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松动(2 / 2)

自打懵懂初开,知晓了男女情事,她对谢迟昱那份原本朦胧的倾慕,便悄然发酵,变得日益迫切和浓烈起来。

在宁州时,天地遥远,她只能靠着搜集来的画像和流传的诗文聊以慰藉,在夜深人静时,靠着那些冰凉的纸墨,笨拙地纾解心底日渐滋生的燥热与渴望。

有时白日里不小心瞥见压箱底的香艳画册,夜里便总会做些旖旎混乱、醒来后令人面红耳赤的梦,而梦里的另一个身影,总是他。

这些隐秘的心思,她不敢泄露半分,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龌龊心思。

衣裳在被褥里藏了一夜,连锦被都沾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冷檀香气。

今早天未亮她就醒了,破天荒地自己动手整理好床铺,将那点可疑的气息仔细掩藏。

此刻,她恋恋不舍地将衣裙重新叠好,放进一只带锁的小匣子里,咔哒一声锁上,仿佛也锁住了自己一夜荒唐又甜蜜的梦境。

她推开菱窗,想让清冷的风吹散脸上未褪的热意。院中那棵老杏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桠,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目光回转,落在书案上。

那里摊着一幅画,纸边已因反复摩挲而泛黄卷曲。画中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是一个挺拔的男子轮廓。

这是她几年前花了重金,托人辗转描摹的谢迟昱小像。

画工算不得顶尖,但那时于她,已是至宝。

温清菡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画纸上那模糊的眉眼轮廓,指尖传来粗糙的纸感。

脸颊又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但这一次,红晕里除了羞怯,还掺杂着一丝真实的庆幸与甜蜜。

“真好。”她对着画中人,也像是对着自己,低声喃喃,“再也不是……冷冰冰的纸片了。”

他就在她眼前,每日都可以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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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菡看得正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画上模糊的轮廓,连翠喜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小姐,您怎么又在看这幅画呀?”翠喜的声音带着了然的笑意,轻轻响起。

温清菡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画卷拢起,脸颊倏地飞红,杏眼圆睁,带着被撞破心事的羞恼瞪了翠喜一眼,娇嗔道:“东西都送过去了?”

“送去了,”翠喜抿嘴笑,恭敬答道,“大公子收下了,还说待阅览完毕,便差人完好送还。”

温清菡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桌前,捡了块小厨房新做的马蹄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快。

翠喜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便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出了憋了好几日的疑惑:“小姐,您既然心里这般念着谢大公子,如今又有这现成的婚约,为何前日要对大长公主说,婚事可以作废呢?”

她观察着温清菡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难不成,小姐现在又不喜欢了,不愿意嫁了?”

可方才小姐看画时那眼神,分明不是不喜欢的样子。

温清菡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也淡了。

她将剩下的半块马蹄糕放回碟中,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喜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只是……那是祖父还在的时候。那时我觉得,凭着祖父与谢老太公的交情,或许……或许我还敢想一想。可现在……”

她抬起眼,眸中有些黯然,“我与他,已是云泥之别了。”

她顿了顿,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对翠喜解释:“他那般人物,天子外甥,长公主独子,吏部尚书的公子,谢氏一族的未来所系……他若要娶妻,合该是门当户对、能助益家族的贵女才是。”

这些话,祖父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念叨,她虽不甚了了,却也记在了心里,渐渐明白了“门当户对”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我可以偷偷喜欢他,”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却没道理……也没资格,真的嫁给他。”

何况,来汴京之前,她满心想的只是寻一处安稳的庇护,逃离宁州的泥潭,并未深思这婚约背后的可能。

可那夜廊下匆匆一瞥,那气息,那触感……她的心,好像自己就变了方向。

连她自己都隐约察觉,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或许正暗暗希冀着,能用这桩旧约,将他与自己牵绊得更紧一些。

越是靠近,这份心思就越发不受控制。

翠喜见她神色松动,忙趁热打铁:“小姐,我看大长公主的意思,是真心想成全这桩婚事的。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长辈们首肯,便是定数。您何必自个儿先打起退堂鼓?”

她想起这两日在府中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什么“攀高枝”、“打秋风”,心中不免为小姐委屈,更盼着这婚事能早些定下,堵住那些下人的嘴。

她看着温清菡,故意将声音放得极软,带着点诱导:“况且,奴婢冷眼瞧着,大公子对小姐您……也未必无意呢。”

这话有几分是为了宽慰自家小姐,翠喜自己也说不清,但此刻她觉得,给小姐一点希望总归是好的。

“真的?”温清菡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陡然点起了两簇小火苗,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与惊喜,“你觉得……他也……?”

翠喜用力点了点头,眼神肯定:“奴婢觉着是。”

温清菡心头那点郁结的愁云,仿佛被这句话“唰”地一下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甜丝丝的雀跃。

她眨了眨那双水润的杏眼,眼波流转间,一个带着些许傲娇又暗含窃喜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若是这样……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考虑考虑嫁给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