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瘦猴
◎早就想打你了!◎
“老太太,一路顺风啊。”列车员面对这样的人间悲剧,唯有一声祝福。
年轻人向他挥了挥手,推着轮椅就往前走。
走出了算是出站口的栏杆围栏处。
他弯下腰,轻轻地给老太太掖了掖领子:“妈,晚上凉,你别冷着啦。”
老太太的脸上木木的,毫无反应。
他看了一眼火车站四周,将轮椅推出了站。
七枝火车站是一个非常小的车站,整个站可以说得上是简陋。
他快步走出车站,推着轮椅上的老人一起,走向火车站旁一条坏了路灯的路。
天色越来越晚了。
这年轻人走几步,就停一下,显然非常关心轮椅中的老人。
直到走入暗巷深处,火车站的人再也看不见他了。
他才伸了个懒腰,摸出支烟,点上,吞云吐雾。
“嗨,东哥也太谨慎了,有个屁事啊?”
这突然中途下车,也没有个来接的人。
他抽了一会儿烟,将剩下的烟头按在墙壁上,用烧灼的焦痕画了一个箭头,一个圆圈。圆圈后加了一个蝎子尾巴。
想了想,又在圆圈中写上307。
这是他们组织内部自创的标记,其他人看见只会以为是小孩涂鸦。
3代表身上有货。0,需要接应。7,代表七枝站。
蝎子的尾巴,指向的才是他的去处。
画完记号,他站直了身,猛地踹了一脚轮椅:“妈,妈,妈,叫你一声,短命三年。”
轮椅里那个神智混沌的“老太太”,被这一脚,差点踹出了轮椅。
他却恶趣味地哈哈大笑。
笑了好一会,他才收了声,又吐槽:“东哥可真是越老胆子越小,有个屁事!条子要真跟上了,还能见死不救?”
所以,他那一脚,也不单是为了出气。
而是一种试探。
如果真有公安跟着他,看着他虐待手上的女人,不可能不现身。
丢了手里的烟头,他悠哉悠哉地推着轮椅,穿过黑暗,朝着蝎子尾尖指向的方向走了。
*
半个小时后。
瘦猴心满意足地推开碗,这是他路边随便找的一家没人光顾的饮食摊,没想到过桥米线的味道还不错。
“老板,来支冰棍。”他冲着闲得无聊的摊主喊。
“白糖还是豆沙?”中年女人热热情情过来了。
瘦猴斜着眼打量一眼,摇了摇头。
又土又老,卖不出去。
他不耐烦地说:“豆沙,快点。”
摊主:“豆沙五分一根。”
瘦猴丢一个五分钱的钢蹦,拿了豆沙冰棍,美美开吃。
摊主看了眼轮椅上的“老太太”,问:“小伙子,不给你家老人来碗粥?”
瘦猴不耐烦,想发作又忍了:“我妈她帕金森,吃不了。”
摊主的眼睛有些疑惑,她总觉得老太太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种眼光,她也说不清楚啥感觉。
瘦猴斜她一眼,嘬了一口冰糕:“怎么?你还要强买强卖?”
女摊主悻悻地走了。
就在这时,一身拖长的汽车汽笛声响起,紧接着是三声短促的响声。
瘦猴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推着轮椅就往刚刚的暗巷处走。
女摊主走过来,收碗,小声嘟哝:“怪人,对自己妈一点都不上心。”
瘦猴已经重新走到了巷子那个墙壁处,没有路灯,他掏出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却没点。
眼睛装作无意地瞥了一眼墙壁,只见他刚刚画的记号上,蝎子尾巴尖多出一个弯月亮。
他的心顿时放到了肚皮里,这七枝站果然也有组织里的人,东哥叫他下车,不算坑他。
他朝着鸣笛的方向走,没走几步,看见巷子口,果然停了一辆面包车,车窗玻璃被茶色遮阳膜贴得严严实实。
他丢掉火柴,拿着还没点的烟,推着轮椅,一步一步朝面包车走。
还没靠近,他朝着车窗扬声喊了句:“开车的哥们,这破火柴潮了,借个火呗,我给你三支烟。”
这还是暗号,三支烟代表的是身上有货。
他说的特别自然,如果不是组织里的人,也听不出任何端倪。
面包车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花衬衫探头:“什么烟?亮出来给哥们看看。不好的烟,哥们可不要。”
瘦猴将轮椅推到巷口稍亮处,让他们看轮椅上的“老太太”。
“东哥的烟,包了下装。”他解释了下。
他报了东哥的字号,花衬衫扫了眼“老太太”的身材,立即说:“过来吧,火机在车上,自己拿。”
“哎!”瘦猴高高兴兴答应了,推着轮椅就到了面包车车身前。
他正要去拉门。
那花衬衫突然说:“兄弟,你是不是带脏尾巴了?”
脏尾巴就是被人跟踪了的黑话。
瘦猴猛然回身。
黑暗处果然有个身影。
看见他们发现了,也不躲了,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花衬衫正要不管瘦猴,开车跑。
瘦猴赶紧一把拉住车门,喊:“就是个女学生,这小婆娘火车上就烦死人,不过人倒是长得嫩生生,水灵灵。一出手,起码五棵!”
五棵就是五百块,在1980年,差不多是一个基层民警一年的收入了!
从黑巷深处,走出来的正是楚星。
她和赵强都配合乘警行动,七枝站,她也下车了。
乘警和公安们,人手都远没有下车的旅客多。
带着年轻女人的男乘客,全被盯了梢。
楚星却一眼看见了列车员帮着扶下的老太太。
她根本没见过瘦猴,但是怎么看那个老太太,怎么觉得不对劲。
于是,她让赵强去联系火车站的公安,自己跟了上去。
本来,在暗巷中,听见瘦猴乱骂,已经确定是她要找的人。
她想上前抓人,结果看见他在墙上画的记号。
楚星立即判断,这家伙有同伙。
那肯定不能放跑了啊!
所以,楚星耐心等在暗处,像是一个最沉得住气的钓鱼佬,等着鱼上钩。
就连瘦猴猛地一脚,踹在轮椅上,差点把女人踹得摔出来,楚星也没有动。
她只在心中说:“姐妹,对不住了,为了救更多的人,只好你先受苦了!”
瘦猴吃米线,吃冰棍。
她就等在暗处,等着他吃。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真让她等到了。
花衬衫一看。
暗巷里走出来的的确只是个姑娘,她孤零零一个人。
月光洒在白皙的脸上,纯洁得像一朵白玉兰。
她人虽然瘦巴巴的,那双眼睛却水汪汪的,像是有钩子,勾得他踩不下去油门。
花衬衫回头对着车上的同伙说:“又有货自己送上门,弟兄们,愣着干嘛,下车帮手啊!”
立即有个大汉抄了钢管,就要拉车门。
花衬衫赶紧说:“龙哥,你这一钢管下去,这货还能要吗?”
被叫龙哥的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我忘啦,小婆娘不禁打。”
他放下钢棍,下了车,捏得手指咔咔作响。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星,忽然道:“等会儿这婆娘抬上车,归我。”
花衬衫凉凉一笑:“龙哥,你只要不怕老大,那兄弟也不拦你。”
龙哥顿时悻悻然了,他们这一行的规矩:雏,谁都不能动!因为卖价翻倍。
坏了老大的财路,那可是要要执行家法的!
这群人简直当楚星是死的!还没动手,已经在指手划脚争着分配她了。
楚星冷笑不已。
轮椅上神智因为瘦猴那一脚,有些清醒的“老太太”,她还动都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刚刚在小吃摊,她给女摊主拼命使眼色,想要求救,对方却根本没看懂。
等到瘦猴联系上同伙,她都绝望了。
结果,听见有人现身救她,心里简直狂喜。可是,等到看清现身的只是个十多岁的漂亮女孩,她的心沉入了谷底。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善良的女孩,也像她一样,落入魔掌。
她拼命张嘴,拼命想喊。
用尽了一切力气,一遍一遍大喊:“姑娘,你别管我,你快跑啊!他们都是恶魔,你快跑啊!”
可是,她竭尽全力,发出的声音也只是嘶嘶作响。
药物的效果太霸道了,让她清醒着无能为力,这比完全昏迷还要残忍。
两行泪,缓缓落下面庞。冲刷掉一些“皱纹”。
第一个发现她异常的,是瘦猴,他一声狞笑,伸出干瘦的手掌,拍了拍女人的脸:“老宝贝儿,你别心急,哥去给你找个伴,你这一路就不寂寞了。”
说着转身,当先就朝楚星走去。
面包车下来的四、五个人跟在他身后,形成一堵人墙。
“哥几个,别让这漂亮小婆娘跑了!”
瘦猴在火车上,看见楚星就心痒痒了。如果不是她身边有个穿绿皮子的军官,东哥又说什么都不准他惹事,他早都下手了。
现在,楚星孤零零一个人。他第一个就扑了上去。
楚星轻轻一笑,左手摊手向外,格挡住瘦猴那只猴爪。
瞬间翻掌为抓,拉住瘦猴的腕子,狠狠一拉。
瘦猴本来就身体单薄,哪经得住这一拉?
整个身体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往前冲过去。
楚星右拳同时猛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瘦猴子只觉得自己痛的都快爆炸了,这婆娘是会邪法吧?
瘦猴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楚星灿然一笑:“早就想打你了!死拐子!”
月光照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她整个人都像是熠熠发光。
42 ? 咏春千里行
◎深藏功与名◎
瘦猴被打得鬼哭狼嚎。
巷子里堵得严严实实的几个流氓,互相看了一眼。
“龙哥,点子有点硬?”
龙哥嗤笑一声:“嫩婆娘都怕,你干脆回家躲你妈身后算了!”
问话的那个不吱声了。
“上!”龙哥晃了晃脖子,一个跨步,当先上去,硕大的拳头猛地朝着楚星轰出。
楚星看他来势凶猛,也不敢硬接。顺手拽过瘦猴,挡在自己身前。
龙哥明明看见了,拳头的去势却一点不减,反而加了几分力道。
“龙哥,龙哥,别啊!咱们是自己……”瘦猴慌了,惨叫都忍着不惨叫了,赶紧求饶。
一句话还没说完,“砰”一声响,龙哥钵大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他的小腹上。
他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就像被一把铁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肚皮上,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刚刚吃的过桥米线和豆沙冰棍,混着酸涩的胃液,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哗啦”一声,呕吐不止。
他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前一黑,人痛得晕了过来。
就连在他身后的楚星,都被这一拳轰的接连后退,用了好几次转马,才稳住身形。
她也重视起来,这个蛮牛一样的龙哥,力量十分霸道,拳头的威力可能只比陈月生小上一些。
绝对不能让他再次发力!
楚星卸力的脚步还没踏稳,人反而不退反进,瞬间矮身进马,身形滑如泥鳅,迅速冲到龙哥身前,两指狠狠插向他眼睛。
龙哥大吃一惊,他怪叫一声赶紧后仰,躲开楚星的标指。
她那招却本来就是虚招,就在他后仰躲避,露出全身空档之际,楚星双拳急出如擂鼓。
“砰!砰!砰!砰!”一连串短促有力的日字冲拳,狠狠砸在龙哥的腰眼上。
她拳头不大,但每一拳都蕴含着寸劲。
腰眼处没有肋骨保护,肾脏神经密布。拳头砸在这里,一分的疼痛也会变成十倍。
楚星这样的格斗大师,本身就是人体疼痛专家。
对方人多,龙哥又是力量型选手,而且不可能像陈月生那样托大,和她单挑。
她立即选了最有效,一拳足以废功的区域。
十几拳快速砸在这里,龙哥只觉得腰眼都被打麻了,爆炸一样的疼痛瞬间炸开。
他猛地弓下了腰,双手想去格挡楚星的拳,膝盖却再也站不稳,单腿跪倒在地。
楚星可不放过他,一记低铲腿,正踹在他还勉强支着身体的另一只腿的胫骨上。
这里也是人体被打中最痛的地方之一。
龙哥再也承受不住,小山一样的身形砰然倒下。
肾脏的剧痛,令得他只剩地下打滚的份。
“这小婆娘好凶!”本来打算一拥而上,剩下几个凶徒全部目瞪口呆。
一向只见过龙哥残暴打人的份,哪里想到,这才瞬间功夫,对面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婆娘,竟然接连搞废了他们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是最能打,也最残忍的龙哥。
这怎么不叫他们胆战心惊?
楚星看见他们呆在当场,微微一笑:“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几个人贩子面面相觑。
上吧,连龙哥都只剩地上打滚的份,他们冲过去,也只有挨打。
可要是跑吧,他们这么多人,手都不敢动,被一个女娃娃吓跑了,说出去都会被人笑死。
花衬衫突然大声道:“哥几个,并肩子上啊!”
听到他这声招呼,三个凶徒一咬牙,一起冲了上去。
花衬衫却和大家相反,他猛然拔腿就跑,朝着面包车飞奔。
他才不管有没有面子,被不被笑话。
安全第一。
那几个人贩子全都傻了眼。楚星可没傻,冲上来就动手。
几个人慌忙招架,和她打成一团。
花衬衫冲到面包车旁,突然看见瘦猴带过来的那个轮椅上的“老太太”。
她正双眼看着希冀的光,又是崇拜,又是担忧地盯着楚星看。
花衬衫立即一把拽住轮椅,把胳膊勒住“老太太”,大声威胁:“公安婆娘,老子命令你,马上住手!否则,我立即掐死她。你记清楚了,她是你害死的。”
她这么能打,又是为了一个陌生女人这么拼命,一个女人现身打几个壮汉,不是公安是什么?
楚星身形略一迟疑。
花衬衫看她真的在乎,立即大喊大叫:“阿强,丢根绳子给她,让她自己捆住自己。要不老子当场掐死这个婆娘。”
轮椅上的女人极度焦急,她拼命想喊,不能信他,姑娘!
如果放手,只会两个人一起陷入无间地狱。谁都救不了谁。
但,她被花衬衫牢牢扼住,只发得出嘶嘶声。
楚星心念急转,思索对策。
她手上虽然没停,但,打起来却没了先前那种势如破竹的气势。
三个壮汉渐渐占了上风。
花衬衫有些得意,大声喊:“死公安,我数三声,再不停手,我就勒了。”
忽然有人拍了下他肩膀:“你喊我?”
花衬衫呆呆回头,一拳闪电般轰在他脸上。
另外两只手扭在他勒人的胳膊上,将他的手背过去,铐了起来。
“公……公安?”花衬衫哭丧着脸,就像死了爹妈。
拍他肩膀的是火车站的便衣公安,一拳砸在他脸上的,却是赵强赵排长。
将他铐住的,是另一个公安。
赵强联系到火车站的便衣后,到处找楚星,都没找到人,担心得不得了。
还是当地公安熟悉地形,带着他朝暗巷这边走,说犯罪分子经常会在这一带晃悠。
还没走近,几个人就听到了花衬衫嚣张的吼声。
他手上还控制着坐在轮椅上的人质,嘴里不干不净的在骂公安。
这下,都不用判断了,几个人直接出手,将人制服了。
他们正要上前帮手楚星,她却已经几脚踢得三个人贩子全都在地上打滚。
原来,听见花衬衫被擒拿,公安到场。
场上的形势瞬间逆转。
三个壮汉只想拔腿就逃。
原本,打老鼠怕伤着花瓶的楚星再无顾忌,大展拳脚。
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三个怕得要命的家伙。
“嚯,这是咏春吧?”杨公安忍不住赞叹,“这姑娘手上功夫,打起来比我们公安还凶!”
赵强一挺胸膛,骄傲脸:“那当然,楚妹儿可是能和我们营长并肩作战,二打一百的巾帼英雄!”
旁边的熊公安也来了兴趣:“赵排长,你说的营长是不是陆宸烽陆营长?”
“对,当然是他!我们全军的英雄!”赵强更得意了。
他也没想到,这都出了云省地界了,公安系统的同志,竟然也听过陆营长的威名。
熊公安顿时对楚星也刮目相看。
两个便衣,大步走过去,把地上的五个人全部铐了。
杨公安一看,乐了:“这不是郑广龙,花名混江龙的龙哥嘛!你不是吹牛,打遍西南无敌手?这是怎么了啊,龙哥?”
郑广龙肾脏剧痛,还在吐得昏天黑地,哪里有空,又哪里有脸回杨公安的话。
熊公安向楚星说:“同志,多亏了你啊!你这是帮着我们擒获了七枝这边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体!”
他指一指郑广龙说:“光是这家伙,折在他手里的妇女,就有十几个!我们公安一直在通缉他。”
楚星顾不上寒暄,说了一声,大步走向轮椅,焦急地问那个孤零零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你有没有事?”
饱受惊吓,又被药物摧残,刚刚又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感激地望着面前的救命恩人。
她努力想要说声:“谢谢。”
却只有嘴皮子颤动,还是没发出声来。
她的心头终于松懈,人放放心心的又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身上的乔装已经全部被清洗,露出一张清秀知性的脸。
她睁开眼,就发现触目都是白色,手上还挂着点滴,吊瓶中正在一滴一滴的掉。
昨天晚上看见的那个便衣杨公安,和另外一个女公安正站在一起,这一次,他们都穿着正式的公安绿军装。
看见她醒了,女公安赶紧上前,问:“同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好些,手指能够动弹了。张了张嘴,也能发出声音了。
她吃力地说:“同志,你们那位公安女同志呢?”
女公安疑惑,不明所指。
杨公安爽朗一笑:“你是说楚星同志吧?她不是我们公安系统的同志,她是一个在火车上发现你被拐子拐带,见义勇为的好心人。”
她呆了一呆,万万没想到,不惜孤身深入虎穴,去救她的女孩子,竟然根本就不是公安!
她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好心路人,竟然为了自己甘冒奇险,一个弱女子打赢了那么多壮汉。
她更加激动了,吃力地说:“楚同志呢?我要见她!我要当面谢谢她!”
杨公安有些遗憾地告诉她:“她已经和部队的赵排长,上了今天中午刚到,回京市的车。我们公安要开表彰会表彰她,她都不肯留下来。帮忙抓捕罪犯的奖金和表彰信,都只能往他们街道寄了。”
火车票,本来就是两天内都有用。他们又是因为见义勇为,才中途下的火车。
七枝站火车站派出所,立即帮他们联系了火车的列车员,开具介绍信,给他们重新安排了卧铺,这时候,已经一路朝着京市重新出发了。
43 ? 《解放军报》
◎军民鱼水情◎
病床上的女人眼睛晶莹,这一次可以说是绝地逃生,就因为有了那个姑娘的热心。
杨公安打开询问笔录:“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现在可以做笔录了吗?”
女人激动:“随时都可以。”
“姓名。”
“叶栖桐。”
“年龄”
“35。”
“籍贯?”
“京市。”
“职业?”
叶栖桐忽然想起刚刚杨公安提过,要把表彰信和奖金,寄到救命恩人所在的街道。
她忙说:“不好意思,公安同志,打断一下,你可以告诉我那个救我的姑娘的地址吗?”
两个公安,对视一眼。
杨公安摇摇头:“这涉及公民的隐私权,她没有许可之前,我们公安不能随意向其他人透露。”
叶栖桐无限失望:“我只是想当面谢谢她,也不可以吗?”
女公安有点心软,想说话,杨公安摇了摇头。
他想了一下开口:“说起来也巧了,那姑娘也是京市人。如果你们有缘,等你养好身体回京市,自然还有机会碰见。”
叶栖桐苦笑,叹了口气:“但愿吧。”
要知道,1980年时,京市的常住人口就有差不多900万。
900万的茫茫人海,再遇见靠缘分,也太虚无飘渺了……
她很快振作起来,继续配合公安做询问笔录。
*
此时,楚星前一天乘坐的那列火车,正在按照时刻表稳定行驶。
火车上的旅客,大部分人根本就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波澜。
和赵强、楚星合作过的乘警,接到了七枝火车站公安局的电话,得知因为他们的联络配合,已经解救了火车上的那个被拐妇女,还一举成擒,抓了一个六人小团伙。
他紧绷的神经线终于放松,吹了声口哨安心工作。
广播的播报声再度响起。
很快,又到了新的站点:江城站。
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开始迎来送往。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架了副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跟着人潮,悠然下火车。
经过等在车门前的列车员,他还不忘彬彬有礼地说:“一路辛苦了,谢谢啊同志。”
列车员笑容灿烂:“不辛苦,都是为人民服务!”
他点点头,从容走下了车。
列车员的心情也很为不错。
旅客珍惜他们的服务,他们又帮助公安抓到了罪犯,最重要还解救了车上的疑似被拐妇女。
等车回去,开会的时候,整个班组都等着被表彰吧!
说不定还有奖金呢!
走出江城站的乘客们如潮水一样,没有停息过。
穿中山装的男人,坐上人力三轮,报了个地址。
三轮车轻快跑了起来。
如果是楚星在这里,可能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文质彬彬,看上去很有领导干部风采的男人,竟然和那个土得掉渣,平平凡凡的脸上写满了生活重压的中年农民,是同一个人。
在一天前,他让瘦猴带着货乔装下车了,自己根本就没动。
变了装,混入了人更多,身份更复杂的硬座车厢,一路还和人搭上话,跟几个旅客打了一宿的扑克牌。
别说硬座车厢就没有之前硬卧车厢的乘客,就是有,也认不出他。
甚至想都不会有人想到,明明小两口同行的男人,怎么变成了一堆打牌的旅客中的一个。
火车到了江城这样九省通衢的大站,他才从从容容下了车。
这招金蝉脱壳,轻轻松松就让他摆脱了困局。
他却并不得意。
他有预感,只怕猴子那边已经不妙了。
东哥决心一到联络点,就传达指令,让这条线,全部切断和瘦猴的联系。
坐在人力三轮车上假寐的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蓦地睁眼。
*
云省边境,侦察营营长办公室。
陆宸烽一反常态,静静站在玻璃窗户后,目光深邃,远眺着重重山峦。
太阳照射在玻璃窗上,给窗边英俊的身影镀上一层不能直视的金光。他的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过了好一会,通讯兵前来敲门:“报告营长,《解放军报》的李记者来了,说是和你约好,想做一篇你的专访。”
“请进。”陆宸烽收回心神,又是那个冷峻的“活阎王”。
门打开后,一个背着军绿色挎包,挎着胶片相机,穿着军装军帽,打着绑腿,比战士还战士的男人,大步跨进了陆宸烽的办公室。
“嗨,老陆你行啊!上次上我们报纸才多久?老总又特意打发我来,务必要为你做个专访。”
一句话,说得连通讯兵都在嘿嘿笑。
他们营长就是《解放军报》的常客,连带他们这些小兵都觉得光荣。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上次这位李大记者过来,也就是两个月前。
通讯员无声地为他们把门带上。
“老李,坐坐坐。”陆宸烽把人往里让,一边抱怨,“你们报纸别尽逮着一只羊薅羊毛啊!兄弟部队有的是英雄人物,你怎么又来找我?”
“嗨,谁叫老陆你这人就是那孙猴子投胎,天生闲不住,动不动就整个大新闻。”李记者笑声爽朗,
“上次你就带了十二个人,把人家隔壁猴子家的盘龙江铁路桥都给生吃了!我能不来吗我?”
陆宸烽反问:“老李,你这尊大菩萨,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又是干嘛来了?”
李记者:“嗨,还瞒着我呢?我可是有线人!云省妇女报马上都见刊了!你在战区,作战之余,顺手打掉了特大买家窝点,解救了上百个被拐妇女!这大新闻,你都不通知我,也太不够意思了!”
听他提起被拐妇女,陆宸烽本来带笑的脸,也严肃了。
这是一个无法不沉重的议题。
他轻轻道:“行,坐下说。”
他亲自拿了两个搪瓷盅,去泡了两杯茶,端了一杯给李记者。
李记者接了茶,放在茶几上,拿出照相机,对着陆宸烽“咔擦”一顿抓拍大特写。
这才从挎包里,掏出本军绿色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说吧,老陆,你是怎么发现黑虎村有问题的?”
陆宸烽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到了初遇楚星那个暴雨夜。
他从听到猎枪的轰击声开始讲起,一路将他和楚星怎么出生入死,怎么九死一生,两个人对战百名凶徒,原原本本讲开了。
李记者不时问两句引导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在奋笔疾书。
“楚星”,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在陆宸烽薄唇间滚动,越说越生动,越说越鲜活。
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那个背靠背,肩并肩,一起同生共死的夜晚。
李记者则是越听越惊奇,越听越心驰神往。一个笔记本,都被他写了三分之一。
等陆宸烽说完了暴雨夜初逢,端起搪瓷盅喝茶的空档,李记者才调侃:“我说老陆,你这嘴皮子功夫见涨啊,才两个月不见,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陆宸烽飞快地说:“我一向都这样。”
李记者嘿嘿笑道:“上次,带尖兵小队潜伏三天三夜拔掉咽喉铁路桥,你可是两分钟就给我说完了。干瘪瘪的,都没法写!”
他看了下手表:“这一次,光是楚星,你就说了快10分钟。”
陆宸烽瞪他一眼:“不想听详细素材,那你可以滚了。”
李记者嘿嘿一笑:“想,怎么不想!我的大营长,你说得我都想见一见这位楚星同志,到底是何方神圣了!竟然能和老陆你生死相托,并肩作战!”
“听你说来,这完全就不是英雄救美的剧本了。”
陆宸烽斩钉截铁:“她当然不是美,她是地狱锻炼出来的战士,是最出色的平民英雄!”
他正经道:“老李,我刚才就想建议了。楚星同志不但在山神庙英勇奋战,后续在军地联合行动中,也做出了巨大贡献。县公安局李队,你可以去问问,他们都起了特招楚星进公安的心思!”
“你应该写写她啊,老李!”
李记者皱眉道:“可我这是《解放军报》,她又不是军人……”
陆宸烽:“写军民鱼水情啊!打拐行动,咱们部队和受害人老百姓联手,拯救妇女打掉魔窟!多有宣传意义!”
李记者是宣传口的老资格,一听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宣传价值,立即来了兴趣:“她人在哪?我也采访采访她。”
陆宸烽冷峻的容颜上,被阳光照出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好半天才说:“我派赵排长,送她回京市了,现在应该还在火车上。”
正在两人说话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声响亮的“报告”响起。
陆宸烽:“进。”
这里是前线军营,随时都可能有突发军情。当然不可能是私密无打扰的专访。
另一个通讯兵走进来,“啪”一声行个军礼:“报告营长!”
才说了几个字,他看见办公室还有人,后半截吞了。
李记者多人精一个人啊,立即说:“陆营长,你忙,我去采访一下刚刚你说的和我本家那公安队长。正好问问他楚星同志的事迹。”
“好啊,老李,回头过来营房吃饭。”陆宸烽招呼一声。
等李记者走远了,才问:“什么事?说吧。”
通讯兵脸都绷紧了:“报告营长,煽动袭击营长的重犯陈月生,在移交师部的途中,跑了。”
陆宸烽猛地从座位站了起来:“怎么可能!你们都是吃干饭的?一个残废都看不住?他哥陈水生呢?”
一连串的问责,像一连串铁锤落下,砸得通讯兵面露惭愧。
44 ? 大山之子
◎猎人的主场◎
此时,黑虎村那上百个嫌疑人,多数从犯,已经移交给了公安系统收监,就等着审判了。
二柱、阿军也在里边,马三婆和陈富贵托李队长的安排,总算见上了孙子、儿子。
老头,老太哭得不行。可从那以后,一门心思只想着让娃儿戴罪立功。
陈水生,陈月生不光是组织陈氏宗族买妇女的牵头人,还是煽动村民持械攻击现役军官的首恶。
他们俩,得上军事法庭。
军事法庭,起码得师一级单位才能组建。
陆宸烽所在的侦察营虽然战功赫赫,但,没权利自己搞军事法庭。
所以,陈家兄弟需要押送到在砚山的师部。
砚山是另一个县城,离这里一百一十六公里。
这一路都是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
要搁平时,这派人押送的活,准落在赵强身上。可现在,他人都上了火车,任务就交给另一个排了。
陈水生就是个文质彬彬的弱鸡,陈月生下面被踢废了,右手彻底废了,左手接好了短期内也使不上劲,根本没啥威胁。
所以押送小队只派了三个人。
一个汽车兵,专门开车。一个班长带个兵,全副武装,将两兄弟在后座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那时的山路特别难走,又是盘山公路,坑坑洼洼遍地碎石。正赶上云省雨季,山洪频发,到处都是烂路,还起起伏伏颠簸得很。
他们的车时不时还得给运送物资的军车让路。
一百多公里,愣是要走上5、6个钟头。
山风吹拂,山崖陡峭。白色雾气弥漫。
吉普车像个小甲壳虫,在之字形的山路上慢吞吞地爬。
路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绿墙”,树木盘根错节,藤蔓缠绕。
汽车不像是在公路中开,倒像是在望不到边的绿色海洋中漂。
陈水生闭着眼坐在后排,不动也不吭声。好像对啥都失去了兴趣。
他人看起来还是斯斯文文,从从容容。如果不是一双手被明晃晃的手铐铐在胸前的话。
陈月生可就比他哥惨多了。
原本魁梧的壮汉,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不是军营苛待他,是他自从被废了命根子,手腕也断了,就成了这个德行。
整天扯着嗓子惨嚎,饭都不爱吃了。全靠秦军医给他天天吊葡萄糖,才没把人饿死。
以前挺精神的一张脸,现在憔悴得不行。正大张了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真正让人发毛的是他的嚎叫声。
车子走了一路,他就嚎了一路。
“嚎什么嚎?老实点!”押送的小战士实在听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
陈水生连眼睛都没睁。陈月生像根本没听见,还疯了一样嚎。
那声音里一股野劲,又痛苦又癫狂。
小战士忍不了啦,“咔嚓”一声,给枪上了膛:“再不老实,枪口可不认人!”
陈水生突然睁开了眼,一双寒潭似的眼睛,哀哀地看着弟弟。
开口帮他解释:“兵哥哥,您多担待。我弟娃他做不成男人了……手腕子又废了……他受不了刺激,这里出了点问题……”
他指了指脑袋,摇了摇头,声音里都是难受。
“部队不是讲革命人道主义嘛!”
“陈月生,保持安静!”蔡班长吼了一声。
这才对陈水生说:“他的情况,我们晓得。但,这是盘山路,他嚎叫影响司机,车万一开翻滚下去,谁都别想活了。”
说着,他拿出军用水壶,对叫了半天的陈月生说:“喊口干没得?喝不喝水?”
陈月生的嚎叫一下子停了。
蔡班长亲手将水壶递到他嘴巴前,喂他喝水。
车里都是“咕咕咕”的吞咽声,陈月生忙着喝水,自然叫不起来了。
车继续往前开。
这个喝水的法子管了一段时间用,不过可能是开久了,陈月生坐得不耐烦了,又开始嚎。
小战士有样学样,继续拿水壶给他喂水。
陈月生喝水,就根本没法叫,
就这么一路反复折腾。
陈水生都无语了,索性又闭上眼睛,看都懒得看他们。
车子又绕过几个大的急转弯,眼前依然是望不到头的绿。
陈月生咧嘴一笑:“尿胀了,我要尿尿!”
陈水生都忍不住轻声骂:“叫你饮牛,喝那样多水!”
这次,不用他开口求情。
蔡班长已经下了指令:“小刘,靠边停下车,让他去树背后小解。”
汽车兵:“好。”
一脚刹车,吉普稳稳停到了靠着山石的路边边上。
“伸手。”小战士命令。
陈月生乖乖伸出老大的手腕。小战士掏出钥匙,将他的手铐打开了一只。
男人小解,手不能动根本做不到。出于人道主义,战士给他松了手铐。
不过,马上端着枪,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后面。
看见路边一丛茂密的毛竹林,小战士抬枪指了指:“就在那,搞快点!”
陈月生大大咧咧走过去。直接就解裤腰带。
小战士站到他身后,端着枪背对着他,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给他一点隐私空间。
蔡班长则在后座牢牢看住陈水生。
比起陈月生,他更看不透的是这位黑虎村前村长。
他一点都不敢松懈。汽车兵端了水壶在喝水。
毛竹林后,一会就水声哗哗。
没有任何异常,小战士也松了一口气。
他有枪,身手也不错,不过听多了大山第一猛人的传说,还是生怕陈月生会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看来,确实是多虑了。
他放松地眯着眼,看了一下远处的夕阳。估摸着这一趟到了师部都得大晚上了!
有山风吹过,竹叶声“沙沙”的响。太阳的金光渐渐收住,暮色四合。
陈月生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竹叶的清新,山野的味道,还有一股臊气,全都从他的鼻腔涌入胸腔再涌入腹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近乎贪婪地吸收着空气,毫不在意那股难闻的臊味。
他的喉咙深处,忽然冒出低沉沙哑的呜咽的声音,那声音那样凄凉,那样痛苦。
小战士都无语了,这家伙又来了。
他转过头,正要骂人。
就在这一瞬间,呜咽声猛然拔高,化作尖锐、凄厉的恐怖嚎叫声。
这一次的嚎叫声,同他哪一次都不一样。
那声音悠悠的,拖得老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连山林似乎都被这嚎叫声震颤了。
那简直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越升越高,越来越尖锐,撕裂暮色。
小战士呆了一瞬,立即吼人:“陈月生,你再发疯!你信不信我把你拷起来,嘴堵上!”
蔡班长烦躁地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陈水生。
后者闭着眼,就好像根本听不见他弟弟又在发疯。
陈月生的声音终于难以为继,山林中骤然静了下来。
夜色又黑了几分。
蔡班长:“赶紧把他带过来,赶紧走,这都几点……”
他话还没说完。
“嗷!”从远方山谷,传来一声微弱的野兽的叫声。
蔡班长心里打了个突。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心底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清晰,就像锁链缠绕着人的咽喉,不断收紧。
夜色渐渐深了。
山林却沸腾了。
“嗷呜!”山林响彻了兽鸣,四面八方,此起彼伏。
有的声音高昂,清越;有的声音低沉,浑厚。它们彼此呼应,重叠交织。就像是罗网一样,将甲壳虫般的吉普车包围。
不,是将整片山林包围。
“操!什么情况?”车内的蔡班长猛地推开了车门,拔出了手枪,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汽车兵惊恐地喊:“小王,班长,都快上车啊!”
人没上来,他不能丢下同志自己跑。
公路两侧,暗夜笼罩的森林里。一对接一对亮起幽幽的绿色光芒,就像是鬼火。
从一对,迅速扩展到十几对。密密麻麻地浮动在齐腰深的灌木丛中。
有什么踏在枯枝中,沙沙作响。
汽车兵猛然爆发出一声哭腔:“狼!是狼群!”
他是三个同志中,经常往返山路的,对各种野兽的叫声有丰富的经验。
但是,这样被狼群包围,是第一次。
与此同时,陈月生飞速倒地,直接滚入自己刚刚新鲜撒的尿液中。
他是大山里最好的猎人,从一开始进入这片山域,他就闻到了狼群的气息。
一路的嚎叫,是在放松押送他的战士的警惕。不断的配合喝水,就是为了制造小解的这个机会。
他是大山的儿子,这是他的主场!
他全身沾满尿液后,顺势一滚,滚入路旁陡坡下的浓郁黑暗中。
鬼火一样亮起的绿眼睛,有一对向他飘过去,闻到那股浓烈到难以忍受的腥臊味,立即又折了回来。
狼最讨厌的就是尿液。
十几对绿眼睛团团围住吉普车,跃跃欲试。
陆宸烽听得又惊又怒,忙问:“蔡建设他们现在怎么样?”
通讯兵沮丧地回答:“王红兵被狼咬成了重伤,陈水生想趁乱跟着他弟娃逃跑,被狼咬穿了腿,蔡班长为救陈水生,肩膀上被咬了一口……”
“连开了好几枪,狼群都不散。幸好,吉普车还能发动,他们拼命抢上了车,才冲出了狼群的包围。”
但是,陈月生跑了!
45 ? 楚爹楚母
◎家属区的氛围◎
楚星在火车上美美睡了两天,养足精神,终于到了京市。
相隔四十多年,再看见京市,楚星几乎不敢认。
京市西站此时根本就没有建,他们到的是老旧的京市站。巨大的广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成千上万辆自行车停放在广场四周。
后世的摩天大厦,现在根本没有,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平房和筒子楼。她背着背篓,赵强帮她拎着行李,两人一路坐公交转了好几次,终于到了原主在海淀的家。
她爹是光学仪器厂的车间副主任,所以从原主出生起,一家人就住在厂里的家属区。
京市人友善热情,一口京片儿,随便一个老百姓拉着你就能侃半天。赵强自从车上遇到人贩子,就绷紧了神经,此刻都彻底放松下来了。
两人走到厂区,这种氛围微妙的变了。
光学仪器厂属于当时的高精尖产业,属于保密技术。因此,厂区的管理也很严格。
不但进厂有出入门岗,需要带着介绍信,登记才能进。就连那一溜灰色院墙的家属区,保卫科也派了专门的家属区门岗在这里设了岗亭,登记出入访客。
楚星根据原主的记忆,带着赵强,熟门熟路的走过去登记。
岗亭里,一个五十多的老年人,戴着红袖章,正在看报纸。
“孙大爷,我回家。”楚星打了声招呼,就想进门。
老孙头听见声音,放下报纸,看见楚星,愣了一下:“老楚家三丫头?你这是打哪儿回家呀?”
不等楚星回答,一双瞪得溜圆的老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强。
赵强一个战场上浴血奋战,不畏生死的排长,都被那眼光看得毛毛的。
楚星笑着说:“外地,刚下火车。我还带了好东西回来,一会请你吃啊,孙大爷。”
孙大爷溜了眼她背上的背篓,又溜了眼赵强背上一个包,手上两个包。想扯出个笑容,但那笑也是倒笑不笑,意味深长。
“我们走了啊。”楚星打声招呼就想走。
孙大爷:“丫头,慢点。你是我们厂里的家属,随便进。这位同志……是解放军吧?进来登记。”
前线军营本来就是保密等级更高的军事单位,赵强平时出入,不但要登记,还要对每天更换的口令。所以,他倒不觉得什么,掏出军官证,递给对方检查登记。
孙大爷看了眼证件,随口赞了句:“小伙子不错啊,这么年轻,就是解放军的排长了。”
赵强憨憨一笑,没说话。
“咦,云省?”孙大爷飞速从证件上抬起了眼,看了眼赵强,又看看楚星。
赵强:“大爷,云省咋啦?”
孙大爷:“没咋,没咋。”
他将证件交还给赵强。
两人要走,他忽然又问:“部队这是给你探亲假连着婚假一起放喽?”
赵强被问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没放假,我也没结婚。大爷,进你们厂,还要结婚证才能进?”
孙大爷笑得尴尬:“没这回事。你们进吧,老楚这会儿还在上班,也不知家里有人没。”
两个人心头都觉得这孙大爷怪得很,却又不知道怪在哪里,道声谢,径直往家属区走。
身后岗亭,那双老眼还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1980年的家属区,和2025年仿佛隔着一个世纪。它有两条主干道。一条是车道,用于厂车进出接送不在家属区住的工人。
一条是人行道,通往家属院。道路两边种着槐树,碧森森的叶子像是巨大的冠盖,遮住火辣的日头。
楚星他们就走在一棵接一棵的林荫下。
树荫下,也正是家属们纳凉娱乐的地方。
有支着棋摊的,两个老头在杀得昏天黑地,外边围了一圈看棋的。这些人可不是啥真君子,个个热火朝天地帮着一边支招。
“将军!”
“我吃你的车!”
“嗨,老李头,你这臭棋篓子。”
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激动,哄笑声,急眼声,埋汰声此起彼伏。
还有三班倒轮休的小青年,霸占了个石桌子,在那闹哄哄打扑克。
更靠近家属楼的地方,不少妇女聚集在一起,手中飞快择菜,嘴里说个不住。
她们就是这厂里的情报站,谁家发生的啥,过一过她们的嘴,不下半个小时,全厂都知道了。
走在这既陌生又熟悉的场景中,楚星有些恍惚。
她身边的赵强眉头紧锁,忽然说:“我怎么觉得,就这么不对劲呢?”
“怎么啦?”楚星回过神来,关切地问。
赵强侧过硬朗的脸,让她看:“楚妹儿,我这脸是不是沾东西了?”
楚星愕然:“没有啊。”
他向树荫下的人群努了努嘴:“他们怎么一个个都盯着我?就像……”
他忽然福至心灵,“就像一群猫在围观耗子!”
楚星蹙眉,她站住了脚步,回头去看。
身后不远处本来闹哄哄的小青年,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一个个捏着扑克,既没动作,又没声音。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爬上了她的心头。
她和赵强又往前走了几步,前方棋摊突然更加沸腾了。
“跳马!老李头,我看你这次还不死?”
“老贾头,你是昏了头吧,马你都飞田字了?你当我是傻子?”
人群也是又笑又骂。
看起来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啊。
楚星和赵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都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两人再往前走,已经看得见她家所在那栋红砖房了。
绿荫下,一堆摘菜的妇女,正眼观鼻,鼻观心认认真真摘菜。
楚星侧头看了一眼,她们手里的就是些扁豆、豇豆、空心菜而已。
赵强想问,楚星使个眼色,让他跟着她赶紧走了。
两人这一走远,大树底下可就立即活了。
那些妇女们又开始又说又笑。
有的还神秘兮兮问:“王妈,你说,是不是真的啊?”
王妈白她一眼:“你没眼睛看啊?这不真?什么真?”
“老楚在厂里,到底收到消息没有?”问话的人甚至有些兴奋。
王妈正要说话,忽然有个清清亮亮的声音插了进来:“王阿姨,什么真不真?什么消息呀?你可以说给我听吗?”
王妈条件反射一抬头,两只眼睛正对上楚星笑眯眯,亮晶晶的一双眼。
王妈下意识就要摇头,却突然一笑,一拍手:“嗨,楚丫头!好久不见,真是越大越好看!”
“阿姨们这不是在关心,你爸到底知不知道,你回家喽。老楚要是知道,该去肉站割肉给闺女吃咯。”
她的话又真诚又热心,甚至凑过来,向楚星身后努了努嘴:“小伙子长得好精神!丫头,你对象啊?”
楚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陡然炸响:“楚星,你给我回家去,马上!”
主干道上,风风火火冲过来一个男人。大概40多岁,头发有点斑白了。身上蓝色的工装都还没来得及脱。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阴云密布,眉头锁成川字形,眼睛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王妈脸上有点讪讪:“楚主任,你这是做什么?我跟小闺女聊几句话,你吼啥……”
周围的其他妇女可就不一样了。她们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那要笑不笑的神情,不断交换的眼神,每一样都让来人更加愤怒。
来人正是楚星的爹楚志刚。
他的面色铁青,却努力压抑着,没理会王妈,那双眼睛凶猛地瞪着楚星:“楚星,我数三声,再不走……”
楚星才不怕他,淡淡问:“你要怎样?”
周围围观的人脸色更兴奋了,完全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楚家丫头,还能让他们看这样一出。
楚志刚面子上下不去,挥起大巴掌,就要朝楚星脸上打去。
楚星冷冷一笑,手指已经蕴上了寸劲,只要对方敢打,她就叫他吃足苦头。
谁知,赵强的动作比她更快,直接冲到了她的面前,将楚星挡得严严实实。一只铁臂牢牢架住了楚志刚的手腕。
赵强不是不知道楚星的能力,但,他已经从王妈的称呼中,听出了楚志刚的身份。
1980年,是一个舆论压力巨大的年代,当爹的再不对,做女儿的都绝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把他打了!
所以,他抢先出手架住了人。
他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火线上升上来的排长。工人出身的楚志刚力气再大,也和他们在沙场上久经训练的战士比不了。
楚志刚那张硬朗的国字脸涨得酱红,怒吼猛然炸响:“你是谁?赶紧滚蛋!要不老子连你一起打!”
赵强声音冷静:“楚主任是想要袭军吗?攻击现役军人,可是重罪。”
楚志刚气得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正要发怒,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老楚,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你不好吓到她啊。”
暴脾气的楚志刚,一听到这声音,立即就没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