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2 / 2)

贵妃难为 降噪丸子头 15011 字 13小时前

“你……”

“我们能不能和好,回到和从前一样好的时候?”

两人的话音几乎同时响起。

庄宓沉默,他们从前……算哪门子的好?

她怀疑他刚刚磕得太猛,把脑子磕坏掉了。

朱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每次和你吵架,我心里都很难受。”

“起初我想问你,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么?”

“但我后知后觉,我没有质问你的资格。你生端端那一日还算顺利吗?这几年养家育女的重担都落在你一个人肩上,我知道你甘之如饴,但我应该问你,会不会觉得辛苦。”

“你最难捱的时候……有想起过我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山间凝得微薄的雾,只要她回答的声音稍大一些,他自个儿就能碎了。

庄宓的思绪一下子被他最后那句话扯回了几年前的一个深夜。

她那时候痛得狠了,无意识地呢喃着朱聿的名字,稳婆听错成了煮鱼,她当时没力气解释,之后坐月子时秋娘更是没隔几日就会熬一锅奶白鱼汤端到她面前。

说起这件往事,庄宓心情忍不住变得明快了些:“那时候我真的很痛,稳婆让我使劲儿,我没办法了,只能试着想一想你做的那些事儿……”结果就真的来劲儿了。

朱聿听她这么说了,面色古怪。

那时候他身中毒箭,性命濒危,那句回荡在他耳畔的呼喊声不是他的错觉。

是真的。

他就知道!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大概就是如此了。

朱聿心头止不住志满意得,上前想握住她的手,被庄宓用花挡了挡,花瓣轻颤,香气霎时间又浓郁了许多。

他停在原地,试探着道:“不闹了,好不好?我向你道歉,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庄宓有些烦躁:“不是我在闹。是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朱聿情绪一下激动起来:“我们哪里不合适了!我请了那么多神棍高僧大师入宫,他们都是一个说法,我们分明是天作之合三生三世都合该是恩爱夫妻!”

庄宓哑然。

……可是,那是‘庄宓’的生辰八字。不是她的。

眼底的酸涩涌上的速度太快,她不想他发现自己的异常,闭着眼别过脸去。

朱聿还在喋喋不休地念两人是天作之合的证明。

庄宓忍无可忍,将他那些臭毛病通通说了出来。

自视甚高。阴晴不定。爱炸人。喜欢吓唬她。疑心深重,来来回回试探她试探个没完……

庄宓一鼓作气地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

朱聿多讨厌呢?简直是罄竹难书。

说完之后,她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等待着朱聿的反应。

又该生气了。

朱聿的确很不高兴,面色都僵硬了几分:“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听得进去吗?你会改吗?”庄宓听着他的大嗓门儿,心头也是一阵火起,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和他对着干,“对,就是这幅要吃人的样子。你老是这样,我怎么敢说真话?”

朱聿看着她气得双肩发颤的样子,声音又低了下来;“……谁说我要吃人了,分明是你心里对我有偏见。”

偏见?这话他也好意思说的出口!

庄宓冷笑一声:“偏见从何处来?你自个儿最清楚。”

她的本意是说他脾气差,祸害的人太多,传出去了自然不能怪别人对他躲闪不及。

朱聿却误会了。

“一帮输不起的贱人,误我名声!”

庄宓看着他一脸杀气腾腾,嘴角扯了扯。

这里连说话都有些费劲儿,刚刚吵了一架,庄宓更觉得身心俱疲。

她转身要走:“先下山吧。”

朱聿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你若是不原谅我,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语气平静,带着森森冷意,里面透出的执拗让人不寒而栗。

这算什么伎俩?

庄宓又是生气又是觉得好笑,头也不回地往来时的方向走,还不忘把那些白花放在土堆上。

“随你的便!”

朱聿死死盯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过去几年间常常困住他的那个梦境。

梦里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抛下他径直远去。

他怎么喊、怎么追,都不能让她停下脚步,哪怕是一瞬的犹豫都不曾有过。

他闭上眼,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碎石磨过地面的声音。

庄宓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朱聿先前站着的那块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这个疯子!”

庄宓顾不上其他,急地上前查看,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恰好是山崖边缘,往下望去,只见树冠密布,乱石嶙峋,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

“朱聿!”

她着急地叫了好几声,却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山林间回响的声音。

没有他的回应。

庄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脚发麻,下意识地又往前探了探,不死心地想看看那个疯子是不是藏在崖边底下的石洞上骗她。

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在庄宓后面,就会看到她大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崖边,摇摇欲坠,只要下一瞬的风刮得大些,她就会掉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把人往里拖了拖。

庄宓险些惊叫出声,知道反应过来那道气息、那只坚实的手臂属于她,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滚开!”

庄宓气得一把推开了他,心头愤怒难消,扬起手就要打他,却察觉到朱聿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

双眼水润,面带晕红。

……这样的状态出现在他冷峻非常的脸上,很诡异。

其威力不亚于白日见鬼。

在她停顿的间隙里,朱聿猛地将人搂入怀中,他带着几分喜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你果然还是很在意我的,甚至是爱我,对不对?”

庄宓被他勒得咳了几声,脑海中冒出一个猜想——难不成他烧坏脑子了?还是他的旧疾又发作了?

她费劲儿地推开他,伸手想去碰一碰他的额头。朱聿却捉住她探去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他连唇瓣都是烫的。

这下真的不对劲了。

好在朱聿虽然看起来精神十分不正常,但该出力的时候丝毫不含糊,背着庄宓下了山。

等他们从神山下来,天色将将擦黑。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驾着马车走了一会儿,就寻到了一处人家借宿。

招待他们的大娘脸红红的,笑起来很热情,让庄宓想到了从前的金桂婶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们家里可备了治疗发热的药,大娘疑惑地看过去,她只能指了指站在屋子里,周身压迫感强得快要把屋子掀翻的那个男人,小声道:“我……夫君他有些发热,我怕路上不好寻大夫,先给他吃些药压一压。”

大娘却笑眯眯地道:“你们是偷偷去神山上祈愿了是吧?”

庄宓愣了愣,点头。

“还好你们小俩口命好,没被北国那些兔崽子抓住!”大娘先是感慨一番,而后又道,“那就不是什么病!”

听大娘说起温泉旁那些花,庄宓瞪大了眼睛:“那花里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朱聿默默竖起耳朵。

大娘点头:“那花用我们广兹话来说,是吐真的意思。从前爬上神山请求赐福的男女,心愿完成后总要和心上人一块儿溜达溜达,碰着那花,两个人不知不觉地把什么都说开了,自然就是恩爱的更恩爱,不合适的,那就一拍两散嘛。”

从大娘这儿得到了朱聿发狂的真相,庄宓忍笑,温声谢过大娘。

再回到屋里时,朱聿仍站着。庄宓眼尖地发现,他耳廓红得有些过分。

像是熟透了。

一想到神山赐福背后的真相竟然是会让人迷幻吐真的话,朱聿面上一阵青青白白。

“我决定了。”

他冷不丁出声,庄宓忍着笑看过去:“什么?”

“封山的事作废。那些人想去请求神山赐福,那就去。”

能拆散一对是一对!

……

一路上不管朱聿是如何尴尬,又是如何辗转难眠的,终于再度踏上青州的地界,庄宓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去抱一抱女儿。

她伸手推门的动作僵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拳拳到肉的打斗声,一阵心悸。

不会是什么……贼子分赃不成,现场反目成仇的戏码吧?

和她惊慌的视线对上,朱聿面色一寒,一脚踹开了门。

正在拊掌微笑的朱危月和学着她拍巴掌的端端下意识地看向来人。

庄宓的视线一时间却被院子里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吸引了过去。

一个长发委地,面容冷艳。赫然是从前教导她学琴的老师。

“老师?”

一个身量修长,清俊可人。俨然是她几年不见的弟弟。

“阿祺?”

庄宓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来晚了,掉落小红包赔罪!明天中午有加更哦,宝宝萌别错过呀[让我康康]

第39章

“阿娘!”

伴随着小人快乐的叫声蓦地炸响,朱聿估摸了一下潜在的危险,伸手挡在庄宓面前,一把罩住了那头小卷毛,把兴冲冲急吼吼冲过来就要投进母亲怀抱的端端给定在了原地。

跟个小肉炮弹似的就冲过来了,真撞上去娘俩都得摔个屁股蹲儿。

看着端端在那只大手下艰难挣扎,无奈就是逃不过她阿耶的制裁,气得脸蛋子通红,朱聿优哉游哉地陪她玩,直到察觉小人真的要恼了,手上力道一松,端端立刻伸手抱住他的手,张嘴就要咬下去。

“端端!”

庄宓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出声制止。

一路风尘仆仆,朱聿还没洗手呢,真叫女儿咬下去,万一染了病拉肚怎么办?

她思虑周全,朱聿却心中一荡。

那劳什子神山之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在女儿和他之间,她竟然隐隐偏爱于他。

朱聿受宠若惊,小鹿乱撞。

“没事,她想咬就咬吧,到底是我做错在先。”

他语气很是大度,光风霁月的模样和他从前那副阴郁暴躁的死样子截然不同。

朱危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放下了加油鼓劲的手,这下院子里打架的人也彻底打不下去了。

庄宓懒得理他,对着女儿轻轻招手。

端端撇了撇嘴,乖巧地放开朱聿的手,转而一头扎进了那个睽违的、柔暖的怀抱,感受到那只不停在她脑袋上、背脊上抚摸的手,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又一声黏黏糊糊的‘阿娘’,小脑袋使劲儿往她怀里钻。

庄宓亦是双眼泛红。

朱聿咳了咳,想加入其中,却被庄宓一眼瞪了回去。

“你还嫌她哭得不够大声?”父女俩都是哨子成精,她怀里这个哭起来的时候更不得了。

被她嗔怒的眼波一扫,朱聿又咳了咳,转而看向院子里两个气息还未平复,死死瞪着对方的两个男人,眉头微皱,又看向朱危月:“你那些风流债找上门便罢了,不知道换个地方打?污了孤女儿的眼怎么办?”

朱危月何许人也,一眼就看出了朱聿表面问责实为炫耀的心思。

是啊是啊,庄宓给他生了个这么可爱这么聪明的女儿,可把他美得不行了。

朱危月白眼一翻,阴阳怪气道:“陛下这就不知道了,此乃家学渊源。从小让皇太女看看这些小男人争风吃醋的丑陋模样,好叫她从小参悟制衡之术,避免日后像臣一样,后院屡屡起火。”

她的话提醒了朱聿。是啊,端端是皇太女,说不定日后也会像朱危月一样,收一院子的蓝颜知己……

朱聿皱了皱眉。不成,得挑几个细皮嫩肉温顺贤惠的童养夫提前备着,那些风骚俗货休想近他女儿的身!

庄宓全然不知道那两个人的谈话和思绪已经歪到了何种离谱的地步,她安抚好了女儿,牵着还在抽噎的小人进了院子,余光扫了一眼僵持的二男,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秋娘笑了笑:“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秋娘双手局促地拧在腰间围裙上,看着庄宓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她惴惴不安了许久的心才稍稍安稳一些。

“嗳,娘子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做!”

“许久不见,宓娘你真是越长越水灵了,哈哈。”旁的不论,朱危月对庄宓撞见她带着端端欣赏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的画面这件事还是有些心虚,当即尬笑两声,试图将这件事一笔带过。

庄宓莞尔:“殿下一切如旧,我看了很是亲切。”

朱危月精神一振。这是不怪她的意思吧?

庄宓笑靥如花,对着的却不是他。

朱聿阴森森的目光往朱危月身上一刮。

见两人竟然叙起旧来,庄惊祺忍了半晌,还是走上前去,期期艾艾道:“二姐姐,你、你没事,怎么不给家里去封信?”

信。

庄宓一瞬间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面对这个弟弟,庄宓从前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只是再难以纾解的心结在那封信之后也被利落地抽刀斩断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在和别人打架。

那个别人还是……

庄惊祺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半晌也没说出话来。庄宓没忍住,又往白衣美人的方向看去一眼。他正站在水缸边梳理那一头长发,黑漆漆的发间时不时探出一点儿细白的指,侧脸冷凝如霜,身段修长风流,端的是活色生香。

朱危月从前频繁地问起她‘燕追夫人’的事,又屡屡露出异色,庄宓隐隐察觉出些不对劲。但当她真的看到昔年的老师竟然是男儿身,还是传说中朱危月念念不忘的那个早亡的未婚夫时,心情一时间还是有些复杂,视线望过去的时候不自觉停得久了些。

突然眼前一花。

庄宓眨了眨眼,没变,眼前赫然是朱聿那张臭脸。

“你在看什么?让我也看看。”朱聿煞有其事地转头看了一眼,冷笑道,“哦,原来是在看一只装模作样的老狐狸精。”

说起朱聿与隋行川之间的恩怨,其实并没有。两人从前各忙各的,连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是匆匆一瞥。朱聿忙着四处征战,闲暇之余又要算计着怎么祸祸那些让他不高兴的人,隋行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未婚妻太过风流的苦恼中,两人就是凑在一块儿也说不上话。

这会儿见庄宓看他都看呆了,朱聿满眼杀气腾腾,示意朱危月管好她的男人。

朱危月也不乐意了,她骂隋行川可以,那是闺房乐趣,看到别人骂他,还用上了他这几年格外介意的字眼,看着那道默默转了过去的白衣身影,朱危月一时间怜心大起,不快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小姑父,你说话能不能客气些?还当着孩子的面呢。”

隋行川无声和庄惊祺对上一个眼神,唇角微勾。

孩子。

朱聿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他低头看去,端端正拉着她阿娘的手好奇发问:“阿娘,什么是老狐狸精?是黄大仙的亲戚吗?”

秋娘从前想在院子里圈出一角来养鸡,无奈黄大仙总爱来叼鸡,秋娘想尽了办法,甚至在院子一角给黄大仙摆了个供奉的位置,无奈黄大仙不爱吃果子,只喜欢吃嫩嫩的小鸡。

之后她担心再抱些鸡崽子回来,黄大仙又来偷鸡,再吓着端端,这才遗憾作罢。

端端听秋娘咬牙切齿地提过几次黄大仙,语气和刚刚那个坏卷毛很像。

所以老狐狸精又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看着女儿一脸求知若渴,庄宓一时间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罪魁祸首轻咳了一声:“端端。”

还好这时候秋娘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来:“娘子,端端,去洗洗手,我烙的饼好了。”

闻着空气里弥漫开来的肉香气,端端用力吸了吸鼻子,顿时忘记了刚刚的小小好奇,拉着庄宓的手就要往屋子里冲去,想了想,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朱危月:“姑奶奶也吃。”

童音又嫩又脆,带着下意识的亲近与喜欢,朱危月刚刚被隋行川望过来的眼神勾得发痒的心顿时被净化了。

看着三人高高兴兴地进了屋子,朱聿站在原地,冷厉如刀的视线刮过院子里的两个男人,正要轰他们走,却转念想到什么,沉声道:“把他们都给我带走。”

悄无声息出现的侍卫们恭声应是。

隋行川皱眉,没有反抗,只是冷冷抽回手:“我自己走,别碰我。”

庄惊祺看着他那副贞洁烈夫的样子,冷笑一声,老狐狸精装什么装。

两人这种时候也要较劲儿,侍卫们面沉如水,不想多看一眼。

听着屋子里传来的笑声,朱聿思绪错了一拍。他想知道庄宓过去的事。

她在金陵有多少合得来的朋友?通通接去北城,给她们封官晋爵。她从前在家里都养了些什么花?行宫的那几个宫人做的暖房比从前更像模像样,她说不可能在北国地界上开放的地兰,如今也能开得郁郁葱葱。

她喜欢的、在意的人、事、物,朱聿都要搬到北城,搬进温室殿。

朱聿按下驰荡的心绪,走到屋门口说了声他先离开一阵的事,庄宓没搭理他,朱危月左右开弓。

端端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饼啃得凶猛,或许是察觉到空气里淡淡的尴尬,她犹豫了一下,对着站在门口的男人晃了晃手。

朱聿的心一下就软成了水。

见他大步朝自己走来,端端吓得大口啃了一口饼,又把饼急急往自己身后藏:“不给!”

朱聿被她这副护食的警惕模样逗得一笑,阴郁俊美的眉眼倏然展开,竟有几分乌云散去,月色尽明的惊艳。

察觉到朱危月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庄宓错开视线,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

他走到小人面前单膝跪下,压迫感一下子小了很多,端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下一个动作就是抢自己的饼。

“我不吃你的饼。”朱聿无奈,只得先做下承诺。

“哦……”端端甩了甩腿,被他这么看着,她有些小小局促,她不明白这种情绪叫什么,只下意识地看向庄宓。

庄宓轻轻点头,端端就知道了,坏卷毛也不是每天都坏。

朱聿看着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蛋,还有圆圆的肚子,试探着伸出手,在小人懵懂的眼神中轻轻落了下去:“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说完,像是怕她不乐意去,又补充道,“你不是想要看我飞吗?我飞给你看。”

端端眼睛一亮。

“真哒?”

朱聿点头,语气郑重其事:“真的。”

端端的小脸一下就阳光灿烂起来。

庄宓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俩,眼神如水。朱危月甚至都看不清她此时的情绪。

她犹豫了一下,凑过去低声说道:“其实这是好事……端端今后要走的路不一样,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支持,比什么都要紧。”

她的皇帝爹有那么多子女,朱危月自己就凭着母亲的关系在他面前得了不少好处,又看过朱聿从前的处境,自然清楚,得宠的孩子和不得宠的孩子之间的差距会有多大。

庄宓笑了笑,她没有想那么多。看着端端眼睛发亮的样子,她知道,端端心里想和朱聿亲近,但她从前没有接触过父亲又或是其他男性长辈的角色,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下意识地对这种无措的状况感觉到抵触。

朱聿和小人约定好了,明日来接她和阿娘一块儿出去玩。

他直起身,看向庄宓:“我走了?”

庄宓起身:“我送一送你。”

朱聿愣在原地。

端端一口咬在饼上,目送着两人一起出了门,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

正值盛夏,院子角落里那棵榴树开得满树葳蕤,几只蝉趴在树干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喧嚣不已。

两人之间却是一路沉默。

直到走到院门前,庄宓轻声道:“你把他们带走了?”

朱聿不喜欢她提别人,点了点头:“省得他们污了你和端端的眼。”

语气颇有几分尖酸,庄宓眼睫微颤,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北城?”

朱聿直勾勾地望着她:“孤家寡人回去有什么意思?我不回。”

这语气,耍无赖似的。

庄宓抬起头嗔他一眼,又被他发烫的眼神盯得下意识想要避开:“……我的意思是,你若不急着走,可以来多陪一陪端端。”顿了顿,她轻声道,“她很喜欢你,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蝉鸣聒噪,她的声音又轻又薄,像一朵飘过他耳畔的云。

朱聿一时间如坠云端,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她是看出了他的忐忑,所以特地来安慰他的么?

“你不要误会。”看出他周身隐隐沸腾的热意,庄宓谨慎地后退一步,有些后悔自己多嘴,索性催他,“……快走快走。”

看着她带着几分窘意的眼,朱聿没有再步步紧逼。

把人惹恼了,不好哄。

“明日我来接你们。”

说完这句话,朱聿看了一眼庄宓,转身走了。

庄宓视线落在满墙的茉莉上,长了一段时日,原本稀稀拉拉的枝叶又茂盛起来。

她静静出神,等她注意到那阵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时,那阵花香忽然浓烈了些。

庄宓愕然地抬起眼,朱聿将将收回手,看着那朵洁白无瑕的茉莉花在她发间轻轻摇曳,满意地点了点头,迎上她微恼的眼神,立刻转身。

“真走了,别送。回去吧。”

她轻轻伸手扶了扶发间那朵柔软茉莉。

又偷偷折腾她的花。

……

回到屋里,端端手里的饼还剩大半。

看着小人困得直晃脑袋,啃一口之后就发会儿呆,庄宓忍俊不禁,虎口夺饼,领着她去洗了手净了脸,哄着她在一旁的罗汉床上躺着睡了。

屋子里点了驱蚊虫的线香,但端端生下来就是个容易被蚊虫叮咬的体质,庄宓拿过一旁的蒲扇,手腕轻晃,替她送去丝丝凉风,小人一动不动,仿佛感知到了母亲就在旁边陪着她,睡得格外安稳。

朱危月撑着下巴看着她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事儿,突然出声问她:“你后悔过吗?”

后悔?庄宓摇了摇头:“我很珍惜现在的日子。”

和朱聿吵得再天翻地覆也好,她也不后悔从前做下的决定。

朱危月笑了笑:“那就好。”

庄宓动作微顿:“我弟弟……罢,庄惊祺怎么会追到这儿来,还和老师打起来了?”

朱危月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这事说来可就长了。”

听着朱危月抱怨了一长串,庄宓面色微白,只觉得荒诞:“你是说,南朝皇帝把庄惊祺送来和亲……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看端端的老父亲上天(不是飞升那种[好的]

第40章

朱危月颔首,见她面色发白,以为是担心家人受了委屈,插科打诨道:“你那个弟弟长得若是有你十分之一的美貌,我也就勉强受用了。可他长得一般,性子也是一般,和我后院那几十口小白脸计较就罢了,还作到了隋行川面前!我可没欺负他啊,都是他们欺负我!”

她故意调笑,看向庄宓,被她脸上的神情唬了一跳。

“我不是庄家亲生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朱危月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惊雷滚过,余下的电流紧紧缠绕着她的躯体,引起一阵战栗。

“你……”她嚯地一下站起身,语气急促,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好半晌才道,“朱聿知道么?”

她想起这几年朱聿拿南朝皇帝那些人当小鸡崽似的撵来撵去,每当那群人觉得自己要亡国时,他又抽身而退。如此反复,听说南朝皇帝心智已经不大好了,指不定下一次再攻过去时,就是太子抱着他父皇的灵位慌乱迁都。

朱聿分明是在故意折磨他们。

庄惊祺被送过来时,朱危月原本以为朱聿会迁怒,不说把庄惊祺捆在爆竹上炸了,也得让人求生不得求死无门,才符合他素日的作风。

但他没有。只是盯着盛装打扮的庄惊祺看了好一阵,看得庄惊祺心惊胆战,想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又想捂住屁股,解释一句——‘陛下明鉴,我的和亲对象是晋王殿下!’。

朱聿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危月:“晋王有福了。”说着,又大手一挥,“庄家二老一心为国,接连舍了一儿一女北上和亲……难得,真是难得。黄公,孤记得你颇擅书法,劳你亲笔手书四字——精忠报国,福佑,将黄公手书制成赤金牌匾。送去金陵庄家,务必让二老亲自接下孤的心意。”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连忙应声称是。

庄惊祺的脸青青白白,最后定格在屈辱的惨白上。他抬着眼去寻朱危月,企图让她庇护自己一二,但朱危月那时候哪能顾得上他!

南朝皇帝仿佛是被那副金牌匾打通了经脉,此后对庄宣山夫妇更是恩宠有加,几次弃城出逃,连平时最心爱的妃妾儿女都顾不上,却一定会带上他们夫妇二人。

庄宓虽然死了,但北皇看起来仍对她念念不忘。庄宣山夫妇是她的耶娘,也就是北皇未曾拜过山门的岳父岳母,有这一份香火情在,日后说不定能用上。

朱危月语带不屑地将那些事儿说给她听,庄宓听完,面色平静:“他不知道。他会那么做……大概是为了报复我吧。”

他以为她在世上唯一还会顾念的只有远在金陵的亲人,所以使劲儿折腾他们,想让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最好夜夜入他的梦,吵他打他吓他才好。

……意识到自己完整地猜出朱聿的心路历程,庄宓哑然失笑。

朱危月瞪眼,一边骂侄子不干人事,一边偷睨庄宓的神情。她能看出来,两人虽没有和好如初,但那煞神没有一进来就摔摔打打看这不顺眼看那又嫌太刺眼……总之,朱聿没有犯病,说明两人之间尚且维系着一丝微妙的平静。

“这是我早已预料到的后果。”庄宓握住她的手,眼尾微微上挑,“换一种说法,这也是我期望看到的场面。”

她的耶娘对她真心也有,利用更甚,知道真相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庄宓一想起这些事,仍会觉得心中酸楚。

……就像是她与朱聿,爱与恨都不是那么绝对,所以才会让人痛苦。

“那时我没想太多,只下意识地想要逃,逃离这个压得我快喘不过气的地方。”那也是继九岁那年离家出走之后,她迟来的、恍然醒悟的自救。

要她继续留在朱聿身边,吹几句枕头风而已,南朝皇帝、庄宣山夫妇的下场一定会比现在还要凄惨数倍。

庄宓曾经设想过那样的场面。

但那阵快意短暂如烟火,稍纵即逝。她完成了对庄宣山夫妇、对那些只拿她当作工具之人的报复,她自己却也会被这场报复拖进深渊,仿佛她这一世的使命只在于此,没了念想,余生只能当一个浑浑噩噩的空心人。

那时候庄宓轻声问自己,他们也配么?她前十七年的时光浪费在他们为一句‘贵不可言’的批命而捏造的骗局里,后面的日子也要被他们无形地继续索取她的情绪、支配她的人生吗?

“我曾经真的以为,阿耶阿娘待我没有阿姐和阿祺亲近,是因为嬷嬷说的那样,他们知道我终究会嫁去北国,余生都难再见,所以他们不敢太亲近我,怕日后难过。我那时候真傻,还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要我安安生生地留在北宫,侍奉君主、照拂故国。我偏不如他们的愿。我就是想让他们体会到反噬的滋味。”

庄宓说完,浑身的压力一松,她许久没有可以倾吐的对象了,说完之后她自己觉得神清气爽,但她也察觉到屋子里的静默,再看朱危月,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坏了?”

朱危月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胡说!你哪里坏了,分明是心善得不得了,要是我非得叫人打上门,把那两个老口子的人皮给扯下来才舒服!”

庄宓默了默,心道他们老朱家真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一个喜欢炸人,一个喜欢扒皮……端端之后不会也发展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爱好吧?

她担忧地望去,小人四肢舒展,躺在罗汉床上睡得正香,半分没有因为刚刚那声拍桌巨响而惊醒的意思,圆凸凸的小肚皮把薄被顶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朱危月叽里咕噜咒骂一通,还觉得不解气,覆上庄宓柔软的手,又下意识捏了捏,一派义正严辞:“你放心,回去我就将庄惊祺休了!让他滚回庄家去,少让那家的人再来碍着咱们的眼。”

庄宓心中滚过一道暖流,被她的话逗得轻轻笑出了声,柔美眉眼间的郁色随这一笑散去,犹如明珠生晕,春色顿生,一双盈盈眼瞳含着笑,容色窈窕,令人晃神。

朱危月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莫要怪她无情,谁让庄惊祺那厮不是庄宓亲生阿弟,要是他长得有庄宓一二分的神韵,她就是日日顶着隋行川的冷脸,也会像呵护琴十三、琴三十六那些小美人一样力保他不走的。

罢,谁叫他自己不争气,长得还不及大他十岁的隋行川漂亮?

朱危月摸了摸下巴,嗯,须得提前将她要休了庄惊祺的事告诉隋行川,让他消消气,最好能让他出面做这个恶人。反正他正房瘾最大,享受了还不出力气,美得他!

误打误撞解决了她的一桩心头大患,朱危月优哉游哉地甩了甩头,发辫上的宝石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华光璀璨,却没有她的眼瞳明亮。

“朱聿那浑小子……你也知道,他如今有了防备,你若是再想逃,怕是有些难。”朱危月主动问起她的想法,语气里含了几分得意,“你知道的,我就这点儿本事,再帮你一次,也是绰绰有余。”

午后天光炽烈,将那树榴花的影子映在窗上,几缕光影落在她姣好柔美的脸庞上,那双盈盈眼瞳更像是含着水一般,照得人心头荡漾。

“如今这样……跑了也没用,只会连累更多的人。”

回程一路上,庄宓想了很多。既然朱聿铁了心不肯放手,也不许他们之间有第二种走向,那她能做的,只有竭尽所能,让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好过一些。

“他需要改一改他的臭毛病。”

她的声音依旧如珠坠水,温柔动听,但是这语气、这神态……朱危月默默抖了抖肩。

朱危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她年少时溜出宫,在最繁华热闹的街市上看人卖狗,摊主洋洋得意地说:“今儿咱们不说不咬人的狗不叫,狗嘛,都是教出来的!只要你训练得当,嘿,这狗儿可比你屋里炕上那几个小毛头通人性!还有,驯狗的时候可别一味地虎着个脸,在我们狗场那儿啊,最厉害的驯狗师傅可是长着一张老好人的脸,瞧着慈眉善目的,驯狗的时候从来不见血,也不见狗狂吠乱叫,但他驯出来的狗就是一个比一个老实、听话。您猜是为什么?”

摊主说得有意思,人群里冒出一个捧哏的:“哟,咱哪能猜着啊!您接着往下说吧!”

摊主笑着一摊手:“这谁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门道,有些狗就是喜欢被人轻声细语地驯,一边夸它一边赏它嘴巴子还直乐呢。你能拿它怎么办?”

年少没听懂的话在耳畔又过了一遭,朱危月忽然懂了。

她冷不丁捧腹大笑起来,庄宓莫名,她一边摆手一边揉肚子:“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到一件很有趣,嗯,有趣的事儿,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真是迫不及待看到朱聿低着头任由宓娘给他系上绳套的样子了!

……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日。

端端记挂着要出去玩的事,都没要人叫她,自个儿就揉揉眼睛爬起来了。连梳头发这种事都积极配合,秋娘忍不住夸:“咱们端端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是吧!

端端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影子,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菱花铜镜里又倒映出了另一道纤长身影。

“阿娘!”端端眼睛亮晶晶,依恋地蹭了蹭她伸过来的手。

庄宓温声道:“今儿咱们不用把头发梳直了。”顿了顿,她在小人惊喜莫名的眼神中伸手揉了揉她软软蓬蓬的小卷毛,“之后都不用这样了。”

庄宓的话对端端来说就是金口玉言,她振臂高呼:“好呀好呀不梳头!”

庄宓和秋娘见她乐得手舞足蹈,皆是忍俊不禁。

“只是不用把头发梳直了,但还是要梳头的。”庄宓拿过木梳,轻轻替女儿梳开那些被她豪迈的睡姿搅成一团的卷毛,笑声道,“不然别人看到你,还以为你是从炸米花的桶里爬出来的。”

炸米花?端端眨了眨眼,想起来了!

阿娘曾经抱着她上街去买过刚出炉的米花,砰一声炸开,焦焦脆脆香香甜甜的米花!

庄宓见她感兴趣,回家了还把米粒和米花摆在一起让她看。

“阿娘讨厌!”小人哼唧起来,她才没有阿娘说的那么夸张呢!

直到朱聿来接她们娘俩出门时,端端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庄宓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也不揭穿,伸手替她理了理头顶两团小髻上垂下来的黄色丝绦,莞尔:“很神气,很漂亮。”

“真哒?”

庄宓笑着点头:“真的。”

端端突然就委屈起来:“阿娘刚刚还说我像米花。”

庄宓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正要说话,小人就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高高举了起来,她先是尖叫,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洒下的笑声像是银铃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和榴树上趴着的蝉故意比试似的。

“什么米花?”

朱聿含笑望过来,庄宓想开口的动作一顿,总觉得今日朱聿看她的眼神格外……奇怪?

水汪汪的,像是又中了神山上那些白花的毒。

青天白日的,又中邪了?

她移开视线:“没什么。你小心些,别摔了她。”

朱聿双手紧紧地抱着女儿,视线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应一声:“我知道,你放心。”

庄宓没再说话,看着端端激动得小脸通红,笑个不停的样子,眼神温软。

朱聿还想抱着女儿再多飞几圈儿,但看着庄宓望过来的眼神,他轻咳一声,但还是舍不得放下她,索性让孩子坐在他脖颈上。

昨日他走出巷子时,看着一个肥嘟嘟的小郎君就是这么坐在他阿耶肩膀上,可怜一个胖得像桶,一个细得像竿。没走出几步,朱聿就听到男人直呼受不住,让他儿子快些滚下去的喘息声。

真是废物。

彼时朱聿傲慢地想,要是他的女儿愿意骑在他脖子上玩儿,就是脖子下一刻就要被压断了,他也不可能吭一声!

但真当端端快乐地抱住他的脑袋,两条有劲儿的小腿使劲儿踢在他胸膛上的时候,朱聿还是忍不住僵了一下。

“日后,你少抱她,仔细闪着腰。”听说生育过后的妇人有些看着一切正常,但内里添了不少毛病。

尤其不能搬运重物。

朱聿感受着肩颈上沉甸甸的分量,视线扫过她纤细如春柳的腰,又重复了一遍:“我来抱,你别抱。”

庄宓只当他想多和女儿亲近,淡淡应了一声。

秋娘留在家里,目送着一家三口出了门。

……

朱聿带着她们来到一处湖畔。

正值夏日,湖中数十亩红白莲花亭亭玉立,清芬扑鼻,隐隐袭人,荷风吹来,习习生凉,把夏日的暑热吹得一干二净。

端端最怕热,被阵阵荷风吹得浑身清爽,捧着脸蛋子陶醉地哇了一声。

湖畔搭了一顶彩帐,上面满铺着绘着葡萄缠枝纹样的地毯,桌几上放着不少新鲜欲滴的瓜果酿饮。庄宓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去,端端趴在她腿上,看着碟子里洗得水灵灵的葡萄,看向布置这里的主人:“我可以吃葡萄吗?”

朱聿端着那盘葡萄放到她面前:“都是你的,吃吧。”

庄宓也嗯了一声:“一个一个吃。过来,阿娘给你擦手。”

端端立刻坐直起来,擦过手之后,短短胖胖的手指捏起一个大如鸽蛋的葡萄,朱聿原本还以为她会一口吞掉,视线紧张地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却见小人很有耐心地开始给葡萄剥皮。

好不容易剥出一个,看着那粒坑坑洼洼的葡萄果肉,朱聿正要违心夸赞,就见她献宝似的把葡萄递到庄宓面前,努力举高了些:“阿娘先吃。”

庄宓低头含住了那粒葡萄,甜得沁心。

“好吃吗?”

庄宓点头:“特别甜。”

小人放心了,又低头开始剥。感应到旁边一道沉默但火热的视线,端端犹豫了一下,把葡萄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分你一点吧?”

大人也这么馋吗?一直盯着她的葡萄看。

朱聿揉了揉女儿口是心非的小脸:“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庄宓下意识道:“你去哪儿?”

朱聿脚步微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眉眼间全是飞扬的邪气:“不是你和她说,我会在天上飞?我这就去飞给你们看,好让她放心叫我一声‘阿耶’。”

看着男人意气风发的背影,庄宓轻声哼了哼。

他又不是鸟,怎么飞?

端端听到他们的话,吃葡萄的动作都变得缓慢了许多,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外面的天幕,满含期待。

因此当她听到空中传来那道呼啸声时,双眼立刻瞪大,直接跑出了彩帐,望着天上那道隐约透着几分熟悉的身影,乐得直蹦,还不忘回头指给庄宓看:“阿娘你看,是阿耶!是会飞的阿耶!”

阿娘果然没有骗她!

庄宓突然意会到了孩子那份莫名的如释重负。

朱聿坚持飞上天给端端看,是不是也是为了维护她在女儿面前的形象?

她轻轻嗯了一声,和女儿一起仰头看着那道风筝下显得渺小的身影,眼带忧虑。

待会儿他该怎么下来?

朱聿双手紧紧握着风筝上用以固定身形的粗绳,工部的人不眠不休地研究了一个多月,才终于给出了这道可以承载他飞行数里远的弯曲翼风筝。但具体能飞多远,尚无人知晓,他这才特地把位置选在了湖畔。

讨女儿欢心是要紧,但留着性命陪她们娘俩更重要。

端端兴奋极了,再看到向她走来的朱聿时甚至主动扑了过去,朱聿一阵受宠若惊,下意识看向庄宓。

“阿耶阿耶,我也想飞!你带着我飞飞好不好?”

女儿满含期待的童音落下,她阿娘含着杀气的眼神就刮过来了。

两面夹击,朱聿却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端端不解地挠了挠脸蛋子。

下一瞬整个人就腾飞起来。

“好,阿耶带着你飞。”

庄宓看着那对玩得人来疯似的父女,摇了摇头,正想走开等他们自己玩,却听见‘哇’的一声。

她回过头去,看见朱聿无措地僵在原地。

端端嘴角还挂着吐出来的葡萄皮。

庄宓:……

怎么才出来没多久,她怎么就感觉到好累。

……

一家三口玩到暮色西垂才归家,听着端端叽叽呱呱地说着话,庄宓倒不觉得有什么,早听习惯了,但见朱聿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从前不是最讨厌聒噪的声音?

朱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望来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

听着他隐隐含笑的声音,庄宓果断避开他得意的视线,径直往家走。

却见一道身影沉默地跪坐在她家院子门口。

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庄惊祺。

“阿姐!”庄惊祺面色暗淡,神容憔悴,一看到能替他发声做主的人,顿时顾不上什么静坐示威的事儿了,慌忙上前攥住她裙衫一角,“阿姐,殿下他要休了我,我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庄家!阿耶和阿娘本就因为、因为我气病了,万一他们——”

一边说,一边拿眼小心翼翼地睨她的神情。

他是在赌她会心软吧?

庄宓神情冷淡,正要让他放手,身后却踹来一脚,咚地一声闷响,攥着她裙摆的那只手一松。

“好狗不挡道,滚。”——

作者有话说:驯狗大师·宓:专治疯狗、坏狗、没人要的卷毛大狗[好的]

[让我康康]感谢每一位灌溉的小天使,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