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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娇不可被感化 逢行 18871 字 8小时前

偶尔小满或小菡没空的时候, 作为青云宗大管家的华疏会得到叮嘱来看看黄芩, 主要是怕她一个人无聊, 陪她聊聊天。

才华横溢、将偌大青云宗管理的井井有条的华大管家,在黄芩这里也只不过是个说书人而已。

说书人尽职尽责, 跟黄芩说一些外面的局势。

华疏:“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其中属西方最地广人稀, 可以放在后面慢慢收整, 目前我们主攻的方向是北方, 北方有个硬骨头叫佛光寺,寺里都是佛修, 那些和我们作对的逆贼以佛光寺为首……”

他先前与这位宗主夫人并不熟, 极少见面,不清楚她对局势了解多少,故而说得比较宽泛。

“听说他们骂牧行之是魔头, 打的名号是除魔卫道?”黄芩打断华疏的长篇大论。

华疏一顿,黄芩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他斟酌片刻,答道:“世人大多愚昧,谁比他们更强,谁就是魔头, 无非是嫉妒宗主的本事。”

黄芩不置可否,“牧行之什么打算?”

“宗主的意思是我们消耗过大,而他们正是最沸腾的时候,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过两天他会回来,等夫人生产以后,借助天命之子的名义一鼓作气将他们打散。”华疏答道。

黄芩摸摸肚子,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等她生产……她去哪里生出个孩子给牧行之?

黄芩:“谁都不干净,凭什么他们自称是正道人士,佛修能有多干净,多挖挖他们的底细,说不定能挖出山一样的白骨,骨头里多的是他们盟友的旧识。”

嘴上说得再好听,什么除魔卫道,谁说他们的道是正道?

佛修又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谁手里不沾点人命,能在反叛组织里做领头人,想必手里的尸骨也比其他人更多。

其他人并不是臣服于佛光寺,只不过佛修自古以来占着一个公正不问世事的名头,比较适合拿来借用。

人多了,又不像牧行之这样靠武力镇压,队伍之间定然存在许多问题。

从他们身上挖出点矛盾,从各个角度挑拨,虽然小打小闹不至于让他们伤筋动骨,但至少在出力的时候,多少产生点让别人先上、自己保留实力的心思。

华疏:“由利益而联盟的组织很稳固。”

黄芩:“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雷声大雨点小没用,要是死上几个人还找不到凶手,说不定就有效果了。”

华疏看向黄芩的眼神发生些许变化,“我会向宗主传达您的意思的。”

“尽快动手吧,士气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夜长梦多。”黄芩喝一口茶。

华疏夸赞:“宗主有此贤内助,实在是我青云宗之大幸。”

黄芩不想继续听他的废话,华疏看出她兴致不高,识趣地提出告辞。

离开前,他多说了一句,“小雅和小鸿的死一直没找到凶手,或许其中另有蹊跷,当初宗主命我往下查,我检查过两人的尸体,他们所中的毒不简单,我还在追查药物的来源,请夫人放宽心。”

黄芩坐在石凳上,放下杯子,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真的很聪明,但是聪明人容易遇到危险,往后行事需多加小心。”

能成为牧行之的左膀右臂自然不会是笨蛋,不过华疏还是想不明白黄芩突然的夸奖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单纯的欣赏和关心?

黄芩没有解释的意思,让榴风送客,华疏只好带着满腹疑虑离开。

似是觉得华疏有趣,黄芩时常召来华疏聊天,作为大管家,华疏在青云宗大本营很少外出。

平日里他事务繁忙,黄芩就主动去看他,不说话也没事,她会安静坐在一旁看书。

华疏察觉到不妙,许多次拒绝黄芩的邀约,明里暗里暗示对方最好保持距离,但黄芩不管不顾,他只能尽量避开黄芩。

黄芩来找他,他就跑出青云宗去,后面她来得频繁,逼得他在山下城镇租下一套院子来办公。

又一次被黄芩堵在门口,原先满身书生气的大管家如今深色憔悴。

脸上用草汁涂得黄黄绿绿,身体佝偻,身上的衣服布满墨渍和油渍,头发油得像是从来没洗过。

华疏无奈道:“夫人,我的活多得干不完,我还想活命,您就放过我吧。”

黄芩:“我觉得听你讲故事很有意思。”

她眼里是纯粹的乐趣,催着华疏再讲一讲青云宗弟子的八卦,她不爱听那些时事政治,最喜欢市井杂谈。

华疏眸色更深,先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见黄芩一靠近就往后退,恨不得离黄芩十万八千里远。

黄芩:“我喜欢聪明人。”

华疏:“我是个傻子,不是聪明人。”

黄芩:“华道友想过以后的事情吗,有没有什么人生规划?”

华疏:“我只想好好活着。”

这是句大实话,不管是先前还是现在,有权还是无势,他的终极理想就是安稳活着。

“华道友是个大智若愚的人。”黄芩夸赞。

华疏听不得她的赞美,连忙否认道:“我这是贪生怕死,小人之道,担不起夫人的夸奖。”

黄芩:“那就安安稳稳当个专心的笨人,替牧行之处理好青云宗的事,其余的杂事不要分出太多精力。”

华疏:“谨遵夫人教诲。”

不知是不是华疏排斥的意思太明显,黄芩渐渐不再找他,小满听闻此事后,怒骂华疏不识好歹,说罢就要去把人教训一顿。

黄芩拦下小满,让她不要生事,华疏也不过是下棋一样的玩意儿,热度过了便没了兴趣。

牧行之没有终止侵略的脚步,一鼓作气要将硬骨头啃下来,这样一来,他回来的时间变得更少。

山下的谢楚言通过书里的神魂与黄芩沟通,询问何时引天雷。

他在这里待一天,怨气便重一分,尤其是牧行之在时,他恨不得从书里冲出来将对方撕碎。

黄芩答:“再等等。”

她好不容易才把所有事情布置完成,不允许阵法出现任何差错

如果没有谢楚言,她一个人照样可以引天雷,只不过速度要更慢一些,避免这副身子露出破绽,她才决定让谢楚言帮忙。

这不意味着她的计划因谢楚言的出现而改变,如果他的存在出现打乱计划的可能,她不介意舍弃他。

谢楚言似有所感,问过一两次后不再催促,安心等待黄芩所说的时机。

阴日阴时,天空乌云密布,黄芩盼望许久的雷电终于出现,劈开云层,露出剑刃一般的亮光。

风雨欲来,大地沉闷,像裹着一张不透气的布。

时间正好是夜晚,牧行之不在,婢女们围在门外,如同一棵棵安静的树。

一道闪电砸下,天空轰隆震响,地面都产生轻微的摇晃感。

这道闪电正正好落在桐秋院里,惊起一众婢女,她们连忙赶到院中查看情况。

电弧落入地面后消失不见,随后土地上亮起一道道条纹,像是游龙一般朝黄芩所在的屋子汇聚而去。

房屋光芒大盛,阵法被激活,婢女们惊慌失措地想冲进阵法里,被黄芩出声阻止。

黄芩:“别过来,阵法的力量很强,你们会被撕碎。”

其中一个婢女绝望地开口道:“你要走吗?”

黄芩点头,“是。”

“你为什么要走,现在的生活还不够好吗,你到底想怎样?”其中一个从未和黄芩交流过的婢女大声质问。

黄芩反问:“我为什么不能走?”

“你知不知道上次你走之后那些伺候你的人是什么下场?”她声音凄厉。

“她们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野狗啃咬她们的尸体,秃鹫啄食她们的腐肉!”

“为什么恨我呢?”黄芩疑惑,“这样对待你们的难道不是牧行之吗?”

“你不能走!”婢女尖叫着冲进阵法中,顿时化为飞烟。

黄芩站在阵法中,看着连尸骨都没留下的婢女,她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因为她们很少与她交流,每次说话都战战兢兢。

这是死去婢女唯一一次同她说话,也是最后一次,真可惜她们没能好好交流。

榴风流着泪恳求道:“夫人,您能不能不要走?”

“你不是很想要变成我吗?”黄芩看向她,“我记得上次风伶香假扮我的时候,你很遗憾来着,去买个面具戴上,以后你就是我了?”

榴风疯狂摇头,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她曾有过的那么一丁点的幻想,随着风伶香的死去而消失,风伶香因何而死她再清楚不过。

天底下只且仅有一个黄芩,谁也无法替代她。

“你跟她们说那么多做什么,现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心软。”谢楚言从书里出来。

为了山下的神魂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拥有实体,他在书中留下的这部分很弱小,只有一个半透明的形状。

黄芩正要回答时,忽然抬头往远方看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日子天时地利,可惜没有人和,牧行之的身影远远出现在天际线,然后在眨眼间靠近。

阵法启动的时间还是太慢,但是没办法,为了保证足够隐秘,她把阵法设置得很复杂,运转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

牧行之什么话也不说,不管不顾地冲进阵法里,他的实力比婢女强得多,仅仅是身体被雷电所灼烧。

疼痛并没有阻止他的脚步,即使他的双脚已经化成白骨。

“你要去哪里?”牧行之含着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黄芩:“放弃吧。”

牧行之:“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说过很多次,现在再说最后一次,因为我想要自由。”黄芩与他对视,平静且认真道。

自由,仅此而已,若说天地是个更大的笼子,那她也要去看看。

牧行之:“再给我一段时间,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没有你的地方也可以吗?”黄芩问出一个极为锥心的问题。

牧行之承受不住阵法的压力,半跪在地,嘶哑着声音问道:“一定要这样吗?”

黄芩:“我的选择从来没有改变过。”

她站在阵法中间,光将她拥在其中,一片昏暗的天地中,她是唯一的光芒,斩开混沌的夜色。

第87章 计划失败 好像他的人生里全是遗憾

阵法交错, 将大地切割成无数块,黄芩站在屋顶上,狂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黑色长发飞舞着。

阵法很小, 只有一个屋子的范围, 所产生的能量很广, 将牧行之阻止在百米开外不得靠近。

在阵法的不断撕扯下, 滴滴鲜血从牧行之身上流淌, 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汪血泊。

他双眼通红, 已成白骨的脚还在往前走。

狂暴的灵力在阵法内冲撞,傀儡人倒在院子里, 他的神魂归位, 灵力再次暴涨。

他看见黄芩身旁半透明的影子, 神魂是没有具体样貌的, 根据人的心意捏造, 所以谢楚言有着一张完好的脸。

牧行之目眦欲裂,“阿芩, 你又要跟他走。”

黄芩纠正道:“不是我跟他走, 只不过是我准备走的时候,他正好出现。”

天上雷电持续落下,注入阵法中, 黄芩的身体逐渐变得模糊,但因多了一个牧行之在破坏阵法,让她一时半会儿无法完全传输离开。

谢楚言挡在黄芩面前,朝牧行之高声斥道:“她不是你养的宠物,她想去哪里你无权阻止。”

汹涌的灵力朝谢楚言袭去,还没落到他身上, 便被阵法化解。

地面震动得越发剧烈,狂风直接把院子里的树吹断,空气里除了暴雨将至的味道,还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牧行之无视谢楚言,眼睛只盯着黄芩看,“不要走,你不要走……”

黄芩:“上次你能找到我,这次说不定也可以,就当是玩一个捉迷藏游戏,再不退出去,你会死的。”

牧行之拿出一把刀抵在咽喉处,刀尖太过锐利,将薄薄的皮肤割破,一颗颗血珠渗出,连成一条细线。

“如果你要走,先把我杀了吧。”

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一次足以让他陷入癫狂,要是再来一次,他的怒火该如何发泄。

牧行之的威胁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有用,只要他受伤装可怜,黄芩就会心软舍不得抛下他。

然而此刻的黄芩只是静静站着,看着牧行之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阵法割出数道伤痕,看他满目仓惶无措,看他苦苦哀求。

他恳求、他威胁、他利诱,什么话都说过了,什么都无法打动黄芩。

“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你难道要带着孩子一起离开我,让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爹吗?”牧行之忽然想到孩子,目光落在黄芩的腹部。

黄芩没有说话,牧行之在看见她平坦腹部的时候,已经明白所有事情。

他的表情似哭似笑,“你骗我,你又骗我……”

什么天长地久、白头偕老,都是骗人的,她太会欺骗,他上了不止一次的当。

其实他该早知道黄芩不愿当笼中雀,是他一厢情愿地将她关起来,做着自欺欺人的事,还要求黄芩配合他一起演戏。

大概是黄芩累了,不想再假扮恩爱夫妻。

他说:“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青云宗我不要了,我们一起隐居世外好不好?”

“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要不是杀不了你,你以为阿芩不会动手吗?”谢楚言插话。

碧色长剑从牧行之身后飞出,穿过重重阵法阻隔刺向谢楚言。

黄芩抬手,手中银针裹挟着灵力将长剑拦下,当下谢楚言还在为他引天雷,神魂靠近天雷会被削弱,他的状态承受不了牧行之的攻击。

“你护着他?你竟然护着他!”牧行之的嗓子受到阵法影响变得沙哑,强行开口的声音嘶哑难听,声声泣血。

黄芩站在阵法中间不能移动,看一眼迟迟未能完全运转的阵法,吩咐谢楚言换个地方继续引天雷注入阵法中。

没有得到回应的牧行之越发癫狂,不顾阵法力量的冲刷,一步步朝黄芩靠近。

他全身上下都是血,没有一处好皮肉,在地面留下两行带血的脚印。

牧行之的力量竟足以与阵法抗衡,黄芩眉头蹙起,她未曾亲眼见过牧行之那被人称之为可怖的实力,尽量将阵法做得厉害一些,但还是低估了牧行之。

黄芩:“我不想待在你身边,待在青云宗的每一天我都觉得窒息,孩子当然是假的,我怎么可能会给你生孩子,你要是想要后代,大把的人随你挑,生百十个继承你的大业都不是问题。”

她想利用话语让他放弃,字字句句往最扎心的地方戳。

牧行之脸上没了表情,又或许是血液模糊了他的神色,总之在极度的癫狂之后,他反而平静下来。

他说:“其实我的阿芩很会骂人,虽然平时看上去很和气,但是骨子里和我是一样的人。”

“我以此为耻,当初我确实不应该回青云宗救你,本来我对陆凛知的印象很好,现在也觉得恶心。”黄芩句句讽刺。

“谢楚言对阵法一窍不通,他从小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这个阵法是出自你的手。”牧行之依旧反应平平,持续朝她靠近。

他揭开所有伤疤,“小鸿和小雅是怎么死的,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怎样凉薄、狠毒、善于伪装的人,可我还是爱你。”

小鸿是她动的手,这样她就能利用伤心为由外出设置阵法,后来阵法没有画完,她继续对小雅动手,但是他因为担心她的安危,反而不让她出门。

“华疏察觉到真相,反倒被你威胁,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你和他起冲突,我一定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他的声音在大风中显得有些失真。

“因为小雅的死适得其反,所以你换了个法子,假装怀孕来骗我,让我放松警惕,以便你暗中完成阵法。”

话语散在风里,黄芩毫无反应。

谢楚言叫嚷道:“你真是疯了,胡说八道什么!”

黄芩是这个世界上最仁善的女孩,是这污浊世界里盛开的一株莲花。

“疯了?”牧行之低声重复,“我早就疯了,黄芩也是个疯子,不然怎么会靠近我呢?”

正常人遇到疯子都会跑,只有疯子和疯子之间才能共处,黄芩疯得更隐秘,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

牧行之:“你看啊,我们是天生的一对,你看似仁善,实则最薄情寡义,你做了很多好事,但不在意任何结果,他们后续好也罢坏也罢,你只做眼前的这一点事。”

“为什么,为了让自己心安所以像没有感情的傀儡一样做任务吗?”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咄咄逼人。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只是被他忽略掉,现在复盘过去发生的事,一切清晰明了。

小鸿和小雅不是没心机的真孩子,他们比谁都谨慎机灵,能轻易毒死他们的,除了最亲近的黄芩还能有谁?

先前对华疏的奇怪态度,也必然是因华疏发现不对,所以被她警告一番。

风伶香的事情同样如此,假扮她的事情被他发现,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装得越像,他就会越生气。

她比谁都要聪明,拿捏着人心,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间。

黄芩看向牧行之的目光发生变化,像是今天才真正认识他一般。

黄芩的情绪依旧平静,“你看,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那又如何?”牧行之距离她不到五米。

黄芩:“我们在一起只会相互折磨,所以你还是放弃吧。”

“你救我不是假的,和我结婚契不是假的,我们生活的一点一滴都不是假的。”牧行之还在靠近,越往前阵法压力越大。

“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我不管什么缘由,也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

和黄芩朝夕相处那么久,他不是今天才觉察到她不对劲,可是没有关系,她与他做过的事情都真实存在,做不了假。

“是你把阿芩逼疯的!”谢楚言朝牧行之扑过去。

牧行之大笑,“阿芩,你看,他好像不能接受你的真实模样,所以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黄芩看一眼因中断太久而后劲不足的阵法,动手往里面注入灵力,至于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她没给予半分眼神。

神魂之力被分出大半,谢楚言不是牧行之的对手,被打倒在地。

牧行之目不斜视地从谢楚言身上跨过去,他距离黄芩很近了,只剩不到两米的距离。

在阵法里撑这么久已经是他的极限,无形的阵法之力还在不断撕扯他的身体,他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半跪在黄芩面前。

“阿芩……”他朝黄芩伸出手。

客观地说,牧行之的相貌异常优异,所以在经受折磨之后,狼狈中透出一丝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犹如墓地里开出的冰清玉洁的花,一触即碎。

这个模样很能激起人的破坏欲,他向来知道如何在黄芩面前示弱。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黄芩不可能再回头,也没想过停下,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又一道天雷落下,阵法全面启动。

说了这么多,纠缠来纠缠去,时间还没过去一刻钟。

牧行之眼神发生变化,含着舌尖的血问道:“你当真要走?”

黄芩:“你真的很多话。”

牧行之:“你别后悔。”

以前是“你会后悔的”,现在是“你别后悔”,就好像他的人生里全是遗憾,所以反复叮嘱黄芩。

大量黑气从他身上蔓延出来,满是鲜血的手掌握住剑柄,奋力挥出一剑。

冷冽寒光闪过,比阵法的光芒更加耀眼,阵法的一条线光芒减弱。

浓郁的黑气将他笼罩,只有一道道剑光落在阵法上,强大的反噬让他右臂血肉模糊。

黑气之中,一双摄人的眼亮得近乎发光。

在黄芩的视线中,阵法其中一条线,断了。

虚幻的身体逐渐变得凝实,牧行之往前踏出最后一步,两人几乎是鼻尖相抵。

他伸手死死扣住黄芩的咽喉,将她转过来,不让她再看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于是她的眼里只剩下他。

第88章 恨海情天 凭什么你可以像是什么事情都……

黄芩被迫仰头, 眉头轻轻蹙起,眼睛因被掐住脖子而渗出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眼神却万分平静。

“看来我输了。”她说。

牧行之加重力气, “这不是游戏。”

他不愿给她一个干脆, 喉咙的难受让她本能地想要挣扎, 又被她死死克制住。

黄芩:“这是个抓捕游戏, 你看, 我又被你抓到了。”

黄芩站立的位置是阵眼, 阵眼受到攻击, 整个阵法便不能再正常运转,而引来的天雷还在持续下落, 直直落到两人身上。

他们不是普通修士, 这点雷还劈不死他们, 旁边的谢楚言发出一声惨叫, 身体又透明几分。

黄芩艰难抬手, 将谢楚言的神魂打出阵法。

“你还有闲心关注他?”牧行之再次加重力气。

黄芩彻底不能呼吸,脸颊涨红, 她抬眼扫过牧行之的脸, 轻轻喊了一声“哥”。

随后眼睛闭合,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牧行之手臂颤动一瞬,急忙松开手, 把她从阵法中心扯出来,抱着她喊道:“阿芩!”

黄芩脸色苍白,脖子上青紫的痕迹更显得骇人,牧行之慌张地去探她的鼻息和脉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所以探知不到。

他整个人都在抖,嘴里不停说道:“阿芩, 阿芩我错了,你不要和我闹脾气,你快醒醒,你不能走,我不准你走……”

先前他被愤怒控制,如果真的不小心误杀黄芩,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天上的雷电还在不停往下落,他怕雷电伤到黄芩,愤怒地举剑直斩天空,将闪电劈开。

没了阵法的支撑,雷电力量渐渐减弱,酝酿已久的磅礴大雨终于得以落下,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雨滴带着愤怒重重砸在地上。

牧行之看着落在黄芩脸上的雨滴,急忙用灵力护住她,却顾不上自己,没一会儿就被大雨淋湿。

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不见,唯有大雨的哗哗声充斥整个天地,要将世间所有污秽都冲洗干净。

牧行之跪在地上,抱着黄芩,沙哑的嗓子不停说着话,到最后发不出一点声音。

白雾笼罩的大地,像一个巨大的坟茔。

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青云宗弟子们远远站在一旁围观,不敢靠近,离得近些的婢女早被阵法破坏时扩散的雷电击中,一个个没了气息。

华疏和小满闻声赶来,听见牧行之和黄芩对话全过程的小满呆呆愣愣。

三人中唯一剩下的小菡力量不够,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大声喊道:“没事吧?”

小满先是茫然,而后愤怒,最后竟大笑起来,小鸿和小雅竟是死在黄芩手里。

何其荒谬?何其荒谬!

她犹记得初见黄芩的时候,是她被一个雇主拖欠工钱,黄芩替她讨回工钱,还陪着她送娘亲去就医。

以前常听娘亲说起救世神女的故事,她一直坚定认为黄芩就是救苦救难的神女,所以即使她后来杀了拖欠工钱的雇主也不敢告诉黄芩,怕对方觉得她太残忍。

黄芩教她的是“仁善”,她为此特意找了三个人来证明黄芩的“道”,让对方能够开心。

可是现实是什么,是黄芩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命,她所有的行动都很纯粹,救人是,杀人也是。

黄芩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道,是她入了魔障。

小满道心破碎,在小菡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拔.剑插进小菡的心脏,“你没用了,她根本没有在意过你,你跟小雅小鸿没有区别。”

华疏看着这一幕,默默离得远一些。

这位宗主手下重臣可不比宗主仁慈到哪里去,同样憎恨世人,还比宗主擅长笑里藏刀。

众目睽睽之下,牧行之因黄芩颓废至此,这个消息传出去必然不是好事,天下大计岂能因区区一个女人打乱?

华疏朝牧行之走去,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夫人该休息了,淋雨太久有损身体。”

牧行之木然转头,华疏顶住压力,继续道:“我见夫人心口起伏不太稳当,生了病该早些找大夫诊治,我已经叫来最好的医修。”

牧行之眼珠动了动,冰凉的指尖贴在黄芩耳下脉搏跳动的位置,在感受到微弱的动静后,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冻结的血液重新流动。

他将黄芩抱起,去到宗主峰的院子居住,华疏将这里重新打理过,只是他从不在此过夜。

桐秋院被天雷砸得七零八落,已经无法居住,他没有理会任何人,抱着黄芩离开。

华疏想安排弟子整理桐秋院,可是他没进去过,婢女们死干净后,只有牧行之和黄尘知道院子原本的模样,他没办法将其恢复如初。

先前牧行之那一剑仿佛将天空劈开一个口子,大雨倾注而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院子已毁,禁制自然也不复存在,他站在门外的位置想了想,转身吩咐大家回去干自己的事,谁也不能踏进桐秋院一步。

他带着宗门里的医修去找牧行之,要是黄芩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青云宗说不定会和桐秋院里的婢女一样化为飞烟。

压抑的房间里,医修擦擦头上的冷汗,朝牧行之复命道:“夫人是灵力使用过度有些力竭,多休息就能恢复。”

牧行之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医修的冷汗越擦越多,苦着一张脸说道:“孩、孩子……”

黄芩脉相平稳,没有任何滑胎的痕迹,而她凸起来的肚子却恢复平坦,唯一的解释是所谓的孩子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

作为当初给黄芩把脉,同样误诊的人之一,医修生怕这是自己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牧行之:“你们没她厉害。”

医修连忙夸道:“夫人的天赋是我平生见过之最,我等平庸之辈自然不能与夫人相比。”

牧行之:“下去吧。”

医修等的就是这句话,拿出逃命的功夫拔腿就跑,不干了,这活不能再干了,必须马上离开青云宗!

可是离开青云宗又能去哪里,这天下很快就是牧行之的天下,万一以后在外面遇到,牧行之可能会手下留情吗?

难难难,还是先装病告老吧!

房间里只留下两个人,牧行之伸出手在黄芩的腹部来回抚摸,怀着“孩子”时,她的肚子比现在硬一些。

期待那么久,空欢喜一场。

“别装了,起来吧。”牧行之说道。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平时浅粉色的嘴唇现在一片苍白。

牧行之:“好,你想装,我陪你,从此刻开始我不会离开你身边一步,你最好是永远躺在这张床上不要动。”

他脱下外衣爬上床,咬住黄芩的耳垂,即使是耳朵,也比他的唇温度更高。

“你现在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了。”黄芩闭着眼睛,精准按住他的手。

牧行之:“不装了?”

黄芩:“都已经被看穿,再装下去跟跳梁小丑有什么区别?”

牧行之拇指在她唇上用力地擦拭,惨白的唇色渐渐转红。

“你跟他那么好,他亲过你这里吗?”

声音在失声过后强行从嗓子眼里挤出,与往常完全不同,就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黄芩不太适应地别开头,被牧行之掐着下巴扭回来。

黄芩:“在床上谈其他男人,你比我有兴致。”

她向来懂得怎样气他,牧行之俯身撕咬,不知道是谁的舌尖被咬破,腥甜的气味比牧行之身上干涸的血迹味道更浓。

“你穿着这身衣服不难受吗?”黄芩找到空隙躲避,喘着气道。

又是血又是雨,被烘干之后仍带着一股味,白色的里衣被血染红,裸露在外的手臂还沾着血痂。

黄芩有点洁癖,看掉在床上的血痂扎眼得很,忍不住伸手把它拍下床去。

牧行之:“不喜欢吗?那就好,你越难受,我才越痛快。”

黄芩:“其实我想走是有原因的,只是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走,所以才想先斩后奏,我不讨厌你。”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牧行之撕开她的衣服,“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已经无所谓。

黄芩:“你能不能先去洗……”

“不能。”牧行之打断她。

黄芩顺毛捋,微微抬起头亲亲他的嘴角,“好好好,听你的。”

见牧行之停下动作,她疑惑道:“怎么了,不高兴吗?”

“你这样让我感觉自己是个笑话。”牧行之盯着她的眼睛。

黄芩:“那你想我怎么做,又哭又喊,又打又闹?”

牧行之:“我要杀了谢楚言。”

黄芩:“哦。”

牧行之指尖戳戳黄芩的心口,冷笑道:“冷心冷肺。”

黄芩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在想什么?”牧行之再次捏住她的下巴,“还是在想哪个人?”

黄芩开口:“哥。”

“哥”这个词,一直具有很大的分量,毕竟他们一开始的身份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妹,起初牧行之也确确实实把她当成妹妹照顾。

牧行之再次吻住她,剩下的话便只在舌尖上吐出个囹圄便被吞下。

黄芩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挣扎着坐起,俯身在床边吐出一口血。

舌尖的痛感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强烈一些,一个小小的破口带着细密的疼痛。

黄芩踹一脚牧行之,“你有病啊,咬我干什么!”

牧行之静静看着她,“凭什么?”

黄芩:“什么?”

“凭什么?”牧行之重复,“凭什么你可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第一次离开被他阻止、逃走后被他抓回来,就连现在计划被他破坏也还是如此。

他永远猜不透黄芩在想什么,恨海情天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抚摸黄芩的脸颊,露出一个苍白且古怪的笑容,带着一丝憎恨与报复的痛快。

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89章 说个秘密 真正的牧行之

青云宗第不知道多少批的新弟子进门, 他们并不是被觉海真人统一带回来,而是零零散散地入门。

觉海真人每次找到一个新弟子时,会让其他弟子们接新弟子回宗门, 先到的弟子集中住在一间漆黑的小屋里。

弟子们有男有女, 年龄也各不相同, 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弟子到得最早, 慢慢熟悉起来成为朋友。

两人一起熬过一次又一次地狱般的训练,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 少年人的友谊快速升温。

他们会相互诉说彼此的家庭, 有人没了父母,有人有父母却不如没有。

个子高一些的少年原先有个妹妹, 但是在逃难的过程中妹妹遭到袭击, 已经不在人世。

矮个少年不懂这种手足之间的感情, 他有很多兄弟姐妹, 但是他们是彼此最大的竞争对手, 每个人都想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

他家里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说起家人不过寥寥几句, 大部分都是关于复仇的宣言。

高个少年可以说的东西很多, 说娘亲烤的红薯多么香甜,父亲做的木头凳子有多结实,可爱的妹妹听话懂事又聪慧。

家散得太早, 他可以说的东西不多,经常翻来覆去地讲,说得多了,矮个少年慢慢记住他说所的内容,那些关于家人、关于亲情的故事。

两个少年明面上不和,暗地里却彼此照顾,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争一份生机。

就这样从少年变成青年,他们之间感情甚笃,没有闹过任何不愉快。

他们偷偷计划杀掉觉海真人,连如何处理尸体、控制事态都做好打算,这个目标像一根吊在毛驴面前的胡萝卜,让他们撑过一次又一次任务。

然而世事总不随人愿,所有事情发生转变的开端,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觉海真人如往常一样安排任务,要求他们一起合作。

这样的任务不是没有过,虽然明面上他们打得你死我活,但一些重要的任务一人无法完成时,觉海真人会要求他们相互协作。

他们没有起疑,一起去往任务地点。

任务是偷盗,偷一株稀有的灵花,这个任务对他们来说不算困难。

高个青年剑术极好,而矮个青年主攻神魂,先用神魂之力扰乱敌人思路,再由长剑收割敌人性命。

往常他们合作无一失手,但这一次出了意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不是明面上闹得很难看,他们或许早被所有人集体针对。

进入存放灵花的密室,将灵花拿到手时,两人发现所谓世间罕见的灵花,只不过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灵植。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他们落入觉海真人的大网里,生存下去的条件很简单,谁活到最后,谁就能活。

觉海真人笑容慈祥,正如他们初见他时一样,他说:“这节课讲的内容是——在这世上不要相信任何人。”

在利益或生存危机前面,任何情感都是浮云。

再好的兄弟都会自相残杀,诅咒降临,命运没有眷顾他们,谁都不是天真的婴孩,当他们无法反抗规则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规则。

这场战斗打得非常惨烈,高个青年神魂受损,矮个少年身躯残缺。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两人奄奄一息。

站在高处俯视的觉海真人摇摇头,“真是可惜,我还以为能活下一个。”

说话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农户家里母猪下的猪仔死了,主人家至少还会哭喊上两句。

看够了戏,觉海真人离去。

所以他没看到后面的画面,矮个青年渐渐没了气息,高个青年浑浊的瞳孔再次凝聚神智,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走回青云宗。

高个青年跪在觉海真人面前,“师父,我赢了。”

赢了的奖励是学习更高深的功法,他明明有机会离开,却自愿返回青云宗,当觉海真人的傀儡。

天下乌鸦一般黑,任何宗门都一样,而散修没有出路,至少在觉海真人这里他已经获得一定的信任和倚重。

他要不断变强,当这世界最强者,让这世界再也无人敢欺他辱他。

这个是很长很长的故事,牧行之说得非常仔细,黄芩也没有打断他。

故事说完,夜色已深,万籁俱静。

牧行之盯着黄芩,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却未能如愿看见难以接受或崩溃的神色。

原以为这个故事会永远烂在肚子里,这是一个天不知地不知、仅他知晓的秘密。

他太想在黄芩身上看见和他一样的痛苦,凭什么苦海无边,只有他一人沉溺其中?

沉默维持太久,他想打破又不知该说什么,抬起手揉捏她带痣的耳垂,逼她先开口。

黄芩:“说完了?”

牧行之:“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黄芩:“其实我知道你不是他。”

牧行之的动作僵住,而黄芩的话还在继续,“在雾魇林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是她的哥哥不会变,或许是她并非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一抹天外飞来的孤魂,所以她对灵魂格外敏感。

成年后再遇见的牧行之全然陌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但在当时的绝境之中,她需要一个哥哥,这个哥哥叫什么不重要。

所以她救治牧行之,跟着他回到青云宗,在自己的实力还未能完全自保之前,找一棵更高的树做庇护是最好的选择。

与之相对的是陆凛知和望漆两个傀儡,她平时出手救人之后,不会把人留在身边,允许他们同行正是因为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丝熟悉。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第六感,非常微妙,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在后面的相处中她才渐渐确定他们的身份。

黄芩:“其中一个少年叫牧行之,另一个呢,叫陆凛知吗?”

故事只是故事,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面之词,但世上仅有他一人知晓这个秘密,具体真相如何已经掩埋在历史尘埃中,此后他讲述的便是真实历史。

牧行之神色复杂,秘密说出口后,被震惊的人不是黄芩,反而是他自己。

黄芩是看不见底的深潭,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原先的满腔怒火在错愕的冲刷下,不知不觉消散。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黄芩不需要他开口确认。

已知陆凛知是一具傀儡的前提下,他的过往有细节、有血肉,作为一具傀儡,牧行之何必精心编造一个如此复杂的家庭背景,唯一的原因是他即陆凛知。

在怀疑陆凛知是牧行之假扮时,她也产生过困惑,如今把所有事情从头倒推,只要牧行之不是牧行之,所有问题便都有了答案。

“他只说有一个妹妹,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亲妹妹。”牧行之说起另一件事。

若不是谢楚言无意中告诉他,他还陷在可笑的仁礼道德中。

黄芩:“你一开始还挺像个人的。”到后来越来越不干人事。

牧行之:“是你把我逼疯了!如果不是你非要回来,我照样能杀了童金川逃出去,但是你偏偏回来了。”

在他最困顿狼狈的时候,她出现了,像远古故事里的神女,要他要如何压制自己的妄念?

所有事情说出口,见不得人的心思剖得明明白白,幸好这是黑夜,不用承受阳光的炙烤。

黄芩困了,打了个哈欠,强行打起精神哄哄牧行之,双手正面环住他的脖子,摸摸他的头,“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说完就躺下,准备好好睡一觉。

牧行之把她扒拉起来,“你把我当成狗吗?”

开心的时候抱一抱哄一哄,不开心的时候就丢到一边。

牧行之继续之前的动作,把黄芩的衣服扔下床,黄芩尝试商量道:“今天太晚了,改天好不好?”

“我之间就是太宠着你了,才让你无法无天。”牧行之冷笑一声,将黄芩扑倒。

“你要给我生个孩子,一个真正的孩子。”

黄芩不明白牧行之为什么对孩子如此热衷,以他作为孩子的经验,明明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孩子。

牧行之堵住黄芩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问题。

只有此时此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真正拥有黄芩,她总是高高坐在云端,看似在眼前,实际离他很远很远。

有一个孩子就好了,流淌着他们两人的血的孩子,因他们而出现,证明两人曾亲密无间。

黄芩被彻底锁在院子里出不去,桐秋院重建,一草一木都与之前毫无差别,只是换过每一块砖瓦的桐秋院,还是原来的桐秋院吗?

照顾她的婢女又换了一批,她们比之前那一批更沉默寡言,战战兢兢,不敢与她多说一句话。

没有人再来看她,牧行之说小菡已死,小满离开青云宗,不知去往何处。

那些曾因她的帮助而产生关联的人,最后似乎难逃既定的悲惨命运,她好像改变了她们的人生,又好像没有。

佛道有因果之说,往日种的什么因,今日便收获什么果。

黄芩回忆往生,第一次产生困惑,做好事是插手他人因果,难道做好事不是好事吗?

妈妈常说要做个好人,学校教育要常做好事,她努力地践行,结果却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一本书能给她回答,那些看似通透的佛经枯燥晦涩,并不能解答她的疑惑。

牧行之的天下大计暂时搁置,因为他时时刻刻跟在黄芩身边,他同样不出院子,把华疏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得力干将小满的离去更是为破洞的屋子添一把大雨,牧行之的攻势停下,针对他的反扑便越发猛烈。

牧行之沉迷于生孩子,黄芩如今接触不到药材,无法制作避子丹,古怪而压抑的氛围弥漫在整个桐秋院。

第90章 纠缠不休 到底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

某日, 牧行之短暂地离开一段时间,黄芩临时决定出逃,软的不行来硬的, 怎么说她也是个金丹修士。

然而她低估了牧行之的谨慎程度, 桐秋院里不仅有阵法阻挡, 连静默伺候的婢女也个个是金丹期。

又一次出逃失败, 晚上牧行之回来后知道这件事, 把她狠狠折腾一番。

黄芩猜测他白天出门是去抓谢楚言, 当日谢楚言藏在书里的神魂被她打出青云宗, 受伤程度应该不算太重。

以谢楚言疯癫的神魂,他必然不会独自离开, 还会想办法来找她。

没过多久, 牧行之拿着一个盒子放到黄芩面前, 说要给她一个礼物。

黄芩:“谁的人头?”

她尽量避免在牧行之面前说起“谢楚言”三个字, 他如今不比谢楚言清醒到哪去, 只要一提及,他必然陷入疯狂。

牧行之:“打开看看。”

黄芩别过头去, “恶心。”

她不动手, 牧行之替她打开,里面放着的竟然是蓬雨的头颅。

黄芩有些恍惚,当初青鸾宫一别后她再也没见过蓬雨, 当初她能成功出逃,还是因为蓬雨放过她一次。

“千赢君死得太早,所以我去摘了青鸾宫现任宫主的头,你喜欢吗?”牧行之问道。

黄芩:“拿走,恶心。”

牧行之打了个响指,火焰将盒子和里面的头颅烧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灰撒进院子里的草木根部。

他捧住黄芩的脸,低头吻他,“阿芩,说你爱我。”

自从被锁在这间院子里,黄芩反复试探过,如今的牧行之就是块钢筋板,软硬不吃,后面她懒得再浪费表情哄他,次次都给冷脸。

黄芩:“你就是这样自欺欺人的?”

黄芩的嘴毒起来跟箭没什么区别,百发百中,箭箭扎心。

“我爱你。”牧行之习惯她的态度,不以为意。

牧行之似乎迷恋上送人头的感觉,青鸾宫的人头一个个出现在黄芩眼前,然后成为花草的肥料。

黄芩面对人头时无动于衷,直到人头里出现了小满,小满闭着眼睛,常常上扬的嘴角拉成一条僵白的平线。

“她竟然不在你身边陪着你,偷偷离开青云宗,实在该死。”牧行之说道。

黄芩心如止水,但牧行之反复给她看这些恶心巴拉的东西,她实在有点腻味,于是甩了他一巴掌。

牧行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过一样,照常连头带盒烧成灰,而后抱住黄芩抚摸她的肚子。

肚子一如既往地平坦,没有任何要凸起的迹象。

他失望道:“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

黄芩:“我掐指一算,你这辈子没有子孙缘,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牧行之:“说不定是姿势或地点不对,我们可以换一个。”

黄芩:“我给你把过脉,是你不行,你不如喝点中药调养更有用。”

两人各说各话,最后牧行之抓住黄芩,这次没有在房间里,而是在寂静空荡的小院中。

婢女们退下,如幽灵一般来时没有声音,去时也毫无动静。

黄芩极少有强烈的情绪波动,但不得不承认牧行之做到了,他总有办法挑起她的怒火,她一生气,他就高兴了。

生气的时候喜欢甩人巴掌,唯一能打的人就是牧行之,牧行之并不在意,黄芩打得越狠,他越高兴。

又一年冬,被困在院子里的黄芩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失去所有的消息来源,手里没有任何工具。

她见过那些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病人,所住的房间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用泡沫包好,困在小小的白色房间里,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什么修仙界都是她做的一场梦。

而当她看见牧行之的时候,这种念头便消失了,她的精神状态应该没有疯到可以创造出牧行之这样的角色。

人头礼物消停一段时间后,牧行之迷恋上新事物,那就是给黄芩打扮。

梳头、换衣服,画眉、涂脂粉,他事事亲为,只是常常画到一半时,黄芩唇瓣的口脂就会转移到他唇上。

黄芩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的满头花,第一次问起外面的事,“你不在前线带领着他们,真的没关系吗?”

牧行之:“我不需要蠢货当下属,如果他们连这点都做不好,不如早点去死。”

黄芩无从得知外面的局势,只不过牧行之不在,场面定然不如之前好控制。

他不同她说这些事,若她问起也是糊弄敷衍。

牧行之对待黄芩的态度不如以往,做事之前不再询问她的意见,他喜欢什么,她就要喜欢什么。

今年格外冷,从来不下雪的青云宗竟然下了一场小雪。

黄芩跑到院子里,用手把雪花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没等她仔细欣赏一番,雪人被牧行之一脚踩碎。

牧行之冷漠道:“外面冷,进去待着。”

他执着于做一切能够激怒黄芩的事,像是一种幼稚的报复,报复她两次三番想要离开。

因爱生恨这件事,在牧行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对她越发粗暴,以此作为惩戒,来发泄他的满腔愤恨。

黄芩装乖过一段时间,后来发现没用,牧行之彻彻底底看清她是怎样的一个人,糖衣炮弹失去效果。

午夜梦回,牧行之有时候会被噩梦惊醒,惊慌失措地确认枕边人是否还在。

摸到温热的身躯时,他才会松口气,然后硬生生把黄芩叫醒,要她一起承担这个难以安眠的夜晚。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这件事,牧行之执着地要将自己的感受让黄芩一起体验,他深陷苦海,她凭什么作壁上观。

黄芩累了,“我们还要相互折磨到什么时候?”

牧行之:“不是我折磨你,是你在折磨我。”

他彻底失去安全感,生怕哪天醒来一睁眼,黄芩跟梦里一样长翅膀飞走了,为此他特意在院子上方布下一张网。

黄芩:“我不走了行不行?”

牧行之:“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吗?”

黄芩是骗子,不可以信任。

黄芩被关在桐秋院里,书不能看,剑不能练,针也不能玩,每日对着天上的蓝天白云,看着地上的花花草草。

她渐渐失去反抗牧行之的力气,他越来越难以惹怒她,因为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再生气,仿佛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问牧行之:“你说你爱我,什么是爱呢?”

“我现在不爱你,我恨你。”牧行之冷笑。

黄芩:“以前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牧行之冷硬道:“我已经忘记了,反正你又不会爱,问这个做什么?”

黄芩拿不好好说话的牧行之没办法,他恨她,所以要折磨她,她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承受。

日子过得太无聊,黄芩开始观察牧行之,他的左半张脸对称,眉毛很浓密,眼睛偏狭长,看着就不好惹,鼻梁高挺,一颗小痣很淡,在白色皮肤上很明显,嘴唇也是薄的。

她看他呼吸,看他走路,当全神贯注去注意他时,发现许多之前注意不到的细节。

她开始画画,工具是铺在花坛里的某种软石子,常出现在河边,划过地面时会留下橙黄的痕迹。

采用的是素描的方式,她小学和初中学校里的美术老师都教过素描,一开始是方块,后来是人像,初中的美术老师想让她走美术艺术生的路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

那个时候有一部电影非常火,讲的是一个抓罪犯的悬疑故事,里面的反派是一个高智商的画家,以至于那时候同学之间会用画家这个词来开玩笑。

据说电影还是真实事件改编,但具体经过她并不知道,因为父母不让她玩手机。

有时候安静久了,黄芩偶尔会想找人聊聊天,唯一聊天的对象只有牧行之。

当她平静地讲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时,牧行之会安静聆听,在结满冰霜的树梢下,小火炉温着器皿里的酒。

两人在树下交谈,黄芩穿得不多,每件衣服都很厚,最金贵的皮毛做成大氅披在她身上,毛茸茸的领子托着她的脸,更显得一张小脸精致小巧。

她的灵力被牧行之封锁住,故而无法利用灵力来驱寒,只能靠衣服来保暖。

她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我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有一对很好的爹娘,他们在我十八岁那年去世,我没有哭,然后大家都骂我冷血,说爹娘养了一个白眼狼。”

其实她满十八岁的生日还没有过,要到秋天才算整整活了十八年,妈妈和爸爸说好高考后带她去旅游,一起在远离城市的山野景色中给她庆祝生日。

可惜生日还没有来临,先一步迎来他们的忌日。

“你把那些人杀了吗?”牧行之问道。

“没有。”黄芩摇头,“在那个世界杀人是犯法的,会被抓起来,根据问题的严重程度来判刑,可能会是死刑,也可能把人关很多年再放出去。”

说不出到底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过去和现在哪个世界是真实,哪个世界是虚幻?

她把手探到火炉边,感受到一阵暖意。

牧行之忽然说道:“你之前很像神女,现在没那么像了。”

远古传说里的神女都是热心肠,会舍己为人救苦救难,而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不存在于现实世界里。

之前的黄芩就美好得不像是真正存在的人,现在的她更符合这个世界的样子,人不为己,便无法存活。

这世上没有善良的人,是因为怀着仁义之心的人早就死干净了。

黄芩:“你觉得以前和现在,哪一个我更好?”

“都好。”牧行之说。

只要是黄芩,无论怎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