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作为数据体的竹青霭是没有这个忧虑的,她感受不到万物未复苏之前的冷意,自然也不会产生热气。甚至她站在寒风中衣袖都不会被吹起,就像是不会呼吸的假人一般。
距离的近了,嬴政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神色间毫无变化。
自看见她的第一眼,嬴政就觉得亲近顿生,那种从未见面但又血脉相连的感觉,那种对对方的孺慕之情几乎要控制不住,而后每多见一次,这样的情感就更多一分。
况且他感念母国为他做的一切,并没有想要抑制这样情感的想法。
那边竹青霭也在实时监测嬴政对她的好感波动,看见那个蹿高到顶的数值,她不禁感慨,不愧是她自己后续糅合调配出的光环。虽然对于万人迷标配人人爱上我光环来说残次了点,但她愿称其为最佳无痛当妈光环。
效果绝佳,也不算是辜负她前期的投入了。
早在赵王决定要将嬴政送回国的时候,竹青霭就想好了,给幼崽政来个大场面。
当然,还是要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的。毕竟本质上她也不是什么有钱的统(人)。
身上这身行头是数据产物,她现在可没有奢侈到用实体,不远处的马甲「赵」是她不要钱的投影分身,现在一人控两个马甲也挺轻松。
周围围观的观众由吕不韦和赵王倾情提供,等下的「大场面」她决定一半用投影一半用鼓风机统工降雨来实现,总体来讲她没有很大的支出。
当两人所乘的车辇行至中途,将要进入秦国国境却还未进入时,赵国的方向卷起狂风如万雷轰鸣一样向嬴政所在车辇奔袭,这不是普通人可以制造出来的。
地面上堆积的灰尘土渣被卷起,赵国军队领头的人看见身后冲来的卷着飞沙走石的黑色龙卷,下意识喊着:“避风,避风!”
赵敢直接吓蒙了,还是旁边一军士反应快一下子扑倒了人,将其护着。
但这风经过他们时却没有带起丝毫尘埃,就像是特意绕过他们一般。
他们也很懵,他们只是得了王上命令来护送秦公子归国的,两国仇怨固然很大。但为首将领在出发前就得到了赵王再三嘱咐,告诉他秦公子必须安全抵达秦国。
还有赵敢一路强调一定要照看好秦公子嬴政的安全,不能让他出事,起码不能在他们赵国境内出事。
赵将感受自己胸腔内砰砰跳动的心脏,看着除他们所站之处狼藉一片的地面,回忆了一遍王上所言,不禁笑了起来,这可不是他们动手,这是苍天都看不下去,秦人该死!
不过他没得高兴多久,那狂风就直接停下了,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生生挡在了边界线。
“怎么可能?!”
赵国将领还有军士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眼看着不久前那秦国公子才要被天罚,怎么就突然停了呢。
***
吕不韦看见那狂风时也惊骇无比,不过他惊归惊,却还记得乘着车辇即将暴露在风中的赵姬母子,他反应极快点了盾卫令他们速速前去护卫。
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小公子死在他眼前。
他闭上眼睛不忍去看,他想起临行之前对王上对子楚的承诺,他愧对啊……
“吕大人,你看!”
吕不韦耳边传来副官的声音,他手下也不顾礼节了,直接伸手用力拽他的袖子。
“夫人和公子没事!您快看啊!”
吕不韦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了此生也忘不了的画面。
周围花草树木被凌冽风暴压的折腰俯身,那辆在狂风衬托下无比渺小的车辇却依旧在缓缓向前走,甚至拉车的马都没有受惊,车辇后是停止在原地如乌云聚集的风卷。
吕不韦甚至还能隐约听见来自赵人惊呼的声音,不过双方隔得这么远,这声音是脑补出来的倒是更有可能。
受惊的只有驾车的车夫王元,还有紧紧攥着车辇边缘扶手脸色有些发白的赵姬。
吕不韦:“……”
他呆愣了片刻,终于扯起僵硬的嘴角,露出欣喜的笑容朗声大笑:“天佑大秦,天佑我大秦啊!”
“速去迎接,你们…不,随我一起迎接夫人公子!”
**
在旁人眼中,这就是「普通」的得天之佑。但在嬴政眼中,他能看见那些常人所不能见的惊险的博弈。
在狂风刚起时,他就看见在赵军附近的「赵」提剑摇摇指向秦的方向,不出意外的,那风也如长了眼一般向他们冲了过来。
嬴政第一时间不是担心自己,而是看向来接他的母国。
他不是不怕死,而是下意识觉得,她会有解决办法。
事实也一如嬴政所料,「秦」淡然从左边衣袖内摸出了一卷以竹简制成的书。
抬手一挥,书卷展开,那上面的字迹闪烁着金光,只听她开口,声如钟罄响彻此方天地:“《管子·立政》有云:令则行……”
书卷瞬间拆散开来,分散的竹简化为虚影变得庞大,嬴政回头望去,这些竹简树立在了狂风和车辇之间,在狂风之下这些虚影看起来是如此脆弱。但他莫名的就是对这些竹简连成的壁垒有着极大的信心。
他直接同身边脸色苍白的赵姬说:“阿娘,我们安全了,不会有事的。”
“禁则止,宪之所及,俗之所被。*1”
同「秦」后半句念出而出现的画面正是狂风被竹简拦下,有人影从风后出现。
「赵」一身后裾曳地的博带深衣,长袂而束发垂肩,她站在「秦」的对面,两者之间相隔甚远。但她们所言如洪钟敲响,并不影响交谈。
这是在嬴政意识到的事,实际上只是因为竹青霭屏蔽了其他人,又拉嬴政一人进入聊天频道。若是她给嬴政开放权限,对方还能看见附近频道中那个小喇叭的图标呢。
「秦」皱眉问「赵」:“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你今日来的倒是极快,”「赵」阴阳怪气道,她「啧」了一声之后,现场瞬间画风突变,“看不出来吗,我在帮你啊。”
「秦」:?
“你又发什么疯……”「秦」觉得自己这个邻居实在是不好评价。但如今六国好多都癫了的,她认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诗经·商颂》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诗经·周颂》有云:维天之命,於穆不已。”
「赵」以轻灵的声音吟唱诗经,也不散去聚起的狂风。
她又说道:“我们两个好不容易达成一致,为何不试着打破那层壁垒呢?”
“他们或许会忘了异象诡异的地方,但绝对会记下那些温和的奇异场景。”
「秦」知道「赵」在说什么,两个国家意识凑在一起当然可以强行令在场的人看见她们制造出的动静。但自古就没有两个国家意识友好到这种地步的。
秦赵也不是出于友好才合作的,或许以前有国尝试过给自己看好的人创造政治资本,但两边够不到那条线……
这次对撞几乎隐含着秦制与周制的对冲,旧与新的冲突,赵所用的,与秦所用的力量冲在一起,那层不可见的纱幕出现了裂缝。
她们共同创造了这片界限模糊的地带,身处其中的人除了不能看见她们之外,所见所闻所感皆是「真实」的世界,这也意味着身处其中也可能被她们所伤。
「秦」感到疑惑,蹙眉问「赵」:“你有这么好心?”
她怎么不记得「赵」有做慈善的爱好,嬴政氏秦又不氏赵,「赵」不远千里来给她崽送声望?
你没事吧jpg·
「赵」哈哈笑了起来,她眼中带着恶意与狡黠:“当然没有,你刚才要是慢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他们会像绢帛一样被风撕碎。”
「秦」:……看在邻居多年的份上我就不戳穿你了。
“喂,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我天生不爱笑罢了。”
「赵」:“谁问你这个了?!”
在她们交流的时候,倾盆大雨已声势浩大地落下,因着「赵」调动周围风流发生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两边的人被风雨淋的视线模糊,几乎要看不清周围人的面孔。
「秦」一边催促着保护着沿途两侧野花准备盛开,一边还不忘给赵姬和嬴政套了个防护。
自天降的雨水自动避开了赵姬嬴政两人,而驾车的王元已经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他身后坐在车辇上的赵姬嬴政两人身上还是清爽干燥的。
赵姬震惊失语,嬴政依旧看向「秦」「赵」所站立的方向。
王元离得最近,也是最先发现的,他看向两人喃喃着:“这……这绝不能以常理解释……”
“所以异象你想用什么,就用这么寒碜的一点花花草草?”
「赵」的指尖缠绕着一缕风,雨水穿透两国身体落向大地,她显然对「秦」做的一些安排不太满意。
“那个什么维天之命太过飘渺不好表现,那也起码有个天命玄鸟的级别吧。”
“你认真的?”
「秦」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像是在等她反悔一样。
可「赵」是什么国啊,敌国觉得她不行,那她偏偏就要说可以!
“当然是认真的,怎么,你不敢尝试?”
她微微侧首看向从暴雨起便停在原地的车架,语调温和起来:“政儿配合一下,站起来,随便说点什么。”
嬴政很是配合地站了起来,不过这异象亦或者称之为神迹的东西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人们都说神迹自天而降,是苍天意志的表现,是只能有缘人得之。如今他发现,这些所谓祥瑞、神迹是他母国还有……「敌国」送给他的。
在这莫名其妙的话落下之后,那边的风团竟然如冰雪一般开始消融。
王元坐在车架前驾车的位置,闻言下意识回头抬眸去看那个站在雨幕中的幼子,他的面庞满是雨水,却还是坚持睁眼看着那道身影。
或许是雨水遮了眼,他心间轻颤,瞬息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他前主昭襄王的影子,那种运筹帷幄自信的姿态,再熟悉不过了。
他差点就要一声「大王」脱口而出了。
王元呼吸急促,他想他的选择绝不会错,日后他的造化也定不会止步于此。
“来了……”「秦」轻轻呢喃了一声,提醒那边的「赵」。
嬴政身上有华光亮起,是「秦」附加给他的,「赵」则是微微睁大双眸,她今天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五彩斑斓的黑……
玄色的华光凝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玄鸟虚影,它只一个振翅便飞上高空,遮天蔽日的身影强势的威压,下面人即使在雨中也下意识跪倒一片,山呼神迹。
「赵」脸上微笑表情龟(jun)裂,一丝恐惧在瞳仁中瞬息而过。
那种压制天地的气势,那种令国喘不过气的感觉……真是讨厌啊。
她不知道「周」死前体会如何,但她想也不会比这种感觉更糟糕了。
她匆忙用雨幕和风暴阻挡,可玄鸟鸣叫清脆动听也如利刃,尖喙已经要撕破这片天。
她操控的风雨才是如绢帛被撕成碎片的那个……她的力量更是如被裁剪的布料,任由她人拉扯割裂。
她终于懂刚刚「秦」为什么说要让她撑住了,她啐了一口,飞速说道:“你要不要这么记仇啊!”
“在咱们孩子面前就不能大度一点?!”
「赵」衣裙翻飞一头青丝在风中狂舞,装饰用的发簪已经消失不见,腰间环佩敲响急促的脆声濒临破碎,身影更显单薄,她一边尖锐厉喝,一边用最后剩下的那些风护住了混乱成一团前来护送的赵国军队。
「秦」露出抱歉的神色,缓缓道:“抱歉,一时手滑,我是有想着手下留情的。”
刚刚「没想着手下留情」的「赵」风中凌乱,「想着手下留情」的「秦」如松柏站立雨中,狂风骤雨不能拂乱她的衣物,世间万物皆为她俯首。
“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
「赵」匆匆放下狠话,一挥手带着赵国军队离开灾难现场。
等离开那片地带,她已经不能再带着人跑路,她的影响重新归于虚无,但那些乱流也不会伤到他们了。
不过她竟然能平安带着人跑路,怎么不算是「秦」放水了呢……
不对!她怎么能自己给「秦」开脱?!
「赵」迅速把上面的想法叉出脑海,这才气哼哼地想:果然是世仇!合作什么的绝不可能!
***
赵姬惊讶地看向嬴政,他们活下来了,还有如此……如此堪称神迹的事发生,此刻她的欣喜之情又是多于惊讶的。
嬴政亲眼看着「赵」带人离开,又看着他的母国沿着道路向咸阳的方向走去,野花在她走过的地方自然绽放,露珠在花瓣上残存,看不出刚刚还是疾风骤雨的天气。
一道声音留于天地间:“我在咸阳等你。”
而这一切,周围的人并不知情,他们只能看见漫天狂风瞬息而起,暴雨紧随其后。但在玄鸟虚影出现之后,一切风雨都被破开。
雨幕消散,黑云散去,虹桥自此地拔地而起直指咸阳的方向。
吕不韦也带着人来到了赵姬母子面前,他认真行了一礼:“是不韦的疏漏,令夫人公子受惊了。”
半晌,赵姬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镇定地同吕不韦说话了。
“吕大人不必多礼。”
吕不韦顺势抬头看向坐在车辇上的小公子嬴政,他眼中精光连闪。
实在是他们这一行人对比惨烈,除了赵姬和嬴政之外,他们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有的还滚了一身污泥。
当周围所有人都无比狼狈之时,有这样两个人衣物整齐依旧端坐,就更加显眼了。
吕不韦眼角余光看见周围花草,以一种恭维的语气开口:“这草木都在恭贺夫人公子回国呢,今日之事不韦会上报大王,天命玄鸟为夫人公子而来,公子是身负天命之人,我大秦也定为天之所向!”
刚刚雨幕遮蔽,他看的不甚清晰,也只能看见那玄鸟与小公子有联系,但这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
“夫人公子想必没有走过这条路,顺着长虹的指引,便是咸阳的方向了。”
王元赶紧接话,誓要当鞍前马后第一人。
“这位便是大王派去邯郸的王元王先生吧,先生辛苦了,到了我大秦境内也便安全了。”
王元表情淡淡地向吕不韦行礼,一定程度上和吕不韦维持了距离,他知道吕不韦是太子的人。但他想投靠的又不是太子,出于一些考量他不会和小公子父亲的人来往过密。
“吕大人客气了,某不过是为大王分忧,算不上辛苦。”
吕不韦不置可否,他挥挥手:“启程,先往前走一段路,到了前面的空地再做休整!”
这个时代的军纪一般,比不上现代那么肃整。所以嬴政坐在车辇上,也能听到周围护卫的人群中传来的小声感叹。
他还看见有离的近的士兵疾步跟上车辇,伸手悄悄触摸车辇外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什么庇佑?
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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