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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 酥琼叶 22958 字 10小时前

“……”

这不是为难人吗?

王令淑也反应过来,王十郎精力旺盛得很,每日学完骑射都要抽空出去闲晃。让他不出门,简直是比劝养一只猴子还麻烦,准叫他发恼。

于是她更正道:“你最近去哪,我都陪着。”

王十郎看着她满眼泪水,咬牙道:“行。”

接下来数日,王十郎出现在哪里,王令淑便出现在哪里。不过两人自幼一块儿长大,而且臭味相投,没少一起闯祸,大家倒也没太意外。

只是会忍不住惊呼一声,调笑:

“哟,阿俏又黏着阿兄啊?”

“阿俏这么喜欢阿兄啊?”

“……你阿兄昨天还说,你跟着他烦得很呢!真是那你没办法。”

王令淑不以为意。

反正这些话,小时候就有不少人说。毕竟王十郎小时候也是和这些朋友一起玩,那时候,王令淑也和他们混在一起,后来长大了一下,才慢慢分开。

毕竟一群少年郎君到处闲晃,带着个小女郎真的很不方便。

这些话,无非是想把她逗走。

小时候的她脸皮薄,没几回就不好意思了,真的和他们不一起玩了。但现在,她确实没什么好脸皮薄的,那个梦实在让她心有余悸……

因为,她绝对还有更多可怕的事情,还没想起来。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王令淑的错觉。

她老是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悄无声息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那道视线无处不在,像是蛛丝、像是天笼地网、像是无孔不入的潮水。

一寸寸绞紧,无声将她圈住。

大概是错觉。

王令淑让人找了好几遍,始终都没找出什么可疑之人。

就连目力好如王十郎,都没忍住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困惑道:“别是中秋落水把你吓病了,老是疑神疑鬼。”

王令淑把他的手拽下来,却感觉那道视线越发粘稠,如有实质般缠过她的指尖。她手腕轻颤,浑身发紧,不由自主靠紧了王十郎,贴在他身上。

她踮起脚,凑到王十郎耳边:

“阿兄,后面的树影里,真的没有人吗?”

王十郎回过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话里的笑意淡了些,笃定说道:“没有。”

王令淑松了口气。

日子一晃,都快要入冬了。

世家贵族的郎君女郎们,总是有一百种借口消遣,很快便聚了雅集。王令淑本来是不想去的,她被古里古怪的谢七郎吓出了些心理阴影,总觉得有视线纠缠自己。

但王十郎却觉得,秋高气爽,正适合骑马出游。

于是王令淑只能跟上去。

地点设在城郊,擅骑马的少年并辔而行,喜欢静坐的少年便走水边说话。王令淑不想骑马,拖着浑身抗拒的王十郎去水边毡毯上坐着吃茶。

王九娘走在后头,恨不得一脚把王十郎踹了。

忽然,几人遥遥看到一道背影。

青年郎君轻袍缓带、素衣白袍,正端坐在江水芦苇前调琴,江风吹得他衣袂如飞,恍若神仙中人。远远看去,但觉琴音渺渺、江水浩浩,令人心旷神怡。

当真如出尘脱俗的谪仙人。

不少女郎争先恐后,朝着白衣郎君涌过去。

王令淑也不由看去。

“走,我们也过去。”王九娘推开王十郎,牵着王令淑上前,忍不住八卦,“她们许多人都要去说话,都被仆人拒绝了,面都没见到。”

王令淑一向知道,崔三郎名声斐然。

在野的名士、在朝的官宦、世家的贵族、寒门的学子,都对他推崇备至。偏偏又生在名望之家,长相更是俊美无俦,女郎们对他趋之若鹜也是寻常。

她看了会儿,转身要走。

“玉盏,过去递一张十一娘的名帖!”

不等王令淑插嘴,玉盏已经清脆地应了声好,说:“这就去!”

王九娘的声音不小,引得女郎们纷纷侧目。她们其中不少人都试图过去搭话,或者是找借口去那边散步,但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此时听到王令淑要递名帖,纷纷小声议论。

这不是摆明了要吃瘪的事情,王氏两位女郎却这样大张旗鼓,等会儿可谓是当着众人的面丢脸。有好心人凑过来,小声告知,善意提醒两人低调一些。

王九娘不以为意。

“你们,那位郎君或许不见。”

“但现下送过去名帖的,却是我家的十一娘啊……”

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王九娘这话也太招仇恨了一些,女郎们脸色难看,少不得恨恨地讽刺几句。结果王九娘和王令淑仿佛没听到一般,根本没有搭腔,更是气得女郎们大声嘲讽。

正在这时候,玉盏回来了。

玉盏语调轻快、嗓音清脆,不经意般说道:“郎君请我家女郎过去,听琴。”

场面顿时安静。

轰然一声,又剧烈议论起来。

王令淑已经被架在这里了,只能当作没听到,径直过去。

江风吹得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王令淑抬手拂开乱发,行至白衣郎君身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的崔三郎坐姿端正了许多,显得身量挺拔清正。

只是素衣广袖如飞,衬得他如出尘脱俗的仙鹤落入凡间。

如霜似雪的青年停了抚琴。

王令淑心口跳得有些快,但事已至此,她便当作正常见面,柔声与他说道:“三郎赠我赏玩的古琴,我已经遣人松了回去,其中添了一样我自制的丝弦。”

对方没有说话,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微沉。

仿佛随时会割破他的指尖。

王令淑心中生出一股没由来的违和,她总觉得,今日的崔三郎和往日不太相似。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她跳得本来就快的心脏,生出一点不自在来。

许久,青年微微侧过脸来。

他语调轻而缓,咬字间多了世家慵懒从容的风度,轻笑道:“……三郎?”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令王令淑心口骤停。

不是崔三郎,是谢七郎。

“怎么会是你?”王令淑不由自主站起来,连连后退,恨不得扭头就走,却又因为诡异的复杂情绪追问他,“谢凛,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凛站起身,桐木琴摔断了弦也不留意。

他缓缓朝着她走来,漆黑的眼底浮现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失。青年拄着鎏金嵌玉的檀木手杖,素衣如雪,面容斯文温雅。

竟然当真是副如玉君子的模样。

甚至诡异的,并不违和。

他摩挲着手杖,眉眼带着几分克制的情愫,温声说道:“当然是为了见你。”

王令淑一时听不明白,他这话是不是指,她会把他认作成崔三郎……而她一定会去见崔三郎。所以他就扮作崔三郎的模样,在这里守株待兔?

“我想见的是崔三郎。”

她转身便走。

手腕被攥住,她几乎砸进他怀中,谢凛的嗓音仍是温柔和熙的,他好脾气地问道:“你方才不是把我当作了他么?我应当没猜错,你很喜欢。”

王令淑对上他的视线,冷静下来:“我喜欢的是崔三郎。”

谢凛的笑意慢慢凝滞。

第27章 悔改

“谢郎君, 你知道是什么是东施效颦吗?”王令淑对他轻笑一下,眸底闪过别样的光彩,语调温柔起来, “西施是西施, 崔三郎是崔三郎。”

“旁人演得再像, 也不过徒增笑料。”

谢凛的瞳仁狠狠收缩一下, 眼底闪过复杂情绪。

他固执握住王令淑的手。

可眼前的少女眼眸清澈,神情愉悦,仿佛齿间含着甜蜜的甘饴。谢凛曾在她身上看到过相似的模样,但那时候,她眼底倒映出来的他的影子。

此时此刻,她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你撒谎。”谢凛的手攥紧她的手腕, 几乎要将她捏碎般, 语调却越发温柔徐缓, “阿俏,难道你忘了,上辈子你如何爱我?如何满心满眼都是我?”

这句话仿佛诅咒般,令王令淑身体轻颤一下。

那些陌生的情绪, 又随着记忆朝着她涌来,以至于她的眼睛都有些湿润。

王令淑真的喜欢过他。

她怎么会喜欢他?

“是。”王令淑竭力冷静下来, 鼻尖却有些泛酸,眼底的雾气凝结成水滴,她的嗓音都变得有些含糊,“那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真心待过我吗?”

没有,谢凛没有心。

他这种人,只会把别人的真心碾碎,当作乐趣。

王令淑记不起后面的回忆。

但那种巨大的绝望、极端的失望、悲切的后悔, 绝不会欺骗她。哪怕她的记忆里,与谢凛还算琴瑟和鸣,可最终遗留下的情绪,却那样痛苦。

“谢七郎,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我不是你的阿俏。”

“你口中的阿俏被你伤透了心,你不去弥补,却只想着如何来纠缠我。这样不知悔改,她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会觉得寒心。”

王令淑不想再待在谢凛身边。

每当他用那种陌生又熟悉的眼神看她,她都有种说不出的惶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当下的自己,还是他眼中的妻子阿俏。

王令淑一点也不想当梦中的阿俏,一点也不想沉入痛苦。

她用力推开他,转身便走。

王令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越走……她拎起裙裾躲入芦苇丛中,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忽然觉得很是难过,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好难过的。

谢凛似乎有些失神,没太用力,任由她走远。

好一会儿,他垂眼。

悔改?

王令淑不喜欢他纠缠,好,他不再纠缠。

但他若是什么都不做,她又会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自由自在地飘向别人。比如那位崔三郎,在他不在的时候,无孔不入,时时刻刻夺走她的视线。

还有王十郎、王九娘……

每个人都能轻易夺走她的心。

谢凛没由来烦躁。

……

王令淑没哭多久。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哭的,她身边万事顺遂,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伤心难过的。短暂的情绪令她难过一阵,很快就过去了,只剩下茫然。

倒是那张琴,那是她送还给崔三郎的琴。

怎么会在谢凛哪里?

最要命的是,他刚刚弄断了一根弦。

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牛嚼牡丹、斯文扫地……的大俗人!

王令淑擦干了眼泪,气势汹汹过去找谢凛。他正在重新修这张琴,说实话,手法并不怎么样,但好在没有出什么错。

“琴还给我。”王令淑道。

谢凛抬头看她。

就在她以为,他又要提条件恶心她的时候,他让仆人抱着琴朝她走来。王令淑伸手要接过,谢凛已然微微挑眉,语气平淡:“沉,让他给你送过去。”

倒算是一句人话,王令淑没反驳。

她转身朝着王九娘走去。

仆人抱着琴,跟在她身后,谢凛徐徐走在最后。

王九娘看着一行人朝自己走来,心中得意不已。崔三郎这般的阶兰玉树,世家女郎觊觎他的可不少,今日当众招摇了这么一回,让所有人都知道崔三郎待阿俏这般不俗……

不但能打发不少厮缠的女郎,还能让大家都觉得两人天作之合。

都不用撮合。

通婚的贵族之间,便默认两人是一对。

叔父再怎么不认可,也得认真考虑考虑。至于崔家那边,眼下王氏如日中天,阿俏又是王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女郎,他们除非瞎了眼睛才会另择他人。

王九娘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正想着,便见几人越来越近,那道白衣郎君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王九娘没细看,便快步上前,拉着王十郎得意问道:“三郎不是临江抚琴么?怎么我们阿俏一来,便连赏景抚琴这般风雅的事也不……”

“什么三郎?”

“这是谢七郎,刚进京不久的谢七郎。”

“是啊,你们王家女郎崔三郎要抢,好不容易来了个更出色的谢七郎,怎么也要抢?也未免太霸道了些吧。”

“……”

王九娘脊背发冷,看向不远处的白衣郎君。

郎君衣白胜雪,在江风中袖袂招展,显得身形如清癯萧疏的白鹤。偏偏面容俊逸斯文,神情沉静持重,显得格外斯文隽雅,又比崔三郎多了几分沉稳冷峻。

光这么看,确实仪貌皆美。

但……

王九娘对上对方耐人寻味的目光,后背陡然生出一层冷汗,克制不住的表情简直像是见了鬼。她连连后退几步,攥住王令淑的衣袖,想说话却似乎说不出。

脸色煞白,神色十分难看。

反观谢七郎的面容温雅动人,眼底的笑意柔和。

他温和道:“王兄,王女郎。”

“谢兄!”王十郎十分高兴地打招呼,迅速上前恭贺他,“我听闻你如今在家中颇得重用,已然是宗支子弟了,前些日子还由举荐入了仕,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到这句话,王九娘的脸色更难看几分。

怎么会?

不过短短数日,谢凛怎么就过继到了谢家宗支,还被举荐入仕了?即便是崔三郎这般长在世家门庭下,声名满天下的出色子弟,尚且还未入仕。

也许是是什么微末小官也未可知……

得罪便得罪了,有什么要紧!

“我记得,你一入朝便官至中书侍郎,可真是羡煞我等了!”王十郎狐朋狗友多,消息十分灵通,忍不住夸赞起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进不去中书省,还得是你。”

这话在别人说出来,有些阴阳怪气。

但王十郎这么说,确实就是明晃晃的震惊,只让人越发意识到谢凛这官运着实亨通,眨眼间便身兼要职了。

王九娘的脸色刷地白透了,没有一丝血色。

中书侍郎,正五品的官职。

简直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背后整个谢氏肯定都把宝押在他身上!

可她派去杀谢凛的人,回来禀告说,干干净净地将谢凛杀了。不但如此,还将他毒打一顿,半死不活地折磨了数日,才给他一个痛快。

中间王九娘还去验了货,确实是谢凛无疑。

“也算借了十郎与王家的光。”谢凛话语依旧谦和有礼,视线却不经意掠过王九娘的面上,唇角掀起几分弧度,“两位王女郎兴许不记得谢某,才将谢某认作旁人?”

谢凛的视线像是初春的风。

吹面不寒,却细细密密夹杂着冬日的冰棱,不经意间割得人心间发颤。

王九娘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僵着面容看向王令淑。

“不认识。”王令淑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看,她察觉到王九娘有些不对劲,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姐姐身前,微微笑了一下,“郎君的做派,未免太像崔三郎了些,记不住也怪不得旁人。”

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谢凛面色不变。

“姓谢名凛,字少寒,行七。”他拂落衣袖上一片落叶,目光看到王令淑眼底,一字字说,“王女郎今日,可定要记住,不要再分不清心上眼前的人。”

王令淑脸色淡淡,没答话。

这副模样,十分不礼貌,王十郎没忍住伸手拽了她一把。

王令淑:“哦。”

说完,王令淑转身要走。王九娘还没回过神,被她带得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去。

谢凛正向这边看过来,视线和王九娘相接,意味不言自明。

王九娘瑟缩一下,很快打起精神,佯装没看到。但饶是如此,王九娘的步伐却越发乱起来。短短一月之余,从毫无背景,走到眼下这个地位,眼前的谢凛绝对不是个好得罪的人……

而她已经狠狠得罪了。

最要命的是,她对他起了杀心,却没能杀了他。

不但是与他彻底结仇,还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了他手里。只要他想,不只是她王九娘,只怕整个王家,都会因为此事被拖下水,惹来不小的麻烦。

王九娘心中忐忑不已,强撑着平静说道:“ 你去玩吧,我自己坐一会。”

打发了王令淑,王九娘开始沉思。

眼前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谢凛反击之前杀了他,省了后顾之忧。但是眼下要杀他,只靠她自己,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若是扯上家族,那这事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要么,便只能设法拉拢谢凛,让他不要将杀他的事情抖出来。但是谢凛眼下足有凌云之势,就凭她,有什么是能够拉拢谢凛的呢?

王九娘越想,越觉得害怕。

她正自暴自弃,准备转身去将这件事告知给阿兄,便听见背后响起脚步声。

王九娘以为是王令淑,不由柔声道:“阿俏,我没事。你自己去玩,我只是有些不舒服,坐一会……”

“你与阿俏,倒是形影不离。”

青年的音色偏冷,但他语气却极温和,细听会十分违和。王九娘被他违和的话语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心脏几乎骤停,猛地回头看过去。

果然是谢凛。

“你怎么会知道阿俏是……”王九娘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不由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若想报复我,也不必亲自留下把柄。”

依照他眼下的身份,有的是法子暗中磋磨她。

“谢某岂是这种人。”谢凛言语温润,黑沉的眉眼却透出几分淡淡的讥诮,他似乎是极其好说话般垂眼打量她,大发慈悲给出底牌,“只要王女郎听话,不做些出格的事。”

“什么算作出格?”

谢凛莞尔:“比如,撮合阿俏和崔礼。”

王九娘一颗心几乎沉进深渊里去,陡然察觉过来,王令淑为什么这么厌恶恐惧他。

这是个疯子。

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好。”王九娘忍住心中的不安,佯装淡定,转而镇定看向他,“你要我听你的话,做些什么?”

谢凛黑眸微沉,毫不遮掩其中轻慢。

他似乎是想了想,唇边浮起笑意,缓缓说道:“你会知道的。你比阿俏聪明一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不要再做些自作聪明的事。”

如此宽和包容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好夫子。

在王九娘听来,却觉得气愤羞恼。

如此高高在上,好似别人都是他手底下的牵丝傀儡,由着他随意拨弄随意算计。阿俏会讨厌他,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我知道了。”

“知道,就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谢凛收了唇边的笑意,黑眸仿佛淬了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今日的话,你若有半个字漏出去,后悔来不及。”

王九娘忍怒:“好。”

“你在想,回去定要让王家人都与我不再往来?”谢凛在谋算人心上算是熟稔,轻而易举挑破王九娘的心事,毫不遮掩耻笑,“自作聪明,悔之晚矣的事。这是第二遍。”

第一遍是什么?是她杀谢凛。

所以把柄落在了谢凛手上,任由他拿捏算计。

王九娘心中生出恐惧,不由道:“你……”

“我只要阿俏。”

王九娘看着谢凛走远,宽衣博衽随风微拂,谪仙一般出尘。可她回味着这句话,终于咂摸出两重意思来,他对针对她和王家没兴趣,但他必须要夺走阿俏。

阿俏怎么会招惹上这么一个疯子?

最要命的是,谁能应付得来这个疯子?阿父吗?

可阿父一旦知道,她就违背了今日答应谢凛的话。而谢凛这样的疯子,他也许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她一朝入彀……不,不。

他能这么快过继到谢氏宗支,入仕朝中机要。

必定早就铺好了路。

既然有铺路的本事,又怎么会被她随手交代的人埋伏。不但被抓住,还足足折磨了数日,最终在被杀之前逃离……甚至逃离也没有人告诉她。

只有一个可能,谢凛在配合她。

配合她,然后亲手将她这个巨大的把柄,握在手中。

目的只是为了阿俏。

“阿俏。”王九娘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攫取,她不由自主站起啦,魂不守舍地追去寻找王令淑,“不行,不行,阿俏……”

阿俏正坐在垂幔之下翻花绳。

女郎们翻来翻去,花样越来越复杂,最后送到了王令淑手边。其实是有点刁难的心思,谁叫她今日为了出风头,狠狠把别人当作了陪衬。

王令淑全然没觉察到这点针对。

她手指纤长灵活,写字画画都是一把好手,翻花绳更是不在话下。

“好啦!”

王令淑翻出了一个新的花样。

很复杂,但是很好看。

大家哇了一声,顿时把那点不快忘记了,凑过来让她教大家。王令淑就慢慢地教了几遍,看懂了的女郎自己去练习,如此反复,凑过来的没几个人了。

王令淑正准备收起花绳,便有一道柔柔的嗓音响起。

“姐姐,我还没学会。”

她抬头,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眸子。少女身形袅娜,身穿浅绿色衣裙,衬得肌肤白得反复要发光,只是看人的眼眸却有些羞怯。

王令淑点头:“我再翻一遍。”

“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王令淑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确实觉得有些眼熟,不由问道:“妹妹叫什么?”

“妾姓柳,名蕊娘。”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又低垂了脑袋,“上次姐姐家中设了宴会,我被何女郎刁难,是姐姐救了我,所以妾一直记着姐姐……”

王令淑终于从记忆里翻出这么一件事。

没办法,那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

“啊是你。”王令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瞧着没什么事,干脆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坐,温柔问她,“那天后面,她们没有欺负你吧?不过你在我家,料想没有人敢继续为难你。”

柳蕊娘微微一怔,看着王令淑的神情。

仿佛要看出一个裂痕来。

“没有。”柳蕊娘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耻,低垂了脸颊,没人能看到她脸上扭曲的怨憎,“只是那日后来,我是想要找姐姐的,却没能与姐姐说上话。”

“无妨。”王令淑只当她想找自己玩,“今日有空,可以一起说话。”

柳蕊娘坐得不太自在。

她柔柔地笑,看着其余女郎争先恐后凑过来和王令淑说话,神情有些落寞。

王令淑一直都没冷落她。

见她如此,干脆摆摆手和别的女郎们辞别,牵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吧,我们自己走着玩玩。我也有一些话,在想要不要对你说。”

“怎么会,从未有人和妾说知心话。”柳蕊娘轻声,“我们去江边吹吹风吧。”

王令淑不是很想去。

因为谢凛仍在江边,虽然没有再装模作样地抚琴,却与好几位郎君坐着说话。她若是走过去的话,免不了又暴露在谢凛的视线下,她是真不喜欢他那纠缠不散的目光。

察觉王令淑犹豫,柳蕊娘神情有些受伤:“姐姐喜欢热闹吗?也是,姐姐这么受欢迎,自然喜欢……”

“没有。”王令淑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左右谢凛好端端坐那,也不会凭空过来纠缠自己,于是欣然说,“那我们便是江边吹吹风,对着空旷的地方,心情也好。”

两人行至江边。

此时正要涨潮,水面轻拍石案。

两人说着话,倒也算投缘。

柳蕊娘与她说了很多知心话,问了她许多问题。原来柳蕊娘是外室所生,自幼流落在外,长到十多岁才被柳家认回来,如今在京中处处不懂、处处遭人耻笑,所以恨不得什么都问王令淑。

王令淑心觉她一个无长辈教导的孤女,走弯路也是别人引导的。

便轻声道:“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好,不好的地方也多。蕊娘,你年纪还小,不要听信别人说几句贵族郎君的好便……”

“姐姐,你也和她们一样,觉得蕊娘是狐媚子吗?”

“不,不是。”王令淑只是不忍她走入歧途,可话说出口,才知道别人听这些话又是一种理解,连忙解释,“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柳蕊娘脸色骤然变了,似难过似愤怒地反问道:“姐姐喜欢崔三郎,却说蕊娘是妄想,是不是根本就瞧不起蕊娘?还是说,姐姐佯装善意说这些话,都是为了羞辱我?”

王令淑连忙:“你且听我……”

柳蕊娘的泪水已然簌簌而落,用力抽回被王令淑牵着的手,不经意撞翻了王令淑。

王令淑被她掀得猝不及防,身体一晃,直接栽下了水。

扑腾一声,柳蕊娘看着水面愣了一下,回头望向谢凛的方向。瞧见那里仍坐着数位郎君,与先前无异,便大声呼喊道:“来人!来人!有人落水了!”

“落水的是王十一娘!来人!来人救王十一娘!”

她的声音尖锐,轻易传到谢凛一行人耳中。

坐在谢凛对面的,是位年约而立的紫衣郎君,当即兴致盎然。紫衣郎君的视线落在谢凛身上,却对远处的崔三郎道:“三郎,你听到了吗?王十一娘落水了。”

崔三郎已然起了身。

闻言眉间蹙起,多看了紫衣郎君一眼,“谢长公子的妾侍,倒与十一娘交好。”

“倒还没打算纳她入府。”谢长公子的视线仍落在谢凛身上,唇边带着几分讽意,气定神闲地说道,“崔三郎倒是好福气,与王府的十一娘这般情投意合……”

谢凛仍垂首抚琴,气定神闲。

一息、两息、三息。

谢长公子终于沉不住气,出声道:“我记得,方才七郎与王女郎不是相谈甚欢么?怎么,崔三郎都上去献殷勤了,你倒是没事人一般,回头失了佳人芳心可……”

琴音停歇,端坐的素衣郎君抬眸看了一眼江面。

乌沉的眼眸,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兴味。

远处传来呼声:“柳女郎落水了!”

谢长公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眸色变得阴沉,却又在顷刻间抹去这点异常。他仍旧慵懒地坐在毡毯上,敲了敲手里的酒盏,吩咐仆从:“让他们小声些。”

“死便死了,何必吵闹。”

谢凛收了手里的桐木琴,淡睨了谢长公子一眼,径直朝江面行去。

江边很是吵闹,挤满了人。

渔夫和仆人撒了网,和汹涌的江水抢着捕捞柳蕊娘,但是捞了半天都没捞到人。人群中央站着两位女郎,有一位浑身湿透,但瞧着倒没什么事。

察觉到谢凛的视线,王九娘冷淡地点了点下巴。

若非刚刚,谢凛的人提前传信,王令淑就真的被柳蕊娘这个小贱人害死了。正是江水涨潮的时候,王令淑一落水,藏在后面的人便冲下去捕捞……

王令淑都被江水卷出去好远。

气得王九娘就是一脚,将柳蕊娘这个贱人也踹下了水。

也叫她尝尝呛水的滋味。

王九娘越想越气,只觉得柳蕊娘不光是个白眼狼,还是个暗中咬人的毒蛇。以王令淑的身份,能够给她几分青眼,都足够她在京都闺女圈中抬头做人了。

当真是够下贱阴险的!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王九娘气得牙痒痒,忍不住在出声教训她,“叔母都教训你多少次了,不要随意对人好,尤其是底下的人!他们可不会当你善良,只会想着法儿从你身上多咬下一口肉来!”

王令淑好一会儿,才说:“嗯。”

“还好没事。”

王令淑问道:“阿姐怎么在我身后?”

王九娘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也不擅长撒谎,好一会儿才找到借口,很凶地说:“我心情不好,说想一会儿坐会。你就真不关心我了,我越想越气,便来找你……”

“好啊阿俏,你真是个蠢货,关心柳蕊娘这种佛口蛇心之人也不关心我!”

若是往日,王令淑会被她糊弄过去。

但今日,她温声又问:“阿姐,是不是有谁提前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

王令淑不信。

她的视线扫过四周,不期然和谢凛对上。

青年拄着檀木手杖,立在风口上,衣袂翻飞若仙。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如往日那般眸色复杂,面色从容温雅,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甚至也没有久留,便拄着手杖离开了。

王令淑眉心蹙起。

“是不是谢七郎与你说的?”

她忍不住看向王九娘,但王九娘面色虽然不自然,却是立刻摇头。两人自幼张在一块,王令淑自然看得出来,她在撒谎心虚,就是谢凛告诉她的消息。

“我来找你,刚好撞到。”

“知道了,多谢阿姐,我们走吧。”

王令淑心中很是疲倦。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梦中的自己,为谢凛做了那么多却得不到真心。有些人要的不是真心,要的只是她这个身份,能给对方的外物。

柳蕊娘要的,是登云梯。

她不给登云梯,柳蕊娘便会不满。

谢凛要的是什么?

至少不是真心,她的真心捧过去,他也是不要的。

那他现在又在做些什么?他明知道她喜欢崔三郎,真心断然不会再给他,他又在做些什么……他这样的人,总不可能真的学得会反悔。

王九娘忽然顿住脚步,问道:“这是哪来的?”

老仆一板一眼,躬身回答道:“是谢七郎送来的炭火,另有一盏樱桃煎,说是女郎兴许能用到。”

第28章 堪配

虽然没有说, 是哪位女郎能用到。但谢凛所能指的,除了王令淑还能有谁,就连送来的樱桃煎也只有一份, 正是王令淑素日最喜欢的。

王九娘忍不住看向王令淑。

少女眉心蹙起, 说道:“丢回去。”

“谢七郎又说……”老仆弯下腰, 避开了两人尖锐的视线, “若王女郎不要,这些东西也切勿浪费,送给用得上的人便可。”

这话全然出乎王令淑的意料。

但是她稍稍一想,忽然又觉得好似是谢凛的作风。

虽然她很不愿意回想那段梦境,但谢凛每每出现,那些回忆便不由自主浮现在她眼前。梦里的她嫁给谢凛时, 谢凛尚不宽裕, 各处花销都十分节省。

王令淑有意拿嫁妆贴补, 谢凛却每每都略过此事不提。

实在是她先斩后奏,他时候总会不着痕迹地换回来一些别的,且都十分珍贵难得。

有一回,他送来的是一篮子鲜樱桃。

那时候已经是隆冬时节, 寻常水果都很珍贵,更何况是娇贵且不应季的鲜樱桃。王令淑在家中时, 这个季节,也只能吃上提前制好的蜜煎樱桃。

王令淑心中很是欢喜。

吃过鲜樱桃,她放下琐事去找谢凛,想要道谢。

谢凛并不在。

桌案上放着几本账簿和文书,王令淑没打算细瞧,视线却先一步扫了过去。她这才察觉到,自己每每贴补出去的银钱人脉, 谢凛竟然在暗处又为她添了回来,甚至更多几分。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都为彼此做了这么多事。

那时候,王令淑心里甜蜜又酸涩。

作为夫妻,她当然看得出来,谢凛手里的银钱不算宽裕。就连天黑了,他似乎都习惯了摸黑不点灯,有一回直接撞到了她的水晶屏风上。

陌生的情绪又涌上来,王令淑有些恍神。

她竭力不去想。

“送还给他。”王令淑伸手扶住王九娘,嗓音冷下来,“告诉他,我们王家还没落魄到用不起炭火的地步,不劳烦他谢七郎前来施舍!”

仆人连忙应是。

看着那些碍眼的东西被拿走,王令淑才缓过来一口气。

她换好衣服,闷闷不乐。

“别不高兴了。”王九娘坐在她身边的毡毯上,抬手又给她披了件斗篷,有意岔开话题,“柳蕊那个贱人,阿姐不是帮你收拾回来了吗?”

“嗯。”

“捞了这么久,都没捞上来。就算是不死,也能要她半条命,真是活该!”

王令淑仍是怏怏不乐,靠着王九娘,好一会儿才说:“阿姐,我做了一个噩梦。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你们都不要我了……”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对我好。”

“我分不清他们是人是兽还是恶鬼,总觉得,所有人都想要将我咬碎嚼烂了吞下去。”

王九娘听得后背发冷。

她气恼道:“阿姐怎么会不要你呢!一见柳蕊那个下贱胚子欺负你,阿姐立刻就冲上去,狠狠把她踹……”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衫,烫得王九娘心里发慌。

王令淑从来不会哭!

两人从小吵闹打架无数次,王令淑都从来没哭过!

都怪柳蕊这个贱人!

王九娘正气得恨不得手撕了柳蕊娘,可不敢轻易擅动,生怕惊吓到了刚刚落水的王令淑。远处却走来一道身影,原来是王十郎得了消息,急匆匆地赶回来。

“阿俏没事吧?”

王十郎亦是自责不已。

今日王令淑本来是不想来的,若不是他非要拉着她,她也不会受这么大的惊吓。离她上次落水还没多久,今日就掉进了水流滚滚的江中,险些丢了性命。

王九娘冷脸:“不是忙着么?阿俏有事没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方才去找柳家要说法去了。”其中如何收拾柳氏不方便说,王十郎转而暗示王九娘,“那个柳蕊娘,刚刚被捞起来,你不去看看?”

王九娘正要收拾柳蕊娘,点头道:“我去看看。”

将王令淑交给王十郎,王九娘起身。

江边围着的人已经退去不少,留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柳家人。不过除了柳家与王家的人,剩下的,竟然是几个不起眼的谢家仆从。

王九娘气势汹汹,身后仆从更是仗势欺人。

柳家人哪敢得罪,纷纷退让。

柳蕊娘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缠满泥沙水草,狼狈不堪的面上满是恐惧。在毫无遮挡地对上王九娘的视线时,这股恐惧强烈到顶点,使得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她瑟缩着,下意识往后挪。

王家仆婢已然上前,将她制住,硬生生拖到王九娘身前。挣扎不过,柳蕊娘只能抬起头,顾不上体面,伸手去抓王九娘的衣角。

“是蕊娘的错,是蕊娘没有及时拉住王女郎。”

“姐姐没事吧?若是姐姐出了事,蕊娘也不活了,现在便跳下去陪姐姐!”

“我真的没想到,姐姐会一脚踩空……”

她哽咽着哭泣,楚楚可怜的脸上满是真情实感,仿佛恨不得现在便跳下去一般。若不是王九娘亲眼看到,就是柳蕊娘撞上王令淑,都要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王九娘冷眼看着她。

一侧的婢子上前,对着柳蕊娘的脸便是数巴掌下去。

柳蕊娘苍白的面颊迅速泛起血色,红肿起来,唇边也带了血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王九娘却仍是笑吟吟瞧着她,微微沉思了一会儿,兴致盎然。

“那日,你遇到我家阿俏时是什么模样……来着?”

王九娘的视线往下。

当日若不是王令淑出手,就她那副尊容,只怕早把柳家的脸面丢尽了。事后她还能混迹在贵女圈中,也无非是借了王令淑的面子,才没有人敢非议她。

柳蕊娘非但不感激,中秋当日便勾搭谢长公子,险些把王家的夜宴闹成了她与谢长公子交欢的淫窝,使得王家也遭人耻笑。

此事也罢,今日竟然还想要王令淑的性命。

便是东郭先生的那匹恶狼,也没有柳蕊娘这般下作龌龊!

既然如此,那她就替收回王令淑柳蕊娘她的诸多善意,让她当初如何不堪,今日就恢复为如何衣衫不整的不堪模样好了。

柳蕊娘察觉到她的意图,脸色煞白,疯狂挣扎起来。

“有了体面,便想着往上爬。”王九娘的眼眸冷下来,对柳蕊娘厌憎到了极点,“也不想想,你的体面是谁给你的?阿俏给你体面,你却踩着她的名声、性命往上怕,也真是不怕遭报应!”

话音落地,扣住她的婢子便动了手。

布料刺啦一声,柳蕊娘面前的衣衫便被扯了粉碎。

柳蕊娘疯了一般挣扎。

挣扎不过,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柳家人身上,刘家人纷纷回避。她只好看向几个谢家仆婢的身上,高声呼唤道:“救我!救我!长——”

“王女郎。”

谢家仆从的声音,打断了柳蕊娘的惊呼。

王九娘看向对方,冷冷道:“怎么,谢长公子也不嫌脏?”

见王家的仆从暂时停手,柳蕊娘如蒙大赦,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她拼命挣扎,往谢家的仆从身边躲,含情脉脉着看向远处的紫衣郎君。

远处紫衣郎君歪坐着,姿态慵懒闲雅。

倒是拄杖立在一侧的白衣郎君仪态端正,神清骨秀,超然绝世。

王九娘不由皱起眉毛。

这位谢长公子身份特殊,心性手腕狠辣,最是难对付。偏偏柳蕊娘与他勾搭成奸,若是谢长公子出面,她还真很难应付得过来。

想到要放柳蕊娘一马,王九娘便觉得恶心。

“我家郎君的意思是,女郎久居闺阁,未免不够干脆利落。”仆从居高临下地淡睨了柳蕊娘一眼,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对王九娘道,“奴婢可为女郎代劳。”

这话的意思是……

王九娘心中还有些怀疑。

柳蕊娘毕竟是谢长公子的人,她当众收拾柳蕊娘,无疑是在打他的脸。若她是谢长公子,无论如何,总要维护自己的面子。

所以,谢长公子只怕是佯装自己责罚柳蕊娘,实则是护短。

“女郎且看。”

说话的仆人仿佛是看穿了王九娘的心思,已然领着人上前。几人默契地按住柳蕊娘,手法老到,柳蕊娘顷刻之间便无法动弹,脸色煞白。

当着王九娘的面,说话的仆人含着笑。

手起刀落。

两截血淋淋的手指便滚落下来,柳蕊娘呜呼一声,晕死过去。这副场面发生得太快,仿佛是砍瓜切菜般行云流水,一看平时便没少做。

王九娘更是被骇得脸色煞白。

见她不说话,仆从仍旧恭敬谦卑地问道:“女郎,可是不太够?”

不等王九娘回答,仆从便吩咐手底下的人。

“将手脚绑了,衣衫褪干净,丢到官道上喂狗。”仆从笑眯眯地看了晕过去的柳蕊娘一眼,仿佛是想到了天大的好处,施舍般补充,“若是她能活下来,也算她的造化。”

底下的人闻言,立刻上前。

王九娘骤然回过神,她冷声道:“够了!”

仆人笑着看她。

“谢长公子要如何处置,与我无关。”王九娘心中忌惮不已,只想和这些疯子撇清关系,瞥了半死不活的柳蕊娘一眼,“只是要管好自己手里的畜生,放出来咬了人,要打要杀也怪不得别人。”

仆人躬身:“受女郎教诲。”

王九娘忍着恶心,转身就走。

她往日与这位谢长公子往来不多,只大约从别人嘴中听过一些结论,不外乎此人不好惹不好得罪之类的话。但作为百年谢氏的长子,有这个身份在,怎么可能好惹。

但今日一见,王九娘才觉其人实在可怕。

柳蕊娘既然有胆子勾搭他,落得今日下场,也真是她活该。

只有一件事最古怪。

这个谢长公子,怎么会上赶着打自己的脸?

鬼使神差地,王九娘回头看过去,站在谢长公子身侧的,正是谢凛不错。难道是谢凛在其中做了些什么?可他刚刚进京,还未在朝中站稳脚跟,便敢跟嫡支的长公子如此对着干吗?

若真是如此,此事便更为棘手了。

她和阿俏,要怎么应付过来谢凛这个心机手段比谢长公子还可怕的疯子?

好在,王令淑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

王九娘见她笑靥浅浅,不觉松了口气。至少谢凛并不是要害她,今日柳蕊娘的加害,若不是谢凛,王令淑有没有命活在这儿都不好说。

“怎么这么开心?都不带我玩。”

王十郎扭头道:“不知道谁把白山先生请来了,大家都抢着前去拜会,阿俏也想去。能不高兴吗?她一向觉得白山先生说话有意思,想会晤交谈一番呢。”

“白山先生怎么回来?”王九娘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多想,也忍不住想凑热闹,“那我们一起过去,听闻白山先生言辞幽默,最擅长品评人物,对答可好玩了。”

而且,这位白山先生最特别的,不只是品评人物角度清奇,而是品评的人物都极其毒辣精准。

先帝时有位叛臣,尚未显现出谋反之心时,是人人称道的忠臣良将,唯有白山先生振臂高呼此人天生反骨,必将有反意。

时人多嘲笑白山先生为了名声,毫无下限。

结果没多久,此人还真反了。

不过在座的,都是些年轻的女郎郎君,更好奇的,应该是白山先生另一样有意思之处。

他极其喜欢撮合才貌登对的少男少女,一眼便能看出是否姻缘天定,并且设法为两人做媒,手下还出了不少佳偶。

“走走走。”

王九娘拉起王令淑,回头对王十郎挤了挤眼,口型说:“去找崔三郎。”

王十郎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没一会儿,两人便到了白山先生这边。

蒲毡上坐着位潇洒不羁的中年文士,被众人簇拥着,不紧不慢对答如流。

忽然,瞧见了什么似的。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神情明亮起来,双眼流光熠熠,手中犀柄麈尾拂动,盯着远处两道身影看了许久许久。

众人一颗心都被他提起来时,他才笑道:“巧了,当真有一双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真是不愧我此行啊!”

“那位绛红衣衫的女郎,必是盛名在外的王十一娘罢?如此出尘人物,在京中本无人堪配……”

王十一娘确实身份高贵,才华出众,又生得美貌脱俗。

这般女郎,若是仅以门第官职来撮合,未□□俗。若只以志向高洁才华出众来配,未免辱没王氏门第。

众人心中也忍不住暗自思量。

大约除了崔三郎,也……

“但依老夫来看,唯有谢七郎堪配。”白山先生捻须,扫过所有人,微微而笑,“谢七郎神清气淡、内敛温雅,更兼才干出众,世无其二。”

“如今惊才绝艳,才堪配王氏女郎。”

第29章 挑衅

在白山先生的视线下, 王令淑停住脚步。

众人却兴奋起来,纷纷议论。

毕竟这位谢家七郎,实在是太瞩目了一些。彼时他刚入京时, 还是个旁支庶子, 没有一个人会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也不过是一月之余, 此人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诸位名士, 接连对他交口称赞。

朝中更有不少前辈,抢着举荐,纷纷拉拢。

以至于谢七郎之名,今时今日,在朝野上下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更是品貌出众, 风度翩翩, 比之崔三郎更有一种别样风采。

……但怎么惊才绝艳之辈, 都要去配王十一娘?

女郎们忍不住看向王十一娘,只觉得王十一娘实在过分,占着一个崔三郎还不够吗?还如此过分,非要让谢七郎也与她的名字绑在一处。

这下好了!

她们王氏的女郎都该得意了!

但视线扫过去, 却不由一愣,王氏两位女郎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素日出尽了风头的王十一娘, 面容苍白,神色有种说不出的抗拒厌憎。

她微微抿着唇,仿佛极为愤怒。

“十一娘。”

听见这声呼唤,绛衣女郎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崔三郎君面上带笑,宽衣缓带,徐徐行来。素白衣袂被江风吹荡, 怀中一捧怒放菊花,他潇洒从容而来,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江边有户人家,篱下养了大丛菊花。我挑了几朵要开败的,特意折来,与你一观。”

他说得坦然,好似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王令淑的表情缓和下去。

她径直朝着崔三郎走去,杂裾纷飞,环佩齐鸣,眉眼带笑。崔三郎迎着她的视线,也微微发笑,将怀中落英缤纷的菊花递与她。

“听人说,你颇爱菊花。”

王令淑仰脸:“从前还好,今日更喜欢了。”

她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拄杖而立的谢七郎,眼中只映着崔三郎的影子。诸位女郎见此场面,不胜唏嘘,忍不住悄悄打量谢七郎和白山先生脸色。

谢七郎仍是那副沉静冷峻的模样,不显山不露水。

反倒是白山先生面上颇有几分不自在,左右顾盼了几分,忍不住抬手抚摸胡须。在视线与谢七郎相交时,他陡然坐端正了几分,面容也沉静淡定气来。

高人之风的白山先生道:“姻缘自有天定,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这话换做别人来说,大家必然一笑而过。

但偏偏是白山先生。

当年耻笑他的不少人,已经沦为了先朝叛臣的刀下亡魂。再说,若是王令淑真心喜欢崔三郎,方才会把谢七郎认作为崔三郎吗?

说不准,谢七郎和王十一娘真有那么一段天定姻缘。

更何况……

谢七郎这般优秀,王十一有什么不满意的?论家世,两人同出于百年世家。论相貌,都是一般好样貌。论身份,谢七郎一入仕便是五品中书侍郎,前途不可限量。

即便是她王氏嫡支的儿郎,也没见过这么出息的。

若不是另一位郎君是崔三郎,大家都会忍不住,想骂一句王十一娘有眼无珠!

议论纷纷中,谢七郎没了踪影。

……

王令淑跟着崔三郎,躲开了人群。

她捧着将凋谢的菊花,想了想,还是轻声说道:“多谢世兄为我解围。”

“什么?”

王令淑:“世兄方才,不是为我解围……”

“不算。”崔三郎避开她的视线,微笑一下,“若连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都要找来一个借口。如此为人,实在……为难人为难己。”

他看着少女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似明白,又似不明白,但是雪白的脸颊不觉染上红晕。

崔三郎不觉低垂眼帘,眼底笑意却未收起。

“那我还是要谢世兄。”少女的声音好像有点紧张,她怀中的菊花簌簌而落,她放软了语调,“若不是师兄为我解围,我少不得要和谢七郎扯上关系。”

崔三郎安慰她:“外人说几句,也算得什么。”

“嗯。”

少女终于抬起脸,双眸明亮。

崔三郎忽也有些不自在,他想了想,说道:“你等我一等。”

王令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着白衣郎君远去,才回过神来。但她的心跳仍有些快,崔三郎话里的意思,让她总忍不住探究。

还有,他让她等一等。

等一等有什么?

王令淑的心脏又忍不住跳动起来,说不出的雀跃。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时间都漫长起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王令淑的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心头猛地紧张起来,扭头往身后看去。看到素白衣袂扬起,王令淑不觉露出笑容,出声道:“三郎……”

檀木手杖敲在碎石上,一声脆响。

“阿俏。”

谢凛看着少女如被惊醒,眼睫轻颤,唇边笑意凝滞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握杖的手无意识收紧,黑沉眼眸涌起浓雾,又在顷刻间消融。

他缓步上前。

少女连连后退,带着潮红的脸颊变得雪白,眼底透出厌烦。

她这么讨厌他,毫不掩饰。

她只为崔礼而笑。

“你要做什么?”王令淑终于冷静下来,她的眼底没有丝毫笑意,看向他的目光陌生又警惕,“谢七郎,光天化日之下,你若敢冒犯于我……”

谢凛:“崔三郎会冒犯你吗?”

王令淑恼怒道:“你以为人人都如你这般下流无耻吗?”

那就是不会了。

崔三郎不会冒犯她,与她身份、才学、相貌登对。

但没关系,他现在和崔三郎一模一样。

“我不会再那样。”谢凛道。

王令淑并未放松警惕,她仍是防卫的姿态,冷声道:“你最好如此。”

“你不喜欢樱桃煎了吗?”

王令淑似乎是愣了一下,她撇过去脸,语调缓和了一些,“谢凛,我说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不要再来纠缠我,更不要送些没意义的东西。”

谢凛静静看着她好一会。

他温声道:“阿俏,我下次给你送鲜樱桃,你喜欢。”

王令淑的肩头轻颤了一下,猛然看向他,视线复杂得令人窒息。

“我不要。”

她语气很轻,像是疲倦。

谢凛往前几步,却没有触碰她,只有广袖被风吹得拂过她的裙裾。

“好。”他的视线如春日新发的藤蔓一般,自然而然缠上她的眉间眼底,却轻柔克制得几近小心,“以后,我不会再突然出现在你身边。”

王令淑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她看向他的视线,却变得更为复杂,仿佛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随你。”

谢凛不由上前一步,伸手想触碰她。

少女脸色骤变。

他收回了手,喉结滚动,低垂浓睫下眼眸晦暗。

“并非来纠缠于你。”谢凛忍住没由来的烦躁,看向她,头一次忍住不耐烦和别人解释,“你不想回忆过去的事情,我不逼你想起。我们从头再来就是。”

王令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谢七郎,从头再来?”她收回了原先复杂的神情,仿佛是赌咒一般,恨恨地说,“白日做梦!”

说完这句话,她拎起裙裾便走。

谢凛自以为已经百般退步,就连东施效颦的蠢事都做了,可王令淑看他却像是看一个笑话。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许她离去。

王令淑自然不依。

她恼声道:“你再如此,我便喊人了!”

谢凛冷笑:“你喊。”

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弄清楚,王令淑生生世世都注定要与他纠缠不清。那些不长眼的蠢货,最好都离她远一些,省得他费心思一个一个拔除。

“阿姐!”王令淑果真出声。

谢凛根本没有回头。

王令淑的腰被他攥住,用力得仿佛要捏碎她一般。谢凛微冷的呼吸洒在她耳畔,仍是那副温润徐缓的语调,幽幽地耻笑她。

“你喊别人,或许还要有用一些。”

王令淑挣扎不开,忍不住轻颤。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阿姐做了什么?”王令淑算不上心思深沉,却绝对不算蠢钝,她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今日柳蕊推我下水,阿姐却提前跟在我身后,是不是你……”

谢凛低垂着矜贵的凤眼看她,眸中兴味盎然。

他在等着她求他。

王令淑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结论。

这种结论简直令她脊背发寒,她最讨厌的便是求别人,最讨厌别人对自己提要求。但谢凛这副模样,竟像是习以为常等她哀求,享受着她的请求。

王令淑忽然抿唇不语,冷冷看他。

谢凛就这么看着她。

少女明艳的眉眼微沉,眉梢眼底淬着冰霜,绝不肯稍稍低一低下巴。他在王令淑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微微恍神一瞬,少女已然趁机踹翻了他的手杖。

谢凛抬手去夺手杖。

正对上王令淑挑衅的眸光,她唇角掀起,笑意是毫不遮掩的讥讽。

手杖被她踹开,用力踩上去。

少女高高扬起下巴,全没有寻常世家贵女该有的端庄内敛,骄矜傲慢得毫不遮掩,冷笑对上他的视线:“少威胁我,谢七郎。”

谢凛简直被她气笑了。

他毫不在乎自己狼狈的步态,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肩膀。

王令淑挣扎不已,他的手落在她腰间敏感处。

“他们是威胁不了你,”谢凛熟知她的每一个下意识动作,了解她故作的色厉内荏,低头几乎贴在她的耳侧,“但阿俏,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懂你。”

两人身体靠近,耳鬓厮磨。

仿佛是在亲吻一般。

谢凛忽然轻轻松开她一些,漆黑冰冷的眉眼微抬,对上远处的崔三郎,唇边噙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30章 备婚

对上崔三郎的视线, 谢凛眸色挑衅。

然而怀中少女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仿佛在轻轻颤抖,谢凛下意识松了几分。下一刻, 一巴掌迎面而来, 狠狠甩在他脸上。

谢凛从善如流攥住她的手腕。

王令淑忍怒问他:“柳蕊推我下水, 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谢凛伸手摘掉她身上的菊花瓣, 一瓣两瓣,三四五六瓣,谢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以后除了我,不要接近谢家人,尤其是谢大郎。”

这话说得有些深意, 王令淑略作思忖。

刚刚被水里捞出来的时候, 王九娘盛怒之下, 说了很多柳蕊娘的坏话。

她从中拼凑出一些自己没留意的事情。

中秋那日,她在何凉月手下救下柳蕊娘,为了维护她的脸面,特意让银瓶将她安置在贵客休憩的东厢房。后面的事情, 她就没放在心上,也没精神去关注。

但王九娘提到, 柳蕊娘勾引谢长公子。

服了五石散的谢长公子,与之交欢,闹出一桩丑闻。没有人会责怪出身高贵的谢长公子,谢长公子甚至也没庇护她,柳蕊娘无助之下想要再次求她,她却没有留意到……

柳蕊娘大概是因此,对她生怨。

但因为生怨, 所以就要推她入水吗?柳蕊娘不会这么蠢。

她在柳蕊娘身边遇害,柳蕊娘根本不可能撇清关系,王家绝对不可能放过她。柳蕊娘对她下手的动机,绝对不可能只是因为,对她生恨。

“要害我的,是谢长公子?”王令淑不由问他。

谢凛淡淡瞧着她。

摆明了是不打算告诉她原因的模样。

是觉得她没必要知道?

还是觉得,她问的话十分愚蠢?

“有我在,没人能害你。”谢凛拂落她身上最后一片菊花,江风吹散菊花香气,他的视线又变得内敛而温和,“但你总是不听我的话,非要去碰我不让你碰的人。”

谢凛收回了手,与她拉开距离。

“柳蕊、傅忱、崔礼……”

“你总看不清他们的真面目,阿俏。”

王令淑微微一愣。

傅忱出去办事了,并不在京都,关傅忱什么事?但谢凛似乎把梦里的事情当了真,王令淑不欲与他多做无意义的争辩,干脆不吭声。

既然谢凛也不肯说谢长公子到底什么意图,她也没必要久留。

王令淑抬脚踹飞那根手杖,趁他不备,转身便跑。

“我喜欢崔三郎,我当然要碰他。”

谢凛面色阴沉。

王令淑忍不住微笑。

少女像是只得意的狸猫,身姿曼妙地远去,轻盈得仿佛会飞起来。谢凛脸色如常,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垂眸轻笑了一下。

她总是自以为是地与他撇清关系。

可若是当真半点不在意他,何必如此。王令淑永远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不知道她看向他的目光有多警惕,远比看崔三郎要更为专注。

她很久没这样看他了。

谢凛踉跄着走过去,捡起无辜被王令淑踹飞的手杖,拿手帕仔细擦干净。不远处晃来一位紫衣郎君,这位谢长公子似笑非笑,不知道瞧这一幕瞧了多久。

“七郎,你倒瞧着像是个痴情种子。”谢长公子的视线在谢凛身上转了一圈,状似不经意,“不过。人言道,生死关头见真心,难怪崔三郎比你更得青眼。”

谢凛拢袖轻笑,像是没放在心上。

对方不接茬,谢长公子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不由难看起来。

只是不等他再讥讽些什么,谢凛已然转过身,飘然而去。远处的王十郎对他招手,两人认识其实没几日,关系倒是一日千里。

谢长公子嗤笑一声,移开目光。

仆从恭敬道:“郎君,可要将柳女郎放回去?”

“放回去做什么?”谢长公子眼底的笑意散去,眸色阴郁,“让她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给我惹了一身骚……这样的废物,活着也是多余。”

得了谢长公子的示下,仆人躬身道:“奴婢知道了。”

谢长公子回头朝王令淑的方向看去。

女郎身影窈窕、眉目如画,当真如名花明珠般昳丽动人,也难怪她会成为谢七郎的软肋。只可惜这处软肋,倒没那么好拿捏,谢长公子颇为遗憾。

……

王令淑找到王九娘,一颗心才缓下来。

碧绿步障被江风吹动,王九娘坐在毡毯上,仿佛在发呆。王令淑在她身边坐下时,还把她吓了一大跳,缓了一会儿才说道:“银瓶和玉盏呢?”

当然是见她跟着崔三郎,退下了。

不等王令淑回答,王九娘又说:“以后让她们跟紧你。”

想到方才的事情,王令淑点点头。

王九娘又说:“以后我们出行,也不要孤身出现了。只带着银瓶玉盏也不够,这样吧,十郎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着我们。”

“十兄?”王十郎是最忙不过的,既要在族学读书点卯,又要去武场练骑射,还得抽出时间和狐朋狗友出行玩乐,王令淑不由说,“他就是有空,也只怕不会答应。”

这段日子,她已经黏王十郎黏得他全然受不了了。

不过看着十兄能跑能跳、活生生的模样,她倒是也慢慢放下心,正准备放他一马。谁料,一向不耐烦王十郎的王九娘忽然这么说。

“他没空也得有空。”王九娘严肃说。

王令淑倒想问一问,这是怎么了。

但她此刻身心俱疲,已然没了多说话的力气,便点一点头,回头再问就是了。

后头如何玩乐,两人都没参与。

只知道白山先生妙语连珠,引得大家捧腹大笑,连连称妙。中间如何对答如流,如何品评当世俊彦,具体就不得而知。

但没办法的是,王十一娘和谢七郎两个人的名字,果然又在京都口口相传。最要命的是,有人开始打赌起来,王氏是会嫁女谢氏还是崔氏。

王令淑干脆许久都没出门。

大小宴饮,一概推拒。

即便是爱热闹如王九娘,也难得老实,没有整日吵着闹着要出去玩。她整日不知道忙着捣鼓些什么,来找王令淑都少了许多。

只是不知道王九娘对王十郎说了些什么,王十郎一改往日浪荡作风,每日必定先来看一眼王令淑,确认她没事才去做别的。

不过迟钝心大如王十郎,也察觉到不对劲。

从中秋夜宴后,王令淑便常常郁郁不乐,心中像是藏着什么似的。

上次江边雅集后,连带着王九娘都不对劲起来。

王十郎不知缘由,却又担心妹妹,只能尽量与她待在一处。中间还自掏腰包,数次带她出门游玩,奈何人多的地方王令淑一概不去。

没法子,王十郎硬生生带着她逛了几次银楼,买了不少珠宝首饰。中间又在雅间里,看了几次唱戏、喝了几次茶。

偶尔遇到熟人,顾及着王令淑,王十郎也只能忍痛挥别。

惹得人人都说,王氏兄妹感情好。

这一日,王十郎又来找王令淑,还拎着一对会说吉祥话的鹦鹉,“这对鹦鹉的舌头伶俐,就是贵得要命,也就阿兄舍得给你买。你猜猜,我今日来找你,是带你去玩什么?”

“我忙着呢。”

王令淑倒也没骗人。

她起先不想出门,是因为接连几次出去,都遇到了谢凛。

此人实在是阴魂不散,纠缠不休。每每见到他,她总是免不了想起梦里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想细想,却越发觉得自己陷入进梦里出不来。

所以干脆不出门,这人总没法来纠缠自己。

但是父亲把这部分的校对任务交给她以后,她倒是真来了兴趣,一门心思全抛进去了。

“有什么好忙的,不过是些残卷。”王十郎对读书兴趣一般,对王令淑手里正在整理校对的老旧书卷更没兴趣,只对出去游玩最积极,“崔三郎下了帖子给我,说是在南山找到了一处摩崖石刻,正邀我们一起去拓碑呢!我本来婉言拒绝了,但架不住崔三郎频频相邀,说是非我不可。”

“此等风雅之事,有的是人想要附庸风雅,崔三郎却非要叫上我不可,可见他还是颇为仰慕你阿兄我的。既然他如此仰慕我,我不给他一个面子,你说是吧?”

王令淑忍不住笑出声。

“阿兄。”迎着崔三郎不乐意的目光,她轻咳一声,“京中儿郎,大约是没人有阿兄会攀援,也没人有阿兄了解山中路线。如此一说,确实非阿兄不可。”

“……”

“攀援什么?”王十郎为自己挽尊,“崔三郎还说,家中颇多姊妹,也会与之同行。所以特意让我,也邀请家中姊妹,一起去参与拓碑。”

王令淑似笑非笑看他。

王十郎不得不承认道:“……这崔三郎,对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谢七郎会来吗?”王令淑问。

王十郎神情有些古怪,说道:“他近来很忙。且不说朝中如何,我听人说……谢七郎家中,正在为他准备婚事,但也没见相看谁家的女郎,难不成早就私底下定下了婚事?”

“准备婚事?”王令淑心中微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