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不盈眼中茫然,原来她真有病。
还不是个简单的病。
“不过,”大夫转口,“娘子不必忧心,老夫写个手令,您拿着前往二楼地字号,想必能看出您身上病症。”
说着,他刷刷写下一行字,字条对折交给她。
方不盈回过神,收好字条,客套同大夫道谢。
从隔间走出来,脚步顿了顿,走向二楼楼梯口。
有人守在楼梯口,她交出手里的字条,两人查看一番后,点点头放行了。
方不盈不是第一次来梦华堂,却是头一次上去二楼。
听闻这里非达官勋贵不得入内,看来规矩不止,疑难杂症也可上二楼。
方不盈心中忐忑,上去二楼后,发现这里同酒楼包厢差不多,左右各两间房,房门紧闭,门前挂着一个铭牌,上书:天,地。
大夫说二楼地字号,她定睛仔细逡巡,锁定右边那间,走过去轻叩房门。
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推开走了进去。
房间内设施简单,正进门一条长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屏风隔开里面一方空间,那里站着一道人影。
方不盈朝着屏风说。
“您好,我拿着方大夫手令,方大夫说您能诊出我的病症。”
人影偏了偏头,似乎透过屏风看了她一眼,须臾,提脚从屏风背后绕出来。
一袭白衣,长身玉立,面容清俊朗逸,好似一盏山间来风漫卷茶叶的清明雨茶。
行动中,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沉敛温润。
方不盈没成想邱大夫竟是个年轻男子,还这般好看。
她偏过眸,浅浅垂下眼睫,不去看他。
“邱大夫”在长案后坐下,探手示意。
“请坐。”
方不盈嘴中一句“打扰了”,拘谨于案前坐下,手腕搁置脉枕。
男子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白皙手腕,指腹微有薄茧,沁着雨水般的清凉。
手腕触手觉凉,忍不住颤动,她轻抿唇,强忍住没有动。
男子把脉间,眉梢微蹙,少时,手指收了回去。
目光落到她身上,细细打量她,却不觉得冒犯,若要说,那是大夫看待病人的目光。
“娘子病发过两次?”
方不盈猝然回神,脸上露出惊愕,隐藏不住的欣喜与惊疑。
“您能看出来?等等,您是说我这是一种病?”
“非也。”“邱大夫”摇头,徐徐道,“这并非一种病,娘子,您中毒了。”
方不盈攒眉。
“此毒名为入情引,乃专为秦楼楚馆中使用的秘药,药效霸道,且药材价值千金。”
男子敛下眼眸,气质清雅,温润有礼道。
“恕在下冒昧,方才打量娘子,娘子眉清目明,不似章台出身,想必定是遭人陷害,方才中此媚毒,以至于含垢忍辱,脉脉无言。”
方不盈深吸一口气。
攥紧拳头,心中骤然生出磅礴怒气。
怪不得,原来如此,她就说郑高成怎会轻易罢手。
别院之行,她一路小心谨慎,又怎会无端遭人算计。
原来都是郑高成陷弄的下作手段。
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强迫把怒气吞咽回去。
这些内宅腌臜不可与外人说,何况,她只是个位卑言轻的奴仆。
她勉强牵出一抹笑,恳求道。
“好叫邱大夫您知晓,我确实遭人陷害,此中不可与人言,只拜托您给我一个解救方子,我心里感激不尽。”
“邱大夫”轻轻一笑,周身如清风拂面,疏淡薄离。
“娘子不必担心,此毒霸道却不难解,毒名入情引,又是秦楼楚馆之流,我观您已是妇人妆发,想必您夫君近日不在家,亦或者……”
他顿了顿,说完最后一句话。
“此毒易解,只消行敦伦之礼,方冰消雪融,药到病除。”
方不盈听懂他话中意思,面颊倏地弥漫上绯色,恰似云边霞色掩映,少女的娇羞最是惹眼。
她慌忙站起身,带累椅子差点摔倒,慌慌张张放下二百文钱,讷讷道个谢,转身急匆匆闯了出去。
“邱大夫”略了眼搁置在桌上的二百文钱,淡淡收回视线,周身不复方才清雅,平添几分幽深。
此时,房门被推开,真正邱大夫走进来。
看见他,惊讶唤了声“蒲楼主”。
方不盈回到郑府。
看见大厨房送过来的东西,生气踹了一脚。
花婆子惊奇,问她怎么了。
方不盈急促喘息,眨眼掠去眼眶湿润,摇头说没什么。
偏过头,暗自咬牙,她绝不会认输。
主子又怎么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谁也不能折断她的脊梁。
……
这日,一直忙到戌时才下值。
方不盈身心俱疲,离开郑府,走在回家的小巷子。
月凉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青砖路面,将墙角几簇发了嫩芽的青草映得分明,草叶脉络恍如覆上浅薄的银霜色。
脚踩路面,发出几不可闻的踢踏声。
“哒哒,哒哒哒……”
倏忽,停住脚步。
方不盈嗓子发紧,轻轻攥住拳头。
这条路上分明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她恍惚觉得身后影影绰绰,自无边黑暗中投来黏湿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