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2 / 2)

“李娘子,老夫人请您进去呢。”钱顺笑着示意。

李怀珠颔首,微笑走入厅中。

一时间,席上目光有好奇,打量,也有惊讶于她的好颜色,亦有如祁二姑娘那般,隐隐带着挑剔与不悦的。

李怀珠恍若未觉,走到主位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盈盈下拜:“李氏拜见老夫人,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嗓音清脆悦耳,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老夫人见她形容秀丽,举止大方,心下先有了三分好感,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抬起头让我瞧瞧。”

李怀珠依言起身,微微抬眸,与老夫人目光一触,便又谦和的垂下。

“方才那‘福寿全’,是你做的?”

“回老夫人,正是,只怕仓促时有不足之处,望老夫人海涵。”

“哪里不足,好得很。”老夫人笑道,“我活了这把年纪,也算尝过些滋味,你这道‘福寿全’,用料之繁,火候之精,滋味之醇和皆是极好的。只是这菜名‘福寿全’寓意虽好,可真吃着……倒让我想起早年听过的一道古法名馔。不过许是我记岔了,年纪大了……”

谁说不是呢,李怀珠心念电转,抿嘴一笑,“老夫人慧眼。这菜其实还真有个别名儿,说出来怕惹您笑话。”

“哦?还有别名?快说来听听。”

老夫人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席间其他人也停下了交谈,好奇望来。

编故事从来就是李怀珠的强项,于是笑道:“说来也是有趣。民女曾听一位食客提起,说在闽地有一处古寺,寺旁有家小酒肆,店主娘子善烹一道类似的坛煨菜肴。”

“有一日,寺中方丈闭关参禅,正是紧要关头。谁知那酒肆里正煨着这么一坛,香气随风,竟飘过高墙,钻入了禅房。方丈嗅得此香,心中大动,禅定险些破了功。后来知晓此事,笑叹道:‘这香气,怕是佛祖闻了,也要跳墙过来尝一尝了!’”

“由此,这道‘福寿全’,别名也叫‘佛跳墙’。1”

她讲得绘声绘色,说罢,席间一阵低低哄笑,连素来严肃的二老爷也捻须莞尔。

老夫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李怀珠:“你这小娘子!促狭!真是促狭!哪有这样编排佛祖的!”

话虽如此,可老夫人脸上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李怀珠见老夫人高兴,继续笑道:“老夫人莫怪。这故事虽是市井笑谈,可也足见菜香诱人。民女不敢说,就是怕这别名儿太不庄重。可转念一想,老夫人福寿双全,心胸开阔,定能容这小小的玩笑。说与老夫人听,也不过是想着,若能博您一笑,便是这菜的造化了。”

呦,好会说话的小娘子,老夫人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好一张巧嘴!故事讲得好,话也说得贴心,为了让老身高兴,你也算费心了。”

这时,祁檀适时开口,“祖母,您可知道,这位李娘子,便是前些时日大相国寺浴佛节,那场颇受赞誉的素宴的操办之人。”

“哦?”老夫人这回是真惊讶了,又仔细打量李怀珠,“竟是娘子你?那日的素宴,老身也听方丈说起过,那‘一豆之理’的妙用……”

老夫人竟也知道‘一豆之理’?

李怀珠笑道:“不过是一些粗浅见识,让老夫人见笑了。佛家讲众生平等,惜物爱物,民女只是觉得,食材无论贵贱,皆有其性,调和得当,便能相得益彰,正如这‘福寿全’——”

她顺势将话题引回眼前的菜肴。

“一坛之中,有山珍,有海味,有禽肉,有菌蔬,性子各异,浓淡各色,有的需久煨,有的易熟烂。可正因为有了绍酒调和,耐心守候,才能将它们各自长处激发出来,才有这一碗‘和而不同’的鲜美。”

老夫人听罢,眼中一片温煦慈和。

“这其中的道理,倒与老夫人治家一般。”李怀珠由衷敬佩道,“府上各房各院,各位主子性情喜好不同,却能在老夫人慈晖照拂下,和睦融洽,各展其长,共聚天伦之乐。这才是真正的福寿全。”

这一番话,从菜肴的“和而不同”,自然升华到治家之法,对老夫人德行的赞美,衔接融洽,既显见识,又极诚心可贵。

“好,说得好啊!”老夫人感慨道,“和而不同,各展其长……娘子果然见识不凡。难怪能得大相国寺方丈青眼。”

老夫人转头,对身侧的祁檀笑道:“檀哥儿,你这份寿礼选得好,更是请对了人。”

祁檀见祖母如此开怀,心中亦是欢喜,连声称是,

而席间众人见老夫人态度如此,自然也跟着夸赞,祁二姑娘咬着嘴唇,偏过头去,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夫人越看李怀珠越觉得喜欢,这丫头模样好,更难得有通透灵秀之气,便招手道:“好孩子,过来,坐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李怀珠依言上前,在老夫人脚边的绣墩上侧坐了。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问了年纪,家乡何处,在宫中几年,又问了如今铺子经营如何,李怀珠一一答了,态度恭顺不失亲昵,偶尔一两句俏皮话,逗得老夫人笑声不断。

“今日你辛苦了,‘福寿全’做得极好,老身很是喜欢。”老夫人说着,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就要往李怀珠手上套,“这个给你戴着玩,算是我的谢礼。”

李怀珠忙要推辞,那镯子颜色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老夫人却按住她的手,“长者赐,不可辞。你今日让我这般高兴,理当收下。”

祁檀也在一旁温声:“祖母一番心意,李娘子便收下吧。”

李怀珠只得起身再次拜谢:“多谢老夫人厚赐。”

“什么厚赐不厚赐的,你喜欢便好。”老夫人笑道,又对钱顺吩咐,“顺儿,带李娘子下去,好生款待,歇息歇息。再封上二十两银子,连同我库房里那匹平纹缬帛,一并给李娘子带回去。”

“是,老夫人。”钱顺应下,笑对李怀珠道,“李娘子,请随我来。”

李怀珠又向老夫人和在座行了礼,随管事出了宴厅。

到了侧厢,钱顺让小鬟奉上热茶点心,又从袖中取出扁匣奉上。

“李娘子,这是郎君吩咐,务必要亲手交予您的。”钱顺面上笑意恭谨。

李怀珠微讶,“老夫人方才已赏了,这……”

“娘子放心,”钱顺道,“这件是郎君单给娘子的,郎君说了,不是什么贵重物事,望娘子莫要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李怀珠双手接过扁匣,颔首一笑:“那便有劳替我谢过祁大人。”

钱顺应下,又道:“夜路不好走,府里已备好了车。娘子且稍坐,饮口茶,车马即刻便来。”

待钱顺退下,厅内只剩李怀珠一人。

窗外月华如水,房内烛光柔和,李怀珠拨开匣子上鎏金小扣,掀开盖子。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枚绣花香囊。

杏子红的底,面上绣着几朵初绽的芍药,且幽香隐隐,闻来,似乎是芍药和各色草木的味道。

李怀珠皱眉微微一怔,这人竟赠她芍药。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赠之以勺药。”

清朗的嗓音从外间传来,李怀珠抬首望去,却见祁檀掀帘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