲哥送去,先走了啊。”

于桃点头,目送哥儿往下田走。

于桃咬了一大口的包子,里面肉馅儿放得极多,吃着顿时解了馋虫。短短一月,他家都吃了三四次包子了。

于桃知道自己该替杏叶高兴,但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他目光开始不自觉落在哥儿身上,静静打量。

杏叶穿的衣裳用的最好的细棉布,色染得好,一看就是新的。上头也没一个补丁。

头上的发带有精美的刺绣,虽是一枝竹叶,但也是他买不了的。

阳光刺目,哥儿后颈好似牛乳般,格外白皙。

于桃回忆着自己初见哥儿的时候,这才惊觉,他到程家之后的巨变。

他对杏叶的印象竟一直停留在初见那个黑瘦黑瘦,胆怯瑟缩的哥儿身上。

于桃低下头,几下吃完一个包子,默默转身回于家。

或许他只是不习惯,等过几天他就能接受现在这个杏叶了。

*

秧苗入水,沾一夜露水,第二日就挺拔了。

再往里撒些豆粕粪肥,秧苗就一天一个样。从稀疏分离,到密密丛丛,清澈的水田里蝌蚪摆尾,青蛙鸣叫。

晒阳光,淋甘露,六月便抽穗,后头一片稻田绿油油如草毯。

此时,瓜果飘香。

暑气升腾,这天儿一日比一日晒人。

杏叶坐在堂屋里,用劈叉的毛笔沾着水,在桌上一笔一画练着程仲教他的字。

院门吱呀——

程仲戴着草帽从外头回来,两条裤腿挽起,露出一双大脚丫子跟肌肉扎实的小腿。

杏叶闻声,只看了眼,又专注捏着那毛笔,写得格外用心。

程仲进去,站在哥儿身旁看了看,笑道:“不是给你买了新的,还用这一只?”

杏叶:“反正能用。”

杏叶反手推他,道:“你远些,挡住光了。”

程仲没好气捏了把哥儿的脸,嫩呼呼的,细腻柔软。分明没用什么劲儿,但却落下红痕。

养了半年,可算养回来了。

杏叶无暇顾及,只鼓了鼓腮帮子表示抗议,手上不停。

程仲见状,只好让哥儿先忙着,自己去屋里收拾收拾。

等到杏叶练完大字出来,程仲已经洗完澡,顺带把衣裳洗了晾上。

汉子站在阳光底下,身子高出晾衣绳半截。

杏叶弯腰,擦过衣角钻他身前。

程仲手搭在晾衣绳上,看着像是将哥儿圈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哥儿笑盈盈的眼。

“有事?”

杏叶摇一下站得笔直,手从自个儿脑袋比到他肩膀。

程仲扬眉,也跟着比划了下。

“长高了。”

杏叶学着他一挑眉,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模样娇憨,诱得程仲闷笑出声。

杏叶:“可以不用吃药膳了吧。”

杏叶觉得自己仿佛被药材浸入味儿了,身上都有药气。

程仲:“这个得大夫说。”

杏叶:“我觉得我好了。”

“那什么时候再上一趟县里看看?”

“不去。”

杏叶矮身钻出程仲怀里,一溜烟跑后院去了。

那医馆去一次用一次银子,杏叶仔细算过,这半年来,他都快用了程仲二十两银子。

换做在村里,都可以起一座砖瓦房了。

“真不去?”程仲追上去问。

“不去!”杏叶蹲在鸡窝前摸鸡蛋,半个身子往里钻。

程仲抱臂依在鸡棚的柱子上道:“后山李子慢慢熟了,我本来打算摘些去县里看看能不能卖,既然杏叶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卖李子?”杏叶抓着刚从母鸡肚子下掏出来的鸡蛋回头。

程仲:“嗯。”

说着,他从怀里掏了两个出来,递给哥儿。

杏叶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站起来,张嘴就叼过。

唇瓣不小心触碰到程仲的手,微微粗糙,刮了他一下。

程仲手一僵,淡声道:“没洗。”

杏叶舔了下唇,一口咬破,酸酸甜甜的。

他将李子抵到腮帮子下,微微鼓着脸,道:“确实可以吃了。今天摘,明早去?”

“嗯。”程仲垂下手,不免捻了下指腹。

哥儿唇软,也不注意。

下午天阴之后,杏叶便跟着程仲去后山。

家里的果林一直是程仲在打理,杏叶鲜少去后山。

路过那抽穗的稻田,风吹得的稻叶沙沙作响,清香弥漫鼻尖。

杏叶深吸一口气,眉眼弯起来。

他脚步轻快,背着比程仲小些的背篓,从他身后跑到他身前。

程仲只静静看着。

哥儿活泼不少,一蹦一跳的跟山林里闲逛的兔子。那开春时剪短的头发本来长长了一截,但又被哥儿要求着剪了。

现在脑袋上没那炸毛般的碎发,发丝虽没有乌黑油亮,但也比他从前枯草似的好上不少。

哥儿衣袂翩跹,兴致勃勃。

程仲放慢步调,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三两步的距离,跟在哥儿身后。

黑雾山外围树木不算多,有些属于别人家的私产。

不是私产的,都被村民们砍柴砍得稀疏。

程仲家这一片果林近各家田地,上个坡就是了,李子熟了后,来光顾的人也不少。

打眼一瞧,反正外围的李子树上,那青皮脆李就剩下零星。

剩的大多是挂在枝头顶上,人家摘不到的。

杏叶兴致冲冲来,却在爬坡时就见那好大一个枝丫直接被折断了挂在树上,顿时停下。

他回头,拧紧了眉问:“仲哥,你来摘了的?”

程仲摇头。

“多半村里人摘的。”

家家户户都养着不少孩子,收了庄稼,交了税,剩下的最多也就让一家几口不饿肚子。能攒下银钱给家里小孩儿大人买瓜果点心解馋的,那极少。

所以大多人家都贪这一口。

这后山他也不常来,人家路过摘上点,又或者偷偷来摘,他也不知晓。

杏叶忿忿:“这不就是偷吗?”

“嗯。”程仲看哥儿白皙灵动的脸,显然是难受坏了。

他笑着戳了下他眉间,“行了,吃也吃了,明年我多来看看。”

看哥儿还一副护食样,程仲失笑。

“那让虎头来守山?”

杏叶真想了下,道:“不行。万一人家下药怎么办?”

村子里不是没吃狗的。

管它什么肉,反正就馋那一口肉。

程仲:“好,那我明年就在这儿搭个棚子住下。”

杏叶点头:“这个可以。”

程仲:“……”

“小没良心的。”

好在今年挂果也不多,大伙儿也惧他,还算有些分寸没给他搜罗一空,否则就该程仲找村里人算账了。

“上面的多些,咱们去上面。”

杏叶只好跟着他往上走。

这些李子树都是前头那包山的人家一起种的,专门找了能卖得上价的李树品种。

加上程仲近几年慢慢开始管理,树上虽然结得不多,但个大饱满,酸甜多汁。

这会儿太阳西沉,山中蚊子出来了。

杏叶捂得严严实实,脑袋上还罩了摘蜂蜜的网帽,也不可避免被吸了几次血。

李子树修理过,树还算低矮。程仲摘高处的,杏叶就摘低处的。

边摘边吃,越吃滋味越好。

程仲提醒:“一次少吃些,吃多了涨气。”

杏叶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他不是为了吃,他尝一尝熟没有。

头一次卖,程仲没敢摘多。两个背篓装满,差不多就踩着夜色下山。

程仲先给洪家送去些,本打算借牛车用用,就见他们家门口停着一辆驴车。

“大松哥。”程仲跟下来的人打招呼。

程松一袭长衫,儒雅文气。

他笑道:“老二。”

程仲跟他往屋里走,又把李子给他姨母。程金容洗了些出来,让一大家子尝尝。

程松咬了口,脚别了下蹲在腿边的大黄。

许久没回,大黄难不成也苦夏,怎还瘦了?

“还不错,再过两天会更甜。”

程金容看出程仲意图,道:“打算又去卖?”

程仲点头。

“想借姨母家牛车使使。”

“也别牛车,外面那驴车借你。”程松道。

那是他在县里租回来的,酒楼放假,他也回来看看。县里给洪狗儿的私塾找好了,顺带来接媳妇孩子一起上县里。

程仲:“你不急用?”

“不急,在家歇过两三日再走。反正放这儿也要给租金。”

程仲点头,便不跟他客气。

程金容瞧着他小孙子手里的李子,他手小,李子个头也大,放他手里一手只能握住两个。

她不免想起前几日见过村里那鬼鬼祟祟背着背篓,从程仲那后山下来的妇人。

她道:“这年头瓜果都贵,你那后山既然能产出些,就好生看着。我前儿才见那冯柴那口子去摘了,定是摘满了一背篓。她上头蒙着草,当老娘瞧不出来那沉甸甸的样子。”

宋芙也道:“我也瞧见了,村里去摘的人不少。”

往年程仲不怎么管,村里人当自家似的,熟了就去摘。程仲不说,人家现在更是得寸进尺。

程仲点头:“我晓得了。”

以后要养哥儿呢,那果林他自然也比从前更加放在心上。

第73章 卖李子

在洪家坐了会儿,又带了两根洪松拿回来的大棒骨头,程仲这才回去。

杏叶见他牵着驴子,迎上来,伸手摸了摸驴子耳朵。瞧着不是从前那个,问他:“哪儿来的驴?”

程仲:“大松哥回来了,他租的。”

杏叶:“是不是要带狗儿上县里了?”

闲暇时,程婶子跟他提过这事儿。

“嗯。”程仲道,“大松哥这些年攒了些银子,在县里租了房子住,娘儿俩接过去,以后就是过好日子。”

杏叶道:“县里才是过好日子?我觉得村子里的日子也不差。”

程仲拍了下哥儿脑袋。

“就你觉着不差,人家有点钱财的巴不得住县里去。”

杏叶蹦起来,巴掌落在程仲脑门上。

“我反正觉得好。”

拍完他就跑,嘿嘿傻笑着,家里都热闹不少。

程仲目光温柔,摇了摇头。

胆子愈发大了。

次日赶着早,两人摸着黑出发。

在城门开门时,排着队进去,之后直奔侧街摆摊的地方。

县里做生意的多,好位置都要抢。

杏叶看人群往侧边涌,急得不行,抓着程仲的胳膊催促他快点,再快一点。

程仲无奈,看着哥儿跟他们挤。

换做以前,他哪敢这般。

眼看杏叶差点被人推攘着摔倒,程仲一把抓过哥儿拉到身旁。他盯着那老爷们,唬得人灰溜溜隐入人群。

来得早,便找到个不算靠里的好位置。

程仲拎着两个背篓放下,蒙在上头的布揭开,这便可以开张了。

这半年,杏叶跟随程仲来卖过几次野菜或者小的猎物,早已是熟门熟路。

他端着小马扎往背篓后头一坐,守着客人上门。

李子新鲜,个头又大,这是精心伺候着种出来的。

杏叶观察一整条街,卖李子的也有几家,但跟自家的还是不一样。他们的更青些,个头也稍小。

县里人家富贵的不少,也舍得吃。

程仲探过别人家的,他们卖五文一斤。自家的好些,他便卖八文。

杏叶听了,眼睛瞪圆了,拉着他悄悄道:“差这么多,能卖得出去?”

程仲:“我还觉少了。”

“要是卖不出……”杏叶话说一半忽然闭嘴,这么好的李子,才开始卖呢,怎么能说丧气话。

他回身,继续守着。

程仲看着哥儿侧脸,腮帮子微鼓,长睫密密丛丛。眼睫下眸子水润,浸着期待望着街上行人。

又看其他摊子,多是妇人老者,汉子夫郎,少见这般漂亮的。

程仲见有打量目光落在哥儿身上,不怀好意。程仲直直盯过去,又坐在哥儿身边离得近些。

他面上凶煞,没人敢靠近。

胳膊忽然被戳了下,程仲低头,哥儿细长的手指抠着他衣袖。

“怎的?”

“你别那么凶,客人都避着我们走。”

程仲冷眼瞪回去个不要脸的,笑了声:“我哪里凶?”

杏叶抿嘴,想扯他脸皮。

分明是皮笑肉不笑,看着像在霍霍磨刀,不凶才怪。

杏叶:“你坐后头去。”

程仲:“我不。”

杏叶惊讶,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好意思推他胳膊。

“你别学我。”

“什么时候学你了?”

杏叶急着道:“你到底还做不做生意呢?后头去。”

程仲看向哥儿,默默叹息。

以前不这样的。

哥儿开始嫌弃他了。

他往后挪,不过依旧对着那些个老流氓虎视眈眈。

因着常来县里摆摊,也积累一批熟客。

没多久,摊子就开张了。

……

许和风上半年才成了亲,丈夫是赘婿,夫夫俩人也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

家里多了个壮汉,自家那小面摊有人帮衬,许和风闲暇时间便多了些。

如今已梳着夫郎发髻的许和风挎着篮子,面容温和。

走在这侧街上,一路采买了不少东西。

见那青皮李子嘴里发馋,一想到那酸味儿,许久不好的胃口一下子上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活像没吃过似的。

随便找了家摊子问了下价,五文一斤。县里这个价格还算实诚。

他问摊主:“可能尝尝?”

摊主是个黑脸大汉,见他指盯着那李子,摆手道:“随便尝。”

许和风就拿了个,擦了擦,一咬——

“嘶……”

酸透了。

“来上一斤。”

黑脸大汉顿时笑道:“好嘞!”

前头几个尝过的,没一个买的。这夫郎尝了说酸,他以为卖不出去呢。

这李子本就没太熟,但他家皮小子不懂事儿,家里就那么一棵李子树,带着一伙子小孩儿给他摘完了。

回来之后还讨夸呢,说他自个儿干了不少活儿。

可把他气得,差点就上棍子打了。

还是被媳妇拦住,说上县里试试,这才没动手。

李子怎么也是果子,每年熟了他们拿来卖,也能挣个买肉的银子。

可摆摊许久,都没卖出去多少。

就这哥儿喜欢,给他包好了放篮子,又见他拿了一个塞嘴里。

瞧他那喜爱模样,黑脸大汉觉着不愧是县里,口味都跟他们不同。

想罢,又抓起一个一咬——

“呸呸呸!他娘的,回去指定收拾那混小子!”

旁边有妇人本想过来看看,一看他那样儿,立马走开。

定是不好吃。

黑雾山下谷梁县中,家家户户都爱在屋前屋后种点果树。

李子不算少见,但种下了各家也就随它自个儿长,没什么管理的意识。这结出来的李子好坏看运气。

像这家的,就不好吃。

妇人又随着许和风后头,挤着人群慢慢往里走。

又看了几家,尝了尝,倒还能入口。就是酸了些,吃一口嘴里全是口水。

看前头那都快吃完一把李子的哥儿,妇人心思一转,顿时明了。

多半是怀了。

许和风东西采买得差不多,正打算回家,转个头的功夫瞧见对面那卖李子的摊子。

他一眼见那哥儿捧着给客人装的李子,个头大,皮儿青中泛黄。瞧着比自个儿刚买那小小一个的品相好多了。

不知怎么,就走不动脚。

许和风想着就看看,挤过人群,就到了哥儿跟前。

杏叶小脸上笑容灿烂,“昨晚才摘的李子,酸甜多汁。”

许和风看着哥儿眼睛,并没商人的市侩,干净清澈。

看得他下意识扬起笑。

目光落在他侧边的程仲身上,眉梢一扬。

竟是他。

程仲忙着称重,也没往这边看。

许和风收回神,见哥儿白净手心将那李子衬托得更是水灵,忍不住又泛起馋。

他问:“可能尝尝?”

“能尝。”

杏叶卖东西已经熟练,程仲在,心中虽还有些紧张,但已经面上能不露怯。

何况面前的夫郎瞧着跟他年岁相差不大,很有亲切感。

许和风想着照顾一下熟人生意,不好吃也买上些。哪知入了口,他顿时抿了下唇留住快要溢出的汁水。

酸甜,果肉细腻,那酸一点不像刚刚吃那李子,里头还夹杂些涩味儿。

李子一咬脱骨,满口的清香。

他当即道:“给我来两斤。”

李子能放,多点不多。

杏叶看他价都不问,怕是像刚才有几个客人那样,一听价钱就不要了。

他道:“八文一斤哦。”

许和风道:“值。”

杏叶笑容粲然,立马拉程仲给他称。

程仲见了人,认出来,便颔首当做打招呼。

许和风看他的眼神很奇特。

他去年才相看人时,第一个看的就是程仲。

汉子一来,冷脸煞人。

程仲相貌他没仔细看,只看清他眼中的凶意。他那会儿也是紧张,吓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事后想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再看如今汉子这般,眉目温和,像打磨过的珍珠一般。

一点没那时候见到的时候,只感觉他看来,背脊发凉,身上就仿佛罩了寒意。

他收回目光,含笑看着眼前忙碌的哥儿。

许是遇到合心意的人,才会这般变化。

许和风微弯腰,帮哥儿捡起个落地上的李子。见杏叶笑着说谢谢的模样,便问:“哥儿怎么称呼?”

“杏叶。”

“我唤许和风,是前街面摊子家的。哥儿家的李子好吃,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杏叶看向程仲。

程仲:“过两日。”

杏叶点头:“过两日。”

许和风笑了笑,付了铜板,便带上李子走了。

半个上午,除了留下的二十来斤,余下的李子售罄。

最后那些被选完的小的,也降了两文钱卖了。

程仲收拾了摊子,杏叶便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少了些人的街道上出神。

他们斜对面,那黑脸壮汉的生意可不好,李子还剩下大半筐呢。

杏叶琢磨了下他们这一遭卖的银钱,带过来有两百斤不到,一斤八文……

杏叶眼睫轻颤,一下睁大了眼。

居然有一两多银子了!

这么值钱!

那被人摘完的山脚那些,岂不是……

杏叶心疼得抽颤。

那是什么李子,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离开这条街时,杏叶抓着程仲的手念着:“不成,不成,后山的李子得让人看着。”

程仲看得好笑。

“没多少了,咱回去就摘完。”

这是李子树开始挂果的头两年,果子不多。县里好卖,这几日就可以先忙着这事儿。

“那剩下这二十斤,用来干嘛?”

程仲:“县里一些熟识的也要送些去,维系以下关系,以后好办事儿。”

杏叶点头,受教了。

“是那个云得酒楼的掌柜,还有药铺的掌柜?”

“不止,县里还有我两个兄弟。再有给你看病的邹大夫,也得给些。不过这次留的不多,他们下次再送来。”

杏叶了然,亦步亦趋跟着程仲,牵着驴儿,给人家送李子。

路过那医馆门口,杏叶想避,还是被程仲拎了进去。

出来时,杏叶鼓着腮帮子。

“怎还不能停药膳?”

瞧着程仲手上那药包,心想,才卖李子挣的,又去了几百文。

药材忒贵!

第74章 醋劲儿

“大夫说了,要慢慢温养。药膳总比汤药好。”

程仲扶着杏叶上驴车,自个儿走在旁边,牵着驴子慢慢出城。

杏叶皱着鼻子,想到汤药的苦味就犯恶心。

他借着程仲的身子挡住阳光,脑袋往他手上撞了下,道:“可我都快被药材浸出味儿来了。”

程仲:“瞧瞧,都有劲儿往我身上使了,大有效果。”

杏叶揪着他衣摆乱扯,哼哼唧唧咕哝一通。

他就是心疼银子。

出了城门,程仲坐上驴车,稍微跑得快了些。

午时末,天气正热时,程仲停下来,牵着驴歇在树下阴凉处。

“先休息休息,过会儿再走。”程仲将县里买的包子拿出来,就着水壶里的热茶,两人随意解决一顿饭。

杏叶填饱肚子,百无聊赖地望着山峦之上的蓝天白云。

云如棉花,朵朵分离,云的阴影投射在山峦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风一吹,云又如飘荡的流苏,成了风的模样。

杏叶看得出神,打着哈欠有些犯困。

他盘坐在粗布上,看了眼旁边静坐的程仲,挪了挪,往他肩膀上一靠。

眼睛半阖,昏昏欲睡。

“困了?”程仲问。

杏叶:“一点点。”

杏叶盘算着刚才卖李子的事儿,脑子里蹦出许和风的模样。当时好像程仲主动对他点头,似相识模样,他便开口问了问。

声音含糊,尾音软绵。

程仲:“之前姨母让相看过。”

杏叶:“相看过……”

杏叶一下坐直了,起身太快,脑门还撞到了程仲的下巴。

他哪里还有瞌睡,眼神清亮直勾勾看着程仲,绷着唇角,一看就不高兴了。

“那……怎么没成?”

程仲:“他那时候怕我,一见面他就被吓跑了。”

“他要是不怕,岂不是现在就是你夫郎了?”杏叶这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说罢,低下头,只觉得心中翻滚着郁气。

他不舒服。

不高兴!

不喜欢!

但他想不明白。

杏叶看了程仲一眼,还是那平静样子。

他忽然就不想看见这张脸,慢慢地背过身去,身子伏在背篓上,目光直直看着粗布压倒的小草。

程仲只当哥儿换个姿势睡觉,又回他刚刚那话道:“人家已经成亲了,杏叶这话不会实现。”

杏叶闷闷地闭上眼。

那要是没成亲,三番五次在县里遇见,难保哥儿不会像今日这样,慢慢就不怕了。

程仲要是成亲,那自己……

杏叶眼尾逼出绯红,浸着水润,唇被他咬得发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可能性,心里难受得快要窒息。这比打在身上的伤口都要疼,疼得他心绞痛。

程仲没再听见哥儿声音,偏着身子去看。

杏叶默默将脑袋往臂弯藏。

程仲:“真困了?”

杏叶“嗯”了声,声音低低的。

程仲便不在说话。

日影偏斜,半个时辰后。

后半程还有挺久,再耽搁,怕得摸黑赶路了。

程仲轻轻拍了下杏叶肩膀,道:“杏叶,回了。”

杏叶一直没有睡着,脑子里已经想到程仲跟人家哥儿成亲生孩子了。

他怕抬起头,程仲看到他难过的模样,所以装睡,一动不动。

程仲只好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放在车上。

他去前头驾车,顺带让杏叶靠着他背上。

杏叶额头挨着他,感受到与自己不同的体温,心里堵得慌。

紧赶慢赶,可算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这会儿程仲是饥肠辘辘,到家之后赶紧去做饭。

杏叶也不好装睡,低着头,喂完驴又去看自己的鸡。

在外面转了一圈,又收了已经晒干的衣裳,这才发现找不到事情做。

又不想进屋面对程仲,便趴在围墙边发呆。

隔壁,万芳娘从地里回来,手上还拎着水桶。

杏叶眼神聚焦,落在妇人身上。

他忙开门出去,帮着万芳娘提着水桶进屋。看她脚上泥泞,杏叶蹙眉,温声道:

“婶子,你怎么下地了?”

万芳娘笑着,与杏叶一同将桶里的水倒进水缸。

她道:“都好了,待在家里都快生根了。”

“栩哥哥呢?”

“该收稻子了,我叫他回去了。”

杏叶看她水缸没满,又拿着桶往河边走。

万芳娘跟着他,道:“瞧着你刚刚在墙根站着,一脸不高兴,想什么呢?”

杏叶脸红到脖子。

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被长辈看到了。

“没、没想什么。”

万芳娘慢慢踩着石板路下到河边,随着哥儿一起将沉入水中的木桶拎起来。

两人一人抬着一边往上走。

万芳娘道:“婶子是过来人,是不是跟程小子闹矛盾了?”

万芳娘大病一场,衰老不少,但眼里仿佛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杏叶心念一动,话就说出了口。

“我怕仲哥成亲。”

万芳娘惊讶,随即像水波拂过的湖面,漾起慈祥的笑意。

原是这样。

哥儿与程小子朝夕相处,生出情意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事儿,她不好说得太清。

“程小子年纪不小了,早几年他姨母就帮他张罗,但那些个哥儿一见他就躲。现如今,我听说啊,慢慢有人打听他呢。”

杏叶顿时如惊飞的鹤,眼里满是惊讶,转而又变成几分委屈。

万芳娘瞧着心疼,放下水桶后,赶忙道:“杏叶自己想着难受,不如去问问他,也好有个打算。”

本想说是两人成亲的打算。

但哥儿似乎理解岔了,瞧着快要哭出来。

万芳娘忍俊不禁。

还是年纪小啊。

杏叶帮万芳娘打完水,也不发呆了,赶紧回去找程仲。

他急急忙忙闯入灶房,笔直往程仲跟前一站。

程仲看他鼻尖跟眼睛绯红,心中一跳,拉过人问:“谁欺负杏叶了?”

杏叶闻言,立即撤回手。

还能是谁,不就在眼前。

他不想这么好的仲哥成了别人的相公。

杏叶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抓住程仲,往前一步,额头抵着他肩膀。

程仲真起了怒意,他盯着屋外,试图看看是不是陶家人又来了这里。

可杏叶揪着他腰带抓得紧,肩膀微微发颤。

程仲只好先安抚人,问:“杏叶,怎么了?”

杏叶眼皮压着程仲衣裳,看着程仲抓着他肩膀将他推出怀中。

杏叶一呆,仰头看着他。

汉子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隐隐有些急切。俊朗的脸绷着,眉头紧压,肩宽背阔,身形高大如小山一般。

似一拳能打死一头熊瞎子。

可在杏叶眼里一点都不凶。

杏叶心念一动,道:“仲哥,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程仲下意识就道:“不是说了,等杏叶想明白……”

看哥儿眼中溢出的泪几欲滴下来,程仲住嘴,改了口:“杏叶想明白了吗?”

他指腹碾过哥儿眼角,泪水烫得他心头酸胀。

让一个哥儿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这话,是他这个当汉子的不应该。

程仲早已经确认,自己对杏叶……

但他始终觉得杏叶还小,怕他不够成熟,更怕他以后后悔。

杏叶怔愣地看着他。

仲哥答应了?

“你答应了!”杏叶急切抓住程仲手指,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程仲稳了稳神,让自己翻涌的心湖冷静下来。

他还是问:“杏叶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杏叶紧拽他的手。

程仲呼吸微窒。

他伸手接住哥儿眨落的泪珠,抚了抚他凌乱的额发。手没个停顿,慌乱被他掩掩饰下来。

“想明白什么了?”

杏叶道:“我要当你夫郎,我不想你娶别的哥儿。”

程仲心里的期待慢慢平息。

他微弯腰,与哥儿平视。似要看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只是这样?”

杏叶摸不准,但他肯定,他不想让程仲娶别人。所以杏叶坚定点头。

程仲低低一笑。

笑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撞在杏叶耳膜。很好听,若不是急切想知道程仲回应,杏叶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可杏叶期待落了空。

程仲手掌托了下哥儿后脑勺,道:“不着急,杏叶想明白了再来。”

“我想明白了呀。”杏叶看他去灶台前,急着围着他转。

程仲:“我觉得杏叶没懂。”

杏叶看着他始终背对自己,心里生出一股委屈。

他想明白来呀!想得清清楚楚。

他不喜欢程仲娶别的哥儿,不想他对另外的哥儿好,他……

杏叶手抵着自己胸口,像无头苍蝇,找不准方向。

明明那种感觉就在眼前,可被蒙着一层东西,他看不清。

他直觉,程仲要的答案藏在这后头。

程仲瞧了眼,心中叹息。

这事儿哪里是随便说说就能决定的事儿。

事关后半辈子,若是杏叶想不明白,他就恪守底线,好好养着哥儿。等他以后真正遇到喜欢的那个人,便将他嫁出去。

若想明白……

程仲自嘲一笑。

他自然希望哥儿想明白。

虽说现在多是盲婚哑嫁,但哥儿前半生受了不少苦,他希望他能找个心悦之人安稳幸福过日子。

而不是因为自己救了他,将依赖当成了喜欢。

头一次,哥儿如此,程仲没有急着安慰他。

或许还需要时间……

晚上吃饭时,杏叶胃口不好。

只吃了小半碗,他放下筷子,转身离去。

气氛一下变冷,程仲独自坐在桌上,看着哥儿孤零零的背影。

程仲看着自己的碗里,叹息一声,也放了筷子。

他也吃不下。

一想到以后杏叶可能被其他汉子拐了去,他恨不得将人宰了。

第75章 还敢不要?!

一连几日,杏叶都在试图想明白程仲到底要他懂什么。

过分沉浸在思绪中,也就不小心冷落了家里另一个人。杏叶没瞧见,程仲那身上的冷气儿是嗖嗖往外冒。

出去县里卖李子时,老客都悄悄拉着杏叶问他,是不是两人吵架了。

自然是没吵。

但杏叶也正一心想要想出答案,恨不得立即让程仲点头答应,也没多注意。

如此三日后,程松要带着妻儿上县里了,程婶子叫他们过去吃饭。

杏叶这几天都想得脑仁抽疼,看到程仲更是直接恼了。

非要个什么合心意的回答,夫郎送上门都不要,怎么有这样的汉子!

杏叶开始把气儿撒他身上。

到洪家时,杏叶急急走在前头,离程仲远远的。程仲在后头牵着驴,看着哥儿躲他如洪水似的,更是脸黑。

走到洪家,杏叶先一步进门。

程松讶异,这两个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今儿怎么恨不得中间隔着一条河。

等着程仲走上前,程松接过驴子,才低声问:“稀奇啊,吵架了?”

程仲盯着哥儿后脑勺,平静道:“大松哥哪只眼睛瞧见的?”

洪松短促地笑了声,闭上嘴。

得,反正是闹矛盾了。

“杏叶,屋里来坐。”大门门口,宋芙将哥儿迎进去。

堂屋这会儿已经摆好饭菜了,坐等开席了。

程金容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看哥儿脸颊肉鼓鼓的,与自个儿大儿媳妇对视一眼。

瞧瞧,今儿个怎么还生气了?

宋芙默默看向后头进来的程仲。

程金容瞪他一眼,道:“坐下,吃饭了。”

程仲自动坐到杏叶那边,杏叶往旁边挪一挪,也不看他。

这么好脾气的哥儿都能惹成这样,程金容顿时将缘由归结到自己外甥身上。

好在饭桌上的菜好吃,杏叶心里一下装不了太多东西,吃着吃着就忘了恼程仲的事儿。

六月地里的菜都长出来了,南瓜、丝瓜、茄子、豆角……轮着吃,反正是不缺菜的。

但杏叶总觉得程婶子做的好吃。

即便自己跟着她学了许多,有时候还是没有那种味道。

好几天对着程仲那张脸,杏叶都没好好吃饭。今儿这一下,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杏叶捂着肚子,悄摸摸地打了个嗝。

他下了饭桌,跟在程金容后头。

瞧着桌底下的大黄钻出来,叼着自己的饭盆儿跑来。

毛尾巴一扫一扫的,很是欢快。

程金容一边从锅里捞大骨头,一边对杏叶道:“是不是老二那小子欺负杏叶了,婶子教训教训他。”

“没有。”杏叶急道。

程金容笑着,将骨头扔狗盆里。眼瞅着大黄叼着骨头,屁颠屁颠往院子外走,也不阻拦。

杏叶还愿意护着人,说明没什么大事儿。

“既然没有,那怎么还气鼓鼓的?”

“没有。”

程金容笑着戳了下哥儿额角。

“还没有,你自个儿去照照镜子看看,嘴角撇着都快掉地上去了。”

杏叶感受妇人微微粗糙但干燥的手,乖乖地抿出个笑来。

“真的没有,就是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事儿?说说,婶子没准有主意。”程金容又盛了点剩饭,给饭里倒了点专门煮来喂狗的杂鱼汤。

鱼都是洪桐捞鱼顺带捞回来喂狗的。

小鱼刺多,没什么肉,炸鱼又费油,家里就偶尔给洪狗儿做来吃吃。

没一会儿,大黄又回来。

看碗里满满的食物,尾巴摇动,又试图叼着往外。

程金容一敲它脑门,又顺手摸了摸它柔顺的毛。

“弄倒了!”

杏叶被大黄一打岔,叹了声,帮忙端起它狗盆。

程金容:“别走啊,跟婶子说说。”

杏叶不好意思,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我想给仲哥当夫郎。”

程金容眼皮一跳。

“这老二怎的,还敢不要?!”

哥儿也是虎,这话怎么能直说。

杏叶端着狗盆,站在原地苦恼。

大黄摇着尾巴看着他,时不时看向门外,也有些苦恼。

杏叶道:“不是,仲哥说让我好好想想,要明白了什么是喜欢才成……”

杏叶低头,又冒出几分委屈。

“可我是喜欢啊,怎么喜欢还有区别?”

程金容被哥儿这话吓得,连连抚着胸口顺气儿。

他就说,老二分明对杏叶不同,怎又会不同意。原来是哥儿没开窍。

“那杏叶可喜欢婶子?”

杏叶毫不迟疑地点头。他当然喜欢,他觉得婶子就跟自己娘一样。

“可喜欢你宋阿姐。”

“也喜欢。”

“大黄呢?”

杏叶迷茫,看大黄端坐他跟前,仿佛怕他抢了它的饭不给他了。笑了下,也点点头。

“喜欢程仲?”

“嗯。”

“可觉这几个喜欢有什么不一样?”程金容问。

杏叶眼睛大,那眼里的迷茫是藏都藏不住。

程金容笑着拍了下哥儿脑袋,指着大黄道:“这喜欢呢,确实有不同。”

“说句不要脸的话,老二要的呢,就跟大黄似的。”

“嗯?”

“嗐!大黄有媳妇儿了知道吧。它一见到他媳妇儿,尾巴摇得都停不下来。有什么好的……喏,就刚刚那骨头,还有你手上的饭,它都得搬出去给他媳妇儿。”

杏叶拧着眉。

没错啊,他对仲哥不也这样。

见到他高兴,没见到他想念。有什么好的都想留着跟他一起吃……

杏叶还是不解,他渴求地看着程金容,希望她再多说一点儿。

程金容笑着摇摇头。

“不着急,杏叶也不用天天想着这事儿。慢慢的,缘分到了,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杏叶:“婶子。”

程金容和蔼地推了推哥儿后背,笑道:“好了,大黄都等急了。”

“它媳妇儿肚子里怕是揣了崽,鱼汤补身子,你就放门外就好。大黄会拖过去。”

杏叶只好点头。

走到门口,他将狗盆放下。看着大黄摇尾巴,真就叼着一点慢慢往草垛那边移动。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闪过。

生崽。

如果当仲哥的夫郎,是要给他生小娃娃的。

几乎起了这个心思,杏叶脸上顿时红霞一片。

越往深处想,他心脏砰砰跳。乱糟糟的,连带着他脑门也出了汗。

“想什么呢?太阳晒。”

程仲就站在他身后,声音近得杏叶无措。

胸腔的震动似更激烈了。

杏叶许久没在程仲跟前生出来的紧张,又来了。他头晕眼花,手好像被程仲轻轻碰了一下。

杏叶没像前几日那样甩开,接着手被握紧,大掌扣住。

杏叶听到程仲跟程婶子道别,他也干巴巴说了声,随后被他拉着离去。

头顶阳光晒人,杏叶看了眼那金黄得跟蛋饼似的太阳,眼里冒星星。

始终蒙在脑中的薄雾散去,杏叶看着汉子宽厚的肩膀,窄而有力的腰,默默咽了咽口水。

怎、怎会口渴呢?不是才喝了汤。

杏叶晕晕乎乎,到了家门口,一脑袋撞在程仲背上。又被汉子抓住,大掌盖在额头。

杏叶看着他担忧的眼,往下,鼻梁高挺,唇薄削,喉结、喉结也……

杏叶颤了下手指。

猛地一闭眼。

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杏叶躲开程仲就往屋里跑,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似的,从头到脚红得发烫。

程仲看自己被甩开的手。

还当哥儿与他和好了呢,原来是错觉。

他叹气。

旁边虎头看着空荡荡的狗碗,也叹气。转身就跑去洪家要食去了。

程仲怕杏叶生病,追到他门外。

哪知杏叶见到他来,一下将门撞上了。

程仲吃了个闭门羹,默默站在原地。

他思考了会儿,确认自己这几日只有那次谈话没有如哥儿的愿,要不然……答应了?

想想作罢。

还是算了,这事儿不能心软。

后山上的李子还有些,今儿还有时间,顺道去摘完了该送的送人,该卖的卖了。

程仲拎着背篓,走到哥儿门外,敲了敲门。

杏叶坐在凳子上,看门上映着的程仲的身影,胸口又开始不听话地砰砰乱跳。

杏叶压了压,热气儿仿佛直冲天灵盖。

一想到当夫郎是跟汉子一个被窝,杏叶就脸红。

他回忆起程仲那双总映着他的眸子,口都有些发干。

想到自己傻乎乎地跟他说了好几次要当他夫郎,杏叶心里有蚂蚁爬似的痒痒,又害臊得脸要烧起来。

杏叶不知排解。

只忍不住趴在桌上,脑袋埋下,低低地呜咽,嘴里全是凌乱的哼声。

程仲:“杏叶,我去后山摘李子。”

“我也要去!”

杏叶忙打开门,一下撞入程仲眼中。

四目相对,杏叶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色弥漫。

看见程仲眼睛一刹那,杏叶下意识躲开,直愣愣地往外冲。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也不想看到仲哥。与前几天的“不想看到”不一样,不是生气,是会害羞。

程仲目光追着哥儿背影,神情微顿。

哥儿刚刚,好像有点不一样。

程仲脑海里只有那双格外湿润的眼睛。

怎么看着是要哭了?

“杏叶。”

杏叶埋头,两条腿儿捣腾得更快。

“杏叶……”程仲腿长,想追人,几步就抓着哥儿手臂将人带过来。

“杏叶,我错了成不。你都躲了我几天了,还没消气?”

杏叶没敢抬头,眨巴着眼睛正好对着程仲被腰带勒住的腹部。他以前好像感受过,硬邦邦的,跟他自个儿软绵绵的肚子很不一样。

越想,脸越羞红。

怎、怎么能想这个!

程仲将哥儿下巴抬起时,看他整个人都差点燃着了。

“怎么烧了,我带你看大夫。”说着就要带人走。

杏叶忙挣脱,道:“没生病!”

这样子看大夫是要闹笑话的。

而且他好着呢。

“别闹,身体重要。”程仲咬着牙,绷着脸。看样子是真急了。

杏叶也急得跺脚,可又挣不开手上的力道。

“程仲!还摘不摘李子了?!”

第76章 小偷

程家墙边,杏叶与程仲对立,站在墙面的阴影中。

程仲鲜少听到哥儿叫自己的名字,像猫崽冲着他龇牙。一点也不凶,外强中干,还很好欺负。

虽然如此,但也不代表程仲喜欢哥儿凶巴巴对他。

程仲知道自己是着急了,他观察着哥儿脸色。

刚刚那一声吼中气十足,比平日里声音都大了三分。双眼明亮,没见人烧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