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心意
家里现在只有地里那些青菜,杏叶晚上想做一顿好的,所以他打算去一趟陶家沟村买点肉回来。
陶家沟村有卖鱼卖肉的人家,他们一般当集日早上杀了猪捞了鱼送去镇上卖。
这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杏叶打算去碰碰运气。
刚到陶家沟村,村里的婶子阿叔就跟他打招呼。
杏叶一一笑着应了,说是来看看有没有猪肉跟鱼卖的,立即有人招呼他往里走。
冬日里农闲,大伙儿攒了一年的银子,也舍得花几分进嘴里。加之天气冷,东西能放,所以陶家沟村做买卖的人家家里寻常都备着货。
杏叶真就碰了运气,买了一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要了两条肋排。
瞧着肉还新鲜,杏叶当人家当集没卖完的。给了银子走到院外,才听他家小儿嚷嚷说今日肉没了。
原是留着自家吃的。
杏叶一顿,笑着加快脚步离开。
既然卖了,那自然是他的了。他相公才归,野人似的,一瞧就在山里没怎么好生吃一顿。就要委屈这小孩,忍一忍了。
鱼倒是好买,陶家沟村有人专门修了鱼塘养鱼。
杏叶一说,人家就撒了一网给他捞上来几条。杏叶选了两条最大的,有四五斤重,一条留着自家吃,另一条放缸里养着。
肉菜齐了,杏叶篮子已经装不下。
从卖鱼那家里出来,要经过他大伯家。杏叶瞅着大门紧闭,没打算登门,提着篮子就走。
才走几步,忽然被屋里传来的声音一震。
“陶磊,你给老娘站住!”
“柳凌娘,你这个凶婆娘,你说站住老子就站住,我凭什么听……啊!”
叫声冲破云霄,声音都哆嗦了,一听就很痛。
杏叶错愕,门忽然被推开。
陶磊连滚带爬跑出来,才迈过门槛,后头的柳凌娘抓着他后领子一拎,一把推攘进屋内。
瞧见杏叶,夫妻二人皆是一愣。陶磊脸上像擦了锅底灰,黑得难看。
柳凌娘拍了拍手,一甩裙摆跨出门槛,不好意思道:“杏叶,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来村里买点菜。”杏叶目光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上次前面还浓情蜜意的,现在才多久,这就露馅儿了?
杏叶小声道:“他没欺负你吧?”
“陶杏叶,你是不是瞎了眼,倒是谁欺负谁?!”刚被人见了狼狈样子的陶磊冲出门来,指着下巴上的青紫,愤声斥道。
柳凌娘一臂横在他身前,皱眉:“凶什么,屋里去。”
“我不!”
“柳凌娘你这个凶婆娘,你敢做不敢当。杏叶你给我评评理,我好生生娶回来的柔弱媳妇儿居然骗我,分明是个凶悍的母老虎!”
柳凌娘一巴掌糊在他脸上,杏叶看得真真切切,他大堂哥嘴巴都挤歪了。
柳凌娘冲着杏叶一笑,声音温柔得滴水,这下娇俏了,就是听着脊背发寒。
“别听他的,杏叶可见过我动手,我已经很温柔了对不对?”
杏叶不想掺和他夫妻俩的事儿,确认柳凌娘好好的,又问了问她大伯母如今什么态度。
问完,就见柳凌娘露出个羞涩的笑来。
“婆母说,我这般才好,管得住相公。”
“那便好。我还要回去忙着做晚饭,下次有空再说。”
邻里从门口路过,招呼他俩,柳凌娘冲着那婶子温婉一笑。待送走杏叶,她转身啪的一下关上门。
手拧着陶磊耳朵,气势汹汹道:“嚷嚷什么!叫杏叶瞧见多不好意思!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到底谁不要脸!”陶磊气得想哭。
不久前,他媳妇还是温温柔柔,他指东她不敢往西,他说什么媳妇就信什么。
可他不就是进了一次赌坊,跟好兄弟吃了几次酒,结果回来被她知道,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在家里挨了好一顿打,跟爹娘告状,他们居然都不帮他!
他陶磊可是陶家长子,是要传承香火,继承家业的!他是未来的一家之主,柳凌娘敢管教他?!
可柳凌娘哄着他爹,骗着他娘,他们面前可会当好媳妇了。爹娘说他俩的事儿自个儿处理。
他定要柳凌娘吃教训,所以悄悄仔细调查了一番,结果柳凌娘真的骗了他!
哪里是什么柔弱女,分明是猎户家的悍丫头!在村里跟大虫似的,别人听她的名头都避之不及。
他那会儿心里憋得慌,气得回来就要休妻,结果全家骂了他一通。
陶磊觉得天都塌了,明明以前家里都听他的,可现在他娘根本听不见他说话,跟没他这么个人似的。
陶磊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要人生无望了,他要反抗!
然后家里就变成了夫妻对抗,蛮力制服。而陶磊这个养在家里比哥儿干活都少的汉子,直接被柳凌娘压着打。
现在陶家可热闹了,热闹得陶家几个人天天出门,专门把空间留给夫妻二人。
杏叶出了村子,琢磨着他俩的事儿。
瞧柳凌娘面上没什么委屈,想必听了他的话,得了姨母的心。
陶磊是什么货色杏叶清楚,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能得这么个媳妇也全赖他爹娘攒出一份家业。
姨母只他一个儿子,想也知道,要是柳凌娘能将陶磊管住,她能省了不少事儿,自然乐得答应。
何况柳凌娘有分寸,那是她自个儿相公,打坏了也不成。
所以夫妻相处从之前的腻歪变做了打打闹闹。照他看,陶磊虽有愤怒,但却愿意挨着。
没看柳凌娘推他的时候他一点不反抗,只后来吼得凶。
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正正合适。
杏叶想着笑出了声,他就觉得挺奇妙的。
到了家,杏叶忙着做饭。
萝卜炖排骨汤,小炒五花肉,酸菜鱼,再炒个小青菜。
杏叶从回家就开始做,排骨泡出血水,用油炒过放炉子上炖。
五花肉得先用火烧一烧皮,再用刀刮干净清洗,然后放锅里煮一煮。筷子能轻松插入,捞起来切片。
这个不急着炒,得程仲回来再说。
鱼也杀掉,切薄片,先加些红薯粉跟葱姜抓匀腌制着。再从泡菜坛子里抓一把腌酸菜跟酸椒、泡姜出来备着。
菜备齐,杏叶看着时辰差不多,赶紧烧了一锅热水,只等着汉子回来。
他在灶房里转了一下午,一抬头,外面天都黑了。
杏叶拎着桶里剩下的猪食,把猪跟鸡鸭喂了,又摸出几个蛋来收好。
才从后院里出来,外面就传来虎头爪子挠门的声音。
杏叶放下木桶,赶紧将门打开。
程仲从后头那条路走上来,后头背着背篓,肩上扛着麻袋,空出的另一只手还抓着笼子。
杏叶忙让开路,叫他进来。
门一栓,杏叶跟着程仲,将他身上的东西接下来。
笼子里兔子动了动,虎头低呜了声威胁,随后摇着尾巴讨了杏叶一个摸头,再跟虎背几个闹做一团。
杏叶接下汉子背篓,里头都是棉袄跟被褥。杏叶放屋里去,出来时手上抱着汉子里里外外的干净衣裳。
“先去洗个澡,锅里我烧了热水的。”他推了推程仲胳膊。
程仲想抱抱自家夫郎,看了自己一身,转头去灶房里兑水去了。
不洗干净他夫郎嫌弃。
程仲洗澡,杏叶开始炒菜。
排骨已经好了,后放下去的萝卜一插就软。撒上几颗盐,汤带着萝卜的甜味,不腥不腻,一口下去口舌生津。
杏叶撤下炉子底下的火,开始烧鱼。
柴火烧得旺,不多时,锅里没了水。杏叶下了一勺雪白的猪油,油热下葱姜蒜,炒出香味,放鱼骨下去。
翻炒后倒水煮开,汤色奶白,再将鱼骨捞出,下鱼片。鱼片翻卷,酸香裹挟着鱼肉的鲜味散开,屋里全是这个味道。
三条狗自觉蹲守在灶边,杏叶都险些踩到它们。
酸菜鱼烧好,再炒五花肉,最后炒小青菜。
杏叶动作快,程仲散着一头湿发出来时,小青菜正好起锅。
不过他这个澡洗得也有点久,杏叶将他拉过来,在灶前烘头发。瞥见他泛红的脖子,手抵着他下巴细看了下。
杏叶轻笑,指腹轻轻划拉汉子的脸侧。
“搓出几斤泥?”
程仲勾住杏叶的手,将人往腿上一搂,脑袋往哥儿肩上埋了埋,深吸一口气。
“现在干净了,夫郎再闻一闻?”
杏叶颈侧被他呼吸惹得痒痒,笑着偏头道:“我又不是狗。”
程仲:“也不知道今儿中午谁嫌我臭。”
杏叶欢快笑着,不承认。他摸了一把汉子长发,道:“饭菜凉得快。”
“嗯。”程仲脸埋着不动。
怀里满满当当的感觉,叫他在山上抓心挠肺地想,他离不开他夫郎了。
杏叶眼神软和下来,乖乖倚在汉子身上。
他亲了亲汉子的下巴,弯眼笑着,“再赖下去,不好吃了。”
他的一番心意呢。
程仲叹息,松开杏叶。
虎头欢快摇尾巴,跟着他们去堂屋。
杏叶怕汉子头发湿着生病,把炉子添了些炭,送到堂屋去。两人挨着坐着,油灯下,影子嵌着影子。
桌上,杏叶给程仲夹菜。
“你吃慢点儿。”
程仲:“饿了。”
杏叶轻笑,刚刚抱着他不想起,他还当他不饿呢。
第162章 不要那么累
杏叶盛了一碗萝卜排骨汤陪程仲用着,他吃得慢,不爱肉菜,偏爱吃些素的。
杏叶抿一口炖得软烂的萝卜,瞧着程仲起身,又去灶房里盛了一碗米饭过来。他弯了弯眼,眼里如萤火闪动,光彩熠熠。
程仲贴着他坐下,这下不急着往肚里填饭。看了眼哥儿碗里,不见一块肉,问说:“胃口不好?”
杏叶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尝着里面淡淡的萝卜甜,放松身子抵着汉子肩道:“就想喝点汤,没怎么饿。你快些吃,不然菜都凉了。”
程仲夹了块排骨放进哥儿碗中,“明早我要去一趟县里把那些猎物卖了。”
杏叶:“我跟你一起去。”
程仲注视着哥儿,俊朗的脸侧着,一面隐在油灯下,眉骨如峰,鼻子显得格外高挺。
杏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手落在汉子身后,抓了抓他散开的长发。头发烘得已经半干了,发丝粗硬,像虎头外面那层狗毛似的。
落在脸上的视线犹如实质,杏叶抿唇,低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程仲不想叫他跟着一起折腾,“现在天气凉了,早上很冷。”
杏叶往他那边挤了挤,腿抵着汉子,感受到他腿上肌肉绷紧,杏叶故意敛下睫,有些可怜道:“可我好久都没去县里了。”那尾音蔫巴巴地耷着,羽毛一样挠得程仲耳朵痒痒。
程仲下颌擦着哥儿软软的发丝,唇角扬起,“夫郎,嘴角翘着呢,没藏好。”
杏叶扑哧一声,脑袋靠在汉子肩上胡乱磨蹭,“我不管,我要去。万一你悄悄在外面藏私房钱了我都不知道。”
程仲:“我是那种人?”
杏叶:“哼。”谁知道呢。
他真要去,程仲自然依他。本来晚上还想放肆一下,最后也只能浅尝辄止。
再一个月就是腊月,快过年了。
上县里实在麻烦,程仲打算这次把过年该置办的一些东西置办齐全。
*
天还没亮,晨风沁凉。鸡鸣方才响过几声,那远山跟近处村庄如搅乱成一片的墨,依旧黑压压的。
这会儿守了一夜的狗刚趴窝里打瞌睡,程家灶房门半掩,缝隙里透出些微光。
程仲早早起来做了杏叶昨儿念叨的红糖鸡蛋,里头扔了几颗红枣,屋里一股甜香味道。
他洗了锅,又加了些水进去,就着灶孔里的柴烧些热水。
柴堆里,三条狗睡成一团。
程仲举着油灯离开,屋里一黑,虎头机警地立起耳朵听了听,没什么异常才翻个身继续睡觉。
油灯将卧房映亮,程仲怕扰了杏叶,将灯座放得离床远一些。
杏叶睡得熟,半掩的床帐内,被子鼓起。
哥儿半身侧向外面,鸦青的长睫低垂,散开的长发铺满枕上。方才他起时杏叶还躺着靠里,这会儿就趴在自己刚刚睡过的枕头上了。
程仲见了忍不住笑,他掀开床帐,将被子里捂着的杏叶的贴身衣裳拿出来。
杏叶迷糊间被抱着坐起,他脸靠着汉子胸口,半眯着眼睛看他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程仲唇贴着哥儿脸颊,触感细腻丝滑,还带着被窝里的暖和,叫他忍不住抿了抿那软肉,鼻尖也跟着轻蹭。
他裹着被子将杏叶揽住,亲昵地低声问:“不是说要跟我去县里,还去不去了?”
“去。”杏叶困得脑袋往汉子颈窝直拱,怎么都睁不开眼。
程仲低头瞧着他,大掌摩挲着哥儿后颈,见他睫颤着慢慢又归于沉寂,看着又是要睡熟了。
程仲展颜一笑,正想着要不算了,哥儿一激灵,张口就咬在他胸膛。
程仲身子一僵,指腹压住哥儿唇瓣,碾了下,哑声道:“夫郎,饿了咱们吃红糖鸡蛋,别咬我。”
杏叶含糊收回牙,闭眼咕哝:“要去,不许丢下我。”
见他迷迷瞪瞪的还坚持,程仲将人抱得紧了紧,脸贴着哥儿脸道:“好,去。”
他只能伺候夫郎穿衣裳。
杏叶裹得严实了,出门被冷风一激,困意散了些。他打了个哈欠,双手攀住汉子肩头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吃过饭就走。”
杏叶将脸往汉子颈窝里埋,嘟囔:“叫你昨晚闹我,我都差点起不来。”
程仲赶着踏入灶房,将门一关,隔绝外面的冷风。
他将杏叶往上托了托,咬着他耳朵,“我想夫郎。”
杏叶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放我下来了。”
程仲:“抱着,好久没抱了。”他将杏叶裹了裹,跟抱娃娃似的,恨不能将他嵌在自个儿怀里。
“洗脸呢。”杏叶枕在他肩上,又有些昏昏欲睡。
也就相公在家他才能这么懒了。
汉子伺候着洗过脸,简单收拾下,杏叶开始用朝食。
程仲舍得放糖,味道甜滋滋的。红糖鸡蛋出锅一会儿了,温度正好。
杏叶小口小口吃着,看汉子又拿了一身他自个儿的厚袄子过来,微抿了口红糖水,舒服眯眼。
“好吃。”
程仲见状笑着摸了摸哥儿头发,“不着急,慢慢吃。”
他几下将自己那份儿吃完,牲畜喂了,又将灶孔里的火星子往里面刨了刨。
等着杏叶吃完,又灌了一壶热水,揣好几个煮熟的鸡蛋带上,落锁出门。
冬日天亮得晚了,这会儿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寒风萧萧,刮在脸上如细刀子割。
杏叶被程仲抱上驴车。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又放了旧衣裳。杏叶坐在上头,身上裹了一层汉子的棉袄,一点不见冷。
杏叶坐在他后头,手拽着汉子衣摆,脑袋抵着他后背闭眼。
他道:“又不像以前,捂得我都动不了。”
“风吹着冷。”程仲手往后,压了压杏叶裹着的旧袄子。
驴车走在村路上,周遭黑压压的,路旁的树木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杏叶贴着汉子不敢出声。
围墙内听到动静的狗凶叫几声,杏叶抓着汉子棉袄捂住脑袋,贴得他更紧。
驴车出了村子,程仲寻着微白一点的路赶车,驴走得慢,怕一不小心掉沟里去。
杏叶悄声问:“要摆摊卖吗?”
程仲:“先去酒楼看看,不成就摆摊。”
杏叶想起收山货的王掌柜要的两只山鸡,跟汉子提了提。程仲:“我不在家,夫郎也去了县里?”
“卖柿饼呢。侧边搭的那棚子就是柿饼棚,你昨儿回来的时候没瞧见?”
程仲:“我以为人家搭的柴棚。”
杏叶感受着汉子说话传来的震动,使劲儿将脸往他背后贴了贴,“是叫老三搭的。”
“做了很多?”
“也不多,叫上晓柳他们做了半个月,一千多斤柿子做出三百斤柿饼。你猜猜,卖了多少银子?”
程仲笑着道:“十两。”
杏叶轻拍他一下,“胡乱说。”
“一两?”
“三两!”杏叶抱住汉子腰,额头使劲儿碾他后背。
程仲摸了摸身前哥儿的手,热乎着,他掌心捂住,不吝夸赞道:“还是夫郎会做生意,山柿子都能卖上价。”
杏叶唇角翘得高高的,嘴上谦虚:“也没多少,我们每个人才分了四钱银子。”
程仲不说话,大掌从哥儿掌心一直捏到指根,他用指腹细细感受。
他夫郎的手指纤长,肉不多,捏着却软像没骨头似的。手形也很好看,肤色白腻,受了凉时指骨都泛着红。
也不知是不是夫郎说干了那么多活儿,总觉得这双手多了些细小伤口,掌心也硬了些。
程仲轻叹,他侧身将哥儿揽到腿上坐着,拉着自己的大袄子将杏叶盖得严严实实。
杏叶听他许久不说话,有些忐忑揪着汉子衣角问:“你不高兴吗?”
“高兴。”程仲亲了亲哥儿额头。
他不在家夫郎也跟朋友一起赚钱,这么能干的夫郎如何叫他不高兴。
“但是心疼。”
程仲在家时都舍不得他这么累,他虽能赚钱养活家里,但也不想阻碍了夫郎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有什么,不累的。”夜色模糊了杏叶的脸,瞧不出那笑容明媚的样子。
程仲:“要是我在家,就可以给夫郎帮忙。”
“你在山上不也没闲着,咱们都挣钱,多好啊。”杏叶侧脸贴着他胸口,闭上眼睛,手被汉子拉下来裹在袄子。
程仲体温高,裹着他没一会儿就暖和了。
“相公,那柿饼卖十文一斤呢。”
“比我们自个儿卖的贵。”
“嗯。”杏叶靠着舒服,驴车晃着,周遭又黑漆漆的,杏叶像在汉子怀中筑了个窝。
他轻轻打个哈欠,脸蹭了蹭汉子胸口道:“你说我们能不能像李子那样弄一个柿子园子?”
程仲:“怕是不成。”
“为什么?”
程仲一只手将杏叶抱紧了,一手拿着鞭子赶驴,“王掌柜收柿饼时,可说了什么?”
“说我们做的甜,个头匀称,品相也好。”
程仲:“咱们的山柿子都是老树,老树的柿子才会更甜,也更好出糖霜。个头匀称也必是费了心力挑选的,山柿子个头其实不算大。北地的柿子才好,真要种,咱们这儿不适合。”
“北地,有多好?”
“我听战友说过,他们家乡柿子在北地几府都出名。皮薄核小,涩味少,熟透时橘红如灯,果汁如蜜。可惜我也不曾见过。但我吃过他带的那柿饼,真就极香甜软糯。”
“何况若是专门种柿子做柿饼,咱们这里也不比北地合适。这东西受不住湿,一阴就长霉。”
“是,我们家的要是不烘也长霉。”杏叶声音小下去,吐字似黏糊在一起,细而轻,程仲听着就知他困了。
他将人拢了拢,望着天边黎明道:“柿饼这东西麻烦,山上那些做一点就够了。”
杏叶模糊回应了声,手拽着汉子胸口的衣裳,裹在他的气息里又安稳沉睡了去。
“夫郎,不要那么累。”
杏叶模糊地哼了声,不知是不是回应他。程仲摸了摸哥儿的脸,心里像堵着棉花不怎么顺畅。
挣钱养家该是他的事,他虽乐意夫郎自己找些事情做,但不想叫他自己那么累。
他好不容易养好的。
第163章 不开心
杏叶窝在程仲怀里补了一觉。
他比自己壮实,胸前宽厚,靠着像靠棉垫子似的还能发热。他手长腿也长,杏叶坐在他腿上能蜷起来,被他圈着,怎么扑腾都不会摔。
杏叶醒来,从袄子底下探出头,头发微乱,毛绒绒的支棱起来些。脸颊似桃色,看来是酣睡了一场。
天已经亮了。
驴车停在离县里不远,驴儿自个儿捡地上的草吃。
程仲看着怀中人,理了理哥儿的头发,将人挨着身旁放着,又将棉袄抖开披在杏叶身上。
“才睡醒,先披着。”
杏叶抿了下有些干燥的唇,下一刻,水壶抵在了他唇边。
杏叶冲着程仲一笑,手把住汉子手腕,一边脸颊带着红印,叫程仲忍不住低下头贴了贴哥儿侧脸。
“还有一会儿就到了,再吃两个鸡蛋?”说着,就准备剥蛋壳。
杏叶捧着水壶连喝了几口,唇润了,倚着程仲道:“我还不饿,你吃。”
程仲不强求,反正待会儿进县了,要是饿了县里能买。
靠近县门,路上偶尔能见人。
杏叶睡久了身子僵硬,起身绕着程仲打转。
程仲:“别晕了。”
杏叶见左右这会儿没人,赖唧唧地往汉子肩上一趴,“晕……”
程仲闷笑,捏了一点蛋白送到哥儿唇边。
杏叶叼住,一边腮帮子鼓起,趴在汉子背上阖眼缓神。
等程仲吃了两个鸡蛋,喝了半壶的水,他们继续赶路。这下换杏叶来赶驴车,程仲坐在他一旁闭目养神。
进了县中,杏叶拉着驴车走得慢些,轻声问抵着他的汉子:“先去王掌柜那?”
“好。”
杏叶点头,便驾着驴过去。
王掌柜这会儿在铺子里忙。铺子里客不少,有几个穿着粗布的汉子来送山货,也有些在筐子里挑拣着东西,是来买山货的。
杏叶招呼了声,王掌柜笑着道:“陶夫郎,可算将你等来了。程猎户,可是有野鸡?”
程仲点头。
王掌柜立刻吆喝一声,叫他儿子过来,又说:“实在对不住,我这会儿招呼客人。”
杏叶笑道:“你忙就是。”
野鸡按照原本的价,一斤十二文。野鸡大小大差不差,王掌柜儿子挑了两只羽毛鲜亮的公鸡,笑呵呵的叫了程仲给称重。
一只两斤多重量,因着熟客,给抹个零,收了五十文。
程家那驴车就在外面,野鸡三五个关在笼子里。驴车上一头活野猪,一头獾子,七八个笼子都是野兔野鸡,叫路上的人好一通稀奇。
看他家卖给王掌柜,旁边商户好这一口的,也出来问价。
杏叶一招呼,驴车就给人围住,一下又去了四只野鸡,两只野兔。
后头路上,免不了遇见熟客,这家两只野鸡,那家一只野兔,等到了云得酒楼,除了程仲单独留下的全给收了。
野猪跟獾子加起来差一点一百八十斤,野猪比鹿价钱低些,又比家猪贵一点,酒楼连带獾子一起收二十五文一斤,一共四两四钱多银子。
加上十多只野兔跟野鸡零散卖出的五钱银子,这一次能挣差不多五两,着实不少了。
杏叶怕招人惦记,笑都不敢明目张胆的笑。
他把钱袋子给程仲保管,自个儿拢着袖子走在他身侧,被汉子护着避开人群。
程仲见哥儿神采飞扬又时不时紧张地四处张望,他握住哥儿手道:“这会儿饿不饿?”
杏叶:“怎么总问我饿不饿,我是猪吗?”
程仲:“那不是担心你。”
杏叶冲着他笑,脸颊微红,叫程仲心里发热。“待会儿去大松哥家一趟?”
“留着的野鸡跟兔子要送个大松哥家?”
“嗯。送了我们出来吃饭,吃过再买些过年用的东西回家。”
“好。”杏叶脚下踮了下,有些雀跃,“咱要不买点棉花跟布,我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嗯,夫郎安排。选些亮色的布,给自己也多做两身。”
说着话,两人去了洪松在县里租的宅子。
这会儿洪松在酒楼上工,洪狗儿被送私塾去了,家里只有宋芙在。
宋芙见他俩来,又惊又喜,忙将人迎进屋里去。
程仲把野鸡跟野兔拿到屋里,说:“嫂子,那鸡跟兔子你们留着吃。”
“好,那我就留下。”宋芙道,她抓着杏叶的手,“可算来个人跟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儿都快憋死了。”
程仲起身出去转转,宋芙问杏叶道:“家里可好?”
“好着呢,姨母跟姨父身体康健,没什么事儿。”
“那就好。”宋芙想着村里的日子,叹道,“哎!还是村子里舒坦。县里虽好,找个说话的人都难。”
杏叶见眉间有些郁气,问:“是不是县里出了什么事儿?”
宋芙对杏叶亲近,话也不避着,看着他苦笑道:“也没事,就是外头那些见我家男人日子好过,想给他找个妾呢。”
杏叶惊得坐直了身子,“大松哥不能同意吧。”
“他敢!”宋芙见院子里程仲看来,发觉自己又生了气,她有些烦闷道,“你大松哥倒是安分,但那相貌跟挣钱的本事叫那些不要脸的直往他身上贴。”
杏叶拧眉,“这怎么成?”
宋芙发愁道:“可不是,连狗儿都撞见了,还闹他爹呢。”
“这事儿有多久了?”
“我听你大松哥说我还没上县里的时候就有了,只他住酒楼安排的地儿,上工一直在酒楼里,回来就窝在房里不出来,倒也没出什么事儿。”
“保不准就是看我家租了这个看得过去的宅子,又见我过来,常闹出些事情来。”
不是他相公回家往他身上倒,就是哀哀戚戚唤他相公名字留人说话,又或者来敲门叫汉子去她家帮忙。
偏生是个不要脸的,宋芙说了几句就哭哭啼啼,弄得像她有什么过错似的,邻里邻居都说她心眼小,不容人。
呸!都是些看热闹的。
杏叶琢磨琢磨,问:“要不然叫姨母来?”
这种事情,大嫂是个温婉性子,外人面前没一点威慑力。大松哥斯文儒雅又能挣钱,确实是个受欢迎的样子。
但家中狗儿要念书,嫂子要照顾孩子,看顾家里,还要叫他悍妇似的防那些有心思的也累人。
怪说宋芙看着都憔悴了些。
不妨叫姨母来看看。
现下地里没活儿了,姨母又厉害,凭他是个什么漂亮哥儿娇媚姑娘的,凡是心术不正的,姨母定有法子教训。
宋芙抿唇,手指攥在一起,“可这成吗?”
“娘在家里好生过日子,叫她掺和我们的事儿,给她老人家徒增烦恼。”
“不会,姨母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事儿要叫她知道才好。”杏叶想起程金容,眼里就笑,“若是大嫂不好开口,我帮你说说。”
宋芙看着杏叶笃定的眼神,想到娘的厉害,心中一松,跟有了靠山似的。
她笑着道:“不用,你只管叫娘他们来,就说狗儿想他们了。余下的事我自个儿说。”
“好。”
又跟宋芙说了一会儿话,杏叶道:“那嫂子,我们就回了。”
看杏叶站起要走,宋芙立马抓着他,“这才来,坐会儿,吃过午饭走。”
“我们还要去买东西呢。”
“那就买完回来,我现在就做,吃完再回也不迟。”宋芙干脆往灶房去,杏叶拦都拦不住。
“狗儿午间也得回来的,他都好久没见他表叔跟小表叔了。”宋芙道。
话说到这份儿上,可如何再走?
杏叶只好应下,也不去买东西,而是进屋帮着宋芙做饭。
程仲一个人在院子里待得无趣,索性等时辰差不多,直接去接洪狗儿回来。
几月不见,小娃娃似乎又变了些。
洪狗儿出了私塾门口,见到程仲立马跑着上去,两腿一蹦,就被程仲接住。
“表叔!你怎么来了!”小家伙眼睛灿亮,搂着程仲得脖子,好不亲昵。
程仲掂量了下,身量长了,看着瘦了点,倒是没轻。
“这不是想你了,来看看。”
小娃娃皱了皱鼻子,噘着嘴道:“我才不信呢,表叔要是想我,为什么前头那么久都不来看我?”
程仲:“那不是没空,今儿有空就来了。”
私塾离洪松租的宅子近,程仲走路来的,便就抱着小娃娃走路回。
路上人瞧见他这么个魁梧健硕的汉子都有些犯怵,走路时远远避开,等程仲离得远了又忍不住打量。
“那是谁家的汉子,这么壮实?”后头两妇人一起,手上挎着篮子,是刚买了菜回来。
“那抱着的不是洪松家小子,兴许什么亲戚上门。”
妇人脸一白,“不会是那姓宋的娘家兄弟?”
都是一条巷子的,杨氏就住在洪家斜对门儿,前些时候刚跟宋芙吵过。
她家姑娘喜欢上洪松,她瞧着那汉子是一表人才,也能挣钱,也起了主意。
虽说她家住在县里,但那房子是前头老人留下的老房子。住县里处处花银子,家里着实不算富裕,有点家底儿这些年也慢慢用没了。
家里当家的是个没手艺的,在码头给人搬货,前些时候腰扭了就一直在家。底下儿子不成器,姑娘被洪松迷了眼,她愁得头发直掉。
后头一想,倒不如叫姑娘争取争取。
反正都这个光景了,要能攀上对门,闺女以后日子不会差。
何况那宋氏看着都是个没脾气的,自家姑娘那般厉害,嫁过去生个儿子,到时候说不定谁比谁日子好过。
可那洪松也不是那么好诱惑的,姑娘几次三番没成,倒叫她越看越中意。正想着再使手段,这下看到那汉子,心里有些打鼓。
难不成真是那宋氏的娘家人?
那汉子一看就跟寻常人不一样。深眼锐利,身上如同沾了血气,一个眼神就能吓得人哆嗦。
杨氏咽了咽唾沫,急匆匆地与妇人分开,回家商量去了。
程仲还不知道他走这一遭给洪松家带来的影响,只亲昵抱着小孩儿,询问他学堂上的事儿。
洪狗儿靠着他,小大人似的叹气,脑袋也耷拉下来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
程仲看着好笑,抱着他晃了晃,“怎么着,不爱上学?”
洪狗儿:“表叔,上学好累的,比在家里干活儿还累。”
“是吗?”程仲揭他老底,“你在家里没干过活儿吧。”
洪狗儿嘻嘻一笑,小腿儿晃了晃,掰着手指头跟他讲:“还好吧,夫子虽然严厉但是待我们很好,虽然打我手心,罚我写大字,叫我爹上学堂……但是夫子真的很好。”
程仲听了笑,“你这像告状。”
“嘿嘿。”洪狗儿脑袋一歪,靠着他表叔肩膀,圆溜溜的狗儿眼里多了些大孩子的惆怅。
其实,真的没有在家里开心。
爹总忙,娘一个人在家,也没那么喜欢笑了。
第164章 忠心
程仲带着洪狗儿进门,杏叶正好端着菜出来。
见两人回来,杏叶道:“相公,灶房里有热水,带狗儿洗了手过来吃饭。”
洪狗儿:“小表叔!”
小孩声音脆脆的,显得稚嫩。小的时候脸颊两团软乎乎的肉,跑起来一颤一颤的很是可爱。但现在一见,个头长了些,脸颊却没以前圆乎了。
杏叶放下菜,戳了下小孩的脸。
“怎么瞧着瘦了?在县里没好好吃饭?”
“吃着呢。”洪狗儿抓住杏叶的手,叔侄俩往灶房走,“爹说我这是开始竖着长了。”
杏叶闻声笑了笑,“以后长你表叔那么高。”
“要比表叔还高!”
屋里,宋芙听着小儿的话笑说:“那可不好找媳妇。”
“也是。”洪狗儿看一眼跟在他小表叔后头的程仲,“阿奶说要不是小表叔,表叔就成老光棍儿了。”
程仲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胡说八道。”
洪狗儿捂头,冲着杏叶告状:“小表叔,又不是我说的,是我阿奶说的。表叔打我,小表叔你要给我做主!”
小娃娃的话逗得几个大人展颜,杏叶瞧了程仲一眼,捂着他脑袋揉了揉。
“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哼!就是,我才不跟表叔一般见识。”
宋芙见自家孩子活泼起来,眼神如春水化冻也暖了起来。她牵着孩子洗手,看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安静下来也有几分像他家汉子了。
后头,程仲跟杏叶端着碗筷出去,灶房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宋芙手掌轻拂小孩的脑袋,温柔道:“表叔来了,是不是高兴?”
“嗯。”洪狗儿重重点头。
他洗干净手,瞧着宋芙拿帕子将他小手裹住,依恋地往宋芙怀里靠了靠。“娘,咱们把表叔他们留下好不好?”
宋芙摸着他小脸,柳眉弯了弯,“表叔他们还有事呢。”
小孩脑袋垂下,难掩失落。
“但是娘跟你小表叔说了,叫他回去说一声,叫你阿奶过来。”
“真的!”
小孩儿一蹦,险些撞到宋芙下巴。
她按住洪狗儿肩膀,被孩子的笑意感染,声音也轻快了些。“是啊,家里现在没农活了,叫你阿奶他们上县里玩一玩儿。”
“好啊,小叔来吗?”
“想小叔也来?”
“嗯!”
“那你去跟小表叔说一声,请他帮忙叫一下。”
“好诶!”小孩儿风一般跑了出去,宋芙跟在他后头,难得放松。
县里的日子就在这一方院子里,周遭没个熟悉的人说说话,还总得提防着那些不安好心的邻里,宋芙在这儿的日子着实憋闷。
她想,要不是狗儿上学,她也不乐意在这县里关着。
还是以前在家里好,时不时窜个门,旁的事眼不见心不烦。
一家子吃了个热热闹闹的午饭,席间,洪狗儿问了这个又问那个,听说小叔在家跟着杏叶他们做柿饼,眼里都是向往。
杏叶他们走时,小孩跟在后头再三叮嘱要叫上洪桐也来,最后跟着跟着爬上驴车,还是宋芙给抱下去的。
杏叶见他红着眼眶,瘪着小嘴就差开口说跟着他们回去了。
宋芙摸着自家孩子脑袋,示意杏叶他们赶紧走。再耽搁下去,凭着这小子黏人的劲儿,两人都别想走了。
杏叶只能硬着心肠转头,驴车走出巷子,瞧不见了。
洪狗儿往他娘肩上一趴,声音哽咽道:“娘,我不想在县里,我也想回去。我想我阿奶,想阿爷,想小叔,想大黄……”
宋芙眼眶微热,绷着唇角,拍着自家孩子轻颤的后背道:“爷奶过几天就来了,小叔也来。”
“娘,咱们不要爹了好不好,咱们回去。”
再懂事,孩子也才七岁。以往程仲两人没来还忍得住,这会儿也是看人走了,憋不住泪来。
宋芙哄了一会儿,还想着下午不然跟夫子请个假,结果洪狗儿就自己进了屋拿着帕子擦干净眼泪,爬自己小床上睡觉去了。
宋芙看着暖心,也心疼。
她坐在床边守着,给小孩掖了掖被角。
想起这会儿酒楼正是吃饭的时候,他家相公怕是还要忙一阵,也得晚上才回来。
她跟狗儿都不适应,他相公自幼就独自出来学手艺,后头也一个人在县里酒楼做活,像这般孤零零在屋子里,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细想着,心里怨气散了些。
对那恶心人的邻里,宋芙眼里多了丝狠意。
闹得这般不安生,她宋芙也不是吃素的。再叫她撞见,她也顾不得给人留名声,干脆烂透去吧。
她后头还有婆母,怀里有孩子,叫人扰了自己生活,狗儿都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了,还叫她如何忍让。
程仲两口子走了,杨氏悄悄出来打探。
宋芙直直瞧着那门口,对上杨氏,眼神一狠。杨氏一个激灵,撒腿就跑。
不得了,不得了,真叫这妇人找见靠山,后头不知道要使什么手段!得叫姑娘避一避才成。
宋芙冷哼,没多加理会。
婆母要来,家里的空屋子还要收拾出来。
*
杏叶与程仲在县里逛了会儿,空着的驴车又装了不少东西。
回程时,杏叶要赶车。
程仲拿着兔毛围脖给哥儿戴上,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一半来,明眸善睐,弯眼冲着他笑。
程仲:“我见大嫂似乎有事,你们说了什么?”
杏叶想着这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跟程仲提了提,程仲那浓眉就压了下来。
“这事儿大松哥自个儿不处理好,叫大嫂跟着操心,还要姨母去?”
杏叶:“大松哥那性子又不像你。”
要是有人敢贴上来,汉子一个眼神都叫人怕了。躲都躲不及,莫说亲近。想着,杏叶笑出声来。
程仲搂住哥儿腰,黏黏糊糊挤着杏叶脸道:“夫郎,我可不会这样。”
杏叶:“表忠心呢。”
“嗯。”程仲冲着杏叶脸上咬了一口,“我可忠心了。”
杏叶手掌压住他的面颊,笑着往旁边躲。
“路上呢,叫人瞧见。”
程仲亲了亲哥儿掌心,拢在手心捂着。他下巴搭在哥儿肩头,心里转了一遭,将这事儿抛之脑后。
正好农闲,姨母他们出去耍耍也好。
回到家,杏叶将新扯的布跟棉花抱屋里去,旁的吃的用的都给程仲收拾了。
想着洪狗儿那委屈样子,杏叶顾不得天黑,提着些县里买的吃食往洪家去。
程仲留在家中做饭,看虎头几只狗都跟着杏叶去了,安下心。
洪家人刚吃过饭,洗碗的活儿轮到洪桐了。
杏叶敲门进去,被程金容拉着问吃过饭没,杏叶说着家里正在做,又将宋芙叫他们去县里那话说了说。
程金容道:“我们在家里好好的,去县里给他们添什么麻烦。”
洪大山在一旁也沉默点头。
大儿养家不容易,县里什么都要银钱。现在狗儿也在上学,花销实在是大。往年还能攒下些银钱,今年瞧着没剩几个子儿。
他们去了,反倒叫大儿媳妇跟着操劳。
杏叶:“姨母,这次还真得去瞧瞧。”
程金容何其敏锐,拉着杏叶低声问:“可是你大嫂受委屈了?”
杏叶轻轻点头。
“狗儿也想你们了,我们走的时候,人哭着往驴车上爬呢,说着要回来不想在县里了。”
“哎哟!”程金容一听,哪里还坐得住。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平日里也惦念得紧,这下听说他难过心口都疼。
成金容当即道:“老头子,收拾东西,咱明儿上县里去。”
洪大山听自己媳妇的,见她决定,点头就起身。
“收拾几身衣裳?”
杏叶道:“县里屋子也够,家里我们帮忙看着,姨母你们多住些日子。”
宋芙在家时,与姨母相处极好。没那什么待久了闹矛盾的事儿。
程金容:“算了,我去收拾。你叫上洪桐去地里多砍些菜回来,杀两只鸡,我给媳妇儿带去。”
“成,我杀鸡,叫老三砍菜。”
杏叶听姨母安排,面上笑起来。
姨母这性子可真好,说做就做,一点不拖泥带水的。
收拾衣裳晚上还有时间,程金容想多问问杏叶那边的情况,杏叶只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看嫂子都憔悴了些,狗儿也不像以往那么活泼。”
母子俩身上好似都带着一股愁,可怜兮兮的,叫杏叶看了心里也不顺畅。
程金容暗骂了一声大儿,又想起杏叶还没吃饭,赶紧催促他回去。
等到杏叶走了,程金容才叹声气,回屋里。
洪桐洗完碗追来,问:“娘,我去不?”
程金容:“狗儿想你这个小叔了,你说去不去?”
“嘿!那小屁娃子哪个都想。”看着脚边的两只狗,“要不大黄跟小黄也带去?”
程金容:“成。”
大儿平日里上工,家里只有大媳妇跟孙子,干脆留一条狗去县里守门。
洪桐随口一提就听他娘真允了,酸道:“娘,你可劲儿宠着那小兔崽子吧。”
程金容听他说酸话,瞪他:“你这个小兔崽子,叫你砍的菜呢?”
“这就去,就去!”洪桐跑得飞快。
他娘就跟洪狗儿那小子隔代亲,他跟他哥小时候就没这么受宠过。他哥还好,他小时候挨的打最多。
哼,谁叫孙辈只有他一个呢。
不过听说小孩也想他,洪桐嘿嘿笑了两声,琢磨着也搜罗点家里的小玩意儿给那小崽子带去。
第165章 杀猪
杏叶推开院门,正等三条狗进门后锁门。虎头朝着他晃了晃尾巴,就带着虎背跟虎尾往山头蹿去。
杏叶一笑,三条狗在家关了一天了,是该出去跑跑。
大门栓上,杏叶寻着灯光踏入灶房。
程仲坐在灶前,见哥儿进来,他张开手臂。
杏叶将灶房门半掩,踩着轻快的步调靠近,侧身窝进汉子怀里。他嗅着令人安心的柴火香,下巴靠着程仲肩上。
骤然放松下来,坐了一天驴车的劳累显露,杏叶闭上眼,这下是动都不想动一下。
“跟姨母说了?”
“嗯。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明早一早就得走。”
程仲胳膊托着哥儿后背,一手随意搭在他腰上。“姨母早想着大松哥一家子,只不过怕给他们添麻烦,也不好过去。”
“我说的时候,姨母也这么说。”杏叶蹭着汉子的颈窝,眼皮子重得紧,起了困意。
程仲嘴唇沾着杏叶耳廓,轻声道:“吃完饭再睡。”
“我就眯一会儿。”杏叶道。
程仲低笑着贴着哥儿脸,“好,眯一会儿,吃饭时我叫夫郎。”
灶前暖和,也不怕睡着了着凉。
杏叶这顿晚饭吃得迷糊,混了个五六分饱就倚在程仲身上睡熟了。
程仲捏捏哥儿的脸,杏叶皱了皱眉,拱着脑袋躲开他手往程仲颈窝藏。
程仲轻拍哥儿后背,“还没洗脸呢。”
杏叶难受地哼出声,叫着困,脑袋紧紧埋着不想起来。
程仲只好搂着人洗洗刷刷,然后送到被窝里去。
被子里的凉意刺激得杏叶躲,他勾着程仲脖子不松手,往他怀里钻。
程仲刮了下哥儿鼻子,无奈只能跟着坐进去。待被子捂暖和了,哥儿睡熟,才去收拾自个儿。
快熄灯时,程仲去了趟院子。
他对着外头叫了几声虎头,等了会儿,三条狗鼓着肚子从旁边竹林里回来,程仲才关门进屋。
吹灭油灯,程仲脱了外衫进被窝里。刚躺下,哥儿翻身滚进怀里,手脚霸道地往他身上搭。
程仲舒展了胳膊给哥儿当枕头,另一只手搂着腰,唇角贴着杏叶额头,也闭上眼。
一夜好眠。
昨儿杏叶睡得早,醒得也早。
天方才亮,杏叶清醒过来。外面凉飕飕的,翻身一动,冷风就往掀开的被角里灌。
杏叶忙往程仲怀里钻了钻,半个身子趴在他怀里。
程仲闭眼熟睡,下意识将哥儿往身上拢了拢。杏叶瞧他一眼,看他没醒,又趴在他胸口赖床。
入了冬,家里也没什么事儿。
杏叶性子被程仲纵得懒了些,家里又没婆母管着,多晚起来都成。自家关门过日子,旁人也不知道他勤不勤快,只要他相公不嫌就行。
杏叶想着,勾了汉子一缕发捏在手中,又缠着自个儿的绕在一起。
躺了会儿,迷迷糊糊好似又做了个梦。
程仲一动,杏叶就睁开眼。
见程仲醒了看来,杏叶笑着用脚掌踩了踩他的小腿,被汉子双腿压住,杏叶又双手探出去贴在汉子颈侧。
“相公,我饿了。”
程仲唇角一勾,双手掐着哥儿细腰往上提了提。他咬了下哥儿唇瓣,“醒了就闹我。”
杏叶直起身,头皮扯了下,瞧见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头发,垂着眸分开。“没闹你,我自个儿做饭去。”
程仲双臂收紧,贴着哥儿细腻的颈侧磨蹭着醒神,哑声道:“玩笑话,怎么还当真了。”
他裹着被子搂着人坐起来,又把杏叶的衣裳捞进被窝里暖着,自个儿披了一件棉袄就起身。
杏叶将被子裹成卷儿,只脑袋能动,眼巴巴瞧着他。
程仲笑问:“想吃什么?”
杏叶:“甜的。”
程仲:“醪糟汤圆,放红糖?”
“好。”杏叶偷笑,正乐得往床里滚,丝毫没注意到程仲深暗的眼神。
忽的身子滚不动,杏叶抬头,就被汉子压着铺盖卷儿裹紧了好一通亲。偏偏他又动不了,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惨兮兮的眼角挂着泪,半晌回不过神。
程仲笑着咬了下哥儿脸颊,浑身舒坦做饭去了。
杏叶动了动,可怜兮兮的,没力气从铺盖卷儿里出来。
他们这边习俗是大年初一早上吃汤圆,快到腊月,各家各户开始磨糯米粉。
糯米先泡上一晚放石磨上磨。磨出来的糯米水沉淀几天,等到上一层的水清亮了便倒掉,剩下一层就是糯米粉。
磨得多的,一次也吃不完,便一坨一坨摊在簸箕里晒干。
程家就那么一小块田,家里没种糯米。昨儿上县里买了十斤回来,正好今早上就舀出些来。加水揉捏,然后滚成一个个指甲大小的圆子下水。
醪糟也是用糯米做的,昨儿买了一罐两斤的,花了二十文。
早上吃这个暖和,做着也快。
杏叶过来时,小汤圆已经浮起来,程仲从一块完整的红糖上砍下来一小块扔进去,汤就变成清亮的红。
杏叶凑在灶台前看了看,嘻嘻笑说:“相公贤惠。”
程仲:“盆里热水刚好。”
杏叶点头,“过年给相公包个红包。”
程仲笑出声,很想捞过那小得意的哥儿拍两下屁股。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用朝食时,程金容就过来了。
她叮嘱两声叫他俩帮忙管一管家里的鸡鸭,又问程仲:“家里钥匙老三还收着吧?”
程仲:“在呢。”
“行,你俩在村子里就好好的,姨母上县里待几天。牛走得慢,不好耽搁,我这就走了啊。”
“诶,家里我们给看着,姨母放心,多玩儿几天。”杏叶给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停在路口的牛车,挥挥手告别。
回了屋里,杏叶跟程仲道:“姨母跟搬家似的,带了不少东西。”
程仲关上门道:“县里那么远,他们在家忙着地里,今年还没去过县里。怕是家里有什么,都往县里送了。”
“可不是。”
他抓着程仲手,想着,姨母对底下几个孩子都好。自家婆母早早去了,要是没有姨母,不知道他相公日子多难过。
杏叶抓着他的手晃了晃。
“今年挣了些银子,打算给姨母包多少孝敬?”
程仲搂着哥儿,两人一起往屋里走,“银子给多了她不一定收,买些物件跟吃食吧。”
离过年还有一段日子,但村里各家农闲,已经慢慢开始准备起来了。
有些早杀猪的,这会儿开始来请程仲。
杏叶在家中无事,索性跟着他一块儿出去走走。
就这么断断续续忙着,入了腊月。
姨母一家也还没回,杏叶每日过去照看一下牲畜,打扫下屋子,也没别的事儿。
不过腊月里来,杀年猪的人家就多了。
偶尔忙起来,他家相公一天能去三家,从早上忙到晚上才回来。
杏叶看着自家圈里的大肥猪,也该杀了。他还想着趁着天气好赶紧做些腊肉香肠,过年的时候吃。
六月十八,程仲得了空闲。
姨母他们也回了,一家子齐齐整整,还有带去县里的两条狗。
程仲见家里有人帮忙,便定了杀猪的日子。
头一天下午,杏叶跟程仲先去了洪家一趟。程仲请姨父跟洪松两个兄弟帮忙,又托姨父请了其他洪家人过来吃个杀猪饭。
洪家人都请了,杏叶那边大伯家不好不说。程仲便跑了一趟,顺带买了点豆腐跟酒回来。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响起嘹亮的猪叫声。
天刚亮不久,程家外头就摆着两头猪。外头刨了土灶,放着个破旧的铁锅烧水。
放完血的煮横放在大铁锅上,时不时浇一下锅里的沸水,洪家几个阿叔就蹲在旁边刮猪毛。
杏叶听着姨母指挥,做了些汤圆打了些鸡蛋做早饭。
大伙儿陆陆续续吃过后,汉子们继续杀猪,妇人跟夫郎们就在屋里准备午间的杀猪菜。
外头接的猪血能烧个血旺,瘦肉拿来炒几个小炒,烧点肉汤。菜都是寻常那些个菜,只看大伙儿手艺。
不过这下是杏叶两口子家里,杏叶原本想请姨母掌勺,但程金容笑着说哥儿手艺不差,该自己家宴当是练练手,总不能一直靠着外人。
于是,中午这一顿杀猪菜就杏叶来。
外头,头一只刚刮了毛的猪被铁钩子钩着腿倒吊在楼梯上。先割了脑袋,再开膛破肚。
洪家几个汉子围着那猪看了又看,猪肚里热气腾腾,红肉漂亮,肥肉一指厚。
洪家二叔洪大海道:“老三家的猪养得好,这肉多肥。”
洪大山搬着几扇木板出来,用水冲一冲,放在院子里摆好的凳子上,闻言道:“老三家舍得喂粮食。”
洪大海笑呵呵道:“年轻人也是头一遭养猪,要我看养得比村里那些老手都好。”
洪三叔洪大江问程仲:“夏日里收的那些玉米都喂完了?”
程仲:“不剩什么。”
洪大河围着那猪打转,看程仲利落挥刀,几下剥了内脏出来,忙踢了踢脚下的大盆子往底下接着。
他道:“我要半头。”
“嘿!你个老四,开口就抢。”
洪大河憨笑,“三哥,我家今年又没养猪。”
洪大山问程仲留多少,听他说只留半头,便跟几个弟弟说:“你们要多少早早订下,老三家猪好。我去村里给吆喝一声,大过年的,买肉的不少。”
洪大海:“我家养了的,倒是不用。”
洪大江也摇头,“我老丈人家要送半头过来,都拿去卖吧。这会儿猪肉贵起来了,能卖得上价。”
不用洪大山说,早上那两声猪叫村里人都听见了。
村里人都知道程家养了两头猪,听说要卖,早早就有人来了。看那猪肥,赶忙订下了猪板油并二十斤肉。
这样边杀边卖,有些就来凑个热闹的,看着程家猪好,也忍不住买了点儿。
一上午,两头猪杀完,就剩下程家自个儿留下的半头,余下的都卖得七七八八。连带一些零碎骨头,猪下水,也没个剩的。
第166章 舒坦
堂屋里支起桌子板凳,桌凳不够,还往隔壁万芳娘家借了一桌。
看外头都忙得差不多了,程金容从背篓里捧出些洗干净的盘子,从各个小盆子里往外舀菜。
杏叶在灶头上忙着炒剩下的一点青菜,洪桐跟宋芙就帮忙上菜。
家里摆了三桌,请了洪家人、杏叶大伯家,还有隔壁万婶子。
外头大伯娘一家来了,程仲在外面招呼。等菜上得差不多,程金容就出去叫大伙儿吃饭。
这天儿饭菜一出来就凉,吃杀猪菜就是得趁热吃,来的人都是自家亲近的,也不讲究什么虚礼。
杏叶这边在灶房里忙,大伯娘、柳凌娘还有万婶子都来看了一圈,招呼杏叶吃饭。
杏叶手上不停,笑着道:“马上就好,最后一个菜。”
堂屋里热热闹闹的,程仲招呼客人。他把昨儿买的酒拿出来,汉子那桌倒上,又转了旁边两桌问一问,少有人喝酒。
看大伙儿都吃上,程仲去了灶房又把姨母叫过去吃。
他瞧着杏叶盛菜,帮着把最后几盘也端上桌,随后拉着杏叶也去堂屋里坐着。
大伙儿闲聊着,不用怎么招呼。
杏叶坐在程仲身边,有些紧张地观察着。今儿他掌的勺,也不知道这饭菜味道怎么样。
程仲往哥儿碗里添了点鸡汤,低声道:“快吃,忙了那么久还不饿?”
杏叶手捂着碗沿,掌心烘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