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全福疼得睁开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红光,他奋力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艰难地爬起来。
看着遍地的尸体,闻着满满的血腥味,心里既是害怕、恐惧与震惊,整个郊外大营,已经不剩一个活口,就连他的手臂也被划了一个口子,血迹已经凝固住了,和衣服粘在一起了。
全福走过尸山血海,越走越是心凉,越走眼泪越是止不住,混着脸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落下,成了血泪。
他难过与无助了一阵子,很快恢复自己的情绪,抹了抹泪水,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裹着伤口,然后找到了一匹马与一些能够糊口的口粮。
骑上马,随着指南针辨别方向,可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丰翼是回不去了,他只能向南而行,距离这里最近的就是繁幸城了。
于是他决定先去繁幸避一避。
骑了一天一夜的马,他已经精疲力尽,就连马都累瘫了,只能找个地方歇歇脚,刚好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破庙。
他将马拴在了外面,进了破庙里。
可刚踏进去,他就看见了庙中的地上发现了一滩血迹,长长的一条,一直蔓延到里面。
全福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准备离开。
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紧接着,一个微弱的女声在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乖,乖宝,安安乖,不要哭,娘亲给你喂奶哦。”
全福顿住了脚步,他听出来了,这是弦月姐姐的声音,他不可能会认错的。
他什么都不管了,连忙充了进去,真的看见了弦月姐姐。
孟弦月软若无骨地椅子破席子上,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娃娃,正“哇哇”大哭着,孟弦月的身体以下全是血迹,甚至还在流淌,似乎是要止不住了。
“姐姐!弦月姐姐!”全福简直是不敢相信,居然在这里看见了孟弦月,连忙扑了过去。
“兰竹?你怎么……怎么在这儿啊?”孟弦月扯出了一个笑容,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全福将前因后果跟孟弦月说了一遍。
孟弦月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她就知道,知道丰翼不行了,不让王爷也不会连夜将她送出来。
慕峥给她下了药,让人带她出城,出了城门她才知道,她想要回去,可是遇到一批追杀的人,从丰翼一路追杀自此,如果不是自己身边的人誓死保护她,她根本没有命活到能够把安安生下了。
但是由于一路颠簸与惊吓,她血崩了,她原本已经抱着必死的打算,可是又看见了兰竹,让她重燃了希望。
“姐姐,你怎么样啊,你一直在流血啊。”
“我……我撑不了多久的。”孟弦月握住了全福的手,情绪有些激动,“我该庆幸,能够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你,不然我和安安都要死在这儿了。”
“姐姐……”
“兰竹啊,安安饿了,让我给他喂一次奶吧,哪怕只有一次……”怀里的安安一直在哭。
他分不清情况,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快死了,他只是哭,只是因为肚子饿而哭。
“好,好。”全福答应了,帮孟弦月扯开了衣襟地绳子,然后转过身去。
孟弦月艰难地扒开衣领,给小安安喂奶。
小娃娃哭到了第一口母乳,满足地不行,渐渐地停了哭声,专心致志地喝奶。
不一会儿,他就荷喝饱了,孟弦月掩好了衣襟,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
“兰竹……”孟弦月轻轻地唤了一声。
全福转过身来,并蹲下来。
孟弦月将孩子放在他手里,“乖,兰竹,带着安安赶紧走,好好……好好照顾他长大……”
“姐姐……”
此时此刻,全福已经泪流满面,心里很想带孟弦月一起走,可是他知道,孟弦月已经血崩了,饶是林言在也救不了她,他现在只能抱着安安跑走。
怀里有个小娃娃,后面又有不知道何时会追上来的追兵,尽管再不舍,再不甘心,全福也只能丢下孟弦月。
孟弦月看着温兰竹渐行渐远的身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最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出了破庙,全福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为什么他的亲人总要一个接着一个的离他而去,他不喜欢别离,却永远都在别离。
痛哭难受之余,他听到了不远处的马蹄声,离得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全福将骑来的马匹放走,造成人已经离开的假象,然而自己躲进了一旁的草丛中观察情况。
还好怀里的安安很乖,吃饱奶水就乖乖地睡着,不哭不闹的,为全福省去了很多麻烦。
果然一批人马跑了过来,甚至还派人进破庙查看。
查看的人跑出来汇报,“大哥那女人已经死了,但似乎生了个孩子,但孩子不知所踪。”
“主子说了,慕峥的子嗣格杀勿论!”
“大哥,我刚刚看见一匹马往那边跑了。”另一个小弟道。
“追!”为首的那个人一声令下,众人都朝着马的方向而去。
等人走远了,全福才走了出来,深深地望了一眼破庙的方向,最终抱着孩子远去。
他按照原定的计划前往繁幸,幸好繁幸已经不远了,可到了繁幸城才发现这里也是一片狼藉,像是刚刚被烧杀抢掠了一番一样。
全福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气儿了,几个三三两两地躲着,他找到了一户人家,想给小安安弄些奶,可是叫了两三声都没有回应,就只能自己翻找。
幸好翻到了一个羊奶罐子,还是新鲜的,全福将奶倒进了竹筒里,挂在身上。
这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流民,他跟着流民一同向东而行,向京城方向逃亡。
他们走了许久实在是太累了,便在树下歇息片刻。
安安忽然哭闹了起来,整张小脸儿都哭得通红,可他弄来的羊奶已经见底了,自己啃得饼也没有了。
全福抱着孩子轻声哄着,“乖乖,安安,不哭不哭……”
他心里又急又害怕,生怕这个小娃娃不是哭死就是饿死,他根本没有办法向弦月姐姐交代。
他不安地环顾四周,想要寻求帮助,可是随行的人各个灰头土脸,连个糊口的东西都没有,就算是有,也不可能会给一个还不相关的人。
忽然他看见自己被划破的手掌,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
奶水和血都是人体的东西,他又没有什么病,应当是没有什么害处的。
与其让安安饿死,不如……不如试一试……
全福拿出之前罗将军给他防身的刀,比划着自己的手指。
正当他准备割下去的时候,一直瘦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一个弱弱的女声传来,“你这小娃娃才刚出生不久吧。”
全福警惕地打量着她,将怀里的安安抱得更紧了一些,回道:“是。”
“这孩子长得真好,是饿了吧,才哭得这般厉害。”女人似乎在自说自话,死死地盯着哭得皱皱巴巴的孩子,说完就要上手去抱。
全福往后挪了一步。
“你别怕,我……我也是个母亲,孩子刚出生不久,可是他……他夭折了,在我的怀里……”女人喃喃地说着,眼泪水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我还有些奶水,给这个孩子喂喂吧,别饿着他。”
全福看着怀中饿得哭得难受的安安,小脸儿通红着,就连哭声都变得越来越微弱,他没有奶水喝,会饿死的,他犹豫了许久,决定让面前的妇人试一试。
女人抱过孩子,转过身,解开了自己衣服给安安喂奶。
小娃娃喝到了心心念念的奶水,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巴掌大的小脸儿上还挂着泪痕,女人用手指轻轻地剐蹭着小娃娃嫩嫩的脸颊,眼神柔情似水,看着怀里的孩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孩子也就几个月大,明明刚刚还窝在她的怀里香甜地睡着,可是下一刻一群人冲了进来杀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渐渐地,孩子喝饱了,安然咋咋嘴巴,十分地满足,女人扣好衣服,转过身来,全福从她的怀里将安安抱了过来。
吃饱的孩子特别的乖巧,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
全福怜爱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是他的父亲吗?”女人盯着小娃娃问道。
全福愣了愣,可为了避免麻烦,他最终点了点头。
“他真可爱,要是他饿了,我就来喂他吧。”
“多谢,多谢夫人。”全福面露感激之色,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一些零碎的银子,全都塞到了妇人手中,“这个给你。”
毕竟人家帮了,可是他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给一些银子了。
妇人浅浅地笑了一下,又把钱还给了全福,“钱就不用了,现在这个时候钱是最不值钱的,只要……只要能让看看这个孩子就好,就当是一个寄托吧。”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勇气。
这一路上,有了妇人的帮助,安安很是安稳,不哭不闹的,就连干煸的小脸蛋儿都圆润了起来,全福欣慰地很。
全福每夜都是搂着安安睡得,可是天光擦亮的时候,他猛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怀里空无一人,安安已经不知去向。
所有的瞌睡虫全被赶跑,猛然清醒过来。
全福一下子就慌了,将每个流民都翻过身找了一遍,都没有发现安安的身影,他注意到这些天给安安喂奶的妇女也不见了。
他急得都快哭了,如果找不到安安,他根本没有办法向弦月姐姐交代啊。
全福跑了出去,脱离了流民的大部队,孤身去找孩子。
就在他一筹莫展,惊慌失措之际,忽然看见了妇人的踪影。
她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嘴里在唱着儿歌,轻声哄着孩子。
全福看见安安还安然无恙,让崩溃的心情平稳了下来,他幸得着安安还没有丢。
他慢慢地靠近妇人,生怕会吓到她,把孩子摔了。
妇人似乎察觉到了全福的存在,她并没有惊讶,只是喃喃地道:“我原来也有一个孩子的,他小小的一个,就窝在我的怀里,会哭会闹会笑,再过不久他就会开口叫我娘亲了,可是……可是后来,一群人闯了进来,我的孩子一点一点地在怀里凉掉,没了生息……”
这件事很令人伤感,没有哪个母亲会接受自己的孩子死在怀里,可是……这不能成为她把别人的孩子抱走。
为了不刺激到她,全福慢慢地蹲在了妇人面前,轻声道:“外面太冷了,孩子会着凉的,我们回去吧。”
说话的时候,全福一直看着她怀里的安安。
安安很乖,粉雕玉琢的脸颊,香甜地睡着,甚至砸吧了一下嘴巴,好像是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谁不喜欢呢。
“是啊,小圆会冷的,我要回家去。”妇人回过神来,也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冷,将裹着他的襁褓又裹得严实了一些。
“给我抱吧,你休息一会儿。”全福靠近了她,伸出手要抱回孩子。
“不行!”妇人忽然如应激了一般,把孩子紧紧地抱着,“孩子是我的,只能我抱着,是我的。”
然后她就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全福怕她伤到孩子,也跟着她跑了出去。
就算他是个小太监,也比女人的速度快,很快就抓住了她,强硬着要抱回孩子,可是女人死死地搂着,把安安勒得疼,皱巴了淡淡的眉毛,“哇哇”哭了起来。
听到哭声的全福,顿时就松开了手,他很是心疼,不想弄疼安安。
女人伤心了,她的孩子哭了,她手忙脚乱起来,哄着自己的孩子,“乖宝,乖宝,不哭不哭。”
全福都要恨死她了,他想赶紧把孩子抱过来。
于是他找了一棍子,趁着女人不注意的时候敲在了女人的头上,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全福抢回了安安。
悬着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他轻轻地拍了拍安安,安慰着孩子,更是安慰着自己。
安安回到了熟悉的怀抱,渐渐地止了哭声,小手手紧抓着全福的衣襟。
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全福很同情她的遭遇,全家只剩下他一个,很是让人动容,又是一个女子,在外生活会很艰难的。
全福犹豫一二,将他的荷包拿了出来,从里面拿了几颗碎银子,就把整个荷包连同里面剩余的银子都给了她。
至少……至少能温饱吧。
天色已经亮了,再不回去,流亡的大部队就要动身了,可是全福的方向感不是特别好,找了许久才找到地方,可他慌张的发现这里的人都走了,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他出来的急,小包袱没有带上,可是再来找的时候发现已经被人拿走了。
其他也就算了,可是里面还有指明方向的指南针,没有指南针,他根本辨别不了方向。
他不知道该怎么走,更加找不到大部队在哪里,整个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好,那个妇人似乎给安安喂了些奶水,让他这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可是如果再不找一个歇脚的地方,弄点吃的,安安迟早是会哭得。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看见了樵夫打扮之人,仿佛看见了希望一般,跑上去询问,“大哥,你知道去往京城该向哪个道走吗?”
“济城啊?向东啊。”行路大哥带着口音说道,随意地摆了摆手,指了一个方向。
“东?东是哪个方向?”全福根本分不清什么东南西北,难以判别方向,等再回头询问的时候,发现大哥已经走远了,心里慌张的不行。
又走了许久,幸得看见了一个赶羊车的老者,“大爷,你……你往哪儿去啊?”
“什么?”老人家有点儿耳背听不大真切,又问了好几遍,才道:“去济城啊。”
“京城吗?”老人家有些方言,全福听了许久,不确定地问道。
“啊?哦,是是是。”虽然没有听得太清楚,但老人家还是胡乱地点了点头。
全福一脸惊喜,又往前靠近了一些,“大爷,您能不能……能不能捎我一段,我有银子的。”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了两颗碎银子。
老人家摆了摆手,没收他的银子就让他上了羊车,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见了又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想到过几日就能回到京都,就让他十分地高兴,轻轻地晃着怀里的安安。
安安不明就里,歪着小脑袋,圆溜溜地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人看,微微咧开嘴巴,像是在笑一般,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爪爪在空气中抓了抓,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全福如他所愿握着他的手,香香软软的两只小手手,甚至让他忍不住亲了好几口。
老人家家里是养羊的,每天都将羊奶运出去卖,全福跟他买了一些羊奶,喂给安安喝。
这次要给他银子,老人家没有再推辞。
一路上安安都乖乖巧巧地睡着,全福也眯了一小会儿,还没睡多久呢,就听到老人家说:“”到了。”
嗯?
“到……到了?”全福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地方,就算是快,也不可能不到半日就到了京城吧,他抬头一看,城门上头大咧咧地写着“济城”二字。
全福犹如晴天霹雳,愣在当场,张了张口,艰难道:“这……这不是京城啊……”
路过的行人听到他的话,好心地回了一句,“什么京城,这儿是济城,距离京城还有好几座城池呢……”
好……好几座城池……
原来京城还距离自己甚远……
***
远在京都的慕翎看见了程泛回来,立刻走了过去,“找到全福了吗?”
“还没有。”程泛低着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呈上去,道:“但属下查到小公公跟着一只流亡队伍一路向东,往京城而来,可在里面并没有小公公的踪影,倒是找到了一个荷包,属下记得小公公曾经戴过。”
慕翎接过荷包,仔仔细细地看着,果然,是全福的针脚,全福的荷包,他看过很多遍,不可能会记错!里面甚至还有很多银子。
全福视财如命,绝对不可能把钱财丢下的。
“这个荷包从哪儿找到的?”慕翎连忙问道。
“从一个妇人身上找到的,但是那个妇人疯疯癫癫的,嘴里除了说着‘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外,什么都问不出。”程泛如是说道。
“那就去找!接着找!找不到他,朕誓不罢休!”
“是。”程泛领命出去。
慕翎紧紧捏着荷包,回过神来时,发现荷包被自己涅得皱皱巴巴的,赶紧仔细地把它捋平。
这是福宝的东西,不能有一丝一毫地损害。
王相进来时刚好看见慕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一只做工粗劣的荷包,一看就知道陛下心里想着什么。
自从陛下回来之后,除了对丰翼事情善后之外就是派人去寻找一个小太监。
就算陛下喜欢一个男子,也绝不能是个无权无势无地位,不能给陛下带来任何价值的小奴才。
“陛下,”王相进来,行了一个礼,“丰翼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善了,慕岭勾结土匪,与一些不受管制的将领,攻上丰翼与周围城池,而慕峥明明知晓实情,却故意隐瞒,杀皇族灭口,罪加一等,如今证据确凿,按律当株连九族。”
那些将领,曾在戾帝期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自从慕翎上位之后就对他们多加管制与约束,奢侈与搜刮民脂民膏惯了的将领们便对这件事怨声道载,这让慕岭有了可乘之机,蛊惑他们,自己身为皇族要抢了王位,竟而威胁当今皇上的地位,从而恢复戾帝躲在时的奢靡生活。
可是慕岭真正的意图并不在此,他并不在乎王位与皇位,他就是要弄死慕峥,扰乱他父母与兄长所心心念念的丰翼,越乱他越是开心。
什么王位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天下万民,统统与他没有关系,他就是要毁了父母所重视的一切!
提到丰翼之事,慕翎的脸色就越发阴沉,如果不是他们,他的福宝也不丢,至今都下落不明。
原本答应了全福,如果此事曝露会放孟弦月与未出事的孩子一马,但孟弦月已死,他就更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慕翎下令将丰翼一脉尽数剿灭,一个不留,那些同流合污之人各个株连九族,杀一儆百。
处理完这些闹心的事情后,王相并没有离开。
慕翎抬眸看了他一眼,“王相还有何事?”
“臣听闻陛下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陛下打算如何处理?”王相问道。
本来并没有觉得一个孩子有什么的,可是有一日他听见那个孩子叫陛下爹爹,又听他喊那个太监“全爹爹”,让他心里有了不好的想法,害怕陛下也有别样的心思。
现在的慕翎如同一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更何况他知道王相心里在想什么,冷冷道:“宫里难道还养不活一个孩子吗?”
“孩子自然是养得起,不过得知道这个孩子是否是来路不明,底子是否干净。”
“那个孩子有父有母有名有姓,不劳王相费心。”
“老臣只是关心陛下,怕陛下会误入歧途。”
慕翎盯着他,淡淡道:“朕不是十岁的小儿,若是要坏早就坏了,根本就等不到今日。”
“相父,”成年后的慕翎,甚少这般称呼王相,“朕再说一次,朕不是戾帝,也不可能成为戾帝,不会有损于天下百姓之事,所以朕的有些事情,朕自己会处理好,不需要假手于人,若有人在背后做小动作,朕也不会饶他。”
这一声“相父”将王相的记忆来到了十几年前,那时的陛下还是一个小娃娃,会坐在他怀里学习治国之道。
可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小娃娃长成了威风凛凛能够独当一面的帝王,有自己的主见与固执。
王相知道陛下所决定的事情绝不可能会改变,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他另立律法。
他深深地叹了一声气,“陛下如果喜欢,也不是不可,但他的出身太低了,够不上陛下的地位。”
“出身低从来都不是任何理由。”他从来不认为全福的身份低微,无论是作为书香门第的大少爷“温兰竹”,还是宫中司寝的小太监“全福”。
王相出门的时候正巧碰见了牵着温若松的手而来的方渐青,凶凶地瞪了他一眼。
温若松怯怯地躲到了方渐青的身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方渐青朝他行了师礼,王相“哼哼”了两声,就走了。
“方先生,那个爷爷好凶啊。”温若松扯了扯方渐青的手。
方渐青浅浅地笑了一下,目光柔情,“嗯,他从前就是个怪老头,不过,很爱自己手底下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福宝就要和慕翎见面啦!
第82章
全福在济城待了一段时间,他身上的银子不多,根本不足以让他雇辆车前往京城,只能先在济城住下,攒点银子,要好好打听打听丰翼的情况。
还好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丰翼之战胜了,慕岭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全福租了一个小屋子,房主是个好心的夫妻俩,还有一个老母亲,他们自己也有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刚刚出生,瞧安安小小的可可爱爱的一个,房主便提前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养着,全福十分感谢,毕竟总让孩子喝羊奶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于是他又每个月除了房租以外多给了一两银子,麻烦他们照顾小安安。
每天一早,全福就要去干活,他找了一个粮食铺,他会识字会写字,被招去做收银,有时候还搬搬东西,给老板伙计们打打下手,做些苦活,不是特别轻松,但好歹能挣钱糊口的银子。
而且,曾经在奴役所的时候,苦活没少干,他干起来很是得心应手,比奴役所好一些的是老板老板娘都挺随和,不会随意打骂伙计与克扣工钱。
今日清晨,全福早早地打开了门。
“小竹啊,今儿有这么早起来啊。”领居摆摊的大妈开了铺面,对他笑道。
全福回了一个笑容,“是呀。”
说话间,李婆婆从里头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安安。
小安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地寻找着熟悉的踪影,然后看见了全福,伸出两只小手手朝他挥了挥,想要寻求他的抱抱。
全福连忙将他抱了过来,亲亲他香香的小手手,惹得安安“咯咯咯”地笑。
安安已经快五个月,比起一开始的时候已经白胖了许多,也能够认出人了,每当全福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憋着嘴巴,一脸要哭的模样。
所以全福总是避着他离开。
可是今日偏偏叫他看见了。
李婆婆笑道:“安安舍不得你嘞,刚刚看见了你要离开,小脸儿立刻就皱巴了,一瞧见就开心了。”
“毕竟是他亲爹,有感应的。”大妈回着,忽然又提了一个话题,“小竹啊,孩子那么小,你长得也俊俏好看,有没有想过再娶个媳妇儿啊,两人相互照应着也好嘞。”
全福愣了愣,随即尴尬地扯出了一个笑,“我这种情况就不要耽误人家姑娘了。”
大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全福,眯眼笑道:“你这叫什么情况啊,长得好看,又肯吃苦能挣钱,好好看看,也是有姑娘愿意的。”
“不用不用了,”全福连忙摆手,“我不想娶什么媳妇儿的,只要把安安好好养大就好了。”
大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全福赶紧将孩子放回了李婆婆手里,想要赶紧去上工。
谁知道安安哭闹了起来,不依不饶地攥着全福的衣袖,死活不撒手,小嘴巴一张一合的,想要说话,可是才刚刚五个月大的娃娃能出什么话儿来,只会“哇哇”地乱哭一起,引起别人的注意与心疼。
今日的安安格外地粘人,全福将他哄好了,可是一放到李婆婆怀里就闹了起来,反反复复好几次了都这样。
“乖乖,怎么哭不停呢。”全福也泛起了难,他打工要迟到了。
“他可能害怕你离开呢。”李婆婆瞧着小脸儿哭得通红的安安也是很心疼。
“我不会走的,安安,我就是出去一会会儿,很快就回来啦。”
“呜呜呜呜……”安安拽着全福的小指头,舍不得放开,生怕一放开,人就跑掉了,眼泪鼻涕都蹭在全福的脸颊上。
“小竹啊,不如就把他带上吧,他再这么哭下去嗓子都要哭哑了。”李婆婆也是没了办法,提议道。
全福叹了一声气,“唉,乖乖啊,真拿你没办法啊。”
幸好昨天已经上了一次货,今日只要手手钱就行了。
实在是没办法的全福把安安带了过去,原本以为老板和老板娘会不同意的,但他们对一个小娃娃的到来感到很高兴。
特别是老板娘,拿出了一个拨浪鼓出来逗他玩,还找了一个他们小孙儿用过的摇摇床出来,让小安安睡在里面,解放了全福的双手,给他省了不少事儿。
“你该早说的,说你有个小娃娃。”老板娘拿着一些衣服道,“瞧这小孩身上的衣服都是旧的。”
全福看着安安的衣服,都是用他的衣服裁剪下来的。
“这些是我小孙儿的衣服,买小了,他穿不上本来打算今天去退掉的,看安安的身形,应该可以穿。”老板娘拿着衣服比划了两下,确实是十分合身,又道:“都给安安了。”
“这……这太不好意思了。”全福连忙推脱着。
“这有什么的,不过几件衣服罢了,小安安这么可爱,什么都想给他哦。”老板娘轻轻蹭了蹭小安安的脸颊。
安安咧着没牙的嘴巴,咯咯乐着。
午后,全福给安安喂了一些奶,小安安的肚子吃得圆鼓鼓的,满足得不行。
全福也趁着他安安静静的时候吃了两口饭。
忽然,他听到外面有些吵闹,他抱着孩子出去凑一份热闹,看见了一群士兵打扮的人坐在茶棚里边喝茶边聊天。
看着看着,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起先他还不敢认,但是越看越是熟悉,在那人抬眸与他对视后,全福就更加的确信了。
“兰……兰君?”
温兰君也觉得不可思议,居然在这里看见了大哥,和领头人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兴致冲冲地跑了过去,“哥哥!”
全福渐渐地笑了起来,眼眶也不知不觉地湿润了,自从前年见过一次之外,到如今快两年了。
温兰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长得搞高大了许多,明明比全福小上四岁,他的个子已经远远超过他了,人也黑了一些,但看上去健硕得很。
“哥哥,有小娃娃了?”温兰君再次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哥哥怀里的宝宝,惊讶于哥哥有了孩子,可是转念一想,哥哥是太监啊,太监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这个……这个说来话长,你呢,你怎么会……会在这儿啊?”
“哦,我不是参军了嘛,然后把我分配到了边境,我们将军立了战功,京城传召将他调回京城了,我们身为他的部将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你要去京城?”全福眼底放光。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温兰君,更没有想到他是要去京城的。
“对呀,哥哥,我现在是个校尉了,没有给父亲,给温家丢人!”温兰君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胸脯,高兴得像个孩子。
听到没有给父亲与家族丢脸“这句话,全福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又调整了过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温兰君的头,“真的啊,兰君真棒啊。”
“嘿嘿!”
得到了哥哥的夸奖,温兰君红着脸羞涩地笑了笑,而后又看见了哥哥怀里的小娃娃,睁着乌溜溜又漂亮的大眼睛带着探究的神色看着他。
温兰君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小娃娃的小手手,问道:“哥哥呢,哥哥不是应该在皇宫吗?”
“我……我随着主子出来,碰上了丰翼战乱,走丢了就来到了这里……”全福简洁意赅地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隐去了孩子的由来。
温兰君见他没有提,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哥哥,你要不要回京城,我可以带你回去。”
“真的吗?”全福一时有些高兴,但转念一想,可能会给兰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为难道:“会不会……会不会很麻烦你?”
“不会啊,我们这一路上带了不少要前往京城的流民呢,多一个也不要紧的,而且哥哥也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团圆的,我可能将哥哥一个人丢在远远的济城呢。”
团圆?
这两个字,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听到过了,也不再有所奢望,他现在只想会京城和慕翎团圆。
家人?他得不到的,也不想要了。
***
夜晚,慕翎独自一个人坐在全福住过的偏殿里,感受着全福的气息,好像全福一直都在一样。
可是快六个月了,这股气息越来越淡,似乎在告诉他,这个人在慢慢地消失。
慕翎躺在全福往常睡过的床上,脸上尽是悔恨与哀伤。
他从流民的口中得知,是有全福这么一个人跟着他们一起,可是忽然就消失了,消失在香磷,距离京城仅仅几座城池,可是他将香磷以及临近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发现了他的踪迹。
有些不好的想法在他心里滋生,但他不允许自己这么想下去,只要有一丝希望,绝对不能放弃。
“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该休息了,明日还有早朝呢。”苏义看着自家陛下这副模样,很是心疼。
这几个月来除了上早朝,慕翎都待在这里,人也瘦了一圈,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慕翎并没有理会他。
苏义忍不住道:“就算是全福在,他也不忍心见陛下这样的……”
慕翎睁开眼睛,他倒是希望全福会骂他打他,冲他撒娇让他早点睡觉,但是不能,他不在自己的身边了!
不需要有人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
慕翎不悦道,语气冷硬,“下去!”
苏义连忙滚了下去。
自从全福离开,陛下的情绪越发的喜怒无常,根本无人敢去触他的眉头。
***
全福辞了工作,离别了李婆婆一家,跟着温兰君的队伍一路前往京城。
安安的到来很受那群糙老爷们的喜欢,大家有事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逗孩子玩儿,安安似乎也很喜欢他们,总是被逗得“咯咯咯”地笑。
行军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京城。
温兰君将全福安排在军中给他分配的房子里,全福本想让兰君带封书信给苏公公。
但温兰君只是个小小的校尉,没有资格进宫,这封信就被耽搁了下来。
他身上又没有能够证据身份的信物,哪怕是到了宫门口,门口的侍卫都不让自己进去。
六个月了,明明已经到了京城,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可还是见不到慕翎。
听到温兰君回来的消息,母亲与兰梅都赶来探望,但全福却躲了起来,他知道他们应当不会想要见到自己。
温兰君见此,也并没有勉强,他也希望兄长能和他们一起团圆的,可是兄长似乎心有芥蒂,母亲更是如此。
不知不觉便到了中秋这一日,但慕翎没有在宫里过,这么多年来,一直一成不变地宴请百官,观看节目,看着每个人都能够团圆,而慕翎却在分离。
今年,慕翎出宫了,他不愿待在宫里,去了他曾经给全福在神武街买的一幢三进三出的宅子。
户口地契已经全部办好,本来打算等全福生辰那日送给他,给他一个惊喜的,但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找到全福的踪迹。
外头传来“砰砰砰”放烟花的声音,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享受着团圆的热闹气息。
慕翎宛如死灰一般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拿着全福为他绣的龙纹荷包,放在鼻下嗅了嗅,里面的干花香味已经越来越淡了,淡到都快闻不到气味了。
“陛下!”玉七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一脸激动,压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属下找到小公子!”
中秋之夜合该全家团团圆圆的,温兰君去拜访母亲了,可全福还是没有放下心里的芥蒂,没有跟去,也嘱咐兰君不要透露自己的行踪。
他便自己出府散心了,热热闹闹的街道,足以抚平他心里的伤痕。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卖小孩儿玩具的地方,纸蟋蟀、小弹球、拨浪鼓……应有尽有,都看花了全福的眼睛。
他在仔仔细细地挑选着,看看这个想买,看看那个也想买,想着家里的那个可爱的小娃娃,脸上不知不觉地染上了笑容。
得到消息的慕翎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全福,心脏似乎猛然一跳。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是那人脸上明媚的笑容一点儿都不参假,就是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犹如一束光一般,照亮了他的心与眼睛
慕翎愤然地扒开人群,一点一点地朝他的光而去,大叫一声,“全福!”
作者有话说:
福宝:没用的男人,我自己回到京城啦!
第83章
听到了这个哄声,全福僵硬住了身体,缓缓地转过身,愣怔地寻着熟悉的声音望去,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
慕翎直接将全福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像是抱住了自己唯一的光。
全福愣怔着,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紧紧地搂着慕翎的脖子,泣不成声,“陛下……呜呜呜呜呜……”
慕翎揽着全福的腰身,死死地抱住,恨不得将这个人融进自己的骨血,死都不要分开。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啊,怎么可能会松开手。
六个多月了,两个人整整分别六个月,一百八十个日日夜夜,从来没有阻碍他们想要见到彼此的心。
慕翎捧着全福的脸颊,心疼地给他抹掉脸上的泪水,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睛,“我的宝贝啊,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慕翎将他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最终在他的手臂上发现了一个深深的疤痕。
六个月了,伤口早已愈合,可是伤疤是没有办法恢复如初的。
这道伤痕无疑是在告诉自己,他的宝贝在外面受了许多的苦楚。
越是看,慕翎越是懊悔,越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保护他。
更是害怕,害怕自己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全福抽回了自己的手,想要拉下袖子,“没事了,已经不疼了,全都好了。”
看见你,就什么都好了,在外面受得苦都不值得一提的。
“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说着,慕翎就拉着全福的手准备走。
全福随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立刻顿了顿脚步,拽住了慕翎的手:“等等,还不行,得把孩子带上。”
“孩子?”慕翎拧着眉头,表示不理解。
全福拉着他往温兰君家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和说着这几个月来他的遭遇,还有那个孩子的由来。
慕翎越听越是心疼,恨不得就将人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全福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的,其实……其实也是有些辛苦的,不过只是一开始苦一些罢了,我遇到的都是好人,他们每个人都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才让坚持到现在。”
“你来了京城,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的,可是宫门我进不去,也没有办法给你递信,如果不是你找到我,还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全福努了努嘴巴,不是他不努力,而是无能为力,而后又说了一句,“陛下应该给我一个信物的,一个能让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信物,只要我一亮出来,他们就不敢拦着我。”
原本只是一个玩笑之话,可我没想到慕翎真的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印有龙纹的玉佩,周边用纯金包裹,内里用和田玉雕刻,华贵不已,只有皇帝才能配有。
慕翎将玉佩挂在了全福的腰间,仔仔细细地捋平每一根穗子。
“这个……”全福拿起玉佩,触及升温。
“这个我的玉佩,帝王的象征,世间只此一枚,独一无二,我把它送给你,你也是我独一无二的宝贝。”
全福仔仔细细地摸着玉佩,感受着上面的每一道纹路,他心里很是高兴,因为他是慕翎的独一无二,但脸上却没有表现的特别开心,开玩笑道:“这个给我带了,别人还以为是我偷的呢。”
“不会的,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知道你是大顺皇帝独一无二的宝贝,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没人不喜欢这样的情话,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慕翎说的是假话。
不知不觉,他们就走到了温兰君的住处。
里面灯火辉煌,热热闹闹,有母亲,有弟弟妹妹,他们一家欢乐,根本没有自己的地方。
守门人看见了他,喊了一声“少爷”,甚至为他打开了大门。
但全福却停下了脚步。
“不进去吗?”慕翎问道。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不想撞见他们,想必他们也不会愿意看见自己,“我还是让人把孩子抱出来吧。”
慕翎拉着全福的手,想让全福进去,“为什么不该?你们才是一家人,哪怕他们嫌弃你的出身,你们仍旧是一家人,况且他们不配嫌弃你,你不该如此卑微,卑微的是他们才是。”
于是拉着全福直接走了进去。
温兰梅也带了自己的夫婿姜束怀,如今已在朝中为官,很受慕翎器重。
“母亲瞧着清瘦了许多啊,听闻许叔叔自那次被撞,身体一直没有不好,最近怎么样了?”温兰梅观察着白氏的脸色,担忧地询问两句。
白氏似乎并不是十分想聊有关于“许老爷”的事情,神色飘忽,只是敷衍了两句,“还……还好,都好。”
“那便好。”温兰梅笑了笑。
“母亲,你吃菜呀。”温兰君往白氏碗里夹了一个大大的鸡腿,和家人在一起,让他十分地开心,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
白氏笑了笑。
看着阖家其乐融融的场景,温兰梅心中却泛起了酸楚,吃饭的手顿了顿,“可惜了,我们一家团聚,却唯独少了兄长。”
此话一出,白氏的面色就变了,忍不住瞟了姜束怀一眼,“好好的,提他做什么,他在宫里,说不定,比我们都好。”
“独身一人待在宫里,能有什么好的。”温兰君不禁说了一句话。
当年如果不是为了他们,他们的兄长也不必吃这个苦,现在还要被母亲这般说,母亲未免也太过狠心。
一旁的姜束怀说道:“我在宫里打探过,并没有找到他啊。”
他听兰梅说过她兄长温兰竹的事情,对他牺牲自己为了家人的气节很是钦佩,入宫做官后曾经打探过他的消息,但并没有找到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你当然不知道,哥哥又不在宫里……”温兰君小声地嘟囔了一声。
但这句话让温兰梅听了去,连忙追着他问道:“嗯?你怎么知道兄长不在宫里的,那他在哪儿啊?”
“我……我什么都没说啊。”温兰君赶紧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说漏了嘴,明明哥哥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要说出去的。
“兰君。”温兰梅的脸色沉了下来,吓了温兰君一跳。
他最怕这个姐姐了,向来姐姐说的话,从来不会违抗,他扣了扣手指,最终把哥哥的事情说了出来。
“兄长在你府中?!”温兰梅眼睛一亮,里面充满了期许,“那……那为何不让他出来和我们一起团聚啊!”
“是兄长,只是兄长他……他……”温兰君有些难以启齿,他不想说是因为兄长不愿出来面对他们。
温兰梅看出了温兰君的为难,又看了一眼神情不自然的母亲,叹了一声气,不禁道:“不管如何,兄长就是我们的兄长,无论是什么样身份什么样的地位,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兄长为了我们才自愿进宫的,如今兄长蒙难,宫里回不去了,我们更应该和他在一起,一家团聚啊。”
“是,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瞧哥哥并不是很想和我们在一起。”温兰君连忙道,解释着不是自己不想让哥哥过来的。
“他不愿就不要把叫过来了,徒增烦恼。”一旁沉默的白氏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温兰君顿时皱起了眉头,“烦恼?母亲,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姐姐说的不错啊,没有哥哥,哪有我们今日啊。”
“我没有好好教导你们吗?”
温兰君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直接被白氏堵了过去,“我供你们吃供你们喝,难道这些都喂了狗吗!为什么非要提起他呢,提起一个小太监?将来你要让人如何看待姑爷,你如今已是校尉,又让同僚们如何看你?”
白氏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已经向自己的大儿子表示过让他不要再回来的心,说了那么多伤心的话,现在……现在又怎么能再面对这个儿子。
在座的各位均是一愣,他们没想到一向温温柔柔的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母亲,哥哥也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亲哥哥,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呢,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哥哥是太监。”温兰君盯着母亲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母亲居然会这般残忍,弃哥哥于不顾,他喝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继续道:“宫里二十五岁就可放宫人回家,太监宫女都是如此,等哥哥到了二十五岁出宫了,他该怎么办,你让他一个人孤苦无依无家可归吗?”
白氏愣住了,如同泄气一样跌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却还在嘴硬,“我都是为了你们啊,为了你们才……才会这样的……”
“母亲何必说这样的话,母亲从来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却处处说是为了我们好,可是真的是为了我们好吗?还是母亲只是为了……”为了自己呢。
温兰君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全了一个做母亲的体面。
说实话,自他们家道中落以来,十几年了,母亲所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家里够糊口的银子是哥哥在宫里辛苦劳作得来的,他们长大后,靠着姐姐作女红自己干些苦力气补贴家用,而母亲为了一个许老爷,将攒的那些钱全补给了他,如今瞧来过得也不是很好。
他以为,让母亲好好安享晚年,将来为她养老送终也就足够了。
其他的,又何必烦扰她。
温兰君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要将哥哥接过来,他还该和我们团聚在一起,将来哥哥被放出宫,我的府里永远有哥哥的房间。”
他的哥哥已经受了许多苦,他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已经长成,该是让哥哥享享福气的时候了。
“不光是你!”温兰梅也激动地说道:“我和束怀也是这般想的,家里会有一个兄长的房间,兄长若是想来了,也可以住着,我们也打算帮兄长置办一处田产,毕竟兄长原先也是该有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
如果不是白氏将钱都补贴给了许老爷,兄长的钱是足够买一幢房子的,虽然面积不大,但也足以温馨、足以遮风挡雨。
站在门外的全福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一个遍,眼眶中不知不觉滚下了眼泪。
原来他并没有被家人抛弃,原来他的弟弟妹妹还是在乎自己的,原来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
“嗯!我去把哥哥叫来!”温兰君立刻起身,他不知道哥哥去了府外,想去房间把他叫来。
忽然门从里面打开了,全福退避不急,让人看见了他。
温兰君又惊又喜,立刻展开了笑容,露出了两颗可爱的虎牙,唤了一声,“哥哥!”
第84章
温兰君连忙把他拉了进来,除了白氏其他人都站了起来,面带着笑容,特别是姜束怀,他一直想要见见这位大哥长什么样子。
看着全福进来,原本他还是很高兴的,可渐渐地,他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因为他看见了陛下。
陛下居然会跟在全福的身后。
姜束怀惊得差点了打碎了酒杯,连忙想要过去行礼,却被慕翎用眼神止住。
温兰梅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菜……菜有些咸。”姜束怀不禁用袖子擦了擦汗,镇定下来。
“啊?”温兰梅看了看菜,又看了看他,不明就里。
“没什么,没什么。”姜束怀轻轻地咳了一声,“这位便是大哥了吗?”
“是,是!我是我哥哥!”温兰君立刻上前将全福拉过来,给他介绍,哥哥,这个是姜束怀,是姐姐的夫君!”
温兰君注意到了全福身边的人,“啊?这位是?”
“他……他是我的一个朋……”
“友”这个词还没有说出口,慕翎就上手揽住了全福的腰身,十分深情地望了他一眼。
饶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姜束怀更加震惊了,他听闻这几个月来,陛下一直在找一个小太监,快要疯魔了,每天没完没了地折磨着他们这些大臣,再结合全福这些天的经历,很快就能让他猜到,陛下所找的人就是全福。
更何况,陛下看着全福的眼神,柔和地都要滴出水来了。
姜束怀咽了咽唾沫,好好地消化着这个惊天的秘密。
倒是温兰梅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亲亲热热地拉着全福的手,“兄长,快坐下!快坐下!我们已经快两年未见了,心里十分地想念你!”她将全福拉坐在自己身边,无比欢喜。
在座的众人也就是只有白氏在看见全福后都扯不出一个笑容来。
明明是期盼已久的温馨重逢之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哥,你尝尝!这是姐姐的拿手好菜,味道可好了!”温兰君忙着给全福碗中夹了一只盐焗鸡的大腿。
“好。”全福笑着尝了一口,尝到了家里的味道,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可始终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很好吃。”
“你也尝尝,哥夫!”温兰君往慕翎碗里夹了另一只鸡腿。
这一声“哥夫”叫得慕翎身心舒畅,整个人得意的不行。
然后温兰君举起酒杯,想和他的哥哥哥夫碰一杯酒。
温兰梅拱了拱身边的姜束怀,奇怪他一点儿都不热情,而此时的姜束怀夹菜的手都在抖,但还是拿起了酒杯,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陛下,就随温兰君一起叫了一声,“哥夫。”
他只希望明日陛下不要嘎了知道秘密的他,震惊之余完全没想到英明神武的陛下会是故意承认的。
酒过三巡之后,温兰梅忍不住打量着问道:“哥夫是哪儿的人?”
“宫里的。”慕翎脸不红心不跳道。
“宫里的?”这是他们所没有料到的,“是做什么?父母又是做什么的……”
温兰梅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是要将慕翎的老底挖穿一般。
她是这样想的,反正大顺律法规定,男人可以娶男妻,瞧那人的模样定是对他的哥哥疼爱有加,母亲白氏一直低头不语,是个不管事儿的,那自己身为哥哥的娘家,自然是要询问一二的。
“哥夫一定是个侍卫!瞧瞧这健硕的身体!”温兰君带着一些醉意,直接勾住了慕翎的肩膀,看得姜束怀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全福的脸色也变了变,连忙上前将温兰君的手扒拉下来。
但慕翎面色如常,“父母双亡,家中有几亩薄田,倒也不愁吃不愁穿。”
温兰梅思忖片刻,看着面前人的穿衣打扮,不凡的气质,在结合他的话,应当不会是几亩薄田那么简单,至少家庭条件不错,又无父无母,无需说服他们。
“你们打算何时成亲?”
温兰梅语出惊人,除了慕翎与温兰君之外的其他人皆是一惊,姜束怀还差点儿跌了酒杯。
全福脸色爆红,不知该如何回答,结结巴巴道:“这……我……我们……”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慕翎接话,瞟了姜束怀一眼,然后深深地望着全福,道:“应当快了,如果一切准备得当的话。”
一场团聚一直持续到深夜,他们没有离开,在兰君的府里待上了一日。
全福将安安抱了过来,看不见熟悉之人的小安安哭闹了好一阵子,直到全福来了,他才渐渐停了哭声。
细细的睫毛上还挂着颗颗泪珠,伸出小手手要去抓全福,全福握住了他的手,递到了慕翎的面前,像是献宝一样给他看,“陛下,你瞧瞧,他是不是很可爱!”
这可是他养大的宝贝,养到了六个月大,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又可爱又乖巧。
慕翎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蹭了蹭小娃娃软乎乎的脸蛋子,犹如在摸一块软糕一样,软地一塌糊涂。
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然后咧嘴一笑,口水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慕翎被这个小东西可爱到了,嘴角微微翘起。
“陛下,你要不要抱一抱,他可香可软乎了。”全福看他有些爱不释手的模样,提议道。
这孩子出生于丰翼王府,他的父亲慕峥并不是名义上的好人,可他毕竟也是孟弦月的孩子,全福想要好好地抚养他长大,他怕慕翎会心存芥蒂,对安安心存怨怼。
可慕翎并没有这么想,这不过是没有什么记忆的婴孩,他还不至于朝一个孩子下手。
不过,他还没有抱过孩子呢,看着乖乖巧巧又漂亮的小家伙,心里难免有些想法,被全福这么一说,也生了想要抱抱的心思,于是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
全福有些紧张,因为慕翎一看就是毫无经验的样子,他担忧地指挥着,“你……你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抱着他的脖子。”
慕翎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把孩子好好地抱了起来。
起初安安倒是乖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打量着面前的陌生叔叔,然后又把掩眼神移到了全福脸上,嘴巴一瘪,立刻哇哇大哭了起来。
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安安伸出手去够全福,就是要全福去抱。
慕翎赶忙把他放在全福怀里,犹如丢掉一个烫手山芋,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
行军打仗、指点江山的时候都不曾这般慌乱过。
“呜呜呜呜………啊……”安安张了张嘴巴想要说话,可是只能发出几个简单的气音。
“乖,安安乖,乖宝,不哭不哭。”全福抱着他在屋内走来走去,轻轻地哄着,甚至还唱起了哄小儿睡觉的儿歌,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听得慕翎不禁遐想着一家三口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安安很喜欢全福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渐渐地安定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
全福慢慢地将他放在了床边的摇篮里。
忽然,慕翎环着他的腰身,将头抵在他的小腹上,“为什么我的福宝不能生娃娃呢,若是能生,这里面可能早就揣上一个小崽崽了吧。”
这话一出,全福的脸上立刻爆红,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起来,“陛下,陛下在说什么浑话呢!我是男人啊,怎么可能会怀小崽崽。”
“我只是想想啊,想着要是真的可以就好了。”慕翎摸着全福的小腹,力气越来越大,越是想着为什么不可以呢。
全福被他摸得有些难捱,立刻捧住了慕翎的脸蛋,让他抬起头,“陛下,不要想些不可能的事情呀。”
慕翎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吻了吻全福的手心。
“陛下,我能不能留下安安?”全福试探着询问道。
“你想养着吗?”
“嗯。”全福点了点头,“他的父母都不在了,亲族也受到了牵连,他一个小娃娃实在是太可怜了,我……我养了他六个月,也舍不得丢下他。”
他想养着,但心里也知道慕翎可能会有所为难,毕竟有慕峥慕岭这个污点在。
慕翎转头看着摇篮里安然睡着的小安安,一个天真无暇犹如白纸的一个可爱娃娃,任谁都不会忍心扼杀了他。
“那便养着吧,不过,他不能慕峥之子的身份活着。”
“那……那应该如何呢?”
慕翎思忖了一下,“汝灵王妃快生产了,等到那日把这孩子抱进汝灵王府,就当汝灵王妃生了好几个孩子,再把他抱入宫里,由你养着就是了。”
所幸全福没有向任何人提及孩子的甚至,到时候来个偷天换日,将他的身份隐瞒着,与汝灵王的那个孩子做个同胞兄弟,便不会有人对他的身份存疑,慕翎也会让知晓实情者永远闭上嘴巴。
“你喜欢的都留着吧。”
其实慕翎也存有私心,他想要从宗室里抱养一个孩子,作为太子抚养,但宗族里的孩子最小了都有五六岁了,启蒙已开,倒不如养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奶娃娃,培养着看看,若是养不熟……
慕翎看着摇篮里的小娃娃,目光有些深沉起来……
全福不知道慕翎的深层计划,他高兴地亲了一下慕翎的脸颊,抱着他的脖子,“陛下,你真的很好。”
谁不喜欢自家媳妇儿的亲昵呢,慕翎也重新展开了笑颜,想要回亲一下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小美人儿。
可全福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双手抵着慕翎的脸,阻挡他亲自己,说道:“陛下,等等,我有个问题,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进去的啊。”
明明自己都想走了,想直接抱着安安就走,可是慕翎要让自己来和他们见上一面,听听他们所说的话。
慕翎顿了一下,道:“你是有家人的,是温家的大少爷,不可能永远作为一个小太监‘全福’而活,你迟早是要恢复身份的。”
全福低着头,忍不住捏着衣角,“可是当初我和说过,我的亲人并不想让我回去,陛下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想法的?”
“姜束怀,就是你妹妹的夫婿,他在朝为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曾旁敲侧击过,发现此人为人正直,对类似于你这样的事件并没有抱有嫌弃与嘲讽的姿态,想必你妹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我就去暗中调查了一番,确实与我的想法一致,所以我想让你知道,他们并没有抛弃你,你仍旧还有一个家。”慕翎慢慢地诉说着这件事,他要为全福铺好所有的路。
思及全福也想要恢复本名本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丰翼一战,所有有功之人我都进行了封赏,就连你也是如此。”
“我?”全福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慕翎点了点头,“嗯,温家大少爷温兰竹,孤身犯险,前往繁幸搬得救兵,解救丰翼百姓于水火,其心可嘉其行当赏,你是有功之人。你以后可以作为温兰竹而活,而不是全福。”
听着慕翎的这番话,全福慢慢地滚下了泪水,止都止不住。
他何德何能,能得慕翎如此珍视。
“哭什么呢,宝贝。”慕翎心疼地抹了抹全福的泪水。
“陛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呢……”全福带着哭腔道。
“不是我好,而是你值得,是你带了救兵,救了丰翼百姓,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值得的,宝贝。”
“陛下……我……我……”全福一时说不出话来,慕翎也不烦扰,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组织语言,“那……那这样岂不是对陛下很不好?”
慕翎有些疑惑,“如何不好?”
“姜……姜束怀是臣子,知道了你和……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是一个小太监,若是传扬了出去……唔……”
慕翎站起身,直接吻上了他的嘴唇,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很容易地就撬开了全福的牙关,唇齿相依,将里里外外都吃了一遍,吃得全福浑身发软,差点儿连站都站不住,分开时,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全福攥着慕翎的衣领,微微地喘着气,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慕翎小心翼翼地捧着全福的脸,如同抱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郑重其事道:“我想立你为君后,岂会永远都遮遮掩掩的,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了,你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人,也不是能任由他们随意讨论之人,你是我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是一辈子要好好疼爱的人,所以要大大方方地承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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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