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遥喘着气,急道:“……鼠标,被我留在山脚下了,这么大雨,我得去找它!”
片刻沉寂,只有风雨声,她以为他拒绝了。
下一瞬,门开了。
君无辞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鼠标……跟着你过来了?”他问道,神情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晦暗。
“嗯。麻烦仙尊送我下去,我知道狗不能带上来,我不会给你讨麻烦的,我带它……”
走。
“我让弟子送上来。”还没出口就被君无辞打断。
“谢谢仙尊。”她松了一口气。
君无辞并没有回应她生疏客气的谢谢。
只是几息后。
他神情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怎么了?”花遥下意识地追问道。
“鼠标……丢了。”
狗不见了?
花遥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思考,转身就朝山下跑去。
“你去哪里?”君无辞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如铁箍般让她无法挣脱。
“我要去找鼠标……”她猛地回头,眼里全是慌乱的碎光,“这么大的雨,山里不知道藏着什么野兽,它那么小……我得去找它!”
“你也知道雨大。”君无辞的声音透过密集的雨幕传来,比雨水更冷,也更沉。他没有松开手,“你没有修为,不识路径,如何去寻?”
鼠标虽然只是一条狗,但对花遥来说已经是亲人了。
“阿福……仙尊你能不能……帮我”她像抓住一根稻草般急切地说道:“我保证找到它就走,绝对不会纠缠你一分。”
君无辞盯着她的眼,没说话。
也就是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碧色遁光冲破雨幕落下,正是萧韵嫣。她脸色异常苍白,气息不稳,被一名随侍的女修搀扶着,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显然旧疾突发。
“师兄……”萧韵嫣虚弱地唤了一声,身形微晃。
“月华仙尊,小姐她……”女侍看着花遥,猛地住嘴。
君无辞立刻放开花遥,几步走到萧韵嫣面前,食指点向她的额间。
一息后,他表情微变,从侍女手中接过萧韵嫣,扶着她朝房间走去。
花遥眼睁睁看着两人从她面前走过。
她知道此刻不应该打扰,可鼠标……怎么办?
它跟了她一路。
她不可能抛下它不管的。
“仙尊……”花遥攥着拳,只能碘着脸说道“能不能烦请您吩咐一位弟子,带我下山。我去自己去找鼠标。”
萧韵嫣虚弱地回头问道:“什么……鼠标?”
花遥:“我的狗它不见了。”
“一条狗?”侍女声音都惊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遥抿唇。
萧韵嫣倏地闷哼一声,唇边都滚出了鲜血。
“师妹!”君无辞话音一落,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接着,大门嘭地一声关上。
看着紧闭的大门,花遥退后一步。
然后猛地转身,朝门外跑去。
不再等待任何施舍的可能。
她冲进雨幕里,很快粗布衣裙被打湿紧贴在身上,沉重冰冷,朝着来时记忆中的广场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你这样的凡人跑一夜连这寂照无间都出不去。”刚才的侍女出现在花遥身边。
花遥没说话,兀自冒雨向前走。
侍女追上来,又问道:“你便是月华仙尊在凡间那份露水俗缘?”
花遥脚步未停,雨水呛进喉咙,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头也不回地扔出三个字:“我叫花遥。”
不是谁的俗缘,不是谁的过往,只是花遥。
侍女听到这话,唇角突然微妙地翘了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好吧,花遥姑娘。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我送你一程吧。”
花遥猛地停下脚步,湿透的衣裳沉重地贴在身上。她转过身,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看着侍女在雨中纤尘不染、灵光微护的模样,沉默了一瞬,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侍女只是抬手掐了个诀,召来飞剑。
花遥踩上去,和君无辞的平稳不一样,强烈的失重与眩晕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雨和灵力穿梭的嗡鸣。
过了一会,花遥落在了山门。
飞剑收走,花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谢谢。”她连忙对侍女说道。
“不客气。”姚新雅摇了摇头,踩着飞剑离开了。
守山的弟子已经换了人,只知道狗冲下了山,并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花遥毫不迟疑地朝山下冲去。
紫霄仙宫建立的地方灵气自然充裕,树木参天就连草都比人高。
雷电偶尔照亮狰狞的树影,雨太大,火把都无法点燃。
“鼠标……鼠标你在哪里?”花遥的呼喊声在暴雨和山林呼啸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她只能一边用手徒劳地遮挡着砸向眼睛的雨水,一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
她什么都顾不得,在漆黑的密林里被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绊倒无数次,泥浆糊了满身,手脚被岩石和树枝划破,声音喊到嘶哑破碎。
“鼠标……鼠标……”泥浆糊了满身,头发一绺绺黏在脸上脖子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流进衣领,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手脚被岩石棱角和断裂的树枝划破的口子,在泥水和雨水的浸泡下,边缘发白,疼痛变得麻木而持久。
直到一道雷鸣的间隙里,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呜咽。
“鼠标……”她眼前猛地一亮,几乎要迸出泪来。
顾不得浑身疼痛,她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踉跄冲去。
闪电再亮时,她终于看见倒在泥泞中的鼠标,小小的身体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几乎没一处完好的皮。
看起来像是死了。
“鼠标……鼠标……”花遥声音发颤,浑身发软地朝它跑去。
鼠标听到她的声音,满是血污的小脑袋动了动,它呜咽着……拖动几乎被咬穿的后肢,前爪深深抠进冰冷的泥泞里,一点,一点,朝着花遥的方向爬去。
身下拖出一道蜿蜒刺目的血水泥痕,它用尽残存的力气似乎也想最后抱抱它的主人……
主人是它世界的全部。
就算死也应该死在主人的怀抱里。
“鼠标……鼠标……”雨水和泪水彻底糊住了花遥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她不顾一切地朝那团小身影扑去,可脚下的泥泞太滑。
“砰!”
她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手肘和膝盖传来骨头磕碰石头的钝痛,眼前骤然发黑。
剧痛和眩晕中,她拼命抬起头。
鼠标躺在不远处,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拼了命地朝它伸出手。
无论她多么努力,指尖依然碰不到它。
“鼠标……鼠标,你怎么样……”她带着哭腔,手脚并用地朝它爬去。
主人焦心的呼唤让鼠标缓缓睁开眼,它黑葡萄般的眼睛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前爪无力地松开,伤痕累累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不……鼠标……鼠标!”花遥手脚并用地爬过最后那段泥泞,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具冰冷的小身体抱进怀里。
泥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她胸前的粗布,刺骨的凉意直透心底。
“鼠标……没事的,没事的……”她跪在泥浆里,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将它紧紧抱住为它取暖,可它满手的鲜血,她甚至不敢用力“我这就……这就去找人救你,仙人有灵药,一定能救你的……你撑住好不好?再撑一下……”
可无论她说什么,那双总是湿漉漉盛满信任与依赖的黑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曾经会欢快摆动,甚至会笨拙地替她舔去眼泪的小舌头,再无动静。
“鼠标……”
就在她悲痛欲绝之际,侧后方灌木丛猛地被撞开,,一头被暴雨和血腥味刺激得双目赤红的野猪,獠牙森白,低吼着朝她猛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花遥反应过来时,那致命的腥风已近在咫尺。
她瞪大了布满泪水的眼,根本已经来不及躲闪。
她要死了吗?
腥风扑鼻,就在野猪离她不过咫尺的距离时,一道比雷霆更迅疾的剑气倏地撕裂雨幕。
野猪骤然僵住,庞大的身躯顺着冲势又滑了半步,轰然倒地。从眉心至尾部,一道细不可察的冰线浮现,下一刻,整头野猪竟无声无息地分成了均匀的两半,切口光滑如镜,竟无一丝血液溅出,所有生机在瞬间被极致寒冷的剑气彻底湮灭。
狂乱的雨声中,一道站在半空中的玄色身影出现在花遥的眼前。
四目相对。
她在磅礴大雨里,一身血水泥泞,脏污不堪。
他站在半空中一身冷冽月华,纤尘不染。
她连靠近他一分都好像是在玷污。
可他是修士,他有大本事。
“阿福……你救救鼠标……”花遥抱着小狗猛地站起身,什么都顾不得地朝君无辞冲去。
泥泞的路让她踉跄地朝前扑去的瞬间,一只大手牢牢地搂住了她的腰。
她身上的血污瞬间弄脏了他的衣衫。
在他的怀抱里,雨□□电狂风再也近不了她的身。
“阿福……”她近乎理智全无地抓住君无辞的胳膊,哀求道:“阿福……你救救它你救救它……好不好!”
君无辞看着她红肿的双眼,沉默了须臾才说道“它……已经死了。”
这一瞬,花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
“你……救不活它吗?”她哽咽着,却还是不死心。
“抱歉!”君无辞。
花遥放开手,看着他,朝后缓缓退了两步,然后抱着鼠标从他的身侧踉跄走过。
“你要去哪里?”擦肩而过时,她的手臂被君无辞一把抓住。
“你走……”花遥浑身控制不住地抖着,不知是冷,是痛,还是恨,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臂从他掌中抽出“君无辞,我不想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