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将孟玉桐送至她位于东北角的屋门口。
两人经过此处时,只见小院东北墙角下,赫然放着一棵被黑色厚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树,体积颇大,在夜色中十分显眼。
纪昀目光落在那树上,瞧见黑布下露出的经干土块已经微微发干,于是出声提醒:“这树苗可是要栽种的?一直放置在此处,既占地方,夜间行走也易绊倒,孟大夫还需小心些。”
孟玉桐点头解释道:“这是一棵石榴树,原是吴林先生的意思。他说药房灶火不息,五行火气稍旺,建议在院中西南方位植一株石榴,取其木能生火亦能克土之意,调和院内阴阳之气。这树苗送来两日了,只是近日馆中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出空来打理,便暂且搁置在此了。”
“瞧着叶片已有些发蔫卷曲,若x再不及时栽种,只怕难以成活。”纪昀观察着露出的些许叶片说道。
孟玉桐拢了拢衣袖,也仔细观察着那棵躺着的小树,语气听来有几分无奈,“本想当时便雇人栽下,偏偏吴林先生坚持说此类关乎风水布局之物,需得亲手栽种方显诚心,沾染了外人气息反而不美。偏偏这几日实在事多,我一时也忘了……”
她话未说完,便听纪昀淡然接话道:“择日不如撞日,孟大夫若信得过,此事便交由纪某吧。烦请取来栽种所需的用具即可。”
孟玉桐闻言,认真看向他:“栽树种花看似简单,实则也是力气活。纪医官文质彬彬,此等粗重活计,只怕……还是明日等刘大哥他们来了,再做打算吧。”
她话语委婉,意思却明白。不过是看他这般清贵模样,不像是能干这种粗活的人。
世间男子,大多有几分虚荣好胜之心,存着几分不愿被看轻的意气,尤其在涉及男子气概相关的事情上。
就连纪昀这般看似超然物外的清贵公子,也不能免俗。
他闻言,唇角微扬,脸上竟难得显现出几分明朗的锐气,“孟大夫多虑了。昔日纪某在医官院轮值,曾接诊过一位体重逾两百斤、瘫痪在床无法自主翻身的病患。每日为其施针艾灸,需数次助其翻身擦拭,皆由纪某一力完成。相较之下,栽种一株石榴树,在纪某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粗重活计。”
见他如此说,孟玉桐自然不再多言。她转身进入一旁的杂物间,很快取来了栽种所需的铁锹、锄头和水桶。
待她出来时,纪昀已轻松地将那棵不小的石榴树苗搬到了院子西南角他选定的位置。
他甚至还仔细比照了一下孟玉桐卧房窗户的方位,稍稍调整,才最终将树苗放下。
选定位置后,纪昀接过孟玉桐递来的铁锹,动作利落地开始挖掘树坑。他下锹精准,力道均匀,很快便挖出一个深浅合宜的树坑。
随即他小心地将石榴树苗放入坑中,扶正树干,然后开始将挖出的土壤回填,并用脚轻轻将泥土踩实。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熟练得不像个终日与笔墨药石为伴的文雅医官。约莫半个多时辰后,石榴树已稳稳地立在了院中。
孟玉桐在一旁瞧着,有时想出些力,可似乎并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便只能安静在一旁看着。
栽好的石榴树枝干之前为了运输方便,被麻绳紧密地捆缚着。此时需将绳索解开,让枝叶舒展。
孟玉桐见状上前两步,停在纪昀身前。她伸手探向石榴树树干,两指捏住那个被雨水浸泡后又干透变得紧硬的绳结,用力试图解开,试了几次,那绳结却纹丝不动。
纪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她身后自然地靠近。他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带着刚干完活后的淡淡热意和一丝清冽的药草气息。
他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覆上她捏着的绳结,捏住那个死结的紧要处,微微用力——
“啪嗒”一声轻响,紧缚的绳结终于在两人指尖的合力下应声而开。
随着麻绳倏然一松,那原先被紧紧束缚的石榴树枝,‘呼啦’一下四散而开。
离得近的那几支,挟着风声,直直朝着孟玉桐的面门扫来。
“小心!”
紧要关头,纪昀反应极快,他一把拉住孟玉桐的手腕,力道迅疾地向后一带,将她整个人揽入自己怀中,险险避开了那几根凌厉的枝条。
耳边枝条猛然向外弹开,带来几道刺耳的破风之声,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孟玉桐低呼一声,后背便撞入了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
她的后背紧贴着纪昀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其下传来的稍显急促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在她的耳膜,与她瞬间失控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温热干燥,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料子,竟似毫无阻隔般,清晰地传递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石榴枝叶断裂处散发的淡淡青涩之气,以及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的带着点苦味的药香,种种气息交织,竟让人呼吸微微一滞,头脑有片刻的空白。
纪昀的下颌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熟悉的带着薄荷叶气味的微凉馨香一瞬间将他环绕。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方才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动作,本就有失体统,他本该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
可怀中的温软,以及这萦绕鼻端的熟悉气息,却带来一种诡异的、镌刻入骨般的熟稔感,让他环着孟玉桐的手臂几乎僵住,一时难以动弹。
他的心跳渐渐失序,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画面……恍惚间,似乎也曾有个女子……他们似乎也曾这般亲密无间,他似乎也曾从那人发间颈侧,嗅到过一模一样的、令他心魂微颤的淡香……
思绪如潮水般纷乱涌来,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
孟玉桐率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纪医官,多谢,我无事了。”
纪昀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小痣,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和梦境中相似的眼,那双似有万语千言,却欲诉还休的眼。
究竟为何会如此熟悉?
心中莫名升起的这悸动又从何而来?
“纪医官,你没事吧?”孟玉桐见他神色恍惚,似有心事,不由出声询问,语气带着一丝疑虑。
纪昀猛地回神,像是才反应过来,也立刻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一个较为妥帖的距离。
他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无事。方才多有冒犯,孟大夫可还好?”
“不要紧,我也无事。”
她的声音姿态,一如既往落落大方。
可他自己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呼吸微滞。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两人都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视线。
“时辰不早,树已种好,纪医官早些休息。”孟玉桐率先打破沉默。
“你也早些安歇。”纪昀低声回应,目光落在新栽的石榴树上,并未看她。
孟玉桐转身欲回房间。
“孟大夫。”纪昀忽然又叫住她。
孟玉桐脚步一顿,疑惑回首。
月光下,纪昀静静立于新栽的石榴树旁,清隽的身影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缓声道:“日后……孟大夫可否不必再唤我‘纪医官’?”
孟玉桐微怔,一时未能明白其意:“那该唤什么?”
“既已是朋友,互称姓名即可。孟大夫唤我‘纪昀’。纪某也唤孟大夫姓名。”他答道,语气平静自然。
‘纪医官’或是‘纪昀’,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孟玉桐看着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纪昀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冷淡疏离,在皎洁月华与廊下朦胧灯火的交织映衬下,竟似冰雪初融,春水微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蛊惑人心的温柔力量。
他轻声道:“早些休息,玉桐。”
“玉桐”二字从他口中唤出,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陌生的亲昵感,却让孟玉桐微微一震。
孟玉桐彻底愣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时,只见那道清瘦挺拔身影已然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了回廊的阴影之中。
唯余院落中新栽的石榴树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以及她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的那声“玉桐”。
纪昀是不是疯了?
她只允他唤她姓名,可没说可以直接唤她的名。
他何时变得如此无赖了
纪昀步入二层回廊,朝着左边尽头的那间屋子走去。踏上二楼之后,他的脚步似乎失去了方才在院中的那份从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直至推开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扉紧紧合上,心跳声渐重。
他近来总觉得古怪。
先是孟玉桐变了性子,对他带上敌意,然后是母亲突如其来的转变,渐渐的,连他自己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总会做些古怪的梦,脑子里忽然闪现不属于自己的古怪的记忆。
可若说那记忆与自己没有分毫关系,似乎又不是如此。比如方才,他有一瞬间清晰看见,记忆中的那人就是他自己。
他也如今日这般,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女子。那画面中,他好似生了病,躺在床上。
有个女子为他煎药,喂药,日日陪在他榻前。
她似乎累极了,竟和衣侧x卧在他榻边一角睡着了。
他意识模糊间转醒,竟不由自主地从身后伸出手,轻轻将她拢进自己怀里……
那女子身上,有同孟玉桐一样的味道……
他闭上眼,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双透过宣纸静静凝望他的、含愁带怯的明眸。
“我梦见孟姐姐嫁给了你,成了我的嫂嫂!”纪明惊惶的哭喊声蓦地再次响彻耳畔。
他和孟玉桐,难道有过从前
既然不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难道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
这念头荒诞不经,骤然冒出,连他自己都被惊得一震。
他缓步走回床边,和衣躺下,解下腰间那只绣工拙朴的紫色蝴蝶香囊,又自怀中取出另一只杏黄色、绣着雄鹰展翅图案的旧香囊。
他将两只香囊并排放在枕边,清浅舒缓的安神香气交织萦绕,他混乱的心绪渐得几分喘息。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弄清楚,他与孟玉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67章 第67章她心肠还怪好的。
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支摘窗棂,悄然漫入屋内。檐外鸟鸣清脆,声声入耳,带着几分勃勃生机。
微凉的风自二层回廊徐徐吹拂而入,轻轻搅动着室内略显沉闷的空气,捎来些许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李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十分陌生简陋的环境。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桌一椅,木质粗糙,样式古旧。
身下床榻窄小,铺着素净却浆洗得发硬的布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臭味。
他挣扎着坐起身子,只觉头脑昏沉,腹中空瘪,隐隐约约还觉得屁股处传来一阵莫名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神情愈发茫然,开口唤道:“石宇?石宇!”
石宇正在楼下小厨房盯着药炉,刚将煎好的汤药倒入碗中,便听得楼上呼唤,连忙捧着药碗快步上楼,推门而入,一见李璟坐起,顿时喜形于色:“世子!您可算清醒过来了!”
李璟是昨日被送来照隅堂的。因突发高热,腹泻不止,意识昏沉,大部分时间都瘫在榻上昏睡。偶尔挣扎起身,也是腹痛如绞,强撑着去方便,自己亦是浑浑噩噩,此刻醒来,对昨日种种竟记忆模糊。
石宇忙解释道:“世子,您前日从外头回来,定是贪嘴吃了街上摊子不干净的饮子,这才吃坏了肚子,染上急症。王妃心急如焚,特意请了纪医官过府诊治。
“纪医官说您这是痢疾重症,寻常汤药难见速效,需得送来这照隅堂诊治。昨日晌午,小的便和云舟一同将您送来了此处安置。万幸这医馆的孟大夫备有对症的奇药,小的给您连服了三帖,如今总算见您清醒了!”
他边说边将手中温热的药碗递到李璟手边,“世子,您趁热把这帖药也喝了吧。”
李璟皱了皱眉,看向自己的侍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说哪儿?照隅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宇笃定地点头:“正是照隅堂,孟玉桐孟大夫的医馆。昨日是纪医官亲自将您送来的,他昨夜也宿在此处看顾您呢!”
李璟目光再次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惊疑、错愕、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眉头跳了几跳。
他索性不再多问,一把接过药碗,仰头猛地将那深褐色的药汁灌了下去。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苦味充斥口腔,直冲天灵盖,激得他一个哆嗦,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接受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现实。
她……她竟然愿意让他留在照隅堂诊治……
她心肠还怪好的。
“我在这儿养病的这两日,她……可有来看过我?”李璟缓过那阵苦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向石宇。
“自然来了!”石宇立刻点头。
李璟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明显的喜色。
石宇接着补充道:“纪医官昨日来了两趟,今晨天刚亮又来探视了一回,细细问了世子的情况,很是关心呢,嘱咐小的一定要仔细照料着。”
那一抹刚起的喜色很快化作一记白眼,凉飕飕地扫向石宇。“你这蠢材!我问的是我表兄吗?他关心我,我能不知道?”
李璟气得肝疼,又觉得跟这榆木疙瘩细说纯属浪费唇舌,便没好气地挪动身子向后一靠,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是问这照隅堂的孟大夫。”
石宇眨巴着眼,一脸懵懂:“孟大夫?她怎么了?”
李璟气得抬脚便踹了他一下,又因为动作太大,引动了自己的身子,觉得屁股下一阵子火辣辣的痛意。
他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靠回枕上,一脸恨铁不成钢:“小爷问的是,孟玉桐!她有没有来看过我?!”
石宇捂着无辜受袭的腿,忙不迭地回答:“回世子爷,孟大夫昨日确实来看过您,还特意问了您的病情,见您安稳睡着,她才离开的。”
听了这话,李璟的脸色才由阴转晴,好看了一些。他又追问:“那她现在人在楼下坐诊?”
石宇点头称是。
李璟闻言,下意识便要掀被下床。他才一动弹,石宇便慌忙上前阻拦:“世子爷,您这病还没好利索呢,这是要往哪儿去?”
“起开!”李璟不耐烦地推开他,“小爷我下去透透气,这屋里闷得慌,尽是药味儿!”
石宇又想起一事,忙道:“王妃吩咐过,世子爷若是能下地了,还是回府休养为好。这小小医馆,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您定然住不习惯。您如今既已退烧,不如过会儿咱们就回府去吧,也省得王妃在府中日夜悬心。”
“不回!”李璟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你敢回去在我母亲面前多一句嘴,仔细你的腿!”
说罢,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强撑着那股虚弱的劲儿,做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推门而出,径直朝着楼下走去。
此时时辰还早,天光初透,医馆尚未开启门户,然而小院之中已是人影绰绰,众人早早便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白芷与吴明正将药房内的存药一一取出,仔细铺陈在院中的竹簸箕上晾晒。另一侧,孟玉桐正俯身于药房背面的小圃间,悉心为几株珍贵的紫雪参浇水松土。
大堂那一头传来熟悉的人声,刘思钧与崔大几人自外头归来,手中提着刚从街市买来的朝食:几大包热气腾腾的包子与馒头,香气四溢。
他们将食物置于院中一方石桌之上,扬声招呼众人先用早饭。
众人闻言,纷纷暂歇手中活计,围拢过去。
“桐桐,莫要忙了,快些过来先用些吃食!”刘思钧见孟玉桐仍未动身,便大步流星地走近,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水瓢与小锄,轻轻推着她的肩往石桌方向带,“这儿交给我,你先去。”
孟玉桐细心嘱咐道:“水量需节制,略润湿表层土壤即可,万不可过多。”
“放心,我省得。”刘思钧爽快应下,动作熟稔地接手照料起那几株参苗。
孟玉桐这才转身,自墙角荫蔽处走出。不料刚行两步,便瞥见楼梯口处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宝绿色锦缎长衫,半个身子掩在墙角的暗影里,正探头探脑地朝院中张望,似在寻觅什么。
孟玉桐缓步上前,温声开口:“李世子,身子可大安了?”
李璟全然未料到她会忽然自身后出现,惊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来。
待看清是孟玉桐,他愣了一瞬,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支吾起来,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是下来寻纪昀的。”
孟玉桐了然,耐心解释道:“医官院中还有要务,纪医官一早便匆匆离去了。世子若是不急,可先在房中歇息,约莫午间他便该回了。”
李璟闻言,似是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松懈下来:“那……倒也不是甚急事。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姑娘,早饭快凉了,您快些来用些吧!”白芷在那头扬声道。
孟玉桐应了一声。
院内弥漫着包子的诱人香气,李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桌,喉结微动,悄悄咽了下口水。
孟玉桐将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询问道:“世子病了两日,想必未曾好生进食。可要一同用些?”
“我…其实并不太饿。”李璟瞥了眼石桌旁那几个身形魁梧的秦州汉子,下意识便想起上回被崔大像拎小鸡般轻松制住的屈辱记忆,心下发怵。虽腹中空空,却一时不敢上前。
“世子肠胃初愈,这x些油腻之物确实不宜多用。”孟玉桐从善如流,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一会儿我让人单独送碗清淡的白粥去您房中。”
语毕,她便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那热闹的石桌。
李璟僵在原地,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以何种理由唤住她。
他有些懊丧地垂下了头。她方才言语虽客气,却分明透着冷淡。她是不是……仍有些厌烦自己?
可细想起来,自己先前确也做过不少混账事,她若厌弃,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真是烦!
那头孟玉桐已安然落座,与众人一同用饭,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而温暖。
唯独他缩在这角落,进退维谷。若在平日,他早就一甩袖子回他那宽敞舒适的王府去了,他的屋子又大,他的床又软,他想吃什么没有?
何至于在此处看人脸色、闻这药味!
石宇不知何时也已溜下楼来,从楼梯扶手边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提议:“世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谁问你了?”李璟正自烦闷,闻言立刻将一腔无名火迁怒于他,衣袖一甩,冷冷睨了他一眼,旋即噔噔噔地转身快步上楼,回了那间充斥着怪味的客房。
石宇愣在原地。
他家世子从来身娇体贵,没吃过苦,这医馆怎么能比得上府中的环境?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既已能下床走动,还赖着不回去,在这里呆着做什么?
想不明白。
石宇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李璟回屋后,白芷小声地凑到孟玉桐跟前,“姑娘,那个李世子什么时候走啊?”
孟玉桐:“约莫这两日就会离开吧,他养尊处优惯了,此处大概是住不惯的。”
白芷撇撇嘴。
“怎么了?”孟玉桐被她的表情逗乐。
“他的肠胃的确是差,隔壁的王老伯都没有他那么能上茅房。我都瞧见他那侍从昨日倒了一次恭桶,今日早晨又倒了一次。”
“白芷!我们在吃饭呢!”吴明拿起一只包子塞进她嘴里。
孟玉桐亦是一笑:“人都是会生病的,这也怪不得他。”
第68章 第68章容颜有损?
用过早饭,时间才刚过辰时,众人收拾妥帖后,照隅堂准时开门接诊。
崔大成才将门闩取下,外头候着的病患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他被这股人流推得连连后退,赶忙扬声维持秩序:“各位多包涵,莫要拥挤,按次序来,都能瞧上病!”
不过转瞬之间,医馆内便已摩肩接踵。孟玉桐抬眸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群,大多面色不佳,以手捂腹,显又是为腹泻之症而来。今日这人数,较之昨日竟是有增无减。
她心下暗忖,今日怕又是一场硬仗。昨日幸有纪昀在旁相助,分担了不少诊务,方能于晚七时便结束。
瞧眼下这光景,恐怕得忙到亥时去了。她暗暗吸了口气,凝神静气,对面前第一位病患温言道:“请伸手。”
指腹刚搭上脉息,凝神细辨之际,忽听得候诊人群之中传来一阵骚动。
“分明是我先来的!方才在外头排队时,你明明在我后头,怎的大门一开,你反倒挤到我前头来了?”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
“那是我家老娘在替我占着位置!再说了,谁挤你了?我本就站在这儿!”另一道洪亮的嗓音毫不相让地顶了回去。
似是因排队次序起了争执。
吴明闻声,赶忙挤进人群,将两人隔开。只见前头是位身着粉色衫裙的姑娘,头戴帷帽,面覆轻纱,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又尖又细。
后头则是位体格壮实的大娘,嗓门嘹亮:“插队还有理了?裹成这副模样,是多见不得人?”
吴明笑呵呵地拉住后头那位大娘的手臂,打圆场道:“两位姐姐,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孟大夫看诊很快的,稍待片刻便轮到您二位了。大家都是来看病的,莫要动了肝火,于身体无益啊!”
白芷也赶忙疏散开周边看热闹的人群,倒了两杯温水递过来,柔声劝慰:“是呀,别看人多,孟大夫看得快,且仔细着呢,两位稍安勿躁,很快便好。”
前头那粉衣女子见馆中伙计只忙着安抚那位大娘,不由轻蔑地哼了一声:“看得快?谁知道有没有仔细瞧呢?该不会是敷衍了事,徒有虚名罢!”
白芷柳眉一竖,正要反驳,她身旁那大娘却抢先开了口,声音洪亮:“你不想看就赶紧走!在这儿嚼什么舌根?你不就是冲着照隅堂价钱公道、名声好才来的?倒在这儿摆起谱来了!有本事你去济世堂,去御街上那些大门脸医馆去啊,保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你……!”粉衣女子被噎得一时语塞,声音愈发尖利。
白芷与吴明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给这位仗义执言的大娘竖了个大拇指,并未立刻出言相劝。
周围候诊的病患本就因身体不适而心烦意乱,见这女子还要无理取闹,纷纷出言指责:
“少说两句吧,大家都等着呢!”
“瞧这中气十足的模样,哪像有病的?”
粉衣女子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终究咬牙跺了跺脚,扭过身子不再作声了。
见风波平息,白芷与吴明这才退回药柜前,继续忙碌。
孟玉桐看诊速度极快,却又高效精准,诊脉、问询、开方,如行云流水。不到一个时辰,原先排在队尾的人也已渐次前移。
刚偏头同刘思钧说完上一例病患的药方,孟玉桐便嗅到一阵颇为熟悉的、略带甜腻的香风。她抬眸,只见对面凳子上已坐了那位粉衣女子,正是方才与人争执的那位。
“姑娘,请伸手。”孟玉桐面色如常,并未因先前之事有何异样,例行公事般准备为她诊脉。
那女子似乎有些紧绷,磨蹭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撩起衣袖,将手腕搁在脉枕之上。只是动作间,帷帽轻纱微动,隐约露出一小截尖俏白皙的下巴。
她自己也察觉了,立刻伸手将帽檐压得更低些,不安地左右瞟了两眼,这才重新伸出手。
孟玉桐从她带着篱帽的脸上扫过,只一瞬,她似有若无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旋即垂眸,纤指轻轻搭上女子腕间脉搏。
随即,她缓缓抬起头,神色端凝,语气沉静凝重:“姑娘,依您的脉象来看,确是染了时下城中流行的腹泻之症。然您这病症却与旁人有所不同,邪气郁于阳明经,上攻头面。又因您极爱动怒动气,故而引得邪火更甚。若不及早对症施治,妥善调理,恐有容颜受损之虞。”
“容颜受损?!”那女子一听,惊得身子骤然僵直,连那把刻意捏着的嗓子也忘了伪装,失声叫了出来,“你休要胡言吓唬人!我、我不过是闹了两次肚子,怎会……怎会牵连到我的脸面?!”
那声音带几分天真纯然,细听之下,又有几分尖利刻薄。
是孟玉柔没错。
连一旁正在抓药的白芷也瞬间听了出来,惊得手中药戥子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孟玉桐,嘴巴张得老大。
孟玉桐却只是微微一笑,冲白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孟玉柔隔着轻纱,见孟玉桐唇角竟漾开一丝笑意,那笑容在她此刻看来,莫名带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好端端的,她笑什么?莫非是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存心要加害于己?方才那番危言耸听,难道竟是真的?当真会损及她的容貌?
她又想起前日,母亲秦姨娘不知从何处为她寻来一个养颜古方,亲手熬了一碗浓稠汤水,叮嘱她日日服用,信誓旦旦保证能令肌肤白皙胜雪,容光焕发,青春常驻。她素来最听母亲的话,当即便将那一碗汤药饮得一滴不剩。
岂料才服下一日,腹部便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不适,谁知后来症状非但未减,反折腾得她这两日泻泄不止,浑身虚软。
她这才惊觉,自己怕是染上了时下正肆虐的腹泻之症。
孟玉柔怕极了,早听闻这病症凶险,重者高热不退,神志昏沉,甚是骇人。
秦姨娘也慌了手脚,偏生老夫人又去了城外庄子不在府中,她一时也没了主意。原想带女儿去御街上那几家声名显赫的大医馆求治,可稍一打听才知,那几家不仅诊金高昂,且日日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根本难以近身。
眼见孟玉柔症状加重,秦姨娘病急乱投医,听闻这桃花街上有家医馆不仅价格公道,坐堂大夫医术也颇为了得,这才硬拉着女儿前来。
只是母女二人一到桃花街,抬头x瞧见医馆匾额上“照隅堂”三个大字,恍然明白这竟是孟玉桐开的那间医馆,顿时面面相觑,踟蹰不敢向前。
正犹豫间,身后人流涌动,推搡着便将她们挤到了后面。
孟玉柔当即就要打道回府。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孟玉桐这个作践自己的机会!想前几日她还讥讽孟玉桐终日与病患污秽为伍,生怕过了病气给府中,大闹一场才阻了她回府居住。
谁知孟玉桐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染了病,竟还送到对方医馆来求治……想来实在丢人至极!
然而来都来了,秦姨娘岂容她任性回去?便让孟玉柔回马车戴好帷帽遮掩,自己先在外排队,好说歹劝,才勉强说服女儿留下。
孟玉柔定了定神,心下认定,定是孟玉桐窥破了她的身份,不愿真心诊治,才信口雌黄,危言耸听!她的花容月貌,绝不可能因为一碗养颜汤而有损!姨娘也不可能会害她!
孟玉桐静观其色,不紧不慢地又道:“姑娘这两日是否常觉胸脘痞闷,似有郁气难以纾解?是否口中泛苦,纳谷不香,午后周身酸沉乏力?”
孟玉柔一惊,她说的竟然全中!
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尖声叫道:“你胡说!你根本不懂医术!定是你蓄意报复,在此妖言惑众!”
恰在此时,医馆门口一阵细微骚动,似有人进来。候诊的人群中有认出此人的,纷纷自发让出一条通路。
那人步履沉稳地绕过人群,缓步走近,最终停在了诊台之旁。
白芷与吴明同时出声唤道:“纪医官。”
孟玉柔闻声一僵,方才嚣张的气焰霎时矮了半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脑中飞快思索:纪医官?难道是纪昀?他为何会在此处?
一时间,她竟心虚得不敢回头去看。
直至纪昀从容地从她身侧绕过,行至孟玉桐右边。刘思钧极有眼力见儿地立刻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毕竟他自己只能誊抄药方,而纪昀能帮的忙可大得多。
纪昀在孟玉桐身侧安然落座,目光平静地投向梗着脖子、色厉内荏的孟玉柔。
他声音沉缓,听不出情绪:“姑娘若对孟大夫的诊断存有异议,不妨让纪某代为诊视一二。”
孟玉柔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在纪昀清冷的目光注视下,迟疑地坐了回去,悻悻地将手腕重新伸了出去。
纪昀抬手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辨,半晌无声。
这漫长的沉默反而让孟玉柔真正慌了神。她忍不住压着嗓子,怯怯问道:“纪…纪医官,我…我究竟如何?”
纪昀收回手,神色略显凝重,沉吟道:“姑娘脉象弦细而数,湿热之邪内蕴中焦,上犯阳明经络。孟大夫所言非虚,若调理不当,确有……面容浮肿、肤色暗沉之险,恐伤及容颜。”
孟玉柔一听,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大半,急急追问:“那…那该如何医治?我的脸绝不能有事啊!”
纪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孟玉桐。
四目相对,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她未曾料到,一向秉持医道、严谨持正的纪昀,竟会如此配合她。
她是因为看出了眼前此人的身份,故而故意出言恫吓。可纪昀,上一次她为孙桂芳看诊时,因夸大了几句巴豆之害,便被纪昀义正言辞地批了一通,今日却……
纪昀捕捉到她眼底那抹惊诧,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在他脸上漾开,却如同冰雪初融,清冷中带一丝温柔。
他语气温和地问道:“孟大夫以为,此症当如何调理为宜?”
孟玉桐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奇异之感。她觉得近来的纪昀,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峻仿佛消融了些许,变得……竟有几分平易近人?
孟玉桐定了定神,开口道:“此症首重静养。需独居一室,避风忌油,一月之内,务必足不出户,以免复感外邪,加重病情。饮食务须清淡,以清粥小菜为主,忌食一切荤腥发物,尤忌甜腻糕饼、油腻炙烤及生冷瓜果。”
她方才所提,皆是孟玉柔平日最嗜之食。末了又添上一句,“更忌心浮气躁,大怒大悲,皆于病体不利。”
孟玉柔听得一愣一愣的,仍觉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又望向纪昀,见他神色温润,不由心头一软,存了几分侥幸,柔声问道:“纪医官,当真……需如此严苛么?”
可她话音刚落,便见纪昀脸上那抹罕见的温和顷刻消散,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柔和只是她的错觉。
纪昀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医者父母心,孟大夫所言句句乃金玉良言。姑娘若想安然,便需谨遵医嘱,勿存侥幸。”
第69章 第69章“玉桐”
孟玉柔被孟玉桐与纪昀一唱一和的“诊治”唬得不轻,心下惶然,也顾不得许多,匆匆捏紧了帷帽轻纱,抓了药便低着头疾步离去。
出了照隅堂,走过望仙桥,于转角僻静处,秦姨娘早已等候多时,此刻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久等之下,一见女儿身影,立刻扑上前拉住她的手,连声问道:“如何了?给孟玉桐瞧过了?她是怎么说的?你这病症可要紧吗?”
她这一连串的发问更是问得孟玉柔心中一堵。
孟玉柔干脆一把扯下帷帽,狠狠掷入秦姨娘怀中,露出一双哭得通红泛肿的眼,怒斥道:“都怪你!非要寻什么来路不明的养颜古方!如今可好,容颜未养半分,反倒惹来一身病!连纪医官都亲口说了,若不好生静养调理,只怕我这张脸都要坏了!”
秦姨娘一听,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辩解道:“不、不能啊!那方子是我千辛万苦托人寻来的,熬药的水也是顶干净的井水,怎会……怎会如此严重啊?是不是弄错了啊?”
“纪医官?”秦姨娘反应过来,“你不是去给孟玉桐瞧的吗?这纪医官又是谁……”
她话头一顿,眼睛睁大,望着那照隅堂的方向,惊道:“是纪家公子?他怎会在那照隅堂中?他同孟玉桐不是早就退亲了么”
孟玉柔已是心烦意乱,更听不得秦姨娘一直在耳边说个不停,也懒得再与她分辩,冷斥一声,甩开她的手,扭身便气冲冲地往前疾走。
秦姨娘慌忙提起裙摆追了上去,迭声劝道:“柔儿!柔儿!你慢些走,马车就停在前头,当心崴了脚!回去咱们好好喝药,定会无事的!”
照隅堂中,送走了孟玉柔这尊大佛,白芷觉着医馆之中都亮堂了不少。
她撇撇嘴,凑到孟玉桐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姑娘,您何必真替她诊治?就该让她自个儿受着!若不是她前日那般胡闹,您也不至于被逼得搬到这医馆里来住,连觉都睡不安稳。”
孟玉桐莞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也学着她那般,故作神秘地凑近耳语:“傻丫头,放心,我岂会真心为她诊治?今日这般吓她一吓,她这段时日必定老老实实缩在府里,再不敢出来生事了。”
白芷这才转嗔为喜,又压低几分嗓音,带着几分小得意道:“其实方才奴婢给她抓药时,特意多摻了几钱黄连,非得苦一苦她那张爱搬弄是非、胡乱告状的嘴不可!”
孟玉桐闻言,眉头微蹙。
白芷以为她心生不悦,正要认错,却听孟玉桐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那黄连也是要银钱的,平白浪费在她身上,真是可惜了。”
“姑娘说的是!确是便宜她了!”白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时后头又有病患催促取药,她便不再多言,转身小跑回柜台继续忙碌。
今日病患众多,孟玉桐未同昨日一般与纪昀客套,两人极有默契地各领一队,左右开弓,同步诊治病患,效率顿时提高了不少。
纪昀端坐于孟玉桐身侧,神色如常地为眼前病患望闻问切,一派清冷自持。
只因堂内空间有限,为容纳更多候诊之人,两人的座位只能安排得极为紧凑,肩臂之间相隔不过两指之距。
故而方才孟玉桐与白芷那番悄悄话,只怕一字不落,全被身旁这人听了去。
孟玉桐睫羽微颤,心下暗忖:听去便听去了,难不成他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义正辞严地训斥自己一通?
她收敛心神,继续专注于指下的脉息。
正凝神际,忽觉右肩被人极轻地碰了一下。那触感若有似无,带着一丝温热的体温。她略带茫然地侧过脸,x看向身旁正襟危坐、仿佛无事发生的纪昀。
眸中带着询问之意。
纪昀却神色自若,极其自然地将手中那支紫毫笔递了过来,淡淡开口道:“玉桐,有劳帮我蘸墨。”
馆内人声嘈杂,喧闹非凡。可他口中清晰吐出的那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某种力量,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孟玉桐额角微微一跳,昨夜那段令人颇感突兀茫惑的记忆倏然又浮上心头。
黑夜之中,新栽的石榴树下,纪昀开口喊她‘玉桐’。
她那时茫然疑惑,一如此时,或者说,此时更甚。
她蹙紧眉头,盯着纪昀那张看似云淡风轻的脸,一只手仍稳稳按在病患腕间,另一只手则探向桌案上的砚台。
她捏起砚台,往两人中间一放,动作间却似失了准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砚台竟脱手落于两人之间,溅出几滴乌黑的墨汁。
其中一两滴,不偏不倚,正落在纪昀伸出的手指上。
孟玉桐终于将憋了一夜的话冷冷吐出,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纪医官,你我似乎还未熟悉到可直呼我闺名的地步,还请自重。”
纪昀垂眸,目光扫过手背上那点突兀的墨迹,复又抬眼看向她,眼底深邃,似有暗流涌动。
他并未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是纪某唐突了。”
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然,纪某一直以为,孟大夫是重诺之人,”他指尖若无其事地拂去那点墨渍,目光沉静如深潭,直直望入她眼底,仿佛要窥见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昨日院中,月下种树之时,似乎……已征得孟大夫首肯?”
孟玉桐喉间一哽,昨夜情景倏然浮现。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他立于新栽的石榴树旁,语气自然:‘既已是朋友,互称姓名即可。孟大夫唤我’纪昀‘。纪某亦唤孟大夫姓名。’
她的确是点了头的。
只是她所理解的“姓名”,是“孟玉桐”三字,而非他此刻脱口而出、带着几分亲昵意味的“玉桐”二字。
她一时语塞,抬眸瞪他,却见对方神色坦荡从容,仿佛确是自己出尔反尔,无理取闹。
周遭病患的咳嗽声、低语声不断传来,实在不是争执此事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败下阵来,带着几分无奈妥协,低声敷衍道:“……随你罢。”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她如此计较,反倒显得她很在意纪昀似的。
横竖嘴长在他身上,他爱唤什么,便随他去罢。
既了结此事,她想起方才纪昀帮着她一起捉弄孟玉柔的事情,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纪昀,你可认识方才带着篱帽来看诊的粉衣女子?”
纪昀闻她此问,注意到她改了称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还当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他坦然回道:“方才听你与白芷谈话,那位似乎是你的庶妹,孟二姑娘。”
孟玉桐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如此说来,你并不认识她,既然如此,为何方才并不戳穿我,还陪我一起演戏?”
“纪某的确不识那位姑娘,”纪昀凤眸微转,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澄澈而真挚,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穿透力。
他字字句句似皆发自肺腑,无半分虚假敷衍,“然,以这段时日的相处,纪某深信,你并非那般任性妄为、视医道病患如儿戏之人。你既如此行事,必有你的缘由。我信你判断,故而愿从旁襄助。”
孟玉桐心下微震。她设想过他诸多可能的说辞,却独独未曾料到,竟是这般简单却又沉重的两个字——信她。
只因信她,这个素来墨守成规、刻板端方的纪昀,竟能为她破例,陪她演这一场于他而言堪称“胡闹”的戏?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其中更多是诧异茫然。
她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冰冷疏离、丝毫挑不出错处的冰山一般的人了。
纪昀变得愈发奇怪了。
她按下心头纷乱,略一斟酌,方开口道:“多谢纪医官信任。不过,我以为,信任归信任,道不同,终难相谋。你我行事风格、处世之道迥然相异,如今不过是恰逢其会,因种种事务暂有交集罢了。实则并非同路之人,强求相处,恐生龃龉,反为不美。”
纪昀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悄然收紧。他静默一瞬,复又抬眼看向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奇怪的执拗:“此言纪某不敢苟同。”
“你我一同研讨重症药方,一同在此间救治病患,配合无间,何来‘道不同’之说?我欣赏你的医术与仁心,你亦曾言,我们算是朋友。既为朋友,志同道合,为何偏说不宜相处?你这些论断,依据何在?”
他目光灼灼,带着几分不解与坚持,“我不知你心中因何事对我存了偏见与误解,但请你莫要以过往之见来定义如今之事,更勿以此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只希望你能多看看我做了什么。或许,我并非你心中所想的那般模样。”
言罢,他不等她回应,倏然转向一位刚至诊案前的病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专业:“这位老人家,何处不适?”面前老人忙不迭同他解释自己的病症。
一切说来也正常。只是细细看,纪昀那微侧的身影,瞧着似乎比平日绷紧了些许。
孟玉桐静默地看着他。看他凝神细听老者陈述病情,侧脸线条清隽而专注;看他指尖搭脉,神情沉稳,一举一动皆严谨认真。
对待医术病患,他向来一丝不苟。他平日行事也大抵如此,似高山冷雪,难起波澜,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又像一截不懂风月的木头。
可她有时又觉得,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沉重往事。
前世与他为数不多的相处中,她总觉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障壁,冰冷而难以逾越。
可如今再看,那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障壁也仿佛变薄了些许……
她被自己心中这突如其来、纷乱莫名的思绪惊扰,猛地回过神来。
不论纪昀如今变得如何,与她又有何干系?
待此次病乱平息,一切尘埃落定,两人之间便会回归原本的轨迹。他是医官院院判,她是照隅堂的大夫,泾渭分明,再无过多瓜葛。
那才是他们应有的位置。
她收敛心神,亦转过身,重新专注于面前的病患,将方才那片刻的波澜深深掩埋。
第70章 第70章共乘一骑
暮色初合,有纪昀与孟玉桐两道开诊,故而照隅堂今日的诊务比往常提早了结。
甫交酉正,最后一位病患也已抓药离去。馆中诸人难得早早拾掇停当,相偕至对街的庆来饭馆用了顿便饭。
纪昀与李璟并未与众人同往。纪昀诊务一毕,与馆中众人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径直上了二层探视李璟的状况。
李璟热退身轻,病势已去大半,纪昀上来寻他时,他正在屋中与他的侍从玩蛐蛐儿。
见他大体无碍,也不必再继续赖在照隅堂,纪昀便决定带他离开医馆。只是临行之前,李璟却磨磨蹭蹭,寻由拖延,足足耗了小半个时辰,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纪昀出了门。
送走这两位,照隅堂内很快便恢复了宁静。众人如常洒扫整理,将各类药材器具归置妥当后,见再无他事,便也各自早早歇下,为明日的忙碌养精蓄锐。
小院渐次熄了灯火,唯余清晖月色,静静流淌在窗棂檐角之间。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照隅堂的小院浸沐在如水月色中,只闻得草丛间偶尔几声虫鸣,更显庭院深深,安宁祥和。
院中那株新栽的石榴树,枝叶悄然舒展,借着清辉隐约可见绿叶掩映间几点榴红的花苞,怯生生地探出头,于静默中孕育着一股鲜活的生机。
东北角的小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剪出一道纤柔的身影。孟玉桐仍独坐案前,指尖轻缓地掠过书页上的字迹。
这几日稍得空闲,她将《药理》一书细细研读了大半。书页间,纪昀以朱笔留下的注解详尽周全,于药材药性之理解上,每每令她有茅塞顿开之感,受益实多。
她凝眸于那些墨字,笔锋飘逸自有风骨,字字规矩方正,架构严谨,于方寸格律间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隐忍与克制。
然而,偶尔有那么几个字,笔势却倏然洒脱不羁,x竟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流露出几分近乎狷狂的豪放意味。
孟玉桐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几个在她看来颇为意外的字上,不由得联想起白日的种种。
孟玉柔本无大碍,不过是服用那性寒的养颜汤药过量,伤了脾胃,引发泄泻,甚至根本算不得时疫。即便不用药,只消静养几日,饮食清淡,便可自愈。
只是她这人,虽素日心宽,许多琐事不愿费神计较,却绝非那等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她亦有她的脾性与底线。
故而她‘危言耸听’了几句,将孟玉柔的病症夸大了几分,开了些苦口的良药给她服用,只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地在府里养病,免得总出来给她惹麻烦。
再者,她在府中安心呆着也有好处,少出门,便也少点机率染上时下的腹泻之症,以孟玉柔那娇弱身子,若真染上,怕是难以招架。
这便是她今日诓骗孟玉柔的缘由。
可纪昀,纪昀在她诊治中途而来,分明把出了孟玉柔的症状,却竟面不改色地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与她配合无间。这与他当日严正驳斥她对孙桂芳胡乱开方要价一事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便如同他这手稿上的字,那几个意外挣脱了框架、显露出不羁本色的字迹,恰似今日的纪昀。
仿佛悄然摘下了某种戴惯了的面具,不经意间,流露出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你既如此行事,必有你的缘由。我信你判断,故而愿从旁襄助。’
与其相信他当真会因这毫无来由的“信任”二字,便轻易背离自身坚守的原则,不如说……或许真正的纪昀,骨子里或许本就是这般恣意随性之人?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时,孟玉桐都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荒谬。
她与他成亲三载,那些日夜相对的光景里,他从来都是规行矩步,一丝不苟,从无意外。
除了……思及此,她在昏黄灯影下的脸颊不由微微发热。
除了在那件事情上,他偶尔会失了那份持重分寸之外,其余时候,他整个人,便如同由条条框框的道理与规矩严丝合缝地垒砌而成,密不透风。
这也是上一世,她觉得无比挫败之处。好像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分毫,好像她怎么靠近追逐,都不能融化他心中那层坚冰。
想到此处,她不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将心中纷杂的思绪挥散。纪昀有何变化,于如今的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夜色渐深,她合上书册,正欲起身阖窗就寝,忽闻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叩门声显然刻意压制着力度,并不算响亮,但频率急切,透露出敲门人心中的焦灼。
她心下微疑,转而移步向前堂走去。这个时辰,会是谁?
待她将门扉拉开一道细缝,屋外灯笼昏黄的光晕立刻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阴影倏然笼罩下来。她抬眸看清来人,竟是纪昀。
他气息微乱,额角似有薄汗,素来清冷沉静的面容上,此刻竟清晰地透着几分罕见的焦急。
孟玉桐心下讶异,将门又拉开些,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纪明他可曾来过你这里?”纪昀语速较平日快了些许,目光急切地扫过她身后的昏暗。
孟玉桐茫然摇头:“我许久未曾见过他了。这个时辰,他怎会不在府中?你为何会觉得他会来寻我?”
“他前夜惊梦,梦见了些奇怪的事情,或许与你有关,便哭喊着定要来找你,我……”纪昀话语一顿,看了她一眼,眸中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你未曾应允带他来?”孟玉桐顺着他的话语推测下去,心头莫名一紧,“他便自己偷跑了出来?如今你也找不到?”
纪昀颔首,语气略显僵硬地补充道:“不仅如此……我前日安抚他时,曾许诺昨日便带他来见你。但这两日医馆事务繁杂,我既恐他前来徒增你的负担,又忧他四处乱跑,沾染时疫,故而将他暂锁于房中。
“方才云舟匆忙来报,说是晚间歇息前他人尚在屋内,待夜深再去查看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撬开了窗栓,钻过角门的狗洞……偷跑出去了。府中人手已将他平日惯去的场所都寻了一遍,皆无所获。我实在忧心,他是否会执意来寻你,故才深夜前来叨扰。”
听罢纪昀的叙述,孟玉桐不由蹙紧了眉,似是忍无可忍,抬眼睨了他一记,“你怎地连孩童都欺哄?”
纪昀眼中亦掠过清晰的懊悔与自责,“是我虑事不周。此刻只忧心他孤身一人,深更半夜能跑去何处。”
“此刻追究这些已是无益,我随你一同去寻。”孟玉桐语速快而果断,说完便转身折回前堂,于案上提笔疾书数字留于纸上,随即利落地掩上照隅堂大门。
她行至纪昀身侧,纪昀先是郑重道了声“多谢”,继而细细告知府中下人已搜寻过之处:纪明的学堂、他常流连的糕点铺、几位交好玩伴的家中……
两人并肩前行几步,刚踏出照隅堂的屋檐,孟玉桐便瞧见那株老桃树下拴着一匹红棕色骏马。
她忽地停下脚步,仰头看向纪昀:“你是策马而来的?”
纪昀微怔,旋即明白她言下之意,颔首道:“心中焦灼,等不及府中备车。且独身骑马,终究便捷些。”
他语气一顿,显出几分顾虑,“然你我二人共乘一骑,终是于礼不合。不若……”
纪昀方才已说,他找遍了许多纪明常去的地方都未曾见人,只怕他自己再去找,也是徒劳。
她想起他方才所说,纪明是因为做了一个梦,而后醒来哭喊着要找她,她那时心头便生出些隐秘的想法。
纪明不是那等不知轻重,撒泼耍赖的孩子,他半夜闹着要见她,很可能就与他所做的那个梦有关。
她捏紧了身侧的衣裙,纪明他会不会同她一样……
若是如此,他能去的地方或许不止他平日去的学堂、铺子之类。还有上一世,她带他去过的地方。
“事急从权,寻人要紧,不必拘泥虚礼。”孟玉桐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坚定。话虽如此,当她举步走向那匹马时,身姿却肉眼可见地微微僵硬了几分。
纪昀凝眸望着她看似镇定却透出些许紧绷的背影,心头似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触动了一下。他定神,快步跟上,“小心,我扶你上马。”
他快步追上,待在马前站定,便伸手去扶她。
纪昀的掌心温热,极有分寸地托住她的手肘,助她踩镫翻身。动作间,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触到她臂弯的肌肤,两人皆是一顿,迅速分开,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淡的窘迫与尴尬。
待孟玉桐略显笨拙地侧坐于鞍上,纪昀随即利落地翻身而上,稳稳落在她身后。
鞍具空间有限,他不得不向前微倾去控缰绳,胸膛几乎贴近她的脊背,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畔。
孟玉桐身子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分。
纪昀似乎也察觉了这过分贴近的距离,握稳缰绳后,便竭力向后靠了靠,试图留出些许空隙。
两人皆目视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姿态僵硬,仿佛化作了两尊石像。
坐定后,孟玉桐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去西郊庆乐园看看。”
那是上一世,她常带纪明去的地方。那孩子体质孱弱,常常被拘在四方庭院里,性子偏偏活泼爱动,渴望外头的天地。
家中无人陪他尽情玩耍,她便时常哄他,只要他乖乖用饭、按时歇息,便带他出去散心。
春末夏初时节,西郊庆乐园草长莺飞,最是放风筝的好去处。每回她带他去,看着他拽着风筝线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开怀的模样,她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
他总是意犹未尽,缠着她下次还要再来。
想起那些记忆,孟玉桐心头蓦地一酸。那孩子……会不会是因那场梦的牵引,凭着模糊的记忆寻去了那里?
她不敢深想,只在心中默念:千万不要出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