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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葛碧云那里耽误了一些时间,王白回到李家村已经是下午。

王简见她回来欢天喜地,又似乎想到什么心虚地给她倒茶捏肩:“三姐,你在汴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啊,遇、遇见什么人啊。”

王白知道她在问什么,语气平淡:“无事发生,只是遇见了李公子。他还托我给你送东西。”

王简看起来对礼物并不感兴趣:“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王简毕竟是小孩子,表情难掩失望,王白回头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他送你一个算盘。你日后要勤奋学习,莫要将心思用到旁处。”

王简听出了王白的言外之意,乖乖听训。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三姐,李大哥送了我算盘,可有送你什么啊?”

王白的视线落在桌上:“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王简纳闷:“那你可有送他什么东西?”

王白将手缩回袖子,回头看王简:“也没有。”

王简大失所望,拿着键盘回屋了:“怎么会没有呢?你们两个真是木头”

王白没说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微微一抬手,领口一松,一条红线露了出来。

透过厚重的布料,隐约可见一点红和青,一左一右,像是朝阳升起,大雾散去,青山终于露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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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这一天,王白和王简一早起来,天还未亮就听到炮竹的响声。

两人去郑家和李家拜了年,之后就在小木屋里准备年夜饭。但天色刚刚开始昏暗之时,李泗找上门来,似被火烧一般对王白说:“阿白,你快去汴城看看吧,你娘出事了!”

王白不由得一惊。

带着王简过去,天已经黑,沿途红灯高挂,只有葛家门前的街一片冷清。

这里自从出事以后,曹家搬走了,杜晋也搬走了,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和葛碧云一起住着。

王白和王简紧赶慢赶来到汴城,看到葛碧云一脸狼狈地瘫坐在门口,一看见两人顿时嚎啕大哭:

“阿简、阿白,那个天杀的骗惨我了啊,他骗了我啊!”

王白皱了一下眉。

原来葛碧云做小买卖时,结识了一个商人。那商人寡言少语、看起来憨厚老实,和王大成比起来不知道强了多少。

葛碧云手脚勤快,性格内敛,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走到了一起。

葛碧云经过王大成一遭,本对男人有所防备,但一是看中这商人老实,二是对方虽不是富甲一方,但家境尚可,还颇有门路,若是搭上了以后王简上私塾就更不用愁,权衡利弊葛碧云还是敞开了心房。

因此今天过年,听说王简不回来心中虽不舍但也并不悲凉。因为此时还有这商人陪着她。

本想着趁着过年喜庆,灯前月下好好聊一聊以后正式过日子的事,没想到等到了华灯初上,都没见那商人赴约。

葛碧云慌忙去客栈找,却发现商人早就走了,拽小二来问,小二一问三不知,还是好心的行商告诉她,那商人其实有妻有子,根本不想和她真心过日子。之前和她浓情蜜意也只是在外奔波的寂寞,一听她要认真,赶紧回老家了。

葛碧云万念俱灰,回到家门口才哭出来。

此时虽然这条街住户少,却也被这哭声吸引过来挤在一起看热闹。

王白把葛碧云扶进屋内,葛碧云紧紧握住她的手臂,想要哭却又说不出话来。

王简烧了一壶水,用抹布拧了给葛碧云擦脸:

“娘,您别伤心了。”

葛碧云看见王简,就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伏在她小小的肩上:“娘不是伤心,娘是气。为何吃了王大成的亏,今日还会栽在男人身上。他之前对我说他妻子早逝,人又老实,因此便信了他的话,今晚本打算和他把话说开,以后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只是我千想万想,没想到他竟然全都是骗我的啊!”

王白看着桌上准备得格外丰盛的饭菜,又看了看窗外的霜,怔愣了一瞬。

微微一抬手,炉中的火便旺了起来。

屋内又恢复暖洋洋。

依偎的母女并未发现,王简安慰:“娘,您莫怪自己。您只是遇人不淑,并不是识人不清。是那个男人太坏了,阿简也没能看出来。况且咱们的钱还好好的,您也没受什么伤,这就是万幸了。”

一听这话,葛碧云的眼泪顿时收了起来,她从床尾摸出一个铁盒子,一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铜板:“你说得对,咱们钱没事就好。这钱全都是你想办法做生意挣的,要是再把它弄丢了,娘可真就是气死了。”

虽然知道那一个行商不会看中这点铜板,但这点钱就是底气,也算是一个安慰。

王简松了一口气,上前抱住葛碧云,笑道:“娘,我知道你让那男人来家里是为何,我上学的事您莫要担心,只要咱们接着挣钱,总会有去私塾的门路。”

葛碧云又哭又笑:“你说得对。娘以后不靠男人了,咱们只靠自己。”

王白倚在窗口,见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王简并不高大的身影像是小屋里的脊梁,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她突然就动容了一瞬。

也许李尘眠说得对。

王简已经长大了。虽然没能经历前世的那些苦难,但对于未来,对于亲情,这个小孩子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来与这个世界和解。

她的妹妹,日后定然光芒万丈。

也许……是到了她该放手的时候了。

将桌子上的饭菜不动声色地热了热,王白关上了房门。

回去的路上,已接近子时,夜空被烟火照亮。

她踩着一地的霜缓慢行走,沿路树干干枯,崖底的风随着烟火呼啸而上,王白眯起眼,远远看着李家村的红灯似乎都被冬风染上了一层寒光。

这让她想起在上辈子的除夕夜,她也是一个人过的,还是在山里。

当时的她已经瞎了眼,还在寻找隐峰的过程中摔断了腿。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命丧黄泉,却不知哪里来的心气活了下来。她被村民视为洪水猛兽,又孑然一身,彼时隐峰和行森正在相争,她暂时恢复了自由,但偌大的汴城竟然无她的容身之处。

于是她一瘸一拐地,摸索地进了山里,靠着山里埋藏在地下的野果和山雪苟延残喘。除夕的时候,在别人阖家团圆之时,她就躲在山洞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烟火声,撕扯着被烤得半生不熟的老鼠肉,眼前朦朦胧胧的,只有自己千辛万苦点燃的篝火

那团火似乎又在自己的眼前跳跃,渐渐成为夜里一团渐渐扩大的暖黄。

王白一怔,因为她发现这并不是幻觉。李家村村口,微弱的昏黄在路的尽头不断明灭,虽在通红的灯笼下不起眼,却如同秋海棠的蕊,映在了她眼底。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离得近了,不,还没有靠近她就心有所感,知道那光芒来自何处。

李尘眠提着一盏纸灯站在村口。

烛光和袍角一起跌宕,本该随风而逝,却像是风中劲竹,牢而稳地在原地等着她。

王白吐在空中的呼吸快了些许,她走到对方面前,声音发哑:

“冬夜这么冷,不去吃年夜饭为何出现在村口?”

她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明知故问的这一天。

李尘眠一笑,这笑隐隐约约地,眼角却弯得很。

他看了她一眼,却不回答。

这一眼,似乎是含着千言万语,又似乎只有带着笑意的虚无。

但此时此刻,似乎不需要回答。

将臂弯里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他带着她踩在松软的积雪上:

“回来的路上可有看见烟花?”

王白点头道:“看见了。”

只是太短了,短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的视线盯着他手中的纸灯,昏黄的、微弱的烛光,随时能消散在风里,却始终没有熄灭。

“你呢?你身体弱,想必伯父伯母不会让你出来吧。”

“若是不许,我怎会出现在这里。”李尘眠一笑:“她拗不过我,我拗不过她。只是今夜家里没有人有心情看什么烟火。”

“为何?”

王白下意识地问。

“李大哥的嘴巴可关不住事。我娘自听到了你娘出事,一直忧心忡忡。我见她食不下咽,想到你可能不会在汴城过夜,于是试着来此等你。”

李夫人担心的可不是葛碧云,而是她。

王白的身体隐约有了热意,也没问对方若是一直等不到她又该如何的话。

她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回答。

今夜,她不想有太多疑问,只想随着这烛光走。

王白道:“让伯母担心了。你回去时替我好好解释,我娘没有大碍。明日我再来拜访。”

她竟是要独自回去,面对空荡的木屋和冰冷的饭菜。

李尘眠一笑:“我一点水米未进,可没有心情为你回话。”

王白抬眼,他解释:“为了等你,饭桌上的鱼肉、鸡肉无人敢动。此时我能和你说话,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王白听出他的玩笑,隐约翘了一下嘴角。

此时,早就没有感觉的肠胃开始发出抗议,她似乎才开始嗅出村中的年夜饭到底是何种香味。

李尘眠道:“阿白,我又冷又饿又累,此时你不得不送我回家了。”

王白无奈。

到了李家,李夫人正在门口张望,一看见她顿时就松了一口气:“没出什么大事吧。”

王白简略地说了,李夫人看她脸颊通红,赶紧让她进屋:“我知道你表姐身体不太好,就没把这事而告诉她,既然没什么大事我就放心了。”

说着,让李秀才把饭菜热热:“事发突然阿白恐怕是没吃饭呢吧。来,陪我们吃点,晚了我再让尘眠送你回家。”

王白回头,李尘眠已经把大门关上,对她一笑。

她无奈,只得落座。

年夜饭吃得晚,却也刚刚好。

王白全身都暖和了起来,饭桌上,李夫人拿出一个小算盘和一个镯子,要送给王白,王白推辞,李夫人皱眉佯怒:

“这可不仅是给你的,还有小简的。就冲她叫我一声伯母,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能不表示心意?我本想着今晚让你们过来,当面给她,既然她现在在汴城,那这算盘就由你交给她。这镯子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这个当长辈的心意,你若是不收,我可就生气了啊。”

王白只得收下。

只是她想来想去身上似乎没什么可送给李夫人的,除了

李夫人看出她的窘迫,不在意地一笑:“你之前已经送了我簪子了,我怎么好意思再送你东西。阿白,你若是常来陪我说说话,就比送我那些首饰还要让我高兴。”

李秀才道:“你伯母只有沉眠一个孩子,这小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在书房里就不怎么出声,只有你和小简来才能让她开心一会儿。”

王白道:“我省得。”

李夫人又把视线移到李尘眠的身上,眉梢一挑。

李尘眠默不作声,李夫人着急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没有一点表示?”

李尘眠拢了拢袖口,轻声道:“娘,我身无长物,恐怕只有书房里的那些书。如果阿白不嫌弃,您可带她随意挑一本。”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差点拿筷子敲他的头。

王白耳聪目明,只是当做听不见。

只是起身收视碗筷的时候,发现领口里的丝绦露出了一点,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却没发现李尘眠恹恹的长睫突然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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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烟火已经到了尾声,只有几道零星的光亮,李尘眠送王白回家。

关上了大门,也关住了李夫人若有似无的轻叹:

“这年都过了,这两人怎么还没开窍,非要我这个当长辈的挑明不可吗?”

李秀才轻笑一声:“装模作样又如何,真情可藏不住,他们自有他们的缘份,你莫要着急了。”

王白的脚步停了一停。看李尘眠回过头来,快步跟上。

走在路上,月色下隐约可见夜空残留的烟火。

李尘眠道:“今天的烟火不算什么,十五的烟火才算是盛大。”

王白仰头看了一会,道:“只可惜太短了……再美好,终究留不住。”

李尘眠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一阵冬风拂过,他指尖一松,纸灯顿时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王白怕纸灯被烧坏,用术法熄了烛火,赶紧去追。

两人一前一后,同时伸出手。

与此同时,一个领口微敞。

一个袖口微松。

“叮铃铃”

像是山中的玉石激荡,一红一青瞬间撞在了一起,在月色下发出莹润的光。

一个,是男子佩戴的玉佩。

一个,是女子所戴的玉簪。

掉在霜白的雪地上,醒目得似是除夕的烟花。

纸灯被风刮走,两人的指尖相触,然后同时一顿,瞬间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远处朦胧的山,近处摇曳的树,还有对方微微瞠大的眼睛。

此时,不用询问,也不必回答。

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还有千言万语都盈不下的眼神,都显示出了一切。

在极度的静默间,两人的耳边同时响起一句话:

“真心是藏不住的。”

第58章 情定

除夕夜,同样有人为情未眠。

青城,一座青山下,有一古朴的小屋。

池心褪下大氅,走入室内。虔诚地给尊菩萨上了一炷香。

翠儿将屋子中的炭火点燃,看着池心瘦弱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自从离开汴城后,小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片虽然少言,但也会和自己笑闹,如今竟然是连话也不爱说了。

“小姐,您真的打算明日就去尼姑庵里修行?”

池心轻声道:“我刚才已经和爹娘过完最后一个年,心中再无牵挂。我愿皈依我佛,从此带发修行、断情绝爱。”

翠儿有些着急:“您不是收到了王白姑娘的信吗,她的话都不能让您改变主意?”

池心想到王白信里的话,虽直白但字字恳切。她面上微动,还是咬牙道:

“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劝了。况且我又不是真的去当尼姑,只是向佛祖表明忠心,以后一心向佛,再也不谈婚论嫁。”

翠儿落下泪来:“您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能在成亲了呢。还是怪杜晋,若他不是如此薄情,怎会害您伤了心,对感情再无憧憬?”

池心拧着眉头,心绪难平地苦笑一声。

她虽然对杜晋死了心,但到底当初付出了太多,一时无法收回感情。不甘有之、怨恨有之,她无法从过去解脱出来,唯有希望菩萨能让她从苦海中解脱。

翠儿虽不懂得许多的大道理,但也是知道以自家小姐此时的心境,若是上山,莫说是带发修行,恐怕只想住在庵里,人家也是不会收的。

她正要劝池心莫要在感情上成为惊弓之鸟,却偏不巧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间小屋在半山腰上,又在除夕之夜,这声音如此突兀,让两个人吓了一跳。

翠儿没开门,高声喊着:“门外是谁?”

半晌,门外传来犹豫的声音:

“我、我找池、池姑娘……”

翠儿一愣,和池心对视一眼。两人凑在门缝里偷偷向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眼睛圆圆,唇红齿白的小道童。

如此冷的夜,他竟然一袭单薄的道袍,面色红润,不像是道童,倒像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

池心心里戒备少了也许,却还是不敢开门:

“我便是池心,你为何找我?”

门外的小道士立刻红了脸,他吭哧了半天却不说为何,只是摸着脖子对她一笑:

“我、我是卜为,不,是杜晋的相识,我想要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一听到“杜晋”的名字,池心的脸立刻冷了下来:“我过得很好,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他早已和离,若他再找人来纠缠我,莫怪我无情。”

小道士被啐了一脸,不仅没有难为情反而憨憨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虽没有看见池心的脸,但内心无比满足。见山上便是那个尼姑庵,面上闪过紧张,纠结了一会小声问:

“池姑娘,您可是要落发为尼,出家了?”

池心冷哼道:“难道这是杜晋特意让你打听的?”

小道士赶紧摆手:“不不不,和他没关系。是我,我、我想知道您是不是真的要出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和你有何干系?”

听她冷言冷语,小道士没有生气,反而慢慢地说:“是和我没关系,只是、只是我千里迢迢地偷偷过来,是想告诉您,天下的好男人多得是,您莫要为杜晋伤心了。您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年华,若、若真是皈依佛门,那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池心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世间男子多薄情,我只是想要绝情短爱而已,有何不可呢?”

小道士下意识地道:“若是凡间的男子你看不上,那、那天上的怎么样?!”

池心一愣,看他呆愣模样,莫名地笑出了声。

小道士脸上一个爆红,他转过头声音变轻:“我、我瞎说的。你莫要放在心上。”

池心内心一动,她经过甄芜一事对妖邪并不像旁人那般抵触,此时看眼前的小道士虽面相稚嫩,但衣衫单薄、气度不凡,山风之下长袍飘荡,真有几分仙人之姿。

她察觉到自己态度的软化,故意哼了一声:“你果然是杜晋的相识,满口胡话。”

小道士急了,下意识地转头:“我没有说胡话。我从来都不骗人!我、我真真是从天上来的!”

说完,他一个惊慌,下意识地捂住嘴。

池心狐疑:“天上还有道士?”

“也不都是,天上的都是修道者。我只是最低微的道童。”

说着,小道士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

“道童那你叫什么?”

小道士察觉出她态度的软化,摸着滚烫的耳朵答:“我姓李,叫李临凡。我、我真的是从天上来的,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你、你信我!”

临凡

除夕之夜,从天上降临的一个小仙人。

池心内心一动,她故意问道:

“你既然说你是从天上来,为何要见我一个凡人?”

说着,门被开了一条缝。

李临凡刚想回答,一抬起头顿时看到了池心的半张脸,他的心脏顿时一个鼓动。

他在凡间只有三天时间,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此生再也不想回去了。

“因、因为我、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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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王白清扫门前的薄雪和昨夜遗留下来的炮竹碎屑。

点点红色落在雪白里,恍然成了昨夜莹润玉枝上的一点红。一转头,扫出的积雪在日光下晶莹,又变成了男人微微瞠目时瞳孔中的莹润。

她皱了一下眉,猛地回神。

远处,几个村里的大娘路过,见王白站在门口,笑道:“阿白,外面这么冷,怎么还愣着啊。”

王白低头看了看地面上乱成一团的雪堆,道:“我”

所幸几个大娘也就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让她赶紧回去。

王白见几人拎着香烛,知道她们是去上香,于是让她们小心慢行。

几个大娘笑着摆摆手:“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还真不能慢点。这大年初一的头一炷香我们是赶不上了,但是前几柱的香我们是一定要上上的。”

说着,有人笑着道:“周二家的这么急,是为了给自己闺女求姻缘吧!”

“求什么姻缘,我这是还愿,我闺女早就许好婆家了!那小子是隔壁刘老六家的,从小和我闺女长大,之前一直不说,一听我说要让我闺女相亲这才急了。这不,大年三十晚上,要不是他爹拦着,早就过来提亲了!我这才知道,我家那丫头也早就对人家有意,合着我这大半年真是白操心了!”

周夫人抱怨着,嘴角却止不住地向耳根子扯。

“哎呦呦,这不正是情投意合!”

“说开了就好啊,万一这俩人死鸭子嘴硬,日后不知道要多后悔哦!要我说啊,这年轻人就是面皮薄,非得让人逼一逼才舍得把真心拿出来……”

几人的笑闹声渐行渐远。

王白收回视线,用扫帚划了划地上的雪,一转眼雪没扫干净,炮竹的碎屑沾到了裙角,这一点点红,像是夕阳漫染,似乎瞬间就能烧红了她整条裙子。

她退后一步,将扫帚放在了院子里。回到屋内,刚想喝口凉茶,一抬眼,就看到桌子上的那块玉佩。

青得澄澈,红得热烈。

——自从昨晚她落荒而逃之后,再也没有把它放在身上。

她缓缓放下碗,拿起玉佩上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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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李家的炊烟又开始袅袅升起。

李夫人也起得很早,香烛早已备好。李秀才哭笑不得:“你起得再早能早得过在城里住的那些人吗?大年初一难得清闲,就在家里好好歇歇吧,和他们一起凑什么热闹。”

李夫人披上斗篷道:“我即便是抢不过也要抢一抢,就算是抢到最后一炷香也算是沾了福气了。况且新年伊始我不去一趟佛寺说不过去。更重要的是……”

她回过头,看向李尘眠的卧房,声音变小:“为了这小子,我还得求一求佛祖。” 。

李秀才无奈:“难不成还是因为这小子的姻缘昨日他和阿白的态度你也都看到了,你难道还要……”

“哪有的事。”李夫人白了他一眼:“昨天听你的一番话,我是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强求。只求他平平安安的就好。我这次去是要给他和阿白求平安福的,这两个孩子不知道去年冲到了什么,总是惹上那些个不干净的玩意儿,趁着今儿日子好,我得去寺里多拜拜。”

李秀才一笑:“你总是比我细心一些。”

说着,李夫人见这时李尘眠的房间也没传来声响,不由得纳闷:“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去他的小木屋了,为何这时也没动静?”

“许是昨夜累了,想睡个懒觉。”

“怎么可能。”李夫人道:“他昨夜只是接送了阿白,又没有干什么重活,何至于疲惫。”

又皱眉:“况且,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他那个破屋子。我看那些书都比我这个当娘的让他亲切。”

这么说着,还是皱着眉去敲李尘眠的门。

半晌,门被缓缓打开,李尘眠披着一袭青衫站在门口:“娘。”

李夫人看他面色如常,松了一口气:“我就不进去了。我见你迟迟未起,以为你着了凉,所以来看看你。”

李尘眠道:“我……今日惫懒了一些。”

李夫人诧异:“难得。”说着,见他一直站在门口,怕他受风:“既然还未穿外衣何必出来见我。你快些回屋吧。”

李尘眠视线一垂:“娘这是要出门?”

李夫人点头:“去上香,我得给你好好求个平安符。我也想通了,不求你别的什么,只要你平安就好。阿白我也一起求了,想必葛碧云想不到这个。”

“母亲辛苦。”

正说着,李秀才在外面喊:“尘眠他娘,我看今日天气不甚太好,恐只有午时暖和一瞬,你莫不如明日再去吧。”

李夫人不乐意了:“暖一点就暖一点,总比没有暖和得强。你莫要啰嗦,再耽误时间可就赶不上了!”

李尘眠本要关门,听到此话却蓦然不动了。

一点阳光从云层里泄了出来,落在他的门前,映得薄雪发出耀目的白。

他蹲下身,这点阳光缠绕在了指尖,他沉默地看着,半晌回过头。

大门微敞,一枚白玉红石簪静静地置于桌上。

其实他不是惫懒,而是一夜未睡。

昨夜自从送王白回来,他就看着这枚簪子直至天亮。

白与红交接的簪子,在一米阳光下莹润无比。

他走上前去,指尖一寸寸地按在白玉上,刚要拿起突然感受到什么,下意识地看向后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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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白来到后山,却没有看到莫得的身影。

她干脆坐在外面闭目凝神,但刚一闭眼又想到一个人告诉她沉思时莫要着凉,想了想又来到了屋内。

这里正对着大门,她一抬眼,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莫得缓缓行至,一袭黑袍像是烟雾在风中缭绕,像是随时会被冬寒扯碎。

她站起身:“师父,您没在观内?”

莫得坐在石桌前,气息平稳,但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过了一会才回头道:“今天是新年伊始,难得热闹,我去山下看了看。”

王白道:“我以为您只会在山上,没想到您也会下山。”

说着,给他热了一壶茶。

热气袅袅,朦胧间王白垂头,乌黑的发垂到了胸前,云鬓被发带束着,素得如同被冬风吹过的黑石。

莫得放在袖子里的指尖一动,摸到一点温润的尖利,半晌敛了神情,问:“今天你不去陪家人,为何又上山?”

王白道:“我”她顿了顿,语气如常:“我想知道神水的事。”

“神水?”

莫得眸光一闪,不由得抬眼。

“是。”王白点头:“我之前听说被神水所润过的眼睛会变成神眼,能看破一切障眼法,不知可有此事?”

莫得点头:“是。那神水是神界之物,能让生灵脱胎换骨。拥有神眼。”

“神界”王白皱眉,不知慰生和神界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认识那个“神”不成?“那可有什么方法对付此招?”

莫得举起茶杯:“有,不过很难。”

“即便万难,王白也在所不惜。”

莫得抬眼看她,半晌道:“我知你心性,无论多么困难的事你定然会风雨无阻。只是这件事不在于你的努力,而在于你的机缘。如果一个人拥有的神眼,那么即便是仙人的障眼法也会被勘破,更何况你若是学会了上乘法术,也只有半仙之力。”

王白皱了一下眉头。

“想要让对方看不透,除非你的实力就要高于神界之水,又或者……”

他伸出手,指尖张开,手心里空空如也:“你不使用障眼法,他看到的就只有虚无。”

王白不由得一愣。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还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所以,她不仅要学会上乘法术,实力还必须要高出神界之水?

想到莫得和李尘眠偶尔提起的神秘的神界和无所不能的神,想到仅剩不多的日子,王白忍不住陷入沉思。

莫得看她难得眉头紧皱,想了一下轻轻道:“阿白,神并不是万能,神水也并不是只有益处,这些天材地宝,但凡得到势必会付出代价。这些走捷径之人与你是万万不能比的。你走的这条路,并非凡路。在实力精进的途中,每一块阶石都是你用汗水和鲜血铸成,因此你的修道之路只会比旁人更加坚定、扎实。”

他见王白看过来,神色微动:

“这一路走来,你已经掌握了人鬼妖魔的力量,每一个都在你完美的操控之下。你的力量是这些与生俱来便有能量却不珍惜的仙魔妖神无法相比的。因此,只要你打败这些困难,便能更加精进一步,达到顶点,日后即便是神力都只会在你的掌控之下。”

莫得的声音虽轻,但带着语重心长的深沉。

王白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终于开始看清了这个师父深沉心思的一角。

“我省得。”她点头,目光坚定:“我记得您曾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我自己的劫难必须要我自己去面对。我不想走捷径,即便对付的人再厉害,我也要用自己的实力去打败。”

莫得看着她,目光闪动,千言万语只有一笑:“阿白,我初见你时,只是好奇你会走多远。但如今我知道,你即便是只是迈出了一步,心中也有广阔天地、辽阔无限。”

王白听他轻声说,似是被风吹沉了声音,苍老的嗓音恍然变得低沉澄澈,恍若烟火灿烂时,那人谆谆的话语。

她猛地回神,不知为何自己以前看错了人,今日竟然“听”错了人。

虽困难在眼前,但她心中无阴霾。

“师父我会努力地。”

心胸温热,胸口藏着的温凉却又将她拉了回去。

她坐回桌子前,过了半晌皱眉问:“师父,您对神界如此了解,那您知不知道,神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他最后的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他会怎么办?”

又问到自己?莫得突然被茶水烫了指尖,他看着溢到手上的茶水,皱眉放下杯子:“为何会如此问?”

王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胸口里的玉佩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一看到这枚玉佩,莫得的神情蓦然一动。

王白没发现他的异样,她看着玉佩接着道:“我只是不明白,若时日无多该如何。就如同这枚玉佩一样,如果它注定会碎,那还要不要送出去?”

她缓缓抬眼,面上虽无表情,看眸中像是盈满了情绪。

像是对触碰转瞬即败的昙花的犹豫,像是对雪地里对一捧即将熄灭的火焰的小心,更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囚牢之人,对一米阳光的战栗。

她很少情绪外露,这样地迷惑深沉,还是第一次。

然而莫得全都看懂了。

因为他同样如此。

不,是李尘眠同样如此。

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他的袖里也藏着即将碎裂的簪子,她的顾忌是也是他的顾忌,她的向往也是他的向往。

他们两个,在对方眼里都有着光明的未来,而自己却行将朽木,时日无多。只能抱着藏得深了又深的情义踟蹰前进,生怕被人撕开胸膛揭穿一切,介是一切化为乌有,因此只好裹足不前。

他们两个遇见彼此,何其悲哀,又何其有幸。

李尘眠缓缓转过头,是王白看不见的眼底盈着一点红,声音微哑:

“阿白,你昨日见了烟火,可曾记得什么?”

王白想到烟火之下,男子澄澈的眼睛:“记得……烟火很美。”

李尘眠的眼尾微垂,嘴角却是弯着的:“你记得它的美,而不是易逝……这便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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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初一到十五。

王白和李尘眠没有见过一面。王简来这里住了几天,想着趁着最近汴城人多,卖一些吃食,也就回去了。

到了十五,今晚的月亮格外地圆。

王白被李夫人拽着去李家吃晚饭,刚一进屋,就看到李尘眠早已站在院中,灯火辉煌处,他微微一笑,像是月光凝结而成的妖精。

走上前来接过她的披风,又接住她的小纸灯,两人的手一触即离。

她和他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李夫人没看出什么异样,还笑着拉住王白的手:“上次的年夜饭吃得太晚了,吃得不够尽兴。今天你定要好好尝尝伯母的手艺。”

王白点头。

伴着窗外阵阵不绝的烟火炮竹声响,王白吃了几个元宵。李夫人连连给王白夹菜,王白已经快要吃不下了,李尘眠道:“娘,莫要夹了,您碗里的饭还未动呢。”

如此地没有眼力见,李夫人下意识地要教训他:“你吃你自己”

话音未落,就被李秀才拽了一下袖子,李夫人看面无表情的王白,又看了看一派自然的李尘眠,隐约咂摸出了一点不一样。

这感觉很是微妙,然而这两个孩子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要说起来有什么不一样,李夫人还真说不出来。

她只得转移话题:“今日我出门,不知何时汴城的人又多了些,隔壁的王家村也多了些外乡人,一问起来他们的来历却又讳莫如深,莫不是哪个城里的人犯了事逃出来的?”

李秀才道:“即便不是逃犯背景也定然不简单,你莫要前去接近了,小心受伤。”

李夫人道:“我省得。”

李秀才一笑:“难得看你如此听劝。”

李夫人的视线左右一动,哼了一声:“你的真情还是假意我还是分得清的。况且我都这个岁数了,能如年轻人一般死鸭子嘴硬吗?”

王白垂下眸子,喝了一口茶。

李尘眠放下了筷子,拢了一下袖口。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视线在饭桌上相遇。

然而蓦然地,莫名其妙地同时忍不住一笑。

————

饭后,两人拎着两盏纸灯行走在村路上。

李尘眠为她挡住冬风:“薪柴可还够?这几日屋子冷吗?”

王白点头:“都够。以我的身体状况,你莫要担心。”说着,看他似乎又瘦了一些的身体,微微皱眉:“你精神虽佳,但身体却渐渐消瘦。明日我让师父为你看看,你也莫要常出来吹冷风了。”

李尘眠看着夜色,和天上的圆月,意义不明地一笑:

“放心,我这个身体还是能坚持的。”

王白沉默点头。

两个人,两盏纸灯,一左一右,两个昏黄的光圈。还有若有似无交错的袖口,虽凉风依旧,但王白还是摸了摸发热的耳廓。

她抬起头,看着圆圆的月亮,莫名想到上辈子死之前看到的繁星和满月同天,心有所感,不由得道:“这样美好的月亮,我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过一次。那个时候还有很多星星……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

李尘眠的脚步缓了下来,他轻声道:

“满月和繁星相遇那你看过的夜空定然很美。”

王白点头:“确实很不常见,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一次。”

李尘眠缓缓回头,目光像是落了星辰:“若以一年为期,其实还不到三个月。”

王白被他的目光定住了脚步,一抬头竟发现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家门前。

她没有躲避,直视他的眸子。

李尘眠道:“阿白,以前我只以为时间太短,恐欢愉之后只余苦痛。但这段时日,我也知什么是‘一刹永恒’,什么是‘时不我待’。若恐失去,便就错过,那便是对对方最大的不公。因此,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王白心有所感,她低下头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在夜色下相遇。

清脆一声,是玉石相撞。

青的玉佩,红的发簪。

李尘眠蓦然抬眼,王白轻声道:“我也恐白驹过隙,恐你独自伤心。但我更怕留有遗憾。李尘眠,若我的生命只有三月之期,你可愿与我、与我”

李尘眠没有回答,只是轻声上前,小心地将手中的簪子插入她的鬓发里。

一点红,在乌黑的发间,像是夜里一轮红月。

“不论是三月、三日、还是三时。”

风停,他看着她,目光闪动:“无论我是李尘眠还是何人,我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走剧情了

第59章 同类

夜色深沉,皓月当空。

玉佩的丝绦一荡地一荡地扫在李尘眠的袍边,他将王白送到门口,只要上前一步就能进入这个偏僻简陋的小房子,然而他却止住了脚步,月光下目光闪动:

“阿白,早些休息。”

王白回头看他,双手放在木门上,微微点了点头。

微微蓬松的发髻里,玉簪轻轻地颤动,她想要扶一扶,但已经有一只微凉的手帮她稳住,她抬起头,脸颊被他带走一股带着书香的风:

“明日见。”

王白顿了顿,道:“明日见。”

说着,看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半晌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关上门,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炭盆,没有火炉,但热度还是爬上了脸。

此时夜凉如水,她刚想要回到回到床上,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轻而又轻的脚步声,她转身打开门,只见百来只小小的黄符纸人齐齐排在院子里,对着她一拜。

这些纸人是她之前散发出去寻找行森、隐峰行踪的,此时应有一月之久,今日回来的这一部分不知寻找到了什么线索。

她微微一抬手,百来只纸人顿时飞回了她的手心。

她一闭眼,纸人探查的记忆瞬间涌入了脑海,庞大汹涌的见闻在识海里一过,她顿时皱了一下眉头。

此时,妖界。

百兽嘶鸣、血腥浮动,在人类的残肢和血海深处,一座深红的宫殿拔地而起。

行森端坐于兽骸堆积而成的宝座之上,左手置于膝盖前,与自身毫不符合的硕大的手掌,不,是熊掌置于扶手之上,一脸阴沉地看着看着座下瑟瑟发抖的属下们。

“你是说……那个幻虚还是没有离开王家村?”

几个小妖瑟瑟发抖:“回主上的话,是这样。幻虚不仅没有离开汴城附近,甚至还主动用他的傀儡术威胁几个小妖,让我们不敢轻易对人类下手。”

行森缓缓握起他的右掌,熊类的手臂还未和他的身体完全融合,因此这种怪异的硕大更显狰狞。

而这一切都是拜幻虚所赐。当初要不是自己要带走王白的时候这个幻虚突然跳出来坏了他的计划,烧掉了他的右臂,挖走了他半颗妖丹,他怎么会躲到妖界养伤。现在一听到幻虚的名字,他心中升起怒火,但深入灵魂的战栗又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幻虚,这个仇本王一定会报回来”

他眉眼一沉,再度问这些属下:“那你们可有查到这个幻虚的真实身份?”

属下们齐齐摇头,在行森再度发怒之前,赶紧补充:

“回、主、主上,不是小的们无能,实在是因为这个道士太厉害。那一个小小的傀儡都有百年的法力,属下们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太过靠近。但属下们从附近的村民口中打听出,这个幻虚来无影去无踪,在您出现在王家村之前从未出现过。所以属下们猜测,这个他的来历很可能非比寻常。又听说他在之后更是差点杀死了魔尊,以小的们的浅显之见,以凡人卑微的力量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法力,因此,他会不会……并非凡人?”

行森一个皱眉。

当初他从王家村奔逃,逃回了妖界之后一直养伤。他只剩下了半颗妖丹,不得不吸食别人妖丹的力量来补充法力,如今已经补充得七七八八了。他本想找到合适的手臂之后回去找幻虚报仇,却没想到会在几个月前听到隐峰差点被那个幻虚杀死的消息,当时的他无比震惊。

毕竟在他心里,那个幻虚只用中乘法术就能伤他是因为占了他毫无防备的先机,且用诡计挖走了他的内丹。若是自己有所戒备且全力以赴,对方定然会被他挫骨扬灰。

但隐峰的厉害他是知道的,那个家伙虽说法力和他不相上下,但心性更为阴毒,且更会攻心,他要对付对方尚且要更加谨慎更何况是一个凡间道士。

只是他没想到那道士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已经成长至此,不仅打败了隐峰,还差点让对方烟消云散,如果他这么贸然前去恐怕自己的下场不会比隐峰好多少。

如今想来甚至觉得有点后怕。

由于忌惮幻虚的力量,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蛰伏在妖界,不敢轻易接近人间。想他堂堂一个妖王,竟然惧怕一个凡人至此,不免恼火。但此时一听属下们的解释,虽说还未全信,但心情好了很多。

他的眉梢一抬,示意他们接着说。

两个属下松了一口气,接着道:

“您也知道,凡间的灵气比仙魔妖三界低微,如若修炼到中乘法术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便是百年修成说一声天才也不为过。即使这个道士练成了,但中乘的法术即便是百年的妖魔也是信手拈来,他只能伤到我们两三分,更何况是妖王和魔尊。您的厉害已经响彻三界,即便是慰生下凡也会忌惮您几分,这人类就算是吃了仙丹、修了上千年他也不可能如此地厉害,不仅重、重伤了您,还差点杀了魔尊。因此小的们想着,之所以这个幻虚能够稳占上风,很可能是因为他、他并非凡人,或许那人皮背后,是、是哪位厉害的妖魔?”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行森开始思考。

他当了妖王上千年,期间征战无数,也结下了无数怨恨,若是有那些老不死的前任妖王手下向他寻仇也是有可能的,只是为何会扮作凡人模样?难不成是想要扮猪吃老虎在他放下戒备之时再暗伤他?

又或者这“人”只是想要隐藏身份,当初只用中乘法术,只是不想暴露他自己?

如若真实如此,又为何会找上和隐峰,难道……这人和隐峰也有仇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内心一动。

他以为幻虚可能是魔界和妖界的人,可一个妖魔怎会使用道术?

一个必须要伪装身份,会道术,且对他和隐峰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抬眼,似乎能透过重重血舞,看到冰冷苍白的天界。

见他沉默,面色阴沉并未带怒气,几个属下纷纷松了一口气。一虎妖趁热打铁回禀:

“主上,还有一件事……属下也要回复。您要我们查的事情我们已经查到了。那个隐峰当初被幻虚打伤之后,一直了无音讯。他受伤的事情似乎就只有您和我们几个知道,魔界的人丝毫不知,因此在魔界也没有传出魔尊受伤的消息,我们也就无从查起。但是属下们最近发现,在魔界的苍山附近,那里的魔突然锐减,且都是被‘人’挖走了魔核,因此我们怀疑隐峰定然是被幻虚伤到了魔核,忌惮幻虚不敢轻易到凡间,所以、用同类……”

话未说完。虎妖就被旁边的鹤妖一拽,鹤妖对他挤眉弄眼,虎妖有些不明所以。一转头视线扫过行森的右臂,突然明白了什么面色大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自以为是地嘲讽隐峰利用同类恢复实力,却忘了行森也是同样如此。

行森一转脸上的阴沉,露出了一个格外夸张的笑:“说啊,怎么不说下去了?”

虎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有冷汗不住地向下流。

行森眯起眼:“既然你无法说话,本王也不强求。这样吧,本王念在你对本王忠心耿耿,最近又查到了隐峰的行踪,所以特此提拔你,当本王的‘左膀右臂’怎么样?”

虎妖虽说心思简单,但这么明显的暗示他怎会听不出来,几乎是瞬间,惨叫出声:“主上!主上手下留情啊!”

行森一个眼神,下面的妖类就把虎妖拖了下去,几乎是瞬间,就传来一声老虎的惨啸,血腥气传了过来。

行森抬了抬右臂:“这条熊臂已经用腻了,换一换也好。”

大厅之内所有妖怪噤若寒蝉。

行森一笑:“既然知道了隐峰的消息,现在不去魔界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妖怪们如梦初醒,纷纷散去。

行森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地握起拳头。

既然王白的亲劫和情劫都失败了,那么重缘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虽然愤怒,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趁虚而入杀死隐峰。

毕竟重缘已经回不来了,但王白身为凡人还有百年的时间,等他杀死了隐峰再来慢慢地收拾幻虚,不论幻虚的身份是什么,这里他做了完全的准备,定然会让对方挫骨扬灰。

届时再将王白带回妖界,坐拥天下,也是一桩美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笑。

只是陷入兴奋的他却并未看见,转身飞出宫殿的鹤妖的脚底贴着一个小小的黄符纸人,纸人随风而去,瞬间消失在了妖界里。

与此同时,魔界苍山内。

隐峰又挖出了一个魔的魔核,换了一个魔核之后,感受到还是比自己之前弱了很多的力量,不满地睁开眼:“还是太差了!看来我必须想个法子把这些魔核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起。”

如今的他还不能随意化形,只能靠着一个又一个魔核维持形体。当初他身为魔尊,何曾用此手段增长实力?若不是、若不是……

想到害自己至此的罪魁祸首,他面色狰狞、声音愤恨:

“幻虚,我隐峰定然会找你报仇!”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到远处一阵夹杂着妖气的波动……

————

王白猛地睁开眼。

如她所料,妖界和魔界暗潮汹涌,这一魔一妖至今没有找上门来一是忌惮幻虚,二是因为起了内讧。看来比起她这个重缘转世,杀死对方得到天下显得更为重要。

但无论是谁输谁赢,又或者二者暂时达成和解,要找过来是早晚的事。

在那之前,她必须要解决掉慰生。

只是十五已过,慰生还未出现。难道是天界出了什么问题?

她皱了皱眉,让小纸人再度散去。

无论如何,必须要让慰生下凡。只是她如今虽能御风,但并不能上天界,但除了上天界之外可还有别的法子?

想了一会儿,她的脚步一定。

看着皎洁的圆月,呢喃:“若不能上天,我便引他下来!”

第60章 昏迷

李尘眠刚回到李府,李夫人给他热了一碗汤:“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李尘眠但笑不语,李夫人从未见他这样笑过。以往他对自己笑,只是为了安她心之笑,如今的笑,虽未大动,但眉眼无一不在笑。李夫人一低头,似乎看到他的腰间有什么在一闪,她刚想问,李尘眠就已经把手放在门框上:“娘,已经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李夫人无奈:“那你早些休息。”

送走李夫人,李尘眠转身,站在原地,似是想了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只是又走到书桌前,铺开白纸,刚想落笔,半晌,“啪”地一声,放下毛笔。落座,看着手心里的玉佩不动了。

青色的玉,像是一缕青烟一样躺在掌心,李尘眠的拇指轻柔地划过,莹莹闪闪都落在了瞳孔里。

正以为今夜又是无眠,突然耳朵一动,眉眼一抬。

他放下玉佩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皓月当空。

“圆月”

他呢喃,算了算日子那人已经被关在神界已有三月之久,时机已到,该是放他出来的时候了。

想罢,又看了一眼玉佩,凝神闭目,一瞬间有一股狂风冲天而起,直冲云霄。他缓缓睁开眼,瞳中金芒缓缓消散。

半晌,依靠在窗台,缓缓吐出一口气。

神识离体的损耗远超他的想象,不知他是否能坚持到王白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李尘眠看着自己掌心下的玉佩,无奈一笑。

“阿白,欢愉短暂,该去面对你自己的劫难了。”

————

此时仙云缭绕、华光缭绕的神界之上。

慰生算着日子,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之久,这一个月以来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打不开神界的结界。想到在凡间可能已经进入了隐峰怀里的重缘,又想到那面被打碎的鉴凡镜,他心急如焚。

再加上骤然知道自己这个“神之弟子”的身份是子虚乌有,道心骤然不稳,境界竟倒退了许多。

心境导致的修为倒退对仙人来说不亚于身受重伤,他身无仙丹,下意识地看向了遍地流淌的神水。

此时远处神门之上的金麒麟似乎刚悠悠转醒,打了一个地动宫摇的大哈欠,慰生如梦初醒,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为仙界上仙,是万千仙人的表率,更是天帝的左膀右臂,他怎会像是辻逞一样做出偷鸡摸狗之事?

想到这里,他咬牙缩回手,枯坐于神阶之上,只能等待下一次月圆之夜。

这日,他算到今日是月圆之夜,便早早地等在原地。但等到了半夜,天空依旧昏暗,莫说是圆月,便是繁星也无。

正待惊诧之时,一道金光骤然出现,射向神门,未等他上前查探,便听到金麒麟传来沙哑的声音:

“那小仙,你师父虽然打我神尊旗号招摇撞骗,但谅你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本座饶你一命。皓月出现,你且离去吧!”

说着,慰生的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缝隙,这缝隙狂风大作,便要将他吸出去。他先是一喜,后又一慌。

自己出去可以,但他已经消失了一月有余,想必自己擅自出宫的事早已暴露,恐怕整个天界都知道他为了修补鉴凡镜去了神界。

但他若就这么回去,两手空空,岂不是会受人怀疑?

届时鉴凡镜无法被修复不说,自己的神尊后人身份恐怕也会收到质疑……

他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来到神界,不仅知道自己和师父的名头都是虚名不说,还倒退了修为,更有可能空手而归,他身为仙界上仙,怎能成为旁人口中的笑话!?

想到这里,看着近在眼前的仙阶,他眸中几经变幻,最后一咬牙猛地伸出了手……

眼前一黑,他转瞬之间出现在了惊雷渊。

将仙剑拿回来,又看着手中的神石,他心口微微起伏,刚将神石放在了袖口,一转身便看到两个天兵怒马上飞了过来:

“慰生上仙,你消失了三月已久,终于出现了!”两天兵虽恭谨,但面上很是冷漠:“天帝让我们找到你后速速带你去天宫接受审问!”

慰生本冷眼看着,闻言不由得一惊。

三个月?

他不是被困在神界仅一个月,为何在天兵的口中变成了三个月?

见那两个天兵生硬地要“请”他出去,他察觉到了什么。定然是鉴凡镜碎裂的事情已经败漏,天帝要他过去给个交代。

他眉头一皱,但指尖摸到了袖里的神石,眉头骤然松了下来。

只是一块镜子而已,他身为“神尊传人”,有神石在手自然可以再炼化一个。

对,他就是神尊传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会是!

这些天兵、下仙、上仙,乃至天帝——从以前到现在、甚至未来,都要仰他鼻息、依仗于他,再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对他冷面相对。

想到这里,他握住了手中的神石,像是握住悬崖边凸起的最后一块顽石那般用力。

“好,本君跟你们走。相信天帝会好好地听本君的解释的。”

他说着,冰冷的眉宇闪过一丝阴鸷。

————

十六的一早,旭日东升。

王白在门前扫出一条路,远远看去,雪白之中一条笔直的黑,像是白纸之上一笔而下的墨迹,通向朦胧的远处。

她看了一会远方,眉眼深沉。

不多时,表姐祝柔家的两个小外甥女跑过来,两个孩子虽都已七八岁,但脸颊丰盈、穿得喜庆,像是两个年画娃娃。

“表姨!”

王白微微展颜。

小姑娘们叫得比年糕还要甜腻,和她亲昵了一会后,又拽着她向李家村里赶。

“表姨,我娘说从除夕到十五,您一次都没在郑家吃过饭,今日定要你去才成。”

王白无奈,只好随了两个小姑娘。

来到郑家,婆子们早已热好了早饭。王白喝了一肚子热乎乎的粥,躲在祝柔的卧房里,看她和孩子们玩乐。

婆子们坐在旁边,一边看娃娃们不要靠近炭盆,一边嘀咕着村里新来的几个外乡人格外古怪,让丫鬟们带娃娃们出门时莫要靠近。

此时门窗紧闭,屋内暖荣,但透过窗纸,能隐约地看到外面白雪之上,绿得茂盛的竹林。

王白收回视线,见祝柔望了过来,便笑了一下。

“我怎么总觉得你今天有些不一样。”祝柔说着,多打量了她几眼。

王白不语,祝柔却总觉得这个表妹有些变了,以前在这里坐着,也是笑,但就像是浮在湖上的雪,一瞬间就化了,如今却像是暖阳和煦,一点雪都融成了水,在眼底波澜不惊地随着潋滟荡漾。

她打量了几眼,终于看出了不同,有些惊喜:“你何时买了新簪子?”

那一点红,被衔在了白玉上,落在了愈发乌黑的发里,格外打眼。她不是诧异自家表妹买了新首饰,而是诧异以王白收敛点性子竟然会把红石的簪子顶在头上。

王白泰然自若:“过年时买的,图喜气。”

祝柔便也不再问,只是道:“我给你那么多的首饰你都不戴,倒戴这么一个简朴的,你还真是要气死我。若不是看这簪子确实不俗,我真想给你拔了去。”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

吃过了午饭,郑家人惫懒,全都歇下。王白给表姐和孩子们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外。出门却不是回家,脚步一拐就来到了后院。

小雪落肩,隔着一堵墙,能看到在冬风里微微摇曳的绿竹,被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像是青山上一层云缭雾罩,朦胧胧地,一眨眼便有雪花扑簌簌地落下。

然而王白的目光却不曾留恋一瞬,她抬眼,看到比竹还青、比雪还白的身影站在窗下,他的肩头发丝落了雪,看她走过来便抬起手一笑。

王白利落地翻过了墙,双手落入他的掌心。

摸到一手的凉:“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刚出来。”

王白没说话,只是想用灵力温暖他的身体,他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回到木屋。

王白一进屋就被墨香与书香扑了满脸。

她一抬眼,就看到书桌上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竹林,雪落竹叶,雪白与墨绿之中,一点鲜红格外惹眼。她走上前去,发现那一点红是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长发如瀑,背似长剑,比雪还冷冽,却比血还热烈。

她内心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李尘眠。

便是不用猜,就知道那画上的人是她。

李尘眠给她倒了一杯茶,神态自若:

“随手画的。”

王白收回视线,道:“画得很漂亮。”

李尘眠点了点头,面上毫无波动。

她端起茶杯,突然发现杯壁滚烫,一抬头见他捏着杯子,视线一直落在窗外,似乎对发红的指尖丝毫未觉,不知为何,突然一笑。

原来再镇定的“老夫子”,面对“情”之一字时也有失态的时候。

她接过他的杯子,轻声道:“尘眠……”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最经常叫的便是“李公子”,只有焦急之时才会叫他“尘眠”或者“李尘眠”,如今窗外薄雪簌簌而下,屋内暖意融融,如此平常时刻,却也不平常。她情之所至,便这么叫了。

李尘眠抬眼看她,眸光一颤。

似乎想到昨夜温情,面上佯装的镇定破裂,无奈笑道:“不是随手而画,乃是情之所至。”

两人坐在桌前,四目相对。

王白嗅到他身上的微凉:“画的墨渍深浅不一,画纸已经微黄,恐怕你画了很久吧。”

李尘眠轻声道:“从遇见你的第一日便画了,画了大半年,却觉画中有缺。直到昨夜,我回到家里,浑噩片刻,便看画已然‘全’了。”

恐怕全的不是‘画’,而是‘心’。

王白抬眼,不知不觉,她们相识已经快一年。恍然觉得已经走过了半生。

李尘眠看着她,眸光像是落了窗外的白雪莹莹,两人之间向来心有灵犀,便不再言语。身体靠近,呼吸相融,却在堪堪接触之时一顿,额头靠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炭盆噼啪一响,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王白闭上眼,刚要说话,耳边突然传来突兀的敲门声。

“尘眠,莫要闷在书房了,赶快出来吃午饭。”

王白回神,不知道自己的警惕性竟然消退至此,李尘眠眨了眨眼,声音如常:“娘,我不饿。午饭便不吃了。”

“不吃可怎么成?”李夫人声音高了起来,再度敲门:“赶紧把门打开,你若是再闷在房里,莫怪我不客气了。”

李尘眠无奈,只好打开房门。

门外,李夫人瞪了他一眼,刚要接着数落,便看到李尘眠身后的那个人影,满脸的怒气顿时消了下去,马上笑道:“不想出来吃便不用勉强,等娘把饭给你端进来。”

说着,弯着眼角捂着嘴走了。

李尘眠无奈地回头对王白一笑。

王白道:“伯母知道了也好”

李尘眠点了点头。

片刻,饭菜被放在了门外,李尘眠拿进来,王白看着,那分明是两个人的饭。

日头偏西,火盆里的热也渐渐退了,墨香渐渐四溢。

李尘眠给画作题注,王白站在旁边帮他研墨。

两人第一次“幽会”,便足不出户,却也不觉得无聊。

王白一回头,见他微垂长睫,虽神情沉静,面容红润,但她看着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用灵力给炭盆加了火,她小心地开了一点窗缝:“你昨夜可是着了凉?”

李尘眠回神,笔尖一停,抬眼便笑:“为何这样说,我今日精神可是正好。”

王白又仔细看了他一眼,发觉没什么不同,便摇头道:“你之前身体不好,我怕打扰了你。”

李尘眠无奈,轻声一叹:“你我之间何须说此话莫说我的身体早已恢复,便是如以前一样羸弱,你来便堪比良药。”

王白摸了摸发红的耳朵。

李尘眠让出位置:“我这里没什么有趣的,能用的只有这满墙的书,你若是不嫌无聊,便可随意拿取。”

王白道:“你送到那些仙鬼志怪故事我早已看完,还有一大摞放在家里尚未归还。”

李尘眠道:“放在我这里和放在你那里都是一样。我若是……不在,或随我母亲出门,你可随意进出我这屋子。”

说着,递给她一本书。

王白刚要接,却突然看到被一摞书本下,被压着的小小的一本话本。

上面清晰的四个大字《竹房密事》。

突然就想起那夜她化作黄符纸人来到竹屋之内的事,这本书她听表姐说过,见李尘眠渡过,却从未自己看过。她的眸光闪了闪,抽出话本。

李尘眠顿时一愣,他摸着鼻子一笑:“闲来无事看的,只是打发些时间的玩意儿罢了。”

王白看了他一眼,便也忍俊不禁。

窗外的雪变大了,鹅毛般大小的雪花飘进了屋里,但炭盆的火从未断过。

王白翻看了半晌,回过神来时夕阳即将西下,她一转头,就发现李尘眠坐在旁边,以手拄头,那双刚才一直注视着她的双眸已然合上。

他呼吸平缓,脸上的红润褪去,虽面色微白,但神色平和。

王白内心一动,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找了件外套披在他的身上。见外面天色已晚,走回桌前,想了想铺开信纸一蹴而就。

她主意已定,若今晚成功引来慰生,便不得不和李尘眠暂时分离。她知此行凶险,若是成功打败慰生,这便是告知信,若不成功便是诀别信。

她之所以一字未提,便是因为不想惹他伤心,只愿他安心等她回来,好好照顾王简。

寥寥几句话,重若千钧。她放下纸笔,指尖一抬,半晌只落在他的额角。

外面风声渐起,她转身入了雪里。

————

李尘眠转醒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猛地睁眼,看书房内寂静一片不由得皱眉。

一低头,便看到书桌上的信,猛地站了起来。

他知王白要复仇,便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如果对方不在他的探知范围之内,他是万万不会放心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

想到自己刚才的昏睡,无奈地闭了闭眼。

希望在他昏睡的时候,王白不要出事。只是他刚想感知王白的所在,便不由得捂住了胸口。这具身体几此被神识冲回的力量反噬,如今恐怕连行动都很困难了,莫说还要动用神识探知周围。

身为神,他的神识能够感知一切,这是身为神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这也是王白所说的“无所不知”,以前他能用这种能力探查出鉴凡镜的状态,所有人的动向,以及王白的安危,但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这样强大的力量了。

他咬了咬牙,走出门外。

大堂内,李秀才和李夫人正在灯下赏雪。见李尘眠出来,不由得纳闷:“这么晚了,为何还出来?”

李尘眠问:“阿白何时走的?”

“刚走没多久。”李夫人道:“她说看你休息了,便没有知会你。”

李尘眠抿唇不语。

李秀才道:“好小子,现在知道发愁了。你刚才若是有心,便不会在阿白在的时候睡着了。”

李夫人挤眉弄眼地推了李秀才一把。李秀才咳了一声,道:“莫要担心,这雪虽然大,但是刚才李泗从汴城回来路过,我已经拜托他送阿白回家了。”

李夫人伸手接过雪:“瑞雪兆丰年啊,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

“那倒是不一定。不是说梁城那边收成不好导致瘟疫吗,咱们和梁城挨得那么近,明年的收成恐怕也不乐观。”

“隔着一座山呢。”李夫人翻了个白眼:“再说咱们这里风调雨顺的,怕什么。”

“这可不能这么说……那边不也是莫名其妙地秧苗都烂了么……”

说到一半,李秀才突然皱了一下眉:“你说……咱们村里的人和汴城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人,是不是和瘟疫有关?刚才李泗从汴城回来,我听他说路上遇见了不少外乡人,那可都是从梁城附近来的啊。”

瘟疫?!李夫人吓了一跳,刚想说话,突然听到一声闷咳,两人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只见李尘眠脸色煞白,微低着头,一手狠狠地按住石桌稳住身体,指尖都发了白。

李夫人脸色大变:“尘眠!这是怎么了这是?”

李尘眠闭着眼不说话,嘴角有猩红闪过。

半晌,他转过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是王白所在的地方。

眸中几经变幻,想到刚才书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哑声道:“娘,给我准备去往汴城的马车。”

李夫人吓了一跳:“三更半夜的,怎么突然想要去汴城?”

李尘眠咬牙:“我必须马上去。”

李夫人察觉出了不对劲,还想再劝,但是李秀才道:“他去就让他去,我相信尘眠做事总有他的理由。”

李夫人无奈,只好去隔壁借马车。

李尘眠披上披风,坐上马车走进了夜色里。车夫被留下,有些好奇:“李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突然想去汴城啊。”

马车疾驰而去,车夫不由得纳闷。他却不知道,车中早已空空如也。

李尘眠忍着疼痛瞬间来到汴城。

此时,城内一片混乱,哭喊与怒骂像是沸腾的水,在每个角落泼洒。他捂着胸口,将腰上的玉佩扯下来放在怀里,一转眼就看到王简躲在墙角,似乎丢了什么慌张地要出去捡。

却在这时,一矮小的流民也看到,眼中顿时泛起红光,竟不管不顾举起手中木棍便向她敲去。

李尘眠眉头一皱,指尖下意识地夹出一张符,但转眼见那流民面黄肌瘦,似与王简同样大小,又想起王白凡人的身份,只好暗叹一声。

道法是为斩妖除魔,也为修养身心,但到底该不该对付人类,以他神人兼有的身份,恐不可知。

罢了,他现在是“李尘眠”,而非“莫得”,也许,这就是他的“劫难”也未可知。

劫难……

想到什么,他猛然顿悟。也许这不是他的劫,而是……王白的劫。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间,等回过神后他挡在了王简面前,背上被敲了一记,不由得闷哼一声。

王简又惊又怕,抖着唇抱住他:“李、李大哥……”

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回头看那孩子一眼,半大小子被这一眼吓得魂不附体,扔了棍子便逃。

李尘眠抱着王简,一瞬间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王简被吓得浑浑噩噩,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手,想要说什么却闷咳了两声,掏出怀中的玉佩,还好,完好无损。

王简在他身后瑟瑟发抖,他回过头轻声道:“小简,莫怕,在这里……等你三姐过……”

话音未落,他的双眸便暗淡了下去。

后山,王白在一平阔处席地而坐。

她准备引慰生下凡,却也不是毫无准备。

既然单纯的灵力波动引不来对方,那她就用对方最在意的力量——妖气和魔力。

莫得曾经说过,所有力量都是源于神力,而这些力量又可以相互转化。她身体里有妖丹和魔核,想要模拟出这两种力量并不难。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闭眼,左手凝聚出一团蓝光,右手凝聚成一团黑光,两股光芒越来越大,几乎吞噬掉星光,最后,她一咬牙,将两股力量狠狠地一撞!

————

天界,慰生刚从主殿出来。

这一次当众审问,几乎花了一天的时间。

那些平时对他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下仙们,此时就像是揪住了他的尾巴,在天帝面前口诛笔伐,参他明知故犯、知法犯法,不仅无事天帝的禁足令,又私自联系鉴命星君窥探下仙渡劫,更因狂性大发打碎鉴凡镜,罪上加罪,不把他关上百年,不足以平仙愤。

这些仙人无论是下仙还是上仙从来都入不得他的眼,他自然不会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他没有想到在这些仙人的施压下,天帝竟然也开始动摇,看他双手空空回来,试探地问他到底有没有去过神界。

笑话!

他慰生怎么可能没有去过神界!

这句话成功让他变了颜色,几乎要当场发怒。还是鉴命星君拉住了他。他咬牙看向众人,他不仅去过神界,还拿到了神石,他就是天上地下、仅此一个的神尊弟子,没有人可以质疑他的身份!

想到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了神石。

“这就是神尊亲手交给我的神石!神石千年才出一块,神水三千年才出一瓢,本君的眼睛就是被神水所治,天帝,你可看清楚了?!”

神尊?!众人被这两个字夺走了心神,慰生上仙果真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还是对方亲手送给他神石神水?

那股属于神界的力量一出,不仅是众仙,就连天帝都为止心颤,慰生看着众人艳羡的目光,也灼热地看着这块石头,不由得眸光一闪,他们懂什么,这块人人贪图的北荒神石,其实只是神界的一块地砖,神界不止有成山的神石,还有遍地的神水,若是只去了一次……

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他面色微变,马上回神。

咬牙将石头交给了鉴命星君,由对方当场炼化检验真假。

半晌,鉴凡镜恢复了光亮,可见凡间大地,这神石竟然是真的,那么慰生真的去了神界,还见到了神尊,他果真就是神之后人!

众仙惊讶,齐齐对慰生投来复杂的目光。

慰生握住仙剑,视线一一扫过众仙,看他们皆不敢与自己对视,背负双手冷笑一声,对天帝道:“陛下,如今可确信臣的身份了吧?”

“确信、确信。”天帝冷汗津津,暗道神尊后人前途不可限量,天界还是需要依仗慰生,此时不能轻易得罪。

于是只给了慰生禁足十年的惩罚。天帝自知这惩罚太轻,不足以服众,因此面上做足,让三千天兵亲自押送慰生回到宫殿。

一路上格外肃穆,只是远处似乎有吵闹声,慰生一看,原来是绯游,只是一个采花的下仙,他不用理会。能记得对方的名字也只是对方常和重缘在一起而已。

刚想转身,却突然听到远处又是一阵声响,这声音如同惊雷,霎时间天界地动山摇,祥云消散,一道蓝黑相间的光柱冲天而起,冲破云层,庞大的妖气与魔气扩散开来,霎时间天界阴云阵阵。

众仙大惊,纷纷怒吼到底出了何事。

慰生眉头一皱,他感应到了熟悉的能量波动,几乎是一瞬间面色一变:“是行森和隐峰!?”

趁乱之时,绯游赶紧跑了过来,对他着急地说:“慰生上仙,我正好找你。重缘、重缘出事了!”

慰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仙剑,接着长眸一眯:“出了何事?”

绯游回头,指着那道光柱:“正和此事有关,我看那光柱的力量正是从李家村附近而来,而李家村正是王白……也就是重缘转世住的地方!”

那这么说,行森和隐峰岂不是已经找到了重缘!

慰生目眦尽裂,几乎是一瞬间,他逃离监视,冲凡间而去……

————

地面被冲击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大坑,王白被炸得头晕眼花,捂着胸口从坑里爬出来,她看向天空,却不见有半点动静。想来这么大的能量波动,天界要反应一会,即使是慰生要下凡,也要花费些时间,她并不着急。

刚想调理气息,却听到远处有些动静。

她一转头,就看到汴城的方向火光冲天,不知发生了何事,她想到王简还在那里,不由得面色一变。

刚想飞过去。却突然看到村口有一辆马车,马儿在原地踢踏。她凝神定睛,看到一点血液从车底滴落,不由得一惊。

她瞬间来到村口,小心地靠近车门。

越走近便越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她心中也就愈发不安。终于,缓缓地拉开了帘子,看到两道身影。

一道青色的身影将一个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青隽的脸靠在车壁上,如同落了霜,平时莫名轻颤的长睫紧闭,嘴唇苍白无色,只有身下渗出了一大片深沉的红。

王白就这么拉着帘子,说不出话,半晌小小的身体从青影背后爬了出来,看见王白便嚎啕大哭:

“三、三姐!今、今晚突然来了好多人,他们抢、抢吃的,还抢钱、打人放火,阿简好害怕,多亏、多亏李大哥来了……”

王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了。

原来今晚汴城突然闯入了流民,这些人烧杀抢掠,在她和葛碧云逃命的时候,被人流冲散。她把王白给她的荷包弄丢了,在回去找的时候,一流民以为那是什么值钱物件,下意识地就对她举起了棍子。

千钧一发之际,李尘眠出现,为他挡了这一棍。王简摸到了满手的血,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而李尘眠已经昏迷不醒了。

上辈子的她此时在深山里苟延残喘,却不知此时的汴城遭遇了这么严重的事,仅仅“疏忽”一次,竟然会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王白低下头,见李尘眠一手紧紧地握住阿简的手,一手放在膝上,虚虚拢着,一点红色丝绦漏了出来。

王白的指尖颤抖,扒开他的手掌,里面是一块带血的玉佩。

她从喉咙里突然滚出一道闷咳,无比干涩。

咬着牙,连着李尘眠和王简,一起带回了李家。

今夜,李家无眠。

李尘眠护着王简时,后背被木棍重击,木棍上的铁钉扎进了肩胛里,鲜血不断地涌了出来。大夫缝合伤口、换药、灌药,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倒出去。

李夫人坐在门口,哭得脸色煞白,还是李秀才镇定,问大夫李尘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李大夫捋着胡子,眉头紧皱,说他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以及肺腑伤,但并不是脑袋,应该很快就会转醒。但一个时辰过去,李尘眠没有半点反应。

王简小脸煞白,不由得无助地看向王白。

王白的脸在灯下如霜,她走上前去握住李尘眠带血的手,灵力在对方的身体里转了一圈,突然眉头大皱,惊讶地起身。

她竟然在李尘眠的身体里察觉出一点残存的灵力,这灵力很是霸道,像是一团烈火支撑着他的精神,却也燃烧他的精气,消耗他的气血。

与其说是灵力,倒不如说是燃烧性命的妖灯!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病会这么快就好,怪不得他一切如常她却总觉得不对劲,怪不得他今日会如此困倦

原来都是因为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好,这一切都是假象,对方的身体早已被蛀空,成了强弩之末!

惊怒之下,她反而失笑出声,目光闪烁地看向躺在床上的李尘眠。

这怎么可能?到底是谁对他的身体下手?

下意识地,她猛地看向后山。

————

后山,寂静的道观里空无一人。

王白胸膛起伏:“师父!师父你出来!”

“莫得!莫得你出来!”

“莫得你为何骗我!李尘眠根本没有好转!”

她转眼,只看到空荡荡、如吞人野兽般的木门大开,不见半个人影。

“莫得!莫得!!”

师父,为何要骗她……

带着一身的雪回到李家,已经是后半夜。李夫人坐在李尘眠的床边垂泪,王简被她劝着回去睡觉了。

王白深吸一口气,走到她的面前:“伯母……”

还在等她开口,

“都怪我。”李夫人就哽咽地道:“之前带你们去汴城玩,我看见那么多的人便应该知道,那都是有原由的。那都是从梁城逃出来的,我为何就是没有发觉呢?若是我早点发现,阿简、你娘,还有尘眠便不会受这些苦。”

王白咬牙,刚想说话,李夫人摇头打断她:“阿白,你莫要说了。伯母没有怪你,这都是命……今晚那些流民饿极了,冲进汴城抢东西是命,我和你伯父没发现是命,尘眠非要去汴城也是命……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她擦了擦眼泪,对着王白勉强一笑:“其实这一天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以前我和你伯父没能生出孩子,有了尘眠便千恩万谢,哪想到他自打出生起便身体不好,我们小心再小心地把他拉扯大,听说他上辈子是杀人放火的强盗,这辈子注定要受罪,虽然心疼愤怒但也没办法,只想做做好事为他积德,让他再多活几年……”

她含泪看向李尘眠:“后来没想到他的病突然好了,我和你伯父不知道有多开心。但是他总是劝我和你伯父,莫要有太多希望,世事无常,也许他哪一天就会走了,让我们早做打算。也许他要是死在一个雨天,我们连拉棺椁的马车都没有准备好……”

李夫人一笑:“我和你伯父虽然气,但是心里也存了心思。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王白没说话,只是握住李尘眠的手,将大半的灵力都输入他的体内,半晌,哑声对李夫人道:“您放心,他会没事的。”

李夫人含泪点头。

王白走出门外,看着天际飘零的雪花,莫名想到前世自己死之前的大雨。

那天也是今夜这般寒冷。

她眼前一片黑暗,摸到的只有空洞和冰冷的雨,在临死之前,似乎听到了无比悲痛的哭声。

此时,那哭声飘荡,渐渐地和身后的融为一体。

王白回过头,瞠目看向李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半晌,她转身融入了夜色里。

荒凉的野外,她幻作幻虚模样,在地上画出法阵。

片刻,两个虚影从地底爬出来,对王白恭敬一拜:“幻虚道长,不知您找我们二位到此,有何吩咐?”

幻虚的声音沙哑:“我要借用寿元谱。”

牛头马面顿时一惊:“寿元谱!?”

那不是看凡人命数的书吗,一直在殿君的手上,这个道士为何突然要它?

“可、可是寿元谱是、是殿君掌管的,关系到凡人命数,十分重要,您、您要是借的话,这很难办啊……”

王白道:“便是难借,也被蓝檀借出许多次了。你对殿君讲明我的请求,他会答应的。”

就凭她与殿君的交易,对方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果然,牛头马面片刻就取来了寿元谱,却没有立刻交给她:“道长,我们殿君说了。交于你之后,只能借看,且仅此一次。”

王白点头,牛头马面又道:“而且丑话说在前头,您虽然法力高强,有灵力保护,但毕竟是肉体凡胎,若是随意翻看寿元谱,会受到反噬。轻则七窍流血,重则丢掉”

话音未落,只见王白一抬手,寿元谱就自动飞到了她的手上。

牛头马面一惊。一惊这道士的功力又变得高深了,二是以往看这道士不紧不慢、深藏不露,不知为何今日却有些急躁?

王白将手放在寿元谱上,这本书上辈子在慰生手里,这辈子行森求而不得,隐峰求的是假,兜兜转转她还是翻开了这本书。

指尖一动,心中默念着李尘眠的名字。

片刻,空白的纸上出现了一行字:

“李尘眠,男,前生恶贯满盈,今生投胎李家村。一生疾病缠身,卒于天元三百六十六年,三月十五日。”

三月十五三月十五。

她原本的寿命截止到三月十六,但仙魔妖为了能让重缘转生骗她提前断了气。因此,三月十五正是她上辈子的的死期。

她垂下手臂,目光惶然。果然,果然。

她上辈子临死之前听到的哭声,就是来自李伯母,她本以为当时的自己是独自赴死,却没想到会有李尘眠陪她。

这辈子,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命运,她救了王简、帮了祝柔,却没想到李尘眠却还是如同上辈子一样缠绵病榻,如今昏迷不醒,很可能还是如上辈子一样,和她死在同一天。

她的性命无所谓,但是李尘眠他……他……

她不想让他死。

她虽想要走出命运,但兜兜转转,还是挣扎于命运。

她缓缓抬眼,突然一笑。

牛头马面看了,突然大骇,指着她颤抖地叫:“道、道长!你流血泪了!”

“糟了,他这是受到反噬了!”

王白将寿元谱扔了回去,眼前渐渐变得昏暗,她摸了摸眼睛,看不到指尖,只能摸到一片濡湿。

牛头哆哆嗦嗦地接过寿元谱:“我就说、我就说会受到反噬,他还不信!”

“道长,你可莫怪我们兄弟没有提醒你啊!”

两鬼还想再说,却猛地对上了王白的双眼,虽无神,但血红一片格外骇人。两鬼吓了一跳,暗道修为高深的看了此书恐会七窍流血,这道士只是瞎了眼睛果真是还有两手,他们二鬼若是再在这里辛灾乐货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还是先回去禀报殿君要紧。

说着,你推我,我推你,两鬼挤着回到了地下。

此时王白耳边除了风声、雪声再无其它。

她等了半个时辰,待天光快要大亮,终于恢复原形倒在了地上。

她难得做了一个梦,修道以来每夜睡眠都在修炼,这样清晰的梦已经很少了。

梦里,是一片柔和的光。

祥云缭绕,金光弥漫。

她走到一处白玉台阶,远处一道金门缓缓打开,一个通体纯白的男子坐在阶梯的尽头。

王白问:“你可就是神?”

那人不回答。

王白问:“你是否无所不知?”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王白接着问:“你可知若想走出命运,却发现还是被命运束缚该怎么办?”

终于,那人动了,指尖缓缓抬起,长袖流水一半倾泻而下,苍白的指尖遥遥地,指向了她的身后。

王白回头一看,她以为会看见何物,却没想到身后挂着的竟然是她那把从不离手的砍柴刀。

她不由得一怔。

那手指缓缓地收了回去,白得似云烟的人下巴微微一抬,缓缓地张开口:

“阿白,劫难已至,快醒来吧。”

声音在她的耳边不断回荡,话音刚落,一阵风突然拂面而至,王白被吸了出去,金门骤然关上,只觉脚下一空,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似乎蒙着什么,她摸了摸,是一条丝带,将丝带扯下,以为能看见一切,却没想到还是一片昏暗。

她瞎了。

这黑暗对于她还说很是熟悉,王白惊讶却不惊慌。当务之急是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没了视力,似乎嗅觉更加敏锐,她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木头腐烂的味道,摸了摸床板,旁边的一块大洞格外熟悉,每次她拖着残破的身体欲要离开,总会用枯枝般的手按在了这个洞上——她突然想起,这似乎是上辈子她死前最后住的那间小木屋!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瞎了眼,而且还是回到了这里。

正待皱眉时,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醒了?”

这声音是慰生?!

如此冷漠,她绝对不会认错。

对方何时来的?难道还是他“救”了她?

她心中惊疑不定,视线虚无地在空中飘荡,拳头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握,握了一片空后不到一瞬便又松开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如常:

“是,是你救了我?”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在梦中听到的话。

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就算她有再多的失意和沮丧,有再多的困惑和不甘,但只要面对敌人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想提起自己的砍柴刀。

她王白,即使被命运束缚,但心是自由的,刀还是锋利的。若是走不出这命运,那便亲手斩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