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2 / 2)

她在山脚溪流边仔细洗漱过,换上了她最好的一身衣裳,细葛布的料子,秋香色,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茜红绣着一圈细密的梅花,这已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的样子。

可当站在紫霄宗高耸入云的汉白玉山门下,目光落在山门两侧值守的弟子身上时,那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瞬间被击得七零八落。

那两位弟子身着统一的月白道袍,不知是何等织物制成,乍看素净,可在天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柔和的色泽,衣袂随风轻动,飘逸得不似凡品。腰间束着玉带,缀着青玉佩环,连脚下云履的滚边都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便缭绕着一种清冷洁净不染尘埃的气息。

仅仅是站在门口,便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同误入琼楼玉宇的一粒尘埃。

她握着粗布包袱的手指紧了紧,心口都在发颤。

可一想到……阿福。

她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能退缩。

她抱着鼠标,强迫自己抬头挺胸,装出一副不露怯的模样走完最后一截台阶,未等她开口,右边那位弟子目光如寒星般扫来:“止步。此乃我紫霄仙宫,凡俗闲人,勿入。”

听到对方呵斥的声音,这四个多月的孤绝跋涉,此刻都化作了喉咙里烧灼的一股气,花遥攥着拳冲口而出:“我夫君被你们抓走了,你们将他还给我!”

花遥在路上想过很多,想过这些人可能也不会放过她。

她也报过官,但是……县衙的人一听要告的是紫霄宫,就像看疯子一样将她撵了出去。

这一路走她才知道什么叫仙凡有别,对于仙人来说,即便是当朝皇帝也不过只是个凡人而已。

仙人凌驾与任何法律之上。

所以……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到现代了。

但即便是死她也要见见阿福,哪怕是他的尸体。

就在花遥抿唇忐忑等待时,却见两个守门的弟子互看了一眼。

左边的弟子看向她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花遥。”

“何方人士?”

“保宁府南乡白衣坝。”

守门弟子又互看了一眼,出乎花遥意料之外的说道:“宫主要见你。”

公主?

花遥愣了愣,旋即压下到嘴的话,然后她就看见那位弟子召出飞剑,落在她的面前。

这种只有电视剧里的画面,换做是任何时候花遥都要惊叹兴奋。

可此时她完全没心情。

那位公主是不是看上了阿福,要强娶他?

都怪阿福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她强忍着忐忑,抱着鼠标就准备踩上去。

“狗不能带上去。”守门弟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她怀抱中的狗。

花遥只能咬牙将鼠标放下,轻言细语地安抚了几句,然后对另一个弟子说道“这位仙士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鼠标很听话,见她离去,即便急得‘汪汪’叫,却也只是在原地打转,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目送着她。

花遥站在飞剑上胡思乱想,闭着眼也不敢看下面,紧紧揪住前面弟子的衣角,直到听见他说道‘到了。’

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睁开眼,她震惊地长大嘴巴。

七彩虹桥破开翻涌的云海,横跨天际,仙鹤成群,清唳着穿梭其间。远处有琼楼玉宇的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流光溢彩。天光交织着淡金与霞紫展现出奇异光辉。

这一刻她真的误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如同梦游般,她被带到了巍峨的宗门大殿。

一位紫袍老者,坐在大殿之上,垂首看向她,问道:“你便是花遥。”

“我是,请问你们将阿福带到了何处?”

紫袍长者:“他是我紫霄宫的弟子,是修士,而并非你口中的阿福。”

“……”花遥怔怔,说不出来,她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只是不想承认。

阿福不是被“仙人抓走”,而是“回家”。

回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

这里有永恒的云霞,有白玉为阶琉璃作瓦的琼楼玉宇,有一步便可跨越她跋涉了四个多月的山川的……神通。

而她的世界只有漏雨的屋檐,稀缺的口粮,幸苦一天才能赚来几十个的铜板,她视若珍宝倾尽所有才维系起来的那点温暖与安稳,在这巍峨仙宫无垠道法面前,渺小得像一场随时可以被拂去的梦。

于他的世界而言,她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所以……他甚至连和她道别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跋涉千里来寻找的她,就像个小丑,就是个笑话。

她鼻头一酸,委屈得泪水都差点滚出眼眶。

“我……我要见他。”

无论如何,她得见他一面。

“不必了。”紫袍长者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之前灵台蒙尘,记忆全失才流落凡间与你结下这段俗缘。此等经历,于他漫长道途而言,不过沧海一粟刹那光影。如今他灵台复明,记忆尽复,前尘种种,皆如幻梦泡影,已与那‘阿福’无关。你执着要见之人,早已不在此间。”

他看着花遥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相见于你无益。于他……更是修行路上的尘埃。你是凡尘中人,与他本就不是一路。放手才是对你自己的解脱。”

“签下它,领了酬谢,回归你应有的人生。”

紫袍老者的话音刚落,手一拂,一份卷轴无声地出现在花遥的面前——绝情契。

自此契立,花遥与“阿福”之凡尘姻缘,烟消云散不复存焉。花遥永世不得提及、寻访、纠缠。紫霄宫念其救护之微劳,赐:黄金百两,灵玉十斛,保尔此生富贵无忧。

她浑身冰冷地看着那最后一行小字:契成,缘尽。天地共证,反悔者神魂俱灭。

“这是阿福……他的意思?”过了许久,花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自然。”一个女声在背后响起。

铃铛叮咚。

花遥转身,看到一个女子款款走入。

花容月貌冰肌玉骨。

美得让人生卑。

“师尊。”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

萧韵嫣先向殿上紫袍老者盈盈一礼,姿态恭敬。随后,她才略略偏头,目光落在花遥身上。

“这位姑娘,”萧韵嫣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凡人寿元,不过区区数十寒暑。于我等修士而言,当真只是弹指一挥间,或是一次短暂闭关的光景。蜉蝣与朝露,本就不该奢望留住沧海与长天,你说呢?”

她说的对。

花遥其实……知道。

今年自己已经十八了,再过十年,二十年呢?她腰身不再挺直,鬓边会生出刺眼的白发,容颜会越来越苍老。

可阿福……十年,百年,甚至千年之后,他依然会是眉眼如画,岁月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或许会更加清冷出尘,宛若真正悬挂于九天的明月。

她注定走向衰朽,而他永恒年轻。

她的爱恨,她的等待,她的跋涉千里,于阿福漫长仙途而言,轻如一片羽毛,微如一粒尘埃。

花遥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途跋涉而皲裂泛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泥土痕迹的手。这双手曾为他煎药,曾替他歪歪扭扭地缝补衣衫,也曾在他喝完苦药后,将一颗饴糖塞进他嘴里。

而现在,她的一切都成了他需要斩断的尘缘。

“我要见他……”花遥喉咙胀痛,鼻头发酸,说不出余下的话。

虽然甘心,可她又知道他和她差距太大,她不奢望也不想死缠烂,可即便只是道别,那也是要最后一面的。

“师尊,我带她去吧。”萧韵嫣说道。

“不用了。”紫袍长者正要开口,突然有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熟悉的声音让花遥心口一颤,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猛地回头,看到了一抹高大身影出现在殿门,天光自他身后汹涌而入,他玉簪半束墨发,余下如瀑垂落,玄袍广袖无风自动,银线暗涌,面容是月光雕就的完美冷寂。

如孤峰临渊,一身清冷霜华。

花遥怔怔地望着这张脸,浓睫深眸,高鼻薄唇,每一处轮廓她都曾用指尖细细描摹过,在无数个晨昏与灯火下。可此刻,却拼凑不出她熟悉的模样。

“阿福……?”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不敢确认的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