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缘悭(2 / 2)

“你会想……”

“宁璟珵,你和九年前不一样了。”

宁轩樾措手不及,“是吗?”

隔着稀薄的蒸汽,谢执目光如有实质,若即若离地凝在他脸上。

宁轩樾苦笑,“毕竟九年……等等,你说什么?雁门关被围困数月?”

“你可知传回朝廷的战报是怎么说的?!”宁轩樾一字一顿,几乎无须回忆便能复述出那封战报。

北境失守、抗靖戎令私自兴兵,轻则渎职,重则谋逆,然而援军抵达雁门关时,谢家近皆命丧沙场,罪名兜来转去,竟无生魂可接。

可眼下……

谢执就在面前。

宁轩樾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只见谢执扯了扯嘴角,嘲道:“靖戎令推行,将士不满,皇上作为安抚刚犒劳一批军需,碰巧又逢浑勒进犯——的确,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起兵的好机会。”

水汽凝于眼睫,结成珠,随他抬眼动作落入狭长眼尾,洇成比水汽更稀薄的淡漠笑意。

泡了好一阵,也没见他脸上捂出几分红晕,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盯住宁轩樾,带着某种微妙的审视与讥讽。

谢执用力一闭眼,敛去眸中浮起的刀光剑影,淡声道:“端王殿下,你为何不押我入朝请罪?”

这个称呼令宁轩樾愈加心浮气躁,“请什么罪?”

“边关失守、怯战畏敌、无符调兵,随便一条,都够谢家从地底下爬出来再死一次了。”

“死”一字森寒落刀,重重斩断宁轩樾纷乱如麻的心绪。

“你就好端端在我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

“多年不见,你何必轻信于我。”

“我为何不信你!”

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即便你真的……即便你不回来,我也不信你会举兵谋逆!”

一室寂静,唯有宁轩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执半阖的眼皮微微颤抖,藏在水面下的肌肉紧绷。良久,他长呼一口气,一根根松开攥紧的五指,强行让自己松弛下来。

宁轩樾双眼一错不错地黏在他身上,敏锐察觉异样,却误解了他的颤抖,烦乱道:“水都凉了,别泡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执方觉浑身发冷,打了个寒噤,“哗啦”从水中直起身。

谢小将军的肩背称不上宽厚,一层薄薄的肌肉随动作起伏,显出纵横交错的泛白疤痕。

塞北黄沙砥砺的风霜、江南世家浸润的风华,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而和谐地并存,构成一种堪称凄厉的美感。

宁轩樾像被烫到般移开眼,张口欲唤下人,刚出声又咽了回去。

他胡乱揉了把脸,将自己的狐裘往谢执肩上一按。

“别着凉,我去取衣物。”

他欲转身离开,不料腕间一紧,被谢执扣住。

指腹下的脉搏剧烈跳动,隔着刀弓磨出的薄茧叩在谢执指尖。

他与宁轩樾仅半臂之隔,对方细皮嫩肉的脖颈不设防地暴露在他面前,搏动着和腕间同频的脆弱韵律,轻而易举就可以中断。

杀了他,自此远走高飞;还是接近他,解开心头的疑惑?

宁轩樾不知道他的想法,伸出空闲的手为他拢紧狐裘,勉强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别怕,会水落石出的。”

狐裘上温暖的檀香细细荡开,谢执恍了下神,神情复杂地卸了力。

平心而论,他自然不希望宁轩樾与雁门一役有关。

毕竟江南朝夕相处的两年不是假的,他也不明白一个自小抛弃京城的荣华、随兰恩寺僧人出京游逛的皇子,如今为何成了众人口中贪财好色的端王。

但人是会变的。何况他们一别九年,谁知道权力与富贵会如何扭曲人心。

他目光追着宁轩樾背影,心里蠢蠢欲动的质疑险些脱口而出,随即被记忆中呼啸而来的朔北寒风冻结在嘴边。

将士们背负着比刀枪更沉重的绝望,顽抗至最后一刻,死后却背负渎职、谋反之名。

谢执紧闭双眼,轻颤的眼皮下闪过连绵血光。

亡魂夜来入梦,我该如何面对故人的诘问?

而你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宁璟珵。”

谢执嘴唇无声翕动。

房门“笃”地合拢,他惊醒般一晃,紧了紧狐裘,仍觉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