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都赶往青云宗, 青云宗上一次如此热闹, 还是牧行之与黄芩成婚的时候。
大家都想看戏,以至于在路上遇到仇敌都能勉强不动手,不能浪费时间, 万一赶不上看青云宗大战怎么办?
青云宗早已成为一座空山,人去楼空,只余一座座空荡的建筑。
护山大阵消失,众人随意进入其中,曾经强大又神秘的青云宗如今化为废墟,任由来者踩踏。
有人扫过一座座山头, 可惜道:“先前青云宗的位置处于灵脉之上,灵气充裕,即使什么都不做,修行速度也比其他宗门快得多,可现在,啧啧……”
不用说得太明白,大家都能听懂他的未尽之语。
如今争得最厉害的势力有四个,一是谢楚言组建的归元宗,二是佛修的佛光寺,三是华疏领头的自在门,最后一个则是封家。
四大势力垄断世间大部分资源,实力不相上下,力压其他大小势力一头。
牧行之的信,主要是写给这四人。
最先抵达青云宗的不是这四人,也不是牧行之和黄芩,而是那些看不怕死想凑热闹的小势力和散修。
青云宗这一战前无古人,必定是载入史册的一战,这个热闹可不能错过。
因战争而枯竭的大地上,众人议论中心的牧行之和黄芩还在赶路。
人们不断从土地中挖掘资源,先前和平时,大小宗门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挖去灵脉有分寸。
而当天下大乱后,人人都在疯狂地给自己补充资源,无节制地掠夺,一处处灵脉被毁,无法恢复。
灵气逐渐稀薄,连天空也许久没有下过雨,水源枯竭,大地干裂。
灾难近在眼前,然而所有人都无视了摆在眼前的预兆,像疯了一样继续争夺、掳掠。
牧行之看着因争抢一块灵石而打起来的两个筑基修士,其中一人被打死,而赢家伤痕累累,没走多远也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牢牢握着那颗灵石。
灵石被血浸湿,成为一个不详的信号。
牧行之:“我之前的样子,在你眼中和他们一样吗?”
灵石还是权势,没什么区别,都是引着人你杀我我杀你的东西。
黄芩反问:“我们现在在做的事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你不一样。”牧行之摇头,“你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想结束这一切。”
黄芩:“未来的结果谁也不知道,你很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一人,你愿意舍弃所有做一个隐世不出的居士吗?”
“不是隐士也可以,甚至可以做一个凡人,只要世事安稳,无人欺辱你我。”牧行之牵住黄芩的手。
他的手依旧微凉,黄芩的手是温热的,捂久一点,连带着他的掌心都热气来。
热气渗进经脉一路向里,流入四肢百骸,冰冷的肺腑好似泡在温水之中。
黄芩:“还有一种可能,是经此一役,然后一无所有。”
他们要面临的不仅是四大宗门的首领,在那些人身后还有不计其数的踩着白骨往上爬的人。
结局可能会赢,可能会输,谁也给不出确切答案。
牧行之扣紧黄芩的手,“没关系。”
他已经死过一次,这段日子是向上天偷来的,他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老天想起他这个从黄泉逃窜回来的人,将给予他的所有收走。
今日是七月初一,离七月十六还剩下十五天。
今年比较特殊,七月是闰月,有两个七月,约战的时间是第二个七月,气温步入秋天。
和世人猜测的两人费尽心思设陷阱的情况不同,他们慢慢悠悠走在路上,看过残荷孤立的河湾,走过飞流直下的瀑布,尝过汁水丰盈的瓜果。
不去思考任何关于未来的事,纯粹活在当下这一刻,去感受迎面吹来的风,倾听树叶摩擦时的窃窃私语。
牧行之躺在草地上,旁边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灿烂,密密匝匝一大片,开了满山遍谷。
他望着无垠的蓝天,漆黑的眼瞳也被染成蓝色,“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自在过。”
黄芩躺在他身侧,举起握拳的手,张开掌心,指甲盖大小的花瓣纷纷扬扬坠落,被风吹往山坡下。
黄芩:“我也是。”
两人走走停停,观赏每一株花草,先前从未在意过的一草一木自有特别之处。
他们时而漫步,时而飞行,趁这个时光把美景全部看遍。
青云宗周边,所有人都在苦等,山下空荡的镇子因为涌入太多人,重新变得热闹起来,连吃喝的摊子都支起来。
酒馆里,其中一人左看右看,鬼祟道:“你说有没有可能牧行之他们已经来了,一直隐藏在我们当中打听消息,准备设下埋伏?”
同伴翻了个白眼道:“这里这么多人,方圆千里全被搜过一遍,连颗石子都不放过,哪里来的埋伏?”
那人搓搓手,“四大组织全部聚集到一处,牧行之还真是有本事,我从没见过这场面。”
“提前来这么早,牧行之都还没影,这些人迟早得先自己打起来。”同伴抛了颗花生进嘴里。
那人激动道:“牧行之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让其他人先聚到一起打起来消耗力气,他再渔翁得利。”
同伴:“我们凑凑热闹,杀两个人捡点漏就不错了,别想那么多。”
随着涌入青云宗地界的人越来越多,彼此之间的摩擦频发,闹出过大大小小好几场冲突。
牧行之还没到,已经开始死人了。
晚上天气凉爽,而白天烈日燥热,被等待的焦灼一点,气氛逐渐变得紧绷。
天空暗沉沉,乌云压顶,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然而这场大雨一直憋着,迟迟不愿落下。
谢楚言走进青云宗,眼前的环境陌生又熟悉,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涉足青云宗,只有上次去找黄芩时步入桐秋院。
距离觉海真人死亡才过去不到三年,可回想起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三年,目前人生的十分之一,在生命里占据的比重并不多,却浓墨重彩得压过过往所有回忆。
他走在熟悉的小路上,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几年,脚下草叶枯黄,大片大片堆积在一起,快要看不清脚下的路。
走过他曾经的洞府,去到觉海真人的大殿,殿内空旷,却嘈杂万分。
他环顾一周,发现声音的来源是高座旁的一盏灯,他快步走过去,看见灯里无数张眼熟的脸。
灯里被困的神魂已然疯癫,反复叫喊着“我错了”“放我出去”“杀了我吧”,混乱又尖锐。
谢楚言看见一张苍老的脸,对方同样疯疯癫癫地喊着同样的话,或许是他注视得太久,引起对方的注意,浑沌的眼睛忽然凝成一点光亮。
“楚言、楚言……”再熟稔不过的声音喊着,“你是不是看见我了,杀了我,快杀了我!”
被困的皆是神魂,若不是主修神魂之术的人,来到这大殿估计也听不见灯里的声音。
对方似哭似笑,也不管谢楚言能不能听见,自顾自说道:“你没死,太好了,该死的牧行之,快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谢楚言开口喊道:“爹。”
一句称呼,让不停碎碎念的觉海真人愣住,他惊喜地盯着谢楚言,“孩子,我的好孩子,牧行之怎么样了,你遇到他了吗?”
谢楚言顿时一阵索然无味,情绪抽离出来,觉海真人看见他的第一眼问的不是他的情况,而是牧行之。
不管牧行之是好是坏,觉海真人眼里似乎只有他,连亲生儿子都比不上。
谢楚言语气嘲讽,“有你挂念,牧行之好得很,很快就要反攻四大组织当天下第一人了。”
“什么?”觉海真人大惊,憎恨道,“他凭什么如此得意,楚言,你快阻止他,把他的头割下来……”
谢楚言捏碎魂灯,觉海真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谢楚言:“爹,你的话太多了,还是好好赶路,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他漠然地将魂灯碎片扔掉,转身离去。
在桐秋院外,谢楚言看见站在树下的华疏,他曾经也喜欢站在这个位置等黄芩。
还记得黄芩刚进入青云宗时的模样,他们一起下山做任务,她活泼开朗,机灵又勤快。
两人对上视线,谢楚言率先移开目光,踏入桐秋院内。
“物是人非,不知谢宗主故地重游,心中有何感想?”华疏笑眯眯问道。
谢楚言也笑,“对华门主来说,这里何尝不是故地,我没有背弃旧主的经历,感触不比华门主来得深。”
华疏并不恼,手里甩着扇子,“其实我本来只是个小人物,牧行之滋养了我的野心。”
“这样说来你还要感谢他,等七月十六不会舍不得下手,倒向他那边吧?”谢楚言夹枪带棍道。
华疏拉长语调,意味深长道:“与其担心我,不如多为自己想想,黄芩什么都不要,只愿陪伴在牧行之身旁,用情至深真是令人艳羡啊。”
谢楚言黑脸,华疏对三人之间的关系清清楚楚,一针见血,往人心上扎刀。
两人相互讽刺,最后不欢而散。
华疏看一眼身后废弃的院落,慢慢朝山下走去,摇头感慨,“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第107章 初次交锋 再次遇到封家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沉沉压在天空的乌云迟迟未落,天气越发燥热,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七月十五, 天上明月圆润, 在乌云中穿梭, 偶尔向大地投射出一缕光芒。
桐秋院再次迎来新的人, 不过这一次是旧主。
看着疯长的野草和布满蜘蛛网的屋檐, 黄芩叹道:“看来屋子没了人就是坏得快。”
这还没过去多久, 柱子表面的漆都褪色,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哪里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牧行之:“我先腾出个干净的地方给你休息, 再把屋子收拾一下才能住。”
两人从层层防护中潜入青云宗, 山下的镇子已经住不下人赶来看热闹的人, 有的人随意扯两块布搭起棚子睡觉, 有的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随便一躺就是床。
而山上的青云宗内空无一人,竟没有人上来居住。
桐秋院的位置虽然区域偏远灵气贫瘠, 但能够隐隐看见山下的景色, 镇子泛出点点星火,衬得山上更加漆黑。
院子里镶嵌进新的光珠,照得里面亮堂堂, 黄芩坐在屋顶上一手托腮,望着山下出神,“我忽然想吃冰糖葫芦。”
牧行之:“我给你做。”
芥子袋里有食材,他们一路走来收集到不少食物,吃个四五天都绰绰有余。
黄芩:“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牧行之:“我给你摘一个。”
黄芩啧一声,“做不到就不要随口胡说。”
“谁说我做不到。”屋檐下的牧行之反驳, 将一样东西向上抛。
灵力将东西卷入手中,黄芩看着手里雕成五角星的光珠,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个世界没有关于星星的具体图案,五角星还是黄芩在和牧行之聊天时无意中提过一嘴,没想到他竟然记下来,还把光珠雕刻成这个形状。
手上这颗光珠是罕见的高品质,晶莹剔透,浑然天成,表面被切割出许多细小的刻面,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泛出光彩来。
他从来不问她嘴里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关于她曾说过的关于现代的梦,他也极少与她提及。
这颗“星星”的存在,暴露出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不在意。
黄芩把玩着五角光珠,问道:“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牧行之:“神魂覆灭,不复存在。”
“我听过一种说法,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黄芩指尖掐着星星一角。
牧行之:“那真好,死后也能在一起。”
“两位真有兴致,外面那么多人等着,你们竟然偷偷躲在这里谈情说爱。”一道声音响起,打断温馨静谧的氛围。
黄芩抬眼看去,身着素淡白裙容貌出众的女子踩着法器悬浮在半空,她多看了两眼,没有出声。
对方神情清冷,沐浴在月光之下,“怎么不说话,敢下战书,不敢应战吗?”
黄芩停顿两秒,问道:“你哪位?”
女子平静面容一秒破功,细长的眉毛紧紧拧起,“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我不认识你,问一句你是谁,哪里狂妄了?”黄芩无语,“你们这些人真是好爱无理取闹。”
女子冷脸,灵力凝结成的冰刃悬浮在身后,她抬起手五指竖起,食指和中指轻轻往下压,冰刃铺天盖地朝黄芩刺去。
碧色长剑不断旋转,将所有冰刃拦下。
牧行之站到黄芩身前,挡住袭来的攻击,为黄芩讲解道:“她是封婕。”
“封家人?”黄芩打量着对方的面容。
她先前跟封家合作有一段时间,封家上下的人见过不少,对封婕还真没印象。
牧行之:“她是封家家主的女儿之一,之前一直闭关不出。”
两人旁若无人地闲聊,完全无视他人的姿态激怒封婕,她冷声道:“今日,我来取你俩性命。”
她的武器是一条冒着寒气如同冰雕一般的透明丝绸,丝滑的绸缎好似水流游动,绕过牧行之袭向黄芩。
柿子挑软的捏,杀人先杀医修,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牧行之:“怎么是你一人独自前来,封家家主去了哪里?”
封婕:“对付你们,我一人足矣。”
她有说这话的底气,闭关的努力得到收获,从她身上的气息来看,竟是分神期巅峰,距离洞虚期仅有一步之遥。
不过一步之遥有时候跟天堑差不多,分神期终究比不过洞虚期,大概是从没吃过什么苦头,她竟然敢以分神之力对上洞虚。
长剑击中丝绸的刹那,丝绸断裂开来变成两半,从牧行之两边飘过,直直奔向黄芩。
细密的银针涌向丝绸将其扎碎,丝绸分裂成无数碎片,攻势依旧不减,碎片持续向前。
牧行之伸出手,灵力形成漩涡将所有的丝绸碎片往回拉,强盛的风力下,轻飘飘的碎片无法继续向前。
他压下眉头,“这么急着找死,连明天都等不得吗?”
碎片重新凝聚成丝绸,分成细长的三部分,看起来跟绳子没什么区别。
丝绸轻飘飘一片,行动的轨迹令人难以揣摩,时快时慢,想抓也抓不住,面对强硬的攻击时会变得柔软,一旦敌人放松警惕,又会变得无比坚韧。
一部分丝绸趁牧行之不注意时缠住他的左手,另一半丝绸与长剑纠缠,还有一部分握在她手中再次朝黄芩而去。
月色如水,丝绸流淌,表面反射出月亮的光辉,虚虚地飘荡着,时而凝聚,时而分散。
剑气带起一阵风,将地面的枯枝落叶卷起,相较于丝绸的虚无飘渺,剑气落在实处,斩碎一地月光。
封婕的难缠之处在于变化多端的武器,丝绸在她手中被玩出花来。
她手中握着一端的丝绸还在试图缠住黄芩,然而黄芩在丝绸间跳跃,不管丝绸如何变化,她总能轻巧地避开。
她的身法奇诡,借助丝绸凌空而起,在攻击中不断闪躲,硬是没伤到分毫,滑溜得像一条泥鳅。
若是丝绸刻意撤回,让她没了借力的地方,总有一根银针恰到好处的出现,让她持续悬浮在半空。
长裙飘起,色彩在月光下并不明显,天蚕丝的材质让长裙表面镀曾一层月华,悠然地在半空翩翩,好似乘风奔月的仙人。
牧行之摆脱丝绸的纠缠,碧色长剑攻破封婕的防线,刺伤她的右臂。
神魂之术运转,水流一般的丝绸忽然静止片刻,像是银针刺入大脑,整颗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牧行之趁此机会,立即往前冲,缩短与封婕的距离。
长剑向前,剑气如同奔涌的海浪,当长剑被拦下后,剑的影子却没有停止,径直刺穿封婕的腹部。
伤口处并没有血,毕竟那只是一道虚影,所伤的是□□内里的神魂,要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早已等候多时的银针没入封婕的身体,这样细微的疼痛在神魂受损的剧痛前犹如挠痒痒一般,得不到大脑发出的警示。
黄芩落地,院落里的琴飞入她手中,她轻轻拨动琴弦,乐声响在封婕大脑里,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震耳欲聋。
封婕吐出一口血,恶狠狠地瞪一眼两人,将所有绸缎全部收回,她仿佛也变成丝绸,眨眼间消失在两人眼前。
“要不要追?”牧行之问。
黄芩摇头,“不必。”
牧行之:“冰糖葫芦已经做好,尝尝看。”
两人从屋顶飞下,进入厨房,对于封婕的离开,他们没有多大反应,那只是一粒不值得注意的尘埃。
冰糖葫芦做了很多种,除了山楂之外还有各种小果子,选的都是微微带酸的种类,配着外面纯甜的糖衣,吃起来酸酸甜甜。
黄芩把竹签上的最后一颗冰糖葫芦递给牧行之,牧行之一口咬下,放凉的糖衣发出清脆的声响,甜味过后,微酸的果子汁水涌出,为口感增添多个层次。
“原先想着好好休息一会儿,现在看来不行了。”黄芩放下竹签,手帕沾湿水擦擦唇边蹭上的糖。
打了小的、来个老的,跟葫芦娃似的没完没了,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封家家主站在院落中,冷冷打量着两人。
黄芩还在慢条斯理地洗手,外面的封家家主已经握着三叉戟发动攻击。
桐秋院倒塌重建的时候,牧行之采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每根柱子,每道房梁,就连瓦片也是最好的黑瓦。
材料对得起它昂贵的价格,硬生生扛下封家家主狂暴的灵力,没有任何倒塌的迹象。
一分钱一分货,还是有一定道理。
牧行之将封家家主的攻击挡下,呵斥道:“滚出去!”
声音带着灵力,在半空泛起波澜,把人往外推,长剑紧跟其后,带着针对神魂的攻势刺破长空。
夜空划亮,点燃牧行之的双眸,桐秋院是他和黄芩的家,不允许乱七八糟的人踏足。
一连串的招式将封家家主逼退,她进入院子的时间还不到一息便被驱逐出去,脸色顿时冷下来。
当然,她原先进来时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封家家主不是独自前来,在她身后还有一堆封家人,以及被扶着的封婕。
黄芩凉凉道:“身残志坚,值得钦佩。”
一句话,挑起封婕的怒火,她破口大骂:“你尽情得意吧,我看你能笑多久,今日定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碧色长剑朝封婕直直刺去,旁边的人出手阻拦,直接被斩断手臂,众人神色遽变。
封家家主出手,将长剑击飞,飞舞的长剑反射出浅绿光辉,虚影闪动,牧行之离开原地,眨眼间出现在封婕身前。
五指合并成掌,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绕过前方的人,手掌的虚影往前拍。
周边人想要阻拦却来不及,封婕准备移动躲避,脑中突然一阵刺痛,让她的动作慢了一步。
虚影打在封婕身上,她猛地喷出一口血,面若金纸。
“姐!”
“婕儿!”
“妹妹!”
……
封家人围拢在封婕身旁,手忙脚乱地拿出丹药喂给她。
黄芩的目光飘过去,真好啊,即便是受伤周围也有很多人关心,牧行之濒死的时候,可是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山洞里。
第108章 情深义重 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乌云遮住月光, 光线渐暗。
封家家主被激怒,三叉戟劈开月色,龙身法相一跃而出, 发出一声咆哮, 怒吼着要吞噬掉悬浮于半空的人影。
碧色长剑回到牧行之手中, 他举剑斩向龙头, 巨大的头颅被剑气一分为二。
周边回荡起浪潮翻涌声, 暴风雨下的海浪波涛汹涌, 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
长剑裹挟着黏腻的水汽, 天上的雨还未落下,地面已然掀起一场风暴。
牧行之:“不过如此。”
轻描淡写的语气刺激到一众封家人, 他们狂怒地叫嚣着什么, 在海浪声的冲击下, 令人听不真切。
风浪再起, 封家小辈犹如一叶扁舟, 无力地受风雨摆布,长剑劈开夜色, 变成一道雷光。
封家家主抬起手设下一个防护阵, 护住身旁的一众小辈,她稳稳站在原地不动,狂风不断撕扯她的衣摆与长发。
三叉戟与长剑对上, 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灵力形成浪潮往外席卷,将不远处一棵两人合抱不过来的粗壮树木拦腰吹断。
风暴的中心,封家家主暗暗心惊。
即使早有准备,知道牧行之天资不凡,但依旧会被他此刻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所震惊。
二十六岁的洞虚期, 不是“可怖”两个字可以形容,要知道当年她进入洞虚期的时候才不过百来岁,已经算是惊才艳绝。
至于谢楚言,虽有洞虚期的力量,真实境界却只有分神期,一直卡住不得突破,还是走的邪道、以自身寿命为燃料才能达到如此地步。
若是再给牧行之一段时间,他一定会成为最大的祸害,压在所有人头上。
她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此子断不可留。
封家家主眼中闪过磅礴杀气,不再试探,开始全力出击,三叉戟再次凝聚出金龙法相,反压牧行之一头。
洞虚期之间的力量也有差距,毕竟是多活了几百年的人,封家家主实力不差。
如果说封婕的实力是一条小溪,封家家主就是一片汪洋。
牧行之手持碧色长剑,与封家家主近战厮杀,两人实力强悍,形成一个独立的战场,其他人难以接近。
封家的人朝黄芩扑去,黄芩飞身而上,落在屋顶处,盘腿坐下,从芥子袋里拿出木琴。
她用的一直是同一把琴,封家人看这把琴熟悉得很。
一人惊呼道:“黄芪!”
另一人快速道:“你抢了黄芪的琴!”
黄芩无视他们的言行,指尖拨动琴弦,琴音激发神魂之力,牧行之握剑反击,将三叉戟撞开。
“这不是黄芪的魂曲吗?”
“她怎么可能会黄芪的安魂曲?”
“难道是夺舍?”
“不能让她助力牧行之,快拦下她!”
……
各种声音纷纷扰扰,黄芩岿然不动,手指往下压,划出一串丝滑长音。
音刃将敌人拦下,银针如发丝一般翩然飞舞,将封家人缠住。
黄芩抬眼,笑道:“封琦、封玉昭、封月微……好久不见。”
她喊出一串人名,略微停顿后,继续道:“还有封断梅家主,进来可好?”
一瞬间的停滞足以被牧行之捕捉,长剑刺伤封断梅的左臂,将她偏移的心神收拢回去。
到他们这个境界,相互过招时一丁点破绽都足以致命。
封家人满脸惊悚地盯着黄琴,认得出大部分的封家人不足为奇,毕竟他们最近非常活跃,经常在外出活动。
但其中有一些人鲜少出现在世人眼前,能喊出他们的名字,必然是对封家非常熟悉。
“夺舍!一定是夺舍!她夺了黄芪的肉身复生,我要为黄芪报仇!”其中一个男人气冲冲喊道。
黄芩纳闷道:“我们很熟吗?”
她对封华晋的印象不深,在加入摄魂队伍给封家打工时,封华晋的姐姐是负责处理队伍事宜的封家人,封华晋经常跑来找他姐。
封华晋偶尔会和她聊聊天,因为她见识广阔,而封华晋连封西州都没出过。
他还送了她不少丹药和法器,队伍里的人都有封家发放的东西,当时她被排挤,东西到她手里要打个几折,她把封华晋的行为默认为暗中拉拢。
毕竟封家人丁兴旺,想要得到更多的权利,要比其他人更加优秀才行。
除此之外,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算多,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和封华晋有这么深的交情,对方甚至想为她“报仇”?
封华晋眼眶发红,“她是我心爱之人!”
黄芩:?
一句话,让黄芩的琴差点弹不下去。
对战中的牧行之转头看过来,冰冷的眼里杀气升腾,这回轮到他出了疏漏被封断梅发现,封断梅抓住机会击中他。
红光在眼底闪烁,黄芩的琴弦拨得更快,催促牧行之专心打架。
她看向一众封家人,其他人对封华晋的话没有太大反应,认为她“夺舍黄芪”时的反应比此刻大得多。
黄芩实在不解,问道:“据我所知,黄芪和封家的交情很一般。”
“无知!”封华晋怒斥。
“你又不是她,自然不知道她跟我们家的关系,我送了她那么多东西,我姐处处照顾她,遇到危险都让她镇守后方,封家人对她礼遇有加,我还想着等万事尘埃落定后与她成婚。”
黄芩:……
黄芩:“她知道这件事吗?”
“她当然知道,我送了她定情的信物,和还元丹一起送的,那是唯一一颗还元丹。”封华晋越说越伤心。
这个夺舍黄芪□□的恶人简直罪无可恕,不仅霸占身躯,翻阅记忆,还把黄芪的脸变成如今模样!
定情信物?
黄芩一边思考,一边加快弹琴的速度,把蠢蠢欲动要跑过来杀人的牧行之摁住。
她绞尽脑汁,从记忆的旮旯角翻出一段画面,伸手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支玉簪,表情古怪地问道:“你指的是这个东西?”
“没错!这是我亲手雕的玉簪,还给我!”封华晋情绪激动。
黄芩嫌弃地把玉簪丢过去,还以为封家财大气粗,随随便便就能送出还元丹,导致她认为玉簪也是什么高级法器。
当初看玉簪普普通通,怀疑过是自己有眼不识珠玉,没想到真的只是个平凡无奇的破石头。
至于还元丹,早就进了牧行之的肚子。
牧行之从战斗中抽身出来,碧色长剑换了个方向,从封断梅的身侧擦过,拐个弯往封华晋的位置袭来。
剑气凌厉,切割月色,众人纷纷掏出武器抵御,封华晋见情况不妙想要逃,琴声变换成无形的绳索张他缠住,银针刺入他的后脑。
轻微的刺痛过后,封华晋发现自己无法动弹,长剑从天而降,将他的头颅斩落。
第一个封家人,死。
其他人涌过来缠住牧行之,金龙法相张大嘴一口将他吞下。
黄芩依旧坐在原地不动,抬手抚琴,仿佛置身于画像之中,和他们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毫无情绪起伏。
琴声铮铮,银针飞舞,将靠近她的封家人从屋顶打落。
银针带着剧毒,被刺伤的皮肤红肿发黑,针太过细小,连疼痛都显得无足轻重,以至于毒发身亡时才恍然惊觉。
第二个封家人,死。
黄芩随手布下一个阵法,这个阵法不是用来伤人或是保护自己,而是一个扩音阵法,将琴音扩散得更远。
可以借助工具让自己更轻松的情况下,她绝不愿劳累自己,灵力可使琴声飘远,但她能不使劲儿就不使劲儿。
“你竟然连黄芪独创的阵法都学了?!”封家人怒气冲冲。
黄芩瞥一眼说话的人,继续弹奏木琴。
在阵法的加持下,琴声猛然加大,一串旋律自然流畅而出,像是抓不住的风。
“她就是黄芪!”一个封家人喊道。
她说:“这段旋律毫无作用,黄芪说只是为了听上去更悦耳,一般人在战斗中怎么可能做这样没用的事,还有弹琴时的动作和神态,即使是夺舍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黄芩轻笑,“终于看出来了,你们的迟钝实在令我惊讶。”
其众人表情惊疑不定,“怎么可能?”
黄芪和面前的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黄芪虽然孤僻寡言,但为人心善,与人谈笑时眼睛亮晶晶的,哪像面前的黄芩,即使嘴角在笑,眼神也是冷的。
黄芩:“我真没想到你们对我的情谊竟然如此深厚,都让我有点不忍心戳破真相。”
当她扮演黄芪的时候,会注意每一处细节,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一举一动遵从壳子的人设。
她自认和封家人之间是纯粹的交易,封家人给钱,她出力,钱货两讫。
虽然在相处时,双方还算愉快,但即使封家人放低姿态,也遮掩不住骨子里的高高在上,所以她一向态度冷淡。
他们如今对她的这点微末情谊,有几分是她已经“死了”所以记忆被美化的原因,又有多少是在惦记她从无败仗的功绩?
当初她“死”的时候,没见他们有多伤心,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是后来摄魂队伍屡吃败仗,才终于想起她的好了吗?
思绪流转间,第三个封家人死在她手中。
牧行之很会杀人,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杀人技,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每一分灵力都用在杀人上。
琴音并不激烈,像是山间欢快流淌的溪涧,和血液飞溅的激斗场景并不匹配,不过没有人会质疑她的曲风不对。
银针持续出击,收割着温热的生命。
“你们退后。”封家人陆续死去,封断梅终于坐不住,让其他人先撤。
黄芩眉眼温和,“封家主,不知道你的咳疾如何了?”
“是你!”封断梅恍然大悟。
“是我,当初那场战我本不该死,是你硬要我们往前冲,一旦后退,你就暗中杀人震慑,我实在气不过,所以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黄芩点头,坦然承认。
纤长手指拂过琴弦,她继续说:“我死在战场上,可你却仍旧好好活着,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连续咳嗽好几个月,怎么诊治都看不出原因,每次战斗到关键时刻总会被咳嗽拖累的封断梅满含杀意,双目瞪着黄芩。
封断梅:“我确实应该感谢你手下留情,没有给我下毒,为了报答你,我会让你死个痛快!”
三叉戟突然不受控制,在她手中剧烈颤动起来,盘旋在半空的金龙法相不停抽搐,无论她怎样调息都无济于事。
天空爆发出刺目的金芒,亮得近乎白日。
金龙法相消散,碧色长剑直直坠落,奔向封断梅站立的地方。
封断梅极速避让,但还是被削断一缕头发,头发轻飘飘落地,两边向上扬,中间向下坠,像极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过大的动静引来无数注目,山下的声音好似静止一瞬,等到光芒消散后,无数人奔跑而来。
“好吵,来的人不少。”黄芩停下动作,琴声缓缓消散,“准备好了吗?”
牧行之放松手腕,“我已经等了很久。”
第109章 五方混战 这才是恨,不死不休
归元宗谢楚言, 自在门华疏,佛光寺却尘和尚,整整齐齐都来了, 一个不少。
黄芩抬头看看天色, “还没到七月十六, 大家真是迫不及待。”
月亮短暂出现片刻, 很快消失不见, 乌云飘来, 沉沉压在头顶, 现在差不多九点左右,天色极暗。
来的不仅是这三人, 还有跟随着他们的众多弟子, 以及数不清的来凑热闹的路人。
一眼看去, 远处一片死寂的黑, 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有细微的亮光闪过,照亮常潜伏在暗处的密密麻麻的头颅。
黄芩:“人都来了吧?”
牧行之:“消息放得早, 大概是来完了。”
黄芩无所谓道:“没来完也不要紧, 只要踩在这片地上,在哪里都一样。”
她很快转过头去,不再在意远处的人, 牧行之的视线却长久停留在远方。
黄芩并没有告诉他在天空下战书,以吸引所有人过来的目的,但是没关系,不管她要做什么,他按照她的安排去做即可。
四大组织齐聚,彼此之间相互打量, 一时间气氛极为安静,无人开口说话,
最先打破寂静的人是谢楚言,他唤了一声“阿芩”。
黄芩看向他,莞尔道:“谢楚言,你爱我吗?”
话题拐得怪异,众人的眼睛齐刷刷转过去,在两人以及牧行之来回打转。
战斗固然好看,偶尔的八卦更像是一抹香料,给这盘大餐增添不少味道。
所有人耳朵竖起,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只听谢楚言毫不犹豫道:“当然。”
黄芩举起一根银针,“那你愿意为我吞下这根针吗?”
谢楚言沉默。
黄芩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说得比做得好听。”
“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可你想我死,但我不能死,我身后还有无数的兄弟等着我。”谢楚言为自己辩解。
“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只要你肯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一旁的却尘和尚发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陀佛。”
黄芩瞥一眼却尘,“看来却尘大师很有感触,看来当年杀妻弃子以证道,对大师来说是回头上岸。”
却尘僵住,眼尾爬满细纹的皮肤随着眼睛的瞪大而舒展开来。
“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还是想骂我血口喷人?”黄芩抢过话头。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只要做过总留有痕迹,对了,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女儿怎么样了,当年你抛弃她的时候她才两岁。”
却尘大师双手合十,又颂了一声“阿弥陀佛”,“过往如云烟,我已不是凡尘子弟,不再牵扯红尘。”
“虚伪!”一道斥骂声响起。
黄裙飘过,一个女子手拿铁斧跳入僵持的战场中,没有任何停顿,立即对着却尘砍。
她骂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口口声声说佛理,恶心的事一件没少干,你不仅自己杀妻弃子,还怂恿他人弑父杀母,恶事作尽!我今天要杀了你替娘报仇!”
黄芩好整以暇道:“父女相残,罔顾人伦,实在精彩。”
埋伏在杂草间和树上的吃瓜群众瓜都吃撑了,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眼睛都忙不过来。
爱插话的却尘暂时没空说话,黄芩的注意力又放回谢楚言身上,浅浅笑道:“来不及了。”
谢楚言不明所以,只愣愣道:“阿芩。”
“华疏。”黄芩不再看他,转而朝华疏喊道。
“你的本事比我想象中更大,竟然自己组织起一支势力,之前待在青云宗那么久,真是埋没了你的才能。”
华疏挠挠头,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一般不好意思道:“夫人谬赞。”
在场的四大势力,除了却尘之外,另外三位黄芩都认识,还在一起相处过不少时间,回忆甚至带点温情。
而今大家势如水火,要在今日打个你死我活。
黄芩:“要不然大家握手言和怎么样,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华疏愣住,“你在天上下战书,目的是说和?”
“不然怎么能把所有人都聚到一起,若是一家一家地说,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不是现在能比的。”黄芩站起,长裙飞舞。
她劝道:“大家彼此之间实力差不多,要想分出胜负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不如各自占据一方区域,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说的是事实,战争会不断消耗资源,等到这片大地再也无法产出新的灵脉,结局就是大家一起变成普通凡人。
封断梅见两人犹豫,立即道:“我们四家可以各分东西,但我绝不允许他们两人加入其中。”
封家人被黄芩戏耍,刚刚还有几人死在黄芩手中,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只要黄芩和牧行之活着,她绝不同意合作。
却尘拿着降魔杵击飞自己的亲生女儿,高声道:“我赞同封家主的意思!”
他呼吸急促,显然这场架赢得没那么轻松。
黄芩朝牧行之示意,牧行之飞奔向前,往耿箐珂嘴里塞丹药。
耿箐珂从地上站起来,朝黄芩点点头。
“你们的意思是?”黄芩看向沉默不语的两位故人。
华疏摊手:“我没意见。”
他对黄芩和牧行之没有那么大的恨意,甚至当初是他先背叛牧行之,只要他们不在意,他自然没什么可纠结的。
谢楚言眼神复杂,“阿芩,我可以为你退一步,但牧行之不能活,你不要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我可以保证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觉海真人死在牧行之手中,青云宗也因牧行之而毁灭,他心中盛满滔天仇恨,只要牧行之活着一天,他便一天不得安宁。
“那就是没得谈了。”黄芩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这个场面她早有预料。
至于谢楚言说的话,哪里是他退一步,明明是让她退万步。
封断梅、却尘和谢楚言都站在黄芩的对立面,唯一剩下的华疏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快速倒伐。
四打一比三打二容易得多,等把黄芩和牧行之踢出棋盘后,剩下四个组织再瓜分天下也不迟。
黄芩和牧行之身后没有任何人,他们是孤立的旗帜,实力再强,也不能与整个天下为敌。
两人的存在意外让另外四个组织放下龃龉相互合作,四人同时出击。
木琴漂浮在身前,摄魂曲再出。
声浪扩散,每个听到曲子的人都会下意识恍惚,他们眼前将会出现心中最恐惧的事物,将人拉进噩梦中。
除了早早死去的青鸾宫宫主,这世上大概只有牧行之知道她天赋异禀。
世人知谢楚言和牧行之天资不凡,他们的实力增长速度有目共睹,而黄芩在此之前几乎没有姓名,所以无人知晓黄芩的实力到底达到怎样的地步。
琴音硬生生把在场四人全部控住一瞬,时间虽短,但也足够。
银针狂舞,避开封断梅和却尘,奔向谢楚言和华疏,碧色长剑为银针开路,相互配合。
“你这般恨我吗?”面对狂风骤雨般的银针,谢楚言无奈苦笑。
“不,我不恨你。”黄芩摇头。
恨是一种情感,需要强烈的情绪进行支撑,她看谢楚言与看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他还不配掀起她的情绪起伏。
华疏谨慎地躲开银针,手中折扇一扇,形成气流裹挟着银针往其他方向去。
曲调加速,被控住的一秒钟里,一旁观战的耿箐珂趁此机会再次对却尘出招。
被却尘再次打伤后,她吐出一口血,从地上爬起来安静蛰伏,一旦却尘再次露出破绽,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这才是恨,一心一意只为一个目标,不死不休。
耿箐珂面如金纸,身上细密的伤口往外渗出鲜血,把黄衫染红,仿佛从血里淌出来。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却尘。
她越打越狠,身上增添的伤口反倒激发出她的凶性,伤得越重,力量越强。
却尘脸色发白,被疯子盯上的感觉并不好,他看得出来耿箐珂的状态不对。
他了解自己女儿的根骨,天资平平并不出众,如若不然,当年他不会随意丢弃她。
而今耿箐珂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早已远超她应有的水平,这种极度激发潜能的行为是以缩短寿命为代价。
他对女儿没有怜惜之意,却为这种疯狂心惊。
疯子不怕疼不怕死,一心想拉着仇人入地狱,没有哪个敌人比这更令人忌惮。
却尘被缠住,还剩下三人,可惜这三人比却尘狠一些,杀人斩草除根,没有留下耿箐珂这样的后患。
黄芩仍旧站在屋顶上,衣袂翻飞,淡定抚琴。
碧色长剑独自扛下三人的攻击,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牧行之身上逐渐出现伤口,血液滴答往下流。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黑,即使衣服染血也看不出来,为的就是不让敌人看出他的伤势。
黄芩的琴攻击性不强,主要是为牧行之调整神魂、激发力量,她的武器是漫天的银针,随着她的心意不断变化。
银针偶尔凝结成一把剑,有时候会替牧行之挡下攻击,它灵活多变,极大阻碍敌人的行动。
牧行之专注地追着华疏打,疯狂执拗的劲让华疏不得不后退,唯有直面牧行之的攻击时,才会知道牧行之的可怕之处。
在这样容不得丝毫松懈的战斗中,任何阴谋诡计都失去效果,华疏实在避无可避,被牧行之一剑击中。
随后,七根银针从牧行之掌心飞出,他被谢楚言打中的同时,银针没入华疏的身体。
第110章 要下雨了 一个石子坠入都不会掀起波澜……
银针细如牛毛,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银针刺入体内,或许根本无法发现它的入侵。
华疏翻看身上的伤口,想要把银针逼出来, 能让牧行之宁愿受伤也要刺入他体内的银针, 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然而银针进入他体内后像是消融一般, 他怎样都感知不到银针的存在。
牧行之得手后不再与华疏纠缠, 专心对付眼前的谢楚言。
封断梅上前帮忙, 和谢楚言二打一, 牧行之呼吸逐渐粗重, 碧色长剑速度快得仅留下一道道残影。
剑与剑相抵,牧行之与谢楚言是场上唯二的剑修, 他们的剑术出自同源, 连如今修炼的功法也是针对神魂。
命运实在可笑, 两个身份地位从来不对等的仇敌, 偏偏在某些事情上殊途同归。
封断梅朝谢楚言使了个眼色, 谢楚言意会,立即爆发出所有力量死死缠住牧行之。
谢楚言:“那么多年, 今日我们终于可以分出胜负。”
“我们早就分出胜负了, 是你不愿意承认。”牧行之全力应对,“每次都是你输,这次同样不例外。”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纠缠之际,三叉戟朝牧行之头颅砸去,被缠住的牧行之难以躲避。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按照三叉戟的速度与运行轨迹,两息过后就会砸开牧行之的头,终结这场混战。
可惜事与愿违, 三叉戟稍稍偏离了一点方向,从牧行之的耳侧擦过,这个杀招仅仅蹭破牧行之耳朵的一点皮,此外没给他造成任何损伤。
草丛里看热闹的人忍不住骂一声,“这都能打偏,封断梅是年纪大了手不稳吗?”
“闭嘴,不要说话,你想把他们引过来吗?”另一人骂道。
封断梅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她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刚才那一刹那,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让三叉戟的落脚发生偏移。
她心底发寒,背后的冷汗一层又一层。
一次打不中没什么,问题是她根本不清楚其中的原因,这种未知令人毛骨悚然。
她咬咬牙,再次朝牧行之出击。
另一头,却尘的降魔杵打在耿箐珂身上,她彻底没了呼吸,眼睛对着却尘瞪得大大的,像要冲出眼眶,恨意浓得近乎凝成实质。
亲生女儿的死亡终究有些不同,却尘压下心中莫名的惊慌,转过身去帮忙对付牧行之。
降魔杵和三叉戟一样,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出岔子,这下是个人都察觉出不对味了。
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比强大敌人更令人恐惧,封断梅绷着脸,咬着牙,“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信邪,发了狠般再次将三叉戟狠狠甩出去,这次依然能感受到一点不受控的感觉,不过比起先前微弱得多。
她恍有所悟,偏头看一眼安静抚琴的黄芩。
一定是琴声的干扰才让她频频出错,牧行之实力太强悍,他们一心杀掉牧行之,却忽略掉黄芩的存在。
三叉戟转换方向,朝黄芩奔去。
牧行之见状,立即放弃与谢楚言、却尘的争斗,转身想下去帮忙,两人怎会错过如此好的机会,一人拦路一人攻击,将牧行之困住。
恢复过来的华疏也过来共同对付牧行之,三人围成牢笼,牧行之一时无法挣脱。
不见黄芩有多大动作,她带着琴轻飘飘飞起,离开原地,落在屋顶另一处。
持续的琴音戛然而止,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浓厚得令人作呕,众人这才发觉今夜的风如此冰凉刺骨,寂静无声。
被围困的牧行之随着静止的琴音,动作逐渐变慢,却尘反应过来,“琴声辅助牧行之,激发他的潜能,不能让她再弹下去!”
面对封断梅的步步紧逼,黄芩暂时找不到机会弹琴,偶尔拨弦的三两声连不成曲调。
牧行之腹部中了一剑,这是一个信号,而后折扇、降魔杵一一落下,将他从半空打落。
牧行之还未落到地面,被黄芩接住。
他咳出一口血,“有点难打啊。”
黄芩抬头看一眼天空,阴云笼罩,暗无天日,她估算此刻的时间,快要到十二点了。
她说:“今天要过去了。”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阴气最重,是最利于牧行之行动的时间,同样的,对于谢楚言来说也是如此。
她把琴放到牧行之身边,拿出比碧色长剑短一截的碧色小剑,这把剑是当初刚进青云宗时,牧行之给她打造的,用的是和他的剑一样的材料。
黄芩:“好久不用剑,估计有点手生。”
却尘嗤笑,“再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封断梅:“你的琴弹不了,相当于废了一只手。”
华疏:“越反抗,死亡的过程越久,越痛苦不堪,何必呢?”
谢楚言:“阿芩,放手吧,我们一起重建青云宗好不好?”
“没想到谢楚言和那个叫黄芩还有一段故事,要我说还不如放弃牧行之,选谢楚言不好吗?”
“报仇懂不懂?”
“报什么仇啊,人要量力而行,你看她这样哪里报得了仇,最后还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真不知道该说天真还是愚蠢,赶紧放弃吧!”
……
“这场事故是个意外,我们非常遗憾。”
“不要再闹了,就是那个男人开的车,没有其他人。”
“你是不是精神出现问题,快去医院看看吧。”
“往后还想好好生活的话,不要再纠缠这件事,忘记所有东西,往前看。”
……
男人的、女人的、清脆的、沙哑的、各种声音在她耳边环绕,层层叠叠。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不停在说话,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审视她,他们伸出双手将她四肢扯住,让她动弹不得。
可那又如何?!
手里死物一般毫无灵性的剑突然爆出一阵光芒,犹如石头开裂露出内里的璞玉,光辉璀璨。
她好似挣脱无形的束缚,比正常的剑更短一截的小剑是她延长的手,与她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袭来的攻击是剑还是人。
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黄芩刺向最前方的却尘。
却尘手里的降魔杵长有六尺、重达千斤,被它折断的兵器何止千万,极少能有人敢正面对抗。
碧色小剑和降魔杵碰撞,不但没有被击飞,反而像是一颗钉子狠狠扎入降魔杵中,将手臂粗细的杵柄洞穿。
却尘咬牙旋转降魔杵,要将上面的碧色小剑折断。
黄芩站在却尘身前,一脚踩在却尘腹部,借力将小剑收回,而后在半空一个反转,小剑往下劈。
狂风以却尘为中心,一左一右往两边掀去,看似轻柔的一剑,轻轻地落在却尘身上。
仅一剑,朴素无华的一剑。
光芒消散,却尘身躯轰然倒地,从头顶一路向下出现一条红色细线,将他的五官和身体平整分成两半。
当他倒下后,最外层的衣服飞起,手上的袖子被手臂压住,飞舞起来的是从中切开两半的僧袍。
刹那间,天地没有了声音。
黄芩出剑的那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速度实在是缓慢,握剑的手势也过于随意,如果拿去砍一棵手腕粗细的树木,或许剑都会被反震回去。
“啧。”寂静之中,黄芩出声,“不会死了吧?”
牧行之走过去查看,回答道:“没死。”
就是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是失了魂,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打坏,出现一些问题。
黄芩:“那就好。”
可不能这么快死了,她的计划才刚刚开始,看来动手的时候还需要再收一点力。
先前耿箐珂往却尘体内刺入三根银针,她拿出另外四根银针,刺入却尘的脊椎。
而后,她看向另外三人,跳过封断梅直接对上华疏。
“我现在承认错误还来得及吗?”华疏边躲边说,“我们合作,你为主我为辅,一起拿下其他人。”
黄芩:“好啊,你愿意吞下银针明志吗?”
“不吞行不行,你怎么老喜欢把针往人身体里送?”华疏步步后退。
黄芩喊道:“牧行之。”
牧行之意会,挡住华疏的退路。
这下华疏真进退两难,牧行之不动手,只在华疏要逃时及时堵住。
华疏苦笑,“你还真是了解我。”
不先打谢楚言,是因为知道华疏滑溜,见势不妙一定会逃,而谢楚言会因为所谓的面子硬撑,不会逃得太快。
黄芩的剑来无影去无踪,十分随性,带着未经雕琢的质朴,像是小儿玩闹随手挥剑,却剑剑致命。
作为旁观者看她进攻却尘时,并没有多大感触,只觉她剑法精妙,只有直面她的剑时,才能深刻体会到其恐怖之处。
牧行之的剑是海,无边无际,掀起的浪潮铺天盖地,带来压力,但暴风来临时,海面所有压力并不会集中在一处,尚且有翻身的余地。
可黄芩的剑不一样,她的剑是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精准地盯住一点,于是铺天盖地的强压只针对一人,让人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山压下,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华疏嘴里发苦,一开始他就应该接受黄芩的建议,其他三人跟黄芩比起来算什么东西!
看着封断梅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原地不动,而谢楚言根本没能力拦下黄芩时,这种后悔达到巅峰。
他尽力躲避,并不想跟黄芩正面对上,满脑子都是赶紧逃。
他没有和黄芩对战过,从来不知道被牧行之关在院子里的人竟然如此可怕。
牧行之尚且会愤怒,而黄芩是一个石子坠入都不会掀起波澜的深潭。
风吹来潮湿的气息,天上隐隐有白光闪过,空气粘稠沉重。
快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