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盘腿坐在那里,身上穿着新绣的浅绿色小袿,金发垂落,仰起头来看他,像是点亮这间昏暗寝殿的精怪。
在小精灵好奇的目光里,多纪修心中原本的犹疑完全消失了,他顺畅地说道:“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我一直在推演青色彼岸花的特性和可能生长的地界,现在已经大致确定了五处地界,是最有可能有这样的花在开放的。”
沙理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哪里?”
医生从怀中掏出一份图纸来,在那上面用简单的曲线绘制着山川河流。他指着其中被划出的几个地方,说:“在这几处,正午太阳最为强烈的时候,或许会有青色彼岸花开放。”
“那现在就过去看看吗?”
沙理奈问。
“现在?”
多纪修有些惊讶,“不等若君大人回来之后再做决定吗?”
“可是,这块地方的距离很近呀。”
沙理奈指了指那张简陋的地图,“现在过去看看的话,也没什么吧?”
如果只是去城郊的话,的确并不算太远,当日便可以来回。
产屋敷家家主对家中小辈们的限制一向很宽松,但鉴于沙理奈之前出过意外,他还是多问了两句,又增派了两名护卫才准许沙理奈出门。
玲子为她佩戴上了黑色的假发,旁侧的多纪修为她撑着特制的伞,共同登上了拉着帷幕的牛车。
牛车轻轻晃动着前进,挂在车厢上沿的风铃发出轻灵的响声。
一个时辰之后,牛车便彻底进入到了官道之中,多纪修仔细比照着图纸,指挥着车夫行驶的方向。
在离正午时间不久的时候,他们即将到达医生所圈定的地点。而就在这时,一阵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这一处的官道并不算宽阔,对于一辆牛车来说绰绰有余,但是若是再加一匹马并行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车夫听到了后方的声音,于是拉曳着缰绳,将牛车缓缓赶到路边,示意后方的马匹先行通过。
那是骑着骏马的两位官吏,穿着深绀色的衣袍,头戴的官帽上插着鹰羽,腰间配着长长的太刀。
他们从太阳照射在牛车上洒落的阴影一面经过。
凭借着作为检非违使的情报素养,平清正扫了一眼车上所绘制的家纹,便认出这是产屋敷家的车驾。
夏日的风吹拂了车厢的窗,平清正偏过头,便不期然地对上一双少见的红色眼瞳,小孩的脸上带着天真的好奇,看着他骑着马接近。
见他注意到了自己,小孩便弯起眉眼来冲他招了招手:“你好呀!”
平清正微微一愣,没想到会遇到这样友善的对待。
平日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对他们这些身染鲜血的检非违使退避三舍,夜晚之中,人们在恐吓小孩的时候也会用“若是不听话便会被检非违使抓去”的名头将他们渲染成为恐怖本身。
见惯了人们恐惧与排斥的表情,像是现在这样只是普通的招呼,都显得弥足珍贵。
不等平清正回应,跟在他后面的橘秀二便探出头来,挥手道:“日安,姬君几岁了?”
他向来行事放荡不羁,现在一时间与偶遇的路人说起话来同样轻松随意。
被问话的女孩眨了眨眼睛:“五岁,马上就要六岁了。”
她认认真真地说,仿佛自己再长了一岁,就会是能做许多事情的大人一样。
在车厢内的人看不到的角度,平清正偏过头,不轻不重地瞪了自己这位同僚一眼。
随后,他看向正趴在车窗阴影之中的小姑娘,打探道:“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就去附近的山里。”
沙理奈说,“夏日里植物都长得极好,我想为父亲找草药呢。”
产屋敷家有一位病弱的长公子这件事不是秘密,在小女孩的话音落下之后,平清正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应当是那位公子的女儿。
平日里那位公子因着病痛深居简出,而他的女儿更是神秘,几乎从未在任何除了产屋敷家之外的公开场合露面。而产屋敷公子的原配夫人在很早就病逝了。
平清正脑海之中划过这些资料,语气不由得温和了下来:“公务繁忙,多谢姬君借道。夏季林间蚊虫很多,姬君注意小心。”
“嗯呐嗯呐,我会注意的!”
沙理奈连连点头。她知道这些检非违使工作辛苦,白日里要执行公务,夜晚也要在城池的朱雀道上巡视。
平清正隐约看到她耳垂边有些许金色的影子,不过,他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只当是女子金色的耳饰。
他骑马往前走,跟在他后头的橘秀二则是向着小孩眨了眨眼睛,挥手道别。
属于检非违使的马匹与这辆牛车错身而过,便各自走向不同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