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卖野菜
春日里的野菜极受欢迎,山脚下的几乎一长出来,就会被村里人采了去。
几个哥儿自小在黑雾山脚长大,也将四处长野菜的地儿摸索得清清楚楚。
往程家旁侧的小路进山,穿过私人家的竹林,寻着山脚的小溪走,便处处是新长出来的野菜。
这地儿靠近程家,少有人来。加上春日农忙,那些个妇人、夫郎们要干活,鲜少有空往山里钻。
矮枝上的香椿浅红,正是嫩的时候。哥儿们手掐住一掰,脆响一声,肥厚的嫩枝就落在了掌心。
不用招呼,各自就在这一片儿散开。
香椿树有高有低,矮的几下摘完,也能炒上几盘鸡蛋。高处的够不着,几个哥儿就合力,两个拉树枝,两个摘。
冯烟跟冯小荣挂在树枝上,屈膝借着自身的重量将树枝往下拉住,冯晓柳就跟冯灿就绕到下摘。
不过两个哥儿劲儿都小,拉了一会儿,手勒得疼,连带着顶端的树枝也往上移。
冯灿踮脚去勾,忙道:“下来点,够不到了。”
冯烟:“没力气了!”
眼看树枝要弹回去,杏叶走过去,帮忙往下一拉。顿时,枝丫直接送到冯灿两个的手中。
冯晓柳一瞧,笑道:“还是杏叶力气大。”
“就是,分明看着比咱们还瘦,力气不小。”冯灿欣喜,一边夸,一边用两只手快速一顿摘。
香椿少,摘完各自背篓里也就垫了一个底。
他们继续沿着溪水走,待到看到成片的竹林才停下。
这方竹林都是野生的水竹,竹身细长,比下面大片大片种植的毛竹不同。
竹林没人打理,一蓬一蓬野蛮生长,极为杂乱。
四个哥儿不约而同蹲下身,往竹林里一瞧,当即道:“生了生了!”
杏叶纳闷,生什么了?
还没问,边上冯烟将他一拉,大伙儿一起钻了进去。
进去一瞧,才见四处错落生长出来的笋子。
冯晓柳对杏叶道:“我们往年都是大家伙儿一起找东西,要是卖的话就一起卖,得到的银钱均分。杏叶觉得怎么样?”
杏叶听出他的意思,忙道:“可这是你们找到的。”
冯烟胳膊往哥儿肩膀上一搭,凑近几分。
本想让杏叶别跟他们客气,可瞧着阳光下杏叶浅浅一层软绒的脸,跟那熟透的山桃一样,鬼使神差地贴脸挤上去。
顿时,哥儿瞪大眼睛。
冯烟嘿嘿笑着眯眼,还往杏叶脸上挤。
“你好软哦,杏叶。”
杏叶僵硬,除了他相公,没谁跟他贴过这么近。
就是于桃也没有。
冯晓柳一把将冯烟抓过来。
冯灿又靠近,蹲在哥儿另一边,盯着人家脸瞧个不停。
杏叶长得乖,琼鼻皓齿,眼儿润。
他们小时候跟着自家哥哥漫山遍野地跑,就跟野猴子似的,哪见过这么软乎乖巧的哥儿。
要不是起初杏叶跟于桃玩儿得好,他们早拉他一起玩儿上了。
杏叶被冯灿发馋的眼神儿看得往后退了退,仔细一琢磨,知是哥儿表达喜欢,又不免抿唇笑起来。
冯烟一下双眼放光,他不依,扑过来抱住杏叶脖子,假模假样噘着嘴做势要亲。
“杏叶,我也要贴贴!”
“恶心呢。”冯灿捏住自家弟弟的嘴巴,一脸嫌弃的样子。
几个哥儿才十五六岁,正是活泼的年纪。最后闹成一团,杏叶也被拉拉扯扯着融入进去。
闹够了,这才罢休,几个都气喘吁吁用手扇风。
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笑起。
冯烟道:“走,干活去!杏叶,我们就掰完了一起去卖。”
杏叶想拒绝,可几个哥儿此刻都停下来,几双眼睛盯着他看。
拒绝的话一下难以说出口,想着自家有驴,只好道:“那好,可以用我家的驴送去。”
“那就是再好不过了!”冯晓柳笑道。
他明白哥儿意思。
虽说自家也有驴,但这会儿答应杏叶了才会让他安心。
一整天,几个哥儿将前山的野菜搜罗一空,连午饭都是在山上吃的干粮。
杏叶什么都没带,大伙儿匀一匀,给他分了些。
带来的背篓跟麻袋都装得满满当当,少说有个三四百斤。尤其是各式各样的竹笋最多,全塞麻袋里,背不动就往山下滚。
哥儿们力气不如汉子,此刻也精疲力尽。
杏叶家离下山的路最近,大伙儿将东西全运到杏叶家里,齐齐往地上一摊。累得喘息不止,眼前一阵一阵模糊。
上山是还干干净净的,下山一个个都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衣衫裹满了苔痕跟泥巴。
杏叶倒是比他们精力好上一些,还给哥儿们拎了一壶水出来。
几个人手捧着碗,杏叶挨个儿倒了些,哥儿们当即往嘴里一灌,如牛饮喝尽。
杏叶再添上一轮,好歹才解了渴。
杏叶也累,坐在凳子上慢慢喝完了水,疲惫袭上来,便是坐着都想睡。
冯晓柳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有气无力道:“杏叶,我们先回去吃个饭,晚些再过来理野菜。”
杏叶点头,看着堆在院子一角的背篓麻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竟采了这么多!
目送哥儿们喝完水互相搀扶着离开,杏叶坐了会儿,赶紧下了面条垫垫肚子。顺带把牲畜喂了,趁着哥儿还没来,换一身衣裳躺床上歇会儿。
不久,天黑了下来。
门外响了两声,杏叶爬起来开门。
一动,险些砸回床上去。浑身跟石头碾压过似的,又酸又疼。
四个哥儿都换了一身衣裳,脸上带笑,只看着还有些疲惫。冯烟雀跃,叽叽喳喳说着明儿摆摊的事儿。
冯晓柳拉住他道:“省点力气吧,今晚有得忙。”
要卖菜,菜就得有个卖相。
杏叶点了两盏油灯放在堂屋,四个哥儿来回几趟,合力将东西搬进去。
杏叶将家里的矮凳全找了出来,凳子不够木墩来凑。
哥儿们围着坐,中间就是他们今日的收获。
香椿跟蕨菜需要用稻草扎捆,一小把正好半斤的样子。尾端切得整齐,瞧着才有卖相。
竹笋老的一段要削去。一半剥皮,一半就不管,免得明天来不及。
还有荠菜,清明菜,马齿苋,水芹菜……挑拣挑拣,去除黄叶老叶,根上的泥巴也得清洗一番。
冯小荣四个哥儿自小就玩儿在一起,为了攒点零用银子,自个儿摸索出来的做这野菜野果的生意。所以收拾得也熟练,不比杏叶慢。
即便这样,也忙到了亥时初。
杏叶困了,捂着嘴打个哈欠。隔着泪眼,瞧见其他四个哥儿也没好到哪里去。
刚刚还有活力的冯烟现在脑袋一点一点的,人都要往面前那堆笋壳上栽。
其他几个哥儿也是哈欠连天,不过手上丝毫没慢。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大家伙儿赶紧先将东西装车。杏叶又举着火把,唤了黑背跟黑尾,将几个哥儿送回家去。
冯晓柳家,敲了门,里头夫郎就开门出来。
周氏瞪了自家哥儿一眼道:“都这个时辰了,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冯晓柳抱着他阿爹的手摇晃着卖乖,好一阵哄。
几个哥儿都有人等,杏叶站在人家门口,看着屋里亮起的油灯和似怨似关心的话,听得神情微恍。
“杏叶,你也快回去吧。”冯小荣道。
他是最后一家。
杏叶笑了笑,手中火把快要熄灭。哥儿纤细的身形隐在暗处,点了下头,转身带着狗离去。
到了家,杏叶关好大门,赶紧睡觉。
次日天方亮,杏叶这边刚收拾了碗筷,那边四个哥儿就陆续上门了。
杏叶问:“你们吃过了吗?”
冯小荣道:“吃过了。”
冯烟脑袋抵着冯灿身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懒懒道:“没吃,阿爹拿了钱,叫我们买包子吃。”
冯灿眼神发直,也愣愣点头。
冯晓柳看他三个堵在门口,用手推了推,催促道:“赶紧吧,咱们还要去占摊位呢。”
杏叶起来得早,猪跟鸡鸭都已经喂了。
虎背跟虎尾两个狗还在吃饭。
所有东西放好,杏叶又把驴牵出来,套上板车,只待出发。
冯晓柳会赶驴车,杏叶也会一点,他俩坐前头。冯烟跟冯灿就坐后头,护着一点东西。
迎着晨曦,哥儿几个往镇上集市去。
冯晓柳几个常来摆摊,找位置是熟门熟路。将驴车赶到,当即开始忙活。
装竹笋的麻袋都拿下来,剥皮的拆开麻袋放着就成,没剥皮的倒出来些,堆在一起,小山似的一下能被人注意。
在旁边,背篓搬下来一字排开,各种野菜都装了一个背篓。
最后是香椿跟蕨菜,这个得拿出来整整齐齐堆在垫子上,看着才好看。
哥儿们放好东西,当即吆喝开来。
甚至都用不到杏叶。
他干脆就坐在摊位前,默默帮着忙。
没多久,客人就陆续来了。杏叶跟着程仲收了那么多次银子,这下就有了用处。
几个哥儿要算一会儿的钱,杏叶心中一琢磨就知道,且算得分毫不差。
冯晓柳当即眼冒金光,将钱袋子交给哥儿,叫他收银。
剥壳的笋子跟不剥壳的价钱相差个两文,但也几下就卖光了。余下没剥的,客人们买了也得帮忙剥,这样一来就费事儿。
冯小荣跟冯灿去剥笋壳,冯烟跟冯晓柳看摊。他们两两一组轮换来,杏叶就专门收银找零。
因着他们东西多,占了两个摊位,自然也交了两份的摊位费。
这个季节的笋子尤其受欢迎,只要围上来两三个人,客人就会越来越多。
最后摊子前直接被围得水泄不通。
期间还有不少老客上门,瞧见杏叶还要问上一句:“这也是你们一家的哥儿?”
几个哥儿齐齐点头,手上忙出花儿来。
“一家的一家的。”
杏叶听罢,心里一暖,也逐渐放开了来。
第112章 冯汤头
五个哥儿配合,一个上午,笋壳都塞了四个麻袋。
香椿、蕨菜这些受欢迎的早卖得一干二净,就是那荠菜、清明菜也只剩下一点点。
竹笋倒还有些,不过过了晌午,也都销售一空。
哥儿们也赶紧收拾东西,饥肠辘辘地找食吃。
镇上不比县里热闹,过了饭点儿,那饭馆里除了喝酒的零星几个汉子,就见不到什么人了。
坐在驴车上,冯晓柳一边赶车一边问:“想吃什么?”
冯烟:“糖饼,红糖饼……”
哥儿饿得嗓音都打飘,听得杏叶发笑。
不过他自个儿手也在抽筋,好不到哪儿去。
冯灿见了,一头栽过去,靠在杏叶后背道:“杏叶哥哥,你想吃什么?”
杏叶想了想道:“一碗汤面就好。”
冯晓柳问:“小荣呢?”
冯小荣手里余钱可没其他几个哥儿多,平日里也节省,就道:“我跟杏叶一样。”
“成,那咱们买了糖饼去面摊。”
换做以往,卖东西得了银子,他们先一步就是解馋。不管糖饼也好,汤面也好,反正就吃自己最想吃的。
各式各样的零嘴堆在桌上,哥儿们面前再一碗馄饨或是汤面。
什么油饼、糖饼、包子、蜜饯、糖果子……单是看着都觉满足。
“大伙儿一起吃。”冯晓柳道。
“嘿嘿,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冯灿伸出爪子,撕下一块油饼。饼子里夹了肉,往油锅里过一过,咬一口唇齿间全是油香。
在这个肉价高,油水少的年代,一口油饼直接能抚平肚里的馋虫。
糖饼价也不便宜,巴掌大一个就五文。
糖饼外酥里糯,糯米饼里的红糖在高温下化成水,咬一口就滋滋往外冒。那甜腻的味道,叫人身心愉悦。
哥儿们平日里哪舍得,这会儿一口气要吃个够。
杏叶平日里倒不缺点心吃,程仲不亏待他,那几十文一斤的糕点都舍得。
不过那会儿吃,跟这会儿和哥儿们分着一起吃,感受还是不一样。
他咬着得来的一份糖饼,满眼笑意地看着哄抢着最后一块炸酥肉的冯灿跟冯烟。耳边热热闹闹的,没了昨夜那种孤独感。
怪不得当初仲哥叫他多跟人来往,多交几个朋友,原来是这般。
想起于桃,杏叶笑容微敛,却也没多的情绪。
两相对比,他才发觉原来朋友跟朋友是不一样的。跟于桃相处,他谨慎小心对待,也会面对他无缘无故的疏离。而跟他们……
杏叶撑着桌角,静静看着嬉笑打闹的几个哥儿,眼睛不自觉地又弯起来。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叫他也放松。
“杏叶,你帮我们评评理。”哥儿闹着,这就波及到了他。冯灿跟冯烟一左一右抱着他胳膊,一会儿拉他到左边,一会儿拉他到右边。
冯灿道:“分明一个人两个酥肉,他自己的吃饭了,还抢我的。”
冯烟道:“才不是,剩下那个是我的,你的自己先吃完了。”
“我看着你吃的!你个骗子!”冯烟嚷嚷。
“我看着你吃的,你才是骗子!”
杏叶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哥儿声音脆亮,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而另外两个就笑眯眯地看着,冯晓柳还贴心地将吃完的面汤碗挪开。
殊不知,曾今被夹在中间被吵得脑袋疼的就是他。
这两兄弟好的时候极好,吵的时候闹得他都烦。
杏叶求助似地看向冯晓柳,冯晓柳假装没看见。又看冯小荣,冯小荣低头摆弄衣裳。
两个哥儿左右拉扯,杏叶应付不来,嘴巴又笨。正胡乱安抚着,冯灿先停了下来,定睛瞧着不远处的一架驴车。
冯烟见状,眯了眯眼道:“那不是汤头哥?他怎么还在帮他干爹啊。”
说着忽然捂嘴,眼神悄悄瞥向杏叶。
冯灿翻个白眼道:“我看汤头哥就是被下了降头,都跟着他那个干爹忙了一年了吧,家里的活儿都不顾了。”
冯汤头的干爹就是杏叶的爹,陶传义。
冯晓柳下意识看向杏叶,见哥儿没什么变化,才安下心。
听他阿爹说,杏叶被买来时,他那个爹问都没问一下。能容着继母将亲生哥儿卖了的,那叫什么爹。
正当冯晓柳想要提醒冯灿两人别说这事儿,杏叶忽然问:“冯汤头帮他干爹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运货送货啊。”两兄弟齐声道。
“杏叶,你不生气啊?”冯烟靠过来,盯着他脸问。
杏叶摇头,“跟我无关。”
“哼!你爹……汤头哥他干爹现在不仅在镇上开了个卖香烛的铺子,还建了个小工坊。汤头哥哥就一直跟在他后头帮忙,我阿爹说他都快忘了自己爹是谁了,连家里都不顾。”
见杏叶不仅不伤心,还有兴趣听,两兄弟像倒豆子一样将陶家的事儿说了个尽。
原来他爹凭借着善人这个好名声,那香烛摊子的生意做得极好。
渐渐的就有了本钱,在县里开了铺子,又买了房子。
后头更是直接建了工坊,做那些香烛纸钱,附近那些摊子也都喜欢在他那里拿货。
这样一来,他爹的日子可不是一般的好过。
听冯灿说,他家里都买上小丫头伺候了。
杏叶笑了一声,将这事儿当故事听。
“既然遇见,你们要不要去打声招呼?”杏叶问道。
两兄弟齐刷刷摇脑袋。
冯汤头姓冯,跟几个哥儿都是一个族里的,论起来关系也远不到哪里去。但冯汤头已经成家,几个哥儿早跟他说不到一块儿去。
就当看了热闹,便歇息会儿,收拾东西回家了。
大伙儿又一同去的杏叶家中,得先把银子给分了。
见杏叶拿了纸笔,冯晓柳都有些吃惊。
“杏叶会写字?”
杏叶点头,不好意思道:“我相公教的。”
冯灿几个一脸羡慕,还揶揄地轻撞了下杏叶胳膊道:“成了亲的就是不一样,我相公……诶!我相公哦……”
杏叶被他闹得脸红,低声道:“还算不算账了?”
“算!”哥儿立即正经起来,手放膝上,坐得那叫一个规矩。
冯小荣见了在一旁哑声笑,冯晓柳示意杏叶开始。
那一袋子的铜板就放在桌上,杏叶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边写边说:“香椿按把卖,一把十文。咱一共收拾出来三十六把,卖时有一家做吃食的买得多,送了两半,一共算三十四把,那就是三百四十文。”
“嚯!”冯灿出声。
另外几个哥儿盯过去,他立马笑了声,捂住嘴摇头。
杏叶弯眼,继续道:“蕨菜便宜些,一把五文,有五十七把,我记着是送了五把出去?”
冯晓柳回想一下,点头。
“没错,是五把。”
“那就一共是二百六十文。”
几个哥儿看着杏叶笔尖动了动,银钱就算了出来,顿时惊呼出声。又忙不迭捂着嘴,笑眯眯看着杏叶。
哥儿好生厉害啊!
“再有另外几样野菜,都是五文一斤,也送了些,这个倒是不好算,只按照我们起先称重的六十斤,能预估出个三百文。”
“嗯嗯。”哥儿们点头,见杏叶这下写都不写,凭空就说,眼睛发亮地看着杏叶。
太厉害了!
杏叶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盯着纸面上。
“竹笋没称重,预估有个三百斤。按照五文一斤,约莫有一千五百文。”
那总共……
“二两四钱。”
杏叶话一落,四个哥儿压低声音,欢呼着抱在一起。
蹦蹦跳跳的,惊得两只狗都跑到门口来看。
杏叶也惊讶,没想到这么能赚!
不过那是五个哥儿一天的忙活,近乎一座山头都被找空,再想搜罗,怕也只能卖出这一次的零头。
再来,春日更盛,野菜也陆续老了。野菜再一盛产,卖的人多了,也卖不上什么高价。
他们能卖得这么多,也是因为香椿跟蕨菜本就稀缺,竹笋则是量大。
估摸了个总数,哥儿们再哗啦哗啦倒银子。
一人分了一堆开始数。
数到最后,再一归拢,比杏叶算出来的就少了一百来文。料想都是送出去的……
杏叶忽的一顿,他们在镇上吃的东西好似就从这钱袋子里面出的吧?
买的东西零碎,的也没个记账。只能囫囵一算,差不多能凑上。
最后就是分银子。
五个哥儿均分,一个人能得到四钱接近五钱银了。
杏叶瞧着哥儿们咧嘴傻笑,也忍俊不禁。
接近半两银,不算少。而且这些都不用上交,放在哥儿们自己身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杏叶瞧着自己那一份,小心摸了摸,心里也高兴。
在家能挣些,也算给仲哥分担一点。
可惜这些东西都吃个新鲜,要是平时挖着一点一点去卖,这四百来文不知道要卖个多少次。
分了银钱,哥儿们也不多留,告别了杏叶就赶紧回家藏银子去。
杏叶送走了他们,可算是能休息一会儿。
他简单擦洗一下,长发散在后背,掀开被子钻进去。
被子里夹杂着熟悉的气息,杏叶蜷了蜷,胳膊拢着被子深深地埋进去。
才分开两日,却感觉过了许久似的。
也不知道仲哥在山里如何了。
第113章 小别胜新婚
次日寅时,天还没亮,杏叶在饥饿中醒来。
他抱着被子坐起来,过了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摸索着下床。
这个时辰还早,村里人家睡得正熟,除了几声虫鸣,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
冷风拂过,杏叶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敢再看那仿佛旋涡一样黑沉的屋外,急匆匆摸着屋檐,推开灶房的门。
油灯点燃,屋内一下明亮起来。
灶前响起一阵窸窣声,黑背跟黑尾爬起来,慢吞吞伸了个懒腰才绕着杏叶摇尾巴。即便狗还困着,依旧对人热情。
杏叶笑着拍拍狗头道:“继续睡吧,我做点吃食。”
油灯放在灶台上,杏叶在屋里转了转。
前些时候才种下去的菜还吃不了,家中也没其他菜。杏叶想着要不煎个饼吃,揭开面粉缸子,里头的白面只剩一个底儿。
又拿开边上米缸上放着的破口碗,米也吃得不剩什么了。
先前给仲哥拿了些走,昨日又忘了买。
杏叶想了想,将最后一点面粉倒出来,约有个半碗,倒是可以煮个面疙瘩汤吃。
想着便忙活起来,先把锅清洗一遍,再生上火。
山村静谧,远望去,也只有村东头的程家亮着油灯。在广袤的黑雾山山脉,比之萤火还不起眼。
灶房的窗户半开,哥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长发随意用发带扎拢搭在肩膀一侧,立在灶前忙碌。
面疙瘩汤做法简单,家里又没个青菜,杏叶就往里加了个鸡蛋。
往热汤里一滚,面疙瘩就熟了。
肚子已经饿得打鼓,杏叶顾不得烫,吹了两下就吃。
等到半碗面疙瘩汤喝完,额上出了一层虚汗,人也算活了过来。
杏叶捧着碗坐在灶前,透过窗往外看了眼,依然黑漆漆的。
睡也睡不着了,洗了锅,索性将昨儿那一堆野菜里理出来的黄叶老叶剁碎,再把最后剩下的来的那一堆红薯砍了,开始煮猪食。
油灯静静地燃烧着,锅里猪食咕噜咕噜响。
杏叶想着省点油灯钱,便将灯吹灭。
他盯着燃烧的灶火出神。
脚背上微重,黑背的脑袋压上来,杏叶慢慢动着脚,笑着逗狗。
等到猪食煮好,公鸡开始打鸣,鸟儿叽叽喳喳开始觅食……山村又热闹起来。
杏叶起身搅拌搅拌锅里,见差不多就熄了火。
他站在灶前伸个懒腰,腰肢绷得紧紧的,细窄一条。发带松松垮垮顺着发尾掉落,被杏叶一把勾了回来。
瞧见旁侧两只狗也趴下去舒展身体,杏叶喉中溢出一声轻笑。
猪食冷却一阵才能喂,想着两只狗还没吃,杏叶拿了家里的鱼笼,打算去河里下笼子捞些鱼回来熬汤。
刚拉开院子的门,隔壁也开了。
万芳娘挑着粪水出来,背脊压弯,像一根细竹上坠着两个大石头。杏叶忙上前道:“婶子,怎么挑这么多。”
万芳娘冲他笑笑,脸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你放下来,我帮你抬。”
万芳娘矮身放下桶,喘了口气,冲杏叶笑道:“起得这么早?”
杏叶:“昨晚睡得早。”
万芳娘:“怪说呢,好早就见你那边亮着灯。”
杏叶将扁担抽出来,只绑上一个桶。两人一前一后挑着,顿时轻松不少。
杏叶帮着万芳娘将两个桶都挑下去,才拿了笼子下坡。
他学着程仲那样往里塞些蚯蚓,扔进水里,另一头的绳子就绑在岸旁的野树上。
万芳娘避开菜叶,一边往菜根上浇粪水,见杏叶下笼子,问道:“杏叶想吃鱼了?”
杏叶笑着道:“看看能不能抓些小鱼,煮汤喂狗。”
万芳娘也笑,她知道猎户家的狗与他们寻常养狗都不一样,吃得好不说,有时候还会喂生肉,就是为了保持凶性。
寒暄几句,杏叶上了坡。
鱼不一定抓得到,他打算去镇上再买点骨头回来,顺带再买些米跟面。
家里去岁收回来的米吃得太快,早已经没了。
上午,杏叶独自赶着驴去镇上。
镇上一般三日当一次集,今天镇上人不多,杏叶去米铺买了米面,又去肉摊买了骨头就回了。
米面倒进陶缸里。骨头洗净,过水后方罐子里煮。大棒骨比肉要便宜一大半,但也要八文一斤。
杏叶买了两个,上面的肉剔得干干净净。
他让卖肉的砍成两半,炖煮出来也有肉味儿。里面什么都不放,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又从猪食里面挑些红薯跟野菜出来,混着肉汤,两个狗吃得摇尾巴。
差不多这时候,也可以喂鸡喂猪了。
杏叶拎着桶到后头鸡棚,鸡鸭半桶,两头猪一桶半,锅里还剩下一半能晚上喂。
趁着鸡鸭吃食,杏叶摸到鸡窝。
只母鸡蹲在窝里没动,杏叶一靠近母鸡咕咕咕直叫。
这是抱窝,要孵蛋了。
杏叶避开它脑袋,往肚皮底下摸了摸。好多天没捡,窝里已经攒了十几个鸡蛋。也不知道最后能孵出来几个。
杏叶没多管,关了门就拎着桶出去了。
家里没活儿了,杏叶刚坐下来打算休息会儿,眼睛不自觉就盯着远处那巍峨青山。
看了许久,杏叶进屋,捞起镰刀跟背篓直接往后头去。
看看稻田里的水,再将后头那块地里的草拔掉。又见后山上那花已经凋零,满地落了雪一般的李子树林,杏叶给自己找到了事儿做。
这后山的李子去年可挣了几两银子,今年还没来的及打理,野草长得都不能下脚了。
杏叶见状,便每天过来。
这下猪草也不用去别处打,李子林里可多了。
一晃眼,三月走到了尾巴,已经四月。
雨淅沥下着,田里水蓄积得满满当当。秧苗臂长,雨珠滴落掀起涟漪,田里的小蝌蚪晃着尾巴一下蹿到水田深处去。
程仲刚下了山就直奔自家田边,见秧苗长势好,才披着破旧地蓑衣,戴着斗笠回家。
下山时他见自家后山那片地干干净净,李子林也没什么杂草,就知道哥儿这一旬少有休息的日子。
他揣着卖了猎物换来的银子,走到自家院墙外往里看。
大门半掩,里头房门也关着。
程仲皱起眉头,推开门进去。
在屋檐下将蓑衣跟斗笠脱了挂好,见灶房跟堂屋都不见哥儿,听到卧房的响声,轻轻推门进去。
刚踏入,忽的将门拍上。
杏叶惊得手一抖,刚匆匆抓拢的衣带散了。
哥儿头发还湿着,粘在脖子上。身上湿润,像落了水一样。
“仲哥!”
哥儿笑着跑来,顾不得衣衫。
程仲将人一拢,摸了把他头发,又贴了下哥儿脸。不像是刚刚洗过澡,像刚淋了雨,周身都泛着凉意。
程仲拢住哥儿衣裳,整个人往怀里一裹,问道:“刚刚去哪儿了?”
杏叶眼神一飘,“没去哪儿。”
程仲勾了一缕哥儿的湿发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明晃晃的证据,还不承认。
杏叶心虚,环着男人脖子,脑袋藏在他肩膀。
程仲无奈,想着那后山的地还有前头长势良好的菜,抱着哥儿的手不免紧了紧。
“下雨了还出去干活儿,着凉了怎么办?”
“下雨我就回来了。”
程仲想起先一步到家的虎头,拿过帕子帮哥儿擦头,边道:“怕是看见虎头回来,知道我也回来了,才急忙跑回来的。”
怀中身子僵直,程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侧头,试图将人拉起来好好说道说道,哥儿却死命抱着他,跟膏药似的分不开。
程仲垂眸,瞧着哥儿衣衫不整,还有细腻的颈子,张口就咬了下去。
杏叶闷哼着一颤,趴在程仲肩膀依旧不出来。
直到感觉到男人呼吸贴在耳侧,安抚一般轻轻啄吻,杏叶才悄悄松开手,红着眼尾坐起来。
程仲:“累不累?”
杏叶手撑着他胸口,静静看着他,好半晌才摇头。
程仲拉着他的手,指腹搓揉着掌心新起的茧子。
杏叶感受着掌心下的沉稳心跳,看他压着眉头,宽厚的肩膀几乎能完全将他挡住,这才有他回来的实感。
他依赖地又靠回去,耳朵贴着男人心口,乖乖的不动。
程仲将湿了的帕子放在一旁凳子上,又把哥儿衣带拉过来,严严实实重新绑好。手臂收紧,带着人就去了灶房。
哥儿头发长,不烘干容易生病。
“这几日家中有没有什么事?”程仲生了炉火,拢着哥儿头发对着炉边烘烤。
杏叶窝在他怀里,汉子身上暖烘烘的,人肉垫子坐着又舒坦,此刻一点没有淋了雨的冷了。
杏叶回想分离这些日子,手搭在程仲手臂,下意识捏了捏。
感受到头皮拢着的大手一顿,才弯了弯眼,红着耳朵继续下移,直到将手也塞到汉子掌心。等到手被捂住,杏叶才道:
“家里一切都好,没什么事。”
“嗯。”
杏叶侧过身,面对着程仲,“那山上呢?”
哥儿眼睛水灵,身上还有些水汽,唇红齿白的,很是漂亮。程仲失神一瞬,挨着哥儿额头贴近。
“山上也好。”
一下距离拉近,呼吸就在咫尺。杏叶抿住唇,轻轻屏息。
程仲看着他将唇磨得泛红,低笑一声,侧头叼着厮磨。
杏叶软了身子,长发散在男人臂膀,如勾缠的心思一般。
他微微眯眼,手沿着肩膀攀上男人颈侧。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透过掌心传来,杏叶忍不住掌心轻轻地磨。
亲了不知许久,杏叶感受到汉子的手按在发尾穿梭。
他眼里浸着泪,迷迷糊糊也顺势摸了一把自己头发,喃喃道:“干了。”
他嘴唇都快被亲麻了。
哥儿微动,程仲呼吸一滞。
他轻拍了下哥儿臀,将人抱起,大步进了卧房。
小别胜新婚,何况两人也才新婚。
第114章 恼羞成怒
雨声如珠落玉盘,一直未歇。
屋檐下做窝的两只燕盘旋绕过屋檐,又低飞入林间。
木床吱呀声响了一上午,伴着银镯相撞的叮当脆响,快到午时才沉寂。
喜庆的床帐内,热气升腾。杏叶趴在程仲怀中,长发沾湿脊背,香汗淋漓。
程仲拉过被子,将哥儿后背裹上,爱怜地亲了亲哥儿额角。
想起带回来的银子,程仲扫了眼散落在地的衣裳,又收回目光。
“饿了没有?”
杏叶懒懒趴在汉子怀里,手指都不想动弹。肌肤贴着肌肤,体温交融,那股黏劲儿也跑了出来。
后腰被粗壮的手臂紧圈着,杏叶鼻尖在程仲颈边嗅一嗅,又贴上去轻轻地蹭。像乖软的小兽,惹得程仲更是心软。
他摸了摸自家夫郎肚子,已经扁扁的了。
再抱了人一会儿,他找来衣裳给人穿好,又把银子放在哥儿手中。
“这是这次打猎换的钱,夫郎收着。”
杏叶揣好,见他要走,手指勾上男人衣角。
两相对视,程仲笑起来。索性又将他一抱,顺手带上脏了的衣裳一起出去。
还在下雨,程仲将衣裳往盆里一扔。哥儿的混着自己的,亲密无间。
他将杏叶放在凳子上,先看了眼家里的米缸面缸。余粮充足,想是哥儿买的。
又找了找,翻出些青菜,程仲打算烧个青菜蛋汤,再把挂着的香肠腊肉取一截下来煮了。
杏叶犯懒地沾了凳子就不起,将程仲给的钱袋子掏出来,仔细清点。
里头有两颗银角子,瞧着一两重的。还有一串铜板,数一数,有个一百来文。
杏叶问:“仲哥直接卖了猎物回来的?”
程仲道:“托上次那猎户卖的。”
怪不得只见人带着被褥这些回来,没见个猎物。
杏叶将自己攒的银子也归拢到一起,一块算了个账。
自己卖蕨菜、柿饼还有菜干得来的,加上现在这二两一钱银,一共就是五十五两六钱。
这些零散的他单独拿个东西装,当是家里零用。整的就不动了。
银子放好,杏叶目光就追着程仲。
汉子待在山里十天,胡子都长出来了,也不邋遢,瞧着分外有野性。眼神闪着寒芒,跟林子里的狼似的,配合他那高大的身形,还是有些唬人的。
杏叶瞧着,汉子坐到灶前来。
他身子靠过去,半身重量倚在男人臂膀。
“仲哥。”
“嗯。”
“我瞧着后山上的李花今年开得好,每个枝丫都是一串一串的。”
程仲张开手臂,让哥儿靠在胸前来。
另一只手递了柴,下巴挨着哥儿头发道:“开得好不代表结果好,结多了也不成,还要把多的果子摘下来。”
“那多可惜。”
程仲手落在哥儿后腰上,轻轻捏了捏,杏叶一颤,身板硬挺得跟木板似的。
程仲低笑着拍了拍,才慢慢地按捏。
渐渐的,杏叶舒服了,自个儿就软下来,时不时调整一下姿势,安心享受。
程仲继续说:“李子结多了就小个,卖不上价。”
“不过暂且看着吧,但愿今年风调雨顺,能多产些。”
程家田地不多,李子林程仲现在也上心。
那可是家里一个进项。
捏着捏着,杏叶趴在汉子腿上太过舒服,周身又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不多时就呼吸平稳了。
程仲低头看着哥儿睡颜,见那长睫浓密得像深草一样,没忍住轻轻碰了一下。
指腹顺着哥儿眼尾滑到耳垂,捏了捏,软乎乎的如贝壳里的嫩肉,叫人爱不释手。
他一直看着,舍不得移开视线。
分开这些天,他每晚睡前都在想哥儿独自在家习不习惯,安不安稳。这下人抱在怀里,心中踏实,才陡然发觉是自己不习惯。
锅里水开了,哥儿这么折腾也没醒。
程仲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来,送到卧房放下。脱了外衫,盖好被子,又亲了下哥儿额头,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来。
午饭做好,程仲再去叫杏叶。
刚推开门,被窝里就动了动。哥儿坐起来,半侧脸颊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
他张开手,意思明显。
程仲笑了声,快步走到近前,将人拢住。
“睡够了,该吃饭了。”
杏叶趴在他身上,闭眼贴着,缓着还残留的睡意。待清醒了,穿好衣裳跟着程仲去堂屋吃饭。
上午有些累着了,杏叶吃得多些。
程仲看在眼里,只一味地给哥儿夹菜。
等到肚里填满,杏叶长舒一口气,主动起来收拾了碗筷。程仲则端着剩下的饭菜,混着米汤跟一点米饭,搅拌搅拌分给三条狗。
走到灶台前,杏叶将碗筷放进锅里,正要伸手,程仲拢着他手腕带回。
他将哥儿拉到一边,自个儿快速将几个碗洗完。
杏叶也不跟他抢,人挨在他身边,静静瞧着。
才刚回来,哥儿正黏人着呢。
擦干净手,程仲将人带回卧房。又问了下家里的事儿,心里就有了数。
前头的菜苗还得施肥,红薯藤也长出来了,该扦插苗。今年玉米也依旧种着,这个吃肥,少不得多施几次肥水。
不过现在还在下雨,地里的活干不了。
程仲就将换下的衣裳洗了,晾在屋檐下吹着。杏叶吃完饭脑子转不动,头枕着汉子肩膀,盯着三只玩儿闹的狗发呆。
消磨一下午,不知不觉就天黑。
晚上又闹了一会儿,杏叶才躺在汉子怀里,沉沉睡去。
后几日,程仲先把地里堆着的活儿做完,等着当集那日,就带着杏叶去镇上逛逛。家里有些零碎东西也要采买,顺带着一起。
程仲驾着驴车,杏叶与他并排坐着。身子随着驴儿的跑晃晃悠悠,胳膊始终挨着汉子。
到镇上也不过一会儿。
当集人多,程仲就下去牵着驴儿走,杏叶挪过去挨着他旁侧坐着。
镇上集市不比县里繁华,一条街就那么些东西。
“夫郎要不要买什么?”程仲问。
杏叶想着汉子换下来的破口衣裳,也不知道他使了多大力气,进山的衣裳总能带些洞回来。家里线用得极快。
杏叶想着,指了指那卖布的铺子。
“买些线。”
“还有呢?”
“没了。”
他一个人在家又不是不上集市,缺什么都买齐了。
程仲想着家里没个新鲜肉,这些天哥儿在家想必都没割过肉,程仲领着哥儿买了线,随后直奔那肉摊子。
过了年,肉价降了一些,回落到二十文。
程仲买了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称了两斤瘦肉,最后再让摊主给送了三根大骨头,一钱银子就这么用没了。
杏叶瞧着他拿自己的零用,站在一旁笑看着。
当初汉子将钱交给他保管,后头他想过,就每月给他二百文,也就是二钱银。这买一次肉就花去一半,可真舍得。
“用完了这月可没多的。”离开摊子,杏叶走在程仲身侧,冲他道。
程仲牵住杏叶手,让他走在里侧,也笑道:“不怕,夫郎养我。”
杏叶面红,唇角却高高翘起。
“你许久没回,还要去一趟姨母家。可要买点心?”
要是放在以前,程仲绝对会点头。
他攒的银子不少,花多花少也不当回事儿。但后头哥儿盘账,程仲才知道自己花钱太大手大脚。
现在有个家要养,加上洪狗儿那小娃娃又不在,程仲想了想就道:“将那块五花肉送去,咱中午就在姨母家吃一顿。”
杏叶没回。
程仲侧头看,见哥儿直勾勾盯着他。
他笑着捏捏杏叶的脸问:“怎么?”
杏叶脸红,这人来人往的,做什么动手动脚。他勾着汉子手拉下来,又被牵住。
“这合适吗?”
程仲:“怎么都合适。”
驴车穿过人群,街道两边是各家门面,后头则是镇上人居住的地方。
杏叶跟程仲说着话,不远处的路上围了一群人。杏叶正打算细看,程仲就将绳子塞他手上道:“是卫老爷子,我去瞧瞧。”
他们成婚就是老童生主持的礼,这关系怎么也得去。
杏叶没凑上去,他拉着驴儿往路旁走了走,远远瞧着前头。
正看着程仲拨开人群挤进去,驴车猛地往前一倾。要不是杏叶抓得紧,此时直接脑袋朝地摔下去。
他眼里闪过后怕,正当往后看去,一人驾着牛车慢慢从旁边经过。
杏叶一怔,在中年男人看过来时,飞速低下头。
陶传义自知撞了人家驴车,扬起和善的笑。见是个哥儿,不免道:“驴车不走也不能拦路不是。”
杏叶眼里闪过惊讶,抬头看着他。
他爹居然没把他认出来。
陶传义被哥儿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得有几分心虚,当即又笑着道歉:“我有,对不住对不住。”
杏叶这才细瞧他。
一年多不见,成婚时他爹来过,杏叶盖着盖头也没见过他的样子。
他微胖,肚腹都鼓起来,裹在上好的棉布衣裳里都看得十分清楚。与从前那瘦得跟竹节虫的样子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陶传义总觉得哥儿哪里熟悉,两相打量好一会儿,听得哥儿叫:“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跛脚下意识抽搐,他惊怒道:
“杏叶!”
见哥儿对陌生人一样态度对他。没认出杏叶,他恼羞成怒。
也不管杏叶为什么来,见他身边无人,旁边又有相熟的看来,张嘴就斥责道:“虽说嫁人了,但你始终姓陶!你奶明天七十寿辰要宴请宾客,我都放下手头事往村里赶,你还往镇上跑,也没想着去帮帮忙。”
杏叶看着他,哑口无言。
早知不该喊他。
第115章 成亲还是好
杏叶其实与他爹并不亲近,幼时他娘还在那会儿,他爹不像现在这样。不过时日久了,他记忆中那样护着他的爹也已经模糊了。
他只慢慢记得,陶传义在他娘去后将继室娶进门,又忙不迭地生女儿,生儿子。
他在王彩兰手底下受磋磨,这个男人就纵容着,可怜地上的蚂蚁都不会可怜他一下。
他鲜少骂自己,也几乎没动过手。但他眼里好像没自己这个人。
所以比起对王彩兰的恐惧,杏叶对他只有陌生与冷漠。
换做以前遇到,杏叶多半会躲。但现在有人护着,也懂得多了,只看陌生人一样把他看着。
这会儿在大街上,陶传义要面子。
对着杏叶端起当爹的架子,还想说教两下。杏叶理都不理他,转过头就继续看着前头。
人群已经散开,他相公背着老爷子过来。
杏叶下车让出位置,程仲将卫老爷子放在上面,拉着驴车就掉头。
全程被无视的陶传义恼怒,一时间气得脸红脖子粗。
镇上谁人现在不认识他,有看好戏的上来说道:“陶兄,那是你家的哥儿跟哥儿婿啊?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家还有个成婚的哥儿?我当你家就王嫂子生的那两个呢。”
“哈,你可不知,那是人家前头生的那个。”
“哎哟,也是亲的?”
“嘿!怎么不是。”
那看好戏的人就笑:“既然是亲生的,怎么当爹的还认不出自家的哥儿。陶兄,你不会忙工坊的事儿忙得眼睛都花了吧。”
众人憋笑,但也有敬重陶传义德行的人出来说道:“行了行了,那哥儿一看就与陶兄不亲,多半是父子间有误会。陶兄这样的善人,怎么会认不出自家哥儿。”
“散了,大伙儿都散了。”
陶传义看着为他说话的人,扬起和善的笑冲着人道谢,仿佛刚刚那事儿没发生一样。
“我还赶着家母生辰宴,就先告辞了。”
他驾着牛车离开,众人看着他那牛车上放着的布匹、礼盒,忍不住酸。
“他家这生意也太好做了。”
“人家应得的,你也不看看多少人得了他帮忙。这叫积德。”
“嗤,也就你这样的傻子才信。”
出了镇子,陶传义脸色难看。
他思索着他那哥儿婿对自己的态度,真就跟杏叶一个样,完全没把他这个岳父放在眼里!
好歹是在镇上,那么多熟悉的人,两人是丝毫不给他面子!真跟他娘说的一样,专是克亲的。
镇上,驴车驶到药铺门口,杏叶跟程仲将卫老爷子搀扶下来。
等送到大夫手中,两人立在一旁,杏叶才小声问情况。
程仲抓着哥儿手轻轻捏了捏,道:“老爷子摔了一跤,躺在地上不敢动。旁人不敢挪,我瞧着只是扭到了骨头。”
杏叶道:“那是万幸。”
老人家摔不得,尤其是岁数大的。不过总看见卫老爷子往外面跑,瞧着身体应该康健。
上次在县里回来的路上遇到,他还独自从县里走路回呢。
没一会儿,大夫诊断完出来,确实跟程仲说的差不多。
只不过年纪大了,还是静养为好。恰好夫夫俩有驴车,就帮着取了膏药,将老爷子给送回陶家沟村。
回去路上,程仲跟老爷子说了会儿话。
杏叶在一旁安静听着,才知老爷子上镇上喝茶来的。
老爷子日子还是好过,村里没哪个老爷子有他日子快活。
陶家沟村。
驴车驶入陶家沟村村口,各家屋里的人探头出来瞧。
一眼扫过车上坐着的杏叶,只觉得眼熟,也没认出来。待看到旁边坐着的程仲,精神一振,立马缩回去脑袋。
“那不是程老虎家那外甥,买了杏叶那个,身边那哥儿是谁?”
“瞧着面生又有点面熟,定不是附近几个村的。”
“啧啧啧,外面还传呢,杏叶现在日子过得好。可看看汉子身边那哥儿,好得能让自己男人身边换个人?果然是各家屋里的日子怎么样,也就只有自己知道。”
有人议论程仲,也有人瞧见躺在车上的老童生。
当即有个汉子跑出来,一下将驴车给围住。
“卫老爷子,你这是怎么了?”
卫承祖笑笑:“不怎么,就是扭了一下老腿。”
“您可多注意点吧,我去叫你家老大。”说着,邻人就跑远了。
不多时,驴车到了卫家门口。
卫家大门已经打开,卫老爷子家的子子孙孙一大兜子人全跑了出来,个个都围在驴车边,七嘴八舌的问情况。
卫家老大一听是程仲两口子帮了忙,当即招呼进门,又叫自家媳妇带着几个儿媳做饭。
程仲拒了,只叫老爷子好生养养,随后带着杏叶离去。
直到出了陶家沟村,杏叶肩膀才放松下来。
程仲听到哥儿叹了口气,笑着道:“害怕了?”
杏叶:“我害怕什么?”
他看着汉子硬朗的侧脸,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等人看来,才犹豫着道:“之前在镇上遇到我爹,他说明儿我奶要办寿宴,你说咱们要不要来一趟?”
程仲:“来吧。”
杏叶诧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程仲笑着摸了摸自个儿夫郎的脸,软绵绵的,捏着就有些松不了手。
“你奶是你大伯一家在养老,咱们成婚的时候大伯也来过,过来一趟也没什么。要是杏叶不喜欢,咱们露个脸就走。”
“我奶……”杏叶瘪起嘴巴,想到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就有些退却,“她不一定想我去。”
程仲笑了声,手臂勾着哥儿腰稳住些。过了颠簸的一段路,他也没放开。
杏叶倚在他身上,神情恹恹。
程仲下巴落在哥儿发顶,蹭了两下,平静道:“那她总想要礼,总想要银子。”
他的夫郎以前忍受过太多的流言蜚语,这次去也不是当猴子给他们看。
一则,杏叶跟他大伯那边并没到不来往的地步,老太太办寿又是个大事,哥儿该去。二则,要让那些人知道,他夫郎现在离了陶家日子好过得很,也轻易惹不得。三则……夫郎对那王氏的惧怕,始终得有个解法。
程仲眸子暗下去,似有血光闪过。
杏叶抬头,目光灼热地盯着人。
“你打算送多少?”
程仲眼神一敛,低头,鼻尖碰了碰杏叶鼻尖。
“我听夫郎的。”他声音极柔,像什么都可以顺着杏叶,像别人常说的那耙耳朵男人似的。
杏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自个儿傻乐呵两声,心里开始琢磨。
程仲看着心软,轻啄了下哥儿鼻尖,专心赶车。
以前没有过人情往来,杏叶也拿不定主意。想着他们还要去洪家,杏叶道:“我问问姨母。”
“嗯。”程仲笑起来。
哥儿现在知道求助自家人,这样极好。
两人先赶着驴车到家,喂了驴,放下东西,又锁好门拿上那肉直奔洪家。
还没走到洪家门口,他家对门的茂金花匆匆挎着篮子出来。
见夫夫俩迎面走来,手上也提着个篮子,眼神直往里面瞥。
杏叶绷着脸提醒:“茂婶子。”
茂金花被发现也不尴尬,要不是程仲在杏叶身边,能直接凑上去上手将篮子上的布掀开。
被杏叶叫了一句,她撇撇嘴,躲着程仲那不善的眼神儿,快步离开。
“神气什么,还用布遮住,当老娘什么好的没见过!”
“怪不得是三两银子买回来的,小气吧啦的……”
洪家门打开,程金容走出来。她手上提着刀跟背篓,瞧着是要出去。见他俩杵在墙根儿下,笑着道:“进屋里来,站在那干什么?”
又看走远了的茂金花,脸黑了黑。
怪不得刚刚见门缝有一道黑影闪来闪去,多半又是那茂金花在门口偷看。
这贱皮子,被大黄咬了都还不长记性!
“你姨父在家,姨母去摘个菜,中午就留在这边吃饭。”
程仲应下,拉着哥儿进去。
洪大山正坐在堂屋门口编草鞋,两个粗糙大手分别捏着一股草,双手一搓,就成了拧在一起的紧实草绳。
夫夫俩进来,洪大山示意两人坐。自个儿把手上那草鞋收尾。
“老三呢?”程仲问。
他端了凳子让杏叶坐,自个儿杵在他边。
洪大山黝黑的脸挂上笑,“那小子攒娶媳妇的钱呢。”
“捞鱼去了?”
“可不是。”
杏叶听着也笑,坐了会儿,他提起篮子道:“姨父,我们拿了块肉来,我先去收拾收拾。”
洪大山瞧着程仲道:“中午在这儿吃。”
程仲笑道:“我又不跟你们客气。”
洪大山这才低下头,继续弄那草鞋。
没一会儿,屋外就听见洪桐的嚷嚷声。人拎着草鞋跑进来,身上扛着渔网,手臂挂着个桶。
“老二,你下山了啊!”
程仲:“嗯。”
他看了眼洪桐捞的鱼,大的就一条草鱼,看着有两三斤重,还有一条巴掌宽的鲫鱼,余下的都是小鱼。
程金容也背着菜进屋,见三个老爷们立在外头,道:“洪桐,你把那鱼收拾收拾等会弄来吃了。洪大山,这个时候还编什么草鞋,搂点干柴进来。”
洪大山当即放了草鞋起身,去外头扯些稻草。
洪桐看到程仲就知道今儿这鱼保不住,不过他前头几天捞得多,还养着呢,反正够卖。
程仲见人都有安排,看向他姨母。
程金容往他肩膀上重重一拍,那巴掌打得脆响,听得杏叶都忍不住出来看。
程金容笑道:“你小子才进山下来,好生歇着。”
程仲看向门口探头又缩回去的杏叶,迈步进灶房。
“我给我夫郎烧火。”
程金容揶揄:“瞧瞧,原先叫他成亲不成,现在也不知道谁这么黏自个儿夫郎。”
洪大山搂着柴进来,闷声点头道:“成亲还是好。”
边上杀鱼的洪桐又叫:“娘,咱家就剩我了!”
程金容嫌弃得不行,“知道了,急什么!杀你的鱼去。”
第116章 礼金
程金容的话杏叶也听到了,见程仲进来,杏叶悄悄瞪他。
程仲好笑:“夫郎瞪我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事儿了?”
杏叶脸红,见程金容就在门口不远,忙示意程仲闭嘴。
程仲低低笑道:“夫郎脸皮还是薄了些。”
杏叶凶巴巴道:“你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