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舞辻无惨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他转过身,伞沿下红色的眼珠注视着沙理奈:“多年不见,你变得逾矩了。”
——宁可说出这样的责备,也不想要她看透他自己原本的肮脏模样。
即使重逢了,过去的伤痕也并不能做到一下就消失。即使表面上已经破镜重圆,可是长久处在凌迟之中的心脏却还留着过往的疤痕。
他说出这样的话,看着女孩的脸微微发白,却也同时刺痛了自己。
“您要责怪我吗?”
沙理奈抬头注视着他,一步也不肯让开,眼里隐约有波光闪动。
鬼舞辻无惨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
“可是我偏要问。”
沙理奈脸上露出一种执拗的悲伤,“是因为我在阳光下死掉,所以你才决定不再触碰阳光的吗?”
鬼舞辻无惨浑身一震。
他已经很久不曾回忆千年前那场惨烈的场景,刻意地将那样的过去埋葬在最底层,哪怕触碰一次都是可怕的灼伤。
千年前的鬼舞辻无惨明明无比渴望能比普通人更健康地在阳光之下随心所欲地生活,可在那一天之后,他却开始憎恶起那一轮每日都会固定升起的太阳。
太刺眼,也太灼热。
让他最在意的女儿也化作了烟灰。
自私自利的鬼王向来都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优先的位置,那一天同样如此。可是,那天他的手中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他怪罪围剿他们的兵士,憎恶带来湮灭的太阳,怨恨这个自顾自运转的世界。
然而,潜意识里他知道,最该被审判的人是他自己。
鬼舞辻无惨迟迟不曾说话。他垂着头,等待着属于女孩的判决。
在最初变成鬼的时候,那时他不知危险直接走入太阳之中,猛烈的灼伤让他迅速返回了房屋黑暗的角落,在那里痛得打滚。
他的女儿在太阳底下那么久,她那时候那么幼小,又那么疼痛,会记恨他的。
沙理奈握住了他的手:“看着我,不要不理我。”
她望着他。
无惨终于缓缓地抬起眼帘,与她对上了视线。
现在的她容貌如同天神一样美丽,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总是那样闪闪发光。
而在鬼王辗转反侧的噩梦之中,这张完美无暇的脸颊上如同瓷器布满了裂痕,随后在剧烈的光芒之下蒸发。
“你离开我的那天,太阳照在身上很痛苦,是吗?”
无惨轻轻地问道。
“现在已经不痛了。”
沙理奈回答。她的神色平和,并没有因为过去的痛苦而留下任何的阴影。
鬼王的目光抚过她的面颊,他低低地说道:“是我的错。那时你恨我吗?”
沙理奈露出了有些被冒犯到的神情:“没有,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恨过你,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做下的决定。我很高兴,那时候父亲活了下来。”
鬼舞辻无惨知道,他的女儿从不对他说谎。可是沙理奈放过了他,他自己却无法放过他自己。
“但我依然要为此赎罪。”
无惨说道。
“那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方式。”
沙理奈握住了他撑着伞的那只手,“就算是赎罪,也要我说了算。”
——长大后的女孩比起幼时多了独立和果断。
鬼舞辻无惨忽而低低地笑起来,甜蜜和痛苦在胸膛之中交织,他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女孩伸出手,干脆利落地将那长柄的黑色雨伞打掉了。
从穹顶上洒落下来的灿烂阳光时隔千年,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鬼王的身上。
无惨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遮挡,他闭上眼,下意识想要往旁边的阴影之中躲避,然而却被站在面前的少女握住了手臂。
他顿时如同雕塑一样僵硬下来,也不再有任何挣扎。
“罚你以后都要陪着我。”
女孩轻浅的嗓音拂过心间,“陪我吃饭,陪我逛街,陪我晒太阳,把我想要的东西都买下来。”
久久不曾见过的阳光透过指缝落在眼睛上。
她说的话对他来说,全部都不是惩罚。
是他苦苦忏悔千年才得到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