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气温最低的后半夜,三个人僵持在灌满冷风的走廊过道上,一个想去广场一探究竟;令一个却觉得他们此时不应该轻举妄动,毕竟“敌人”人多势众,他们势单力薄。
冷冷地哼了一声,佐伊很瞧不上斯蒂芬的懦弱,扭身独自往楼梯走去,但很快就停下了脚步。
“嘘,”她侧着耳朵倾听楼下的动静,又飞速撇了眼窗外:“水滴声,还有走动声。”说完无声地指了下黑漆漆的楼道,然后侧着身体靠在墙上,谨慎小心地往下面走去。
凭直觉,瑞雅不觉得回来的是罗瑟琳和艾普利。
那——大半夜悄悄摸进别人家里的,除了窃贼和小偷,还能有什么?
她感到了一阵不安,隐隐觉得自己下去后会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无意瞥到过的,宛如人鱼般的“美丽身影”,来自神秘的海底城市,口中吟诵着似曾相识的句子:
“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沉睡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身上打了个哆嗦,她重新扣好了松松垮垮的外套,又将碍事的丝绒裙摆割去一块,以免它们影响到自己一会儿的动作。
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紧张地捏好了刀柄,冲门边的斯蒂芬做口型:我也下去看看。
罗瑟琳家的楼梯又窄又陡,黑暗中行走很不便利,也很容易制造出危险的响声。
一边蹑手蹑脚地往下走,瑞雅一边后悔着自己的此次出行,虽然就她目前的见闻来说,这个世界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到奇怪的东西,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些马赛克的形状和颜色有所不同,某些还自带着名为变态的属性。
在心里鞭尸着那个要和自己上演“美女与野兽”的蝙蝠怪物,一股猝不及防的腥臭闯入了她的鼻腔,差点让她的嗅觉当场去世,幸好系统及时出手。
“不和谐。”
伴随着冷冰冰的机械音,瑞雅的鼻子成功保住了,却也代表着她刚才的预想没错,罗瑟琳的家中来了几个不速之客,趁着附近的人都齐聚在广场的时候。
屏着呼吸走上楼梯的拐角,她学着佐伊的样子紧紧贴在墙面上,努力地将自己伪装成一只不显眼的壁虎,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伸出去,查看着一楼的情况。
正门和厨房后面的小门都开着,一滩可能是水的液体在月色下发着光,痕迹一路蔓延到地下室的入口。那里散落着几枚硬币一样的物体,圆圆的,散发着宛如黄金般的光泽。
目光继续游弋着,她在那套老旧的皮沙发后面发现的佐伊,对方像是在玩枪战游戏似的趴在地上,用手指在刀背上划着符号,口中念念有词。
又观察了会儿,瑞雅还是没看到马赛克之类的东西,正想过去和室友会合,一种佐伊形容过的,水滴滑落在地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紧跟着便是两个青蛙似的影子倒映在门口。
她连忙缩了缩脑袋,手肘碰到了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斯蒂芬,不属于墙壁的柔软触感吓得她差点叫出声,还好对方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
“是我。”他在她耳边轻声过,呼出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垂,痒痒的,热热的,一瞬间让她恍惚想起了什么。
腰和大腿适时地传来一阵酸痛,她被转移了注意力,有些奇怪地揉了揉酸软的腰部,心想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娇气了,才在坚硬的床上睡了那么一会儿就浑身不舒服。
斯蒂芬问她一楼发生了什么,瑞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暂时还不清楚,然后再一次将脑袋伸了出去。
因为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她这回变得更加谨慎,努力地把自己锁在拐角的阴影里,以免被那些未知的生物发觉。
时明时暗的月光里,两团马赛克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宾至如归,仿佛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那样随意。
它们的背上各自驮着个箱子一样的物体,浑身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边走边往下滴着水,将罗瑟琳家唯一的一张地毯弄得一片污泞。
就它们的动作和速度来看,它们似乎并无恶意,友好得和“好心帮你搬东西的邻居”一样诡异,让瑞雅觉得自己还没从梦中醒来。
掐了掐手背,疼痛感告诉她眼前的一幕就是现实。那两个弯腰驼背的马赛克从她的视线中走过去,又径自越过了沙发,压根就没看到藏在那里的佐伊;但后者可没打算放过他们,手起刀落,一股被打了码的液体从它们身上飙出,然后是一截手、脚或尾巴的长条。
迟钝的它们终于发现了近在咫尺的敌人,三个黑乎乎的影子缠斗在了一起,很快就毁掉了罗瑟琳家的沙发,然后将战场扩大到了厨房。
锅碗瓢盆一个接一个地摔在了地上,发出能让艾普利夫人心梗的脆响。
虽然数量上不占优势,体型也不如对方那样高大,但佐伊还是飞速地占据了优势。
很快,闯进罗瑟琳家的两个马赛克就被她砍中了头部的某个部位,瞬间尖叫着倒了下来,那似乎就是它们的弱点。
木箱在打斗的一开始就滚到了地上,锁扣在翻滚中撞开,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是无数罕见的珍宝——黄金的,来自国王的珍藏,亮闪闪得让瑞雅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
好,好多钱……它们是人丑心善的田螺姑娘吗?
“果然是深潜者。”按亮灯的佐伊蹲下身观察着它们的尸体,长着鳞片的灰青身体只有腹部是鱼肚般的雪白,脸部轮廓大致和人类相似,脸颊长着用来在水下呼吸的鳃,但已经被凶残的人类砍了下来,和几颗被打落的牙齿一样,凄惨地躺在地板上。
直勾勾地看着在灯光下更加诱人的黄金之山,瑞雅用意念捆住了自己的手,努力地不去碰地上那对来历不明的黄金。
不知道系统有没有解除屏蔽,她好像闻到了金钱的味道。那是属于金属的冷冽香气,无比诱人,能够轻易摧毁大多数人的理智,让他们为自己你死我活,前仆后继。
“这是什么?”她问的是地板上的两具马赛克,眼睛却还死死地黏在那堆金闪闪的物品上,过于直白的眼神令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斯蒂芬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她某个不为人知的喜好。
“深潜者。”佐伊说出了两个单词,“DeepOne”:“流传在印斯茅斯一带的都市传说,我曾经见过它们,在‘上帝’依然存在于我的脑中时——祂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提到一直以来如父亲般指引着她的存在,她的表情沉了下去,面部覆盖上一层晦暗:“它们与人类□□留下后代,混种们最开始和我们并无区别,但当血脉里的邪恶之力随着年龄增长,它们就会逐渐变成这副可憎的模样,最终回到海底。”
这不就是美人鱼吗?瑞雅用一个自己更为熟悉的概念替换了句子中的陌生名词,视线终于舍得从黄金上移开,审视着脚边的两个“深潜者”。尽管看不到它们的真实相貌,但既然都被系统划分到“外观有碍心理健康”的马赛克区了,想必这小别致应该长得挺东西的。
和这样的家伙交——进行生命的大和谐,也不知道那些人类是怎样说服自己忍受的。
在心里嘀咕的她不会想到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已经和某个大大的丑东西进行了一番和谐的运动。
这也是她身体不舒服的罪魁祸首。
“与它们□□的人类须得自愿,但它和她生下的后代不一定接受或者知道这种命运,可能会逃到别的地方躲起来。我便是在纽约见到的第一个半深潜者,我结束了它的悲惨,希望它来生能得到上帝的救赎。”佐伊冷冷地说着,“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寻找着它们的踪迹,没想到居然就在这里。”
她说着望向了门外,高低不平的屋脊在黑夜下宛如此起彼伏的海浪,那些半人半鱼的生物游荡其间,时不时露出一张没有表情、却依旧写满恶意的脸。
大脑艰难地转动着,瑞雅好像明白了三件事:
一,佐伊不是恐怖的“食人族”,因为印斯茅斯这个地方的人都是马赛克预备役。
二,亲爱的室友罗瑟琳就是印斯茅斯人,也就说她未来会被系统打码小方块。
三,白天遇到的那个马赛克之所以会问那样冒犯的问题,八成是把自己这个外来者当成了献给“深潜者”的祭品——就,就,就是佐伊口中的,要和它们□□的那一种。
最后一点听上去挺变态的,事实上也很变态,但女孩完全相信以这个世界的魔幻程度,会发生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
难怪罗瑟琳一力邀请她们来家里做客,原来是把她们当成了……瑞雅有些难受,几个月相处下来,她早已将对方放到了“朋友”的位置上,却没想到自己在对方的心里一文不值。
失望的情绪在身体里蔓延开,她拉紧了外套,看了眼窗外,提议说他们应该赶紧离开,去寻找政府的帮助。
毕竟他们此时不是在和一两个人为敌,而是和脚下的这一整座城市,还有那一整个隐藏在深海之下的种族作对。
“太晚了。”灵感远比她高的佐伊说,带着兴奋的、奇异的微笑:“早在我们踏入印斯茅斯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被“祂”盯上了。”不等瑞雅问“祂”是谁,亮出了一枚黑玛瑙胸针,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黄色图案:“只有……杀了祂,我们才能彻底的安全。”!
第42章
在印斯茅斯的第一晚,总的来说是个平安夜。
瑞雅和佐伊还有斯蒂芬处理了地板上的两个深潜者尸体,因为她身上还是有些没力气,其余两人将它们拖到罗瑟琳家不常用的地下室藏起来,留在上面的她找到了厨房的食盐,加入冷水中擦拭着地上的血迹。
至于在打斗中毁掉的沙发和其他物体就没有办法了,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由唯一且有钱的男性出面顶了这个黑锅。理由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付了十倍的价钱。
最难办的反而是箱子里的黄金,每当目光移到它们上面的时候,瑞雅都觉得自己的脑干被丢到了抽水马桶中吸走,呼吸也变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美梦。
疯狂地不愿意将它们送走藏起来,她伸出双手,拥抱了一下黑沉沉的檀木箱,内心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预感:
它们应该是她的,从头到尾就一直属于她。
“深潜者会与陆地上的人做交易,用丰富的渔业资源和海底的黄金换取年轻的人类女性。”佐伊说,“她们大约是用我们还有莉莎换来的。”
“我可真值钱……”做梦似的,瑞雅喃喃了一句,不争气的泪水差点就从嘴角流了下来,然后才神色一正,站直腰背道:“太过分了!一个人的价值是无限的,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佐伊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倒是斯蒂芬笑了笑,靠近她后小声地提议,说等事情结束后他们可以悄悄拿走一些。
“真、真的可以吗?”瑞雅的理智仍然在抗争,扭扭捏捏地问:“这样做好像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即使变成人类也不会有道德感的某人说,“它们本就是无主的财富。”
女孩思考,但不如说是大脑放空了片刻,流着口水接受了这个罪恶的建议。
她已经想好了,那亿点点黄金拿到后就赶紧去波士顿旧金山或者纽约脱手,再在距离马萨诸塞州最远的地方买栋豪宅,办个假身份,养几个小白脸,然后看心情和其中一个清纯少男发展一段你情我愿的缠绵爱情。
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看了“好心”为自己出主意的斯蒂芬一眼,两个各怀鬼胎的家伙相视一笑,都不知道彼此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从床上失踪的罗瑟琳母女直到清晨才归来,虽然对“素来有梦游症但一直不明显却没想到今天梦游下楼弄坏了家具”的说辞抱有怀疑,可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
按照原计划,女孩们今天的行程是趁着海钓旺季的末尾租船出海。看着斯蒂芬和船只的主人询问船况和商谈价格,瑞雅的思绪回到了被他们藏起来的两箱黄金上,暗搓搓地想着不如他们直接携款跑路。从海上去附近的临海小镇再报警应该是可行的,除非那里也被深潜者收买了。
但这个想法也只能是想法,因为罗瑟琳将在今日与他们同行,穿着她那件很长的袍子,长到似乎在掩饰她身上的什么东西。
她的家里曾经也有一条船,不足五米,载着她的先祖逃离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城市,又带着他们返回到故乡。船身和上面的设备没受到什么损坏,就是太小了,不足以容纳下五个人,何况他们还要用来装载海钓的丰收。
艾普利让女儿领着朋友们去港口碰碰运气,他们在来时经过了那里,里面的确稀稀疏疏地停着几条帆船,甚至还有人出海,算是这儿为数不多的勉强能用的设施。
“记住,一定要在日落前回来。”女士边擦着手里的茶杯边说,“晚上……今天的晚上,我们有一场盛大的庆典。”她微笑说着,目光落在瑞雅的身上,困到眼睛迷迷瞪瞪的女孩却并未发现,因为昨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还睡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疼。
走过那些令人生厌的脏乱街道,他们找到了几家尚在营业的店铺,在里面买了一些出海的用品。从昨晚开始,佐伊就一直拿着那枚黑玛瑙胸针,亮晶晶的宝石切面十分漂亮,就是上面的符号总是让人感到不快。
瑞雅迷糊糊地往室友看了一眼,用来绘制符号的黄色颜料令她想起了一个人:惨死在舞台上的哈斯塔教授,他便十分喜欢这种颜色,以至于她听莉莎说,那位文艺学教授的葬礼就是黄色调,据说看上去很诡异,许多参与者回去后都做了噩梦。
他们最后租下的是一条十米多长的龙骨帆船,建造于印斯茅斯当地,在这里的造船业仍然欣欣向荣的时候。
它的表面有多次碰撞的痕迹,这说明它有着相当丰富的航海经验,船舱内放着捕鱼网、鱼竿、防水手套和一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饵料。
印斯茅斯人大多以此为生,但眼前的这位似乎不太喜欢海里面的东西——也许是鱼,也许是鱼人;面对着他们这群外乡人,他哆嗦了两下嘴唇,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最终沉寂在望向瑞雅的目光中。
“噢,原来就是你……”他呢喃着,和人类在正常情况下的发声想去甚远,以至于他们都没能听清他的前半句话:“她的名字是‘魔鬼礁号’,是个好姑娘,你们要好好待她。”
介绍船只的时候,看不出年纪的主人用他那两只僵硬的眼珠“瞪”着他们,瑞雅想他的本意应该是热情亲和的,但他的五官不允许他做出这些高难度的表情——这也是个未来的深潜者,她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到海洋中。
一想到自己是在和一个非人的生物打交道,女孩的身上或多或少地涌现起一股不适。她往斯蒂芬的方向靠了靠,压在防风帽下的头发被风吹得在脸上乱飞,糊住了她的半只眼睛。
她不太喜欢这条船的名字,“魔鬼”一词听上去多少有点不吉利,佐伊倒是很感兴趣,走上前询问了那片礁石区的具体方位,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上了船,往那个方向进发。
从印斯茅斯仍在使用的海港出发,那片低矮的暗礁就坐落在一英里半之外的水域中。今天的气温不算太低,近海漂浮着绿色的卡纸、塑料铃铛和星星一类的圣诞装饰品,大自然被人类群居的小镇更有节日气氛,尽管它大约并不希望过这个圣诞之日。
调整好船帆的角度,正好吹向魔鬼礁的海风加速了他们的旅程,瑞雅在出发后不久就彻底清醒了过来,并觉得这个时候出海钓鱼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病,因为她现在手冷到完全不想去握那支更加冰冷的鱼竿。
帆船在近海停了一会儿,佐伊发现了几个鱼群。和船只的主人说的一样,印斯茅斯的渔业资源丰富到“令人厌烦”,就像空荡荡的城市那样。
他们没怎么费力就捞到了一些,有好几只甚至被同伴挤到了船上,难怪艾普利说他们的海上航行持续不了多久。
罗瑟琳上船后就一直坐在船尾,远离了被自己带到故乡的朋友们。她深邃的蓝色眼睛低垂向海面,脸上时而浮现出纠结与痛苦,嘴里也偶尔传出一两声呢喃低语。
瑞雅没有且不敢去打扰她,女孩对她的感情现在复杂割裂,一方面觉得对方不会狠心地把相处多月的大学室友当成献祭的祭品,一方面事实就在眼前,今晚的“庆典”多半就要送她们上路。
海浪声包围了这只小船,晴朗的天空下,远方的海面渐渐浮上了一团黑云。
斯蒂芬调整了帆船的速度,收拢了两只船帆,让他们慢慢地靠近了恐怖的魔鬼礁。
不知是不是有风暴,船身碰上礁石的那一瞬间,上一秒还湛蓝无比的天空忽然黯淡了下去,仿佛忽然飘来了大片的乌云。
风停止了,四周变得十分安静,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但有一个人比他们捷足先登。
几目相对,印斯茅斯长相的人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往自己的小木船跑去。
瑞雅在短暂的错愕后下意识地追了上去,然而佐伊的反应明显要比她快许多,几乎是在她抬脚的瞬间就将那个印斯茅斯人制服,行云流水地用渔网捆住,不顾对方的嚎啕大哭。
他并非独自前来,放在礁石上的还有一口很大的麻袋,一人多高,深色的表面被海浪打湿,内里也缓缓地渗出一股暗红的液体,不用打开也猜得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想起了印斯茅斯人的财富是如何而来的,瑞雅感到一阵反胃,但还是强忍着将口袋打开。
最先露出来的果然是一簇黑色的头发,然后是一张年轻的脸庞,额头和脖颈都有伤痕,好在还有呼吸,只是被打晕了过去。
带了工具箱的斯蒂芬过来施救,身边回荡着那个印斯茅斯人没有眼泪的干嚎。
他的胆子很小,却不肯说出自己绑架无辜者来到这里的目的,被审问时眼睛一直看向和他同问印斯茅斯人的罗瑟琳,但神情恍惚的少女只是出神地望着平静的大海,像是根本没看到他。
他慢慢地低下头去,无论怎样威胁都不愿意开口,只在最后低吟了一句:“吾主会保佑我的。”
幸好这时,伤得不算太严重的受害者醒了过来。因为曾被塞过破抹布,他先是流露出了一种痛苦的表情,碧绿的眼睛缓缓睁开,见围在身边的人都是和自己一样的正常长相才略微松了口气。
“谢谢你们……”他艰难地说着,目光扫到被捆在一边的印斯茅斯人,再度舒气。
布莱克·帕克,波士顿人,记者,想要写出一篇惊世骇俗大报道却在踏入印斯茅斯那一刻就被打晕的倒霉蛋,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胸口别着钢笔,兜里揣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他搜集到的,关于印斯茅斯的故事。
什么长相丑陋、大量畸形儿、瘟疫肆虐人口稀少、活人祭祀……每一个单独拎出来就足够恐怖,别说还凑到了一起。
不过都市传说嘛,肯定是越恐怖越好,越耸人听闻才越会有人去那座城市。布莱克没放在心上,于是从阿卡姆——一座他觉得同样诡异值得下次去深挖的颓废小城出发,坐着印斯茅斯当地人运营的巴士,一辆破破烂烂的铁皮车,穿过无边无际的盐沼地,来到了这个交通不便的城镇。
带着惊叹下车,他在大风里按着自己的小礼帽,然后就被“和蔼亲切”的司机来了一记闷棍。
环视四周,一望无际的海面很容易让人生出无力感,而脚下这些黑色的礁石和其他地方的也不太一样,一些半透明的鳞片黏在上面,表面还有被抓挠过的痕迹,看得人毛骨悚然。
“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他迷茫地问着。
“活人祭祀啊,”佐伊解答了他的问题,“你的笔记本上不是写着吗?”
“什、什么?”他没想到关于印斯茅斯的传闻居然都是真的,想要从对方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嘲弄,没想到确实满脸认真。
此时的他才明白,别的城市或许会夸大其词,但印斯茅斯……只会尽量含蓄委婉。
以为自己已经是老油条的布莱克,成功地用差点失去一条小命为代价,狠狠地上了一课。
“这是犯法的,”记者说,皱着眉头:“我们应该向政府披露他们的恶行,并将他们都抓起来审判。”
真是不容易。瑞雅看了他一眼,难得遇到一个脑电波和自己同频的人,她的内心有些激动,可惜对方的手指上已经戴了婚戒,大约是英年早婚了。
以后找的那些小白脸不但要听话好看不信教,还要相信科学,能够和自己一起虔诚地研究伟大的马克思主义。她默默完善着自己当小富婆的计划,目光长久地看向本来就很倒霉的记者先生,引起了某人的注意。
很不幸的,她在无意间给对方带去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镇上的车站昨天下午失了火,”她轻声道,“至于海路,那群东西就住在海底,贸然选择这条路线的话感觉会更危险。”
在海浪的推动下,停靠在礁石边的船只猛烈地摇晃了两下,和广袤的大海相比,在陆地上宛如庞然大物的它是如此渺小,略一用力就会支离破碎。
没想到情况会如此糟糕,布莱克愣了一下,问:“那无线电话呢?电报呢?我可以联系我的报社。”
“他们好像不太喜欢先进的生活……”
“噢,”对事情的严重性有了更深的认知,他摸了摸身上,找到一枚钥匙后神情一缓:“为了以防万一,我的家人们要求我至少带几把左轮来——分别放在我的两个行李箱里,可以问问他把我的箱子放在了哪里。”
左、左轮……瑞雅立马想起了这个“老朋友”的样子,正所谓一切的恐惧都来自活力不足,既然佐伊用冷兵器都能干掉那两个深潜者,没道理更先进的热武器做不到。
她灼灼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印斯茅斯人,然后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说!你把布莱克先生的行李箱藏到哪里去了!”
海钓以钓上个印斯茅斯人为结尾,中午快过的时候,他们从没什么发现的魔鬼礁返回,却没有带上布莱克,因为佐伊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将黑玛瑙胸针别到他的胸前,少女教给了他一句咒语,让他站在几块呈“V”字排列的礁石前,在夜幕降临之时,毕宿五从天边升起之际说出来。
“你将会见到一幅壮丽的景象。”她严肃地说,“这个伟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布莱克被她哄得一愣一愣,身为一个信仰科学的人,他原本是想拒绝的,可是……可是胸前的那枚实在是太漂亮了,拍过许多稀世珠宝的他都一眼就被迷住了。
“好。”他着迷似的说道,完全不知道那句咒语会招来怎样可怕的东西。
离开魔鬼礁后,天空中的乌云忽然又散去了,就像来时那样。
船尾依旧被罗瑟琳占据着,这回她幽远的目光看向了被帆船抛在后面的低矮礁石,尽管一语不发,却能感觉到她想说些什么。
和她一样,瑞雅也回望了魔鬼礁许久。她不太赞同将倒霉的布莱克先生一个人留在那里,虽然他们把印斯茅斯人的小船留给了他,而他也会海上航驶的技术。
那个地方总令她感到危险,冒出海面的礁石就像某个恶魔头上的尖角,满是不详的预兆。
“你很在乎他?”将船舵交给了佐伊,斯蒂芬来到了她的身边,正想抓住布莱克结婚了一点大做文章,就听到身前的女孩道:
“我也很在乎你呀。”
几乎要扑上魔鬼礁的大浪突然平息了下去,祂看着她,一脸诧异:“你……在乎我?”
“当然了。”肯定地点了点头,瑞雅感叹道:“因为您是个好人。”而且还和拉托提普先生一样,是位精通下水道修理之术的居家好男人——可惜就是太有钱了,不然等她将黄金转手再拿到补偿款,没准可以将对方纳入自己的小白脸名单。
好人?奈亚拉托提普笑了一下,重复道:“没错,我的确是个好人。”
因为逆风,返程所花的时间要比来的时候多。与此同时,瑞雅发现几个水下的黑影一直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看大小不像是鲈鱼鳕鱼之类的鱼类,反而很像那个什么……深潜者。
她顿时远离了船舷,并顺手抄起旁边的鱼叉刺了下去,但它们的反应很快,鱼叉落了空。
黑影们四下散开,虽然不确定它们就是夜晚潜入罗瑟琳家的怪物,但他们还是增添了几分谨慎,用更快的速度往岸边靠去。
装着枪支的箱子被套上口袋扔到了海里,那个印斯茅斯人没有打开,因为他本能地觉得里面有值钱的东西,打算等献祭了布莱克之后再回来查看。
在他招供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不起眼浮标,伸手顺着摸索过去,果然摸到了一根细细的绳子,拉起后就是布莱克的行李箱。
枪械在当下并不难弄到,难的是买到制造精良不炸膛的——永远不要低估资本家们的黑心程度,只要能压低成本,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尤其是你成为次品受害者后多半会直接去世,也没有给差评的机会。
夜幕很快降临,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晚的天空暗得格外的早,几乎在他们迈进印斯茅斯的那一刻就昏沉了下去,此时才下午三点。
反常的天气总会带来不详,瑞雅将手伸到大衣内侧,摸到金属管时才安心了一些。手还没拿出来,另一只却忽然被斯蒂芬握住,他看着她,平凡的脸因为可靠而充满了魅力。
“别怕。”他说,“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想了想两人现在的关系,他加了个字:“保护你们。”
看了看他的细胳膊细腿,再看了看佐伊因为长时间运(战)动(斗)锻炼出来的肌肉,瑞雅的脚步往室友那边挪了挪:“邪不压正,我相信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和昨晚一样,今天的庆典依旧在广场举行。但不同的是,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忽然热闹了起来。一条街的房屋上都装点着花环和铃铛,两排整整齐齐的蜡烛从头点到尾,要是放在一百年后大约会成为小蓝鸟网红景点;小镇居民们的门上还绘制了一个蹲坐着的人形,彼此则换上了统一的长袍,头、脖子和手腕脚腕都戴着精美的黄金首饰,很有庆典的气氛。
就是他们的眼神……瑞雅觉得也可能是盛装打扮去吃东西的那种氛围,而自己就是被端上桌的食物之一,也不知道是会被红烧还是油焖。
“请您上车。”艾普利指着一辆复古的马车说,车帘和顶部都是红色的丝绒,看着温暖又喜庆,其他地方也不甘寂寞地镶嵌着许多红色宝石,一眼望去就像个移动的红灯笼。
“必须坐这个吗?”好像太郑重了一点,和她想象中的有点不同。
“您是我们的贵客。”女士笑着,嘴角一直保持着一个上挑的弧度,看着十分刻意。
“那好吧。”瑞雅的脚踩上了脚踏板,“我的朋友们可以上来吗?”恐怖故事里,与团伙分开的落单者往往是第一个死的,她还想活到养小白脸的那一天。
艾普利听后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目光看向了对面的巷子——幽深的黑暗里,几双鬼祟的眼睛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感觉到了犹豫,女孩的视线也看了过去,对方很谨慎,在她扭头时就遁入了更深的黑暗,只留下了一个转瞬即逝的马赛克尾巴。
那估计就是印斯茅斯人所信仰的东西,她想,竟然还亲自来看看食材的新鲜度,真够讲究的,估计在马赛克里算上流人士。
“请您随意。”艾普利回答着她之前的问题,瑞雅的心略微一松,率先走入了椭圆的车厢,不到一会儿,这个显然是为单人设计的马车就挤满了四个人,像四条强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觉得我们现在蠢透了,”佐伊说,因为空间过于狭窄,别说拔刀了,她的手指都没法弯曲一下:“我要出去,我给你们驾驭马车。”
她说着就弯腰从低矮的车门钻了出去,外面很快就传来她暴躁的声音,然后是原本的车夫被她踢下去的,沉闷响动。
印斯茅斯人有些愤懑,车外响起了一阵悉祟的说话声,像是一群青蛙在夏天呱呱乱叫。好在藏在黑暗里的上流马赛克出手了,一声奇怪的尖啸后,深潜者与人类的混种们安静了下来,按照昨晚说好的要求,恭敬地跟在马车周边。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套上绳索、牵引着马车的四匹“骏马”。
“它们”很明显不是真正的马匹,即便有着夜幕的掩饰,瑞雅也一眼就认出来它们的皮毛与里面的身体是分开的,像是影视剧里由人套上皮套扮演的玩意一样。
她感到了一丝有趣,尽管自己的处境不太妙:这个“印斯茅斯教团”可比只知道献祭杀人的繁星之慧有意思多了。
带着点好奇,她居然有点期待他们所信奉的东西长什么样子——说不定比联邦山的蝙蝠好看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她就透过车窗看到了几张丑陋的面孔。在烛火的照应下,这些印斯茅斯人凹凸不平的脸部变得尤为可怕,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系统打码。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昨晚睡得很沉、完全在状态外的莉莎小声嘟囔着,上半身趴在瑞雅身上,下半身不舒服地在红色坐垫上挪来挪去:“这辆车一点都不舒服,比我们家的马车差远了。”
是、是吗?我觉得还不错诶……没见过的世面的某人想,毕竟在她出生的年代,马车这种落后的工具早就被淘汰了。
“乖,一会儿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捂好耳朵,等天亮我们就会回家。”斯蒂芬安慰着妹妹,扮演着一位温柔和善的兄长。
瑞雅看着他们,有点羡慕:“我要是也有个哥哥就好了。”她叹了口气,“不过想想也知道,就算真有了,估计也不会像您这样。”
“但是瑞雅说不定可以找一位这样的丈夫呢,”莉莎笑嘻嘻道,“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建议,现在还有效哦。”
不等兄长问她们间有什么小秘密,少女将脑袋埋到了瑞雅的头发里,在对方的颈侧蹭来蹭去,仗着性别光明正大地占便宜。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窗外也越来越亮,应该是快要到广场了。
女孩的心顿时猛然一紧,独自留在车厢外的佐伊“啧”了一声,带着点困惑,自语的喃喃传到她的耳中:“奇怪,怎么不是……”话音未落便跳下车了。
依旧是艾普利来为她开门,打扮得尤为隆重的女士说:“请您下车,婚礼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踉跄,瑞雅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你在说什么,婚礼?是我理解的那个婚礼吗?还是你们印斯茅斯的婚礼其实就是祭典,办一场就要剁几个人助助兴的那种?
带着满怀的诧异踩上大地,她听到莉莎“哇”了一声,然后用属于大小姐的挑剔眼光说花门上的玫瑰不够艳丽、铺好的红毯不够柔软、乐队的演奏不够动人。
“比我家差远了。”少女说,话里有话,似有别的深意。
是什么深意瑞雅暂时没空去想,她看着红毯尽头的模糊身影,再看看围观群众的迷之微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艾普利夫人所说的婚礼,好像是真的啊!
你们要不还是把我抬上餐桌吧,我有点不适应。
不过……
她恍惚记得,联邦山的那个蝙蝠对自己的称呼是“新娘”,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要和自己结婚的心思……怎么觉得自己隐约有一点吸引触手怪的独特魅力……假如红毯上的那个也是的话。
瑞雅看了眼星空,她不知道那一颗星星才是毕宿五,但她已经等不了了,怀里的左轮饥渴难耐,她才不要随随便便地嫁给一个——
“举行婚礼,是增加任务进度的有效手段。”突然冒出来的系统说,“您可以勉为其难地走一下这个流程。”
它原本是不想提醒的,可这位宿主的任务进度实在是太慢了,到现在还是百分之一。
再这样下去,它怀疑它要亲自送这位宿主入土。
“是这样吗?”瑞雅犹豫了,去摸左轮的手锁了回来:“那我结完婚再突突突好了。”
在任务进度的诱惑下,她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回事。
管你是蝙蝠马赛克还是贝壳马赛克,只要可以推动我的进程,做什么我都愿意,除了太过分的某种运动。
在数百印斯茅斯人的簇拥下,她缓缓走过了花门,扎在上面的玫瑰忽然凋谢,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她的头上,让她带着一头的花香和无数个喷嚏走到了红毯的尽头。
“阿秋!”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花粉过敏,但事实上只是因为花香过于浓郁,鼻子一时接受不了。
等待着与她完婚的人没有嫌弃她一直打喷嚏,还贴心地递上了一方手帕:讲究的深蓝色,左下角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章鱼,大约是他家的族徽。
仿佛想到了什么,瑞雅拼命止住想打喷嚏的欲望,抬眼看了看对方的长相——一定是伟大的先驱听到了她的苦难,竟然不仅长得难得正常,甚至十分好看,足以入选全球最美的一百张面孔那种。
更更令她感到惊奇的是,对方腰部以下埋在水中,只露出了一截,覆盖着鳞片的,没有被打码的健美小腰。
大为震撼地深吸了一口气,瑞雅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美人鱼,还被一群长相丑陋的供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自己没有什么就追求什么吗……
她好像明白了一切。
“你好。”因为对方一直用那双蓝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像是很羞涩的样子,女孩主动道:“我叫瑞雅,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顿时更羞涩了,脸蛋红红的,耳尖也红红,似乎不会和女孩子相处:“你,你好,”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是克、克、克……”
“克克克?”瑞雅有点疑惑,“我知道了,那我就叫你克克吧。”
“……”克苏鲁想纠正,但对方已经飞快地接受了这个名字,于是便低下头不说话了。
万一,说出来后对方反而不喜欢了呢?祂陷入了纠结。
“对你,介绍,介绍我的,我的朋友。”舌头不太灵活的克克叫来了两个,难以用一个词概括的马赛克:“达贡,海德拉。”
“你好你好,你也好你也好。”瑞雅从善如流地说,没怎么感到意外,也没怎么抗拒,前方可是有着任务进度在等着她:“我们可以开始婚礼了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举动,克克扭捏了一下,又有点得意洋洋地想道自己可真聪明,就知道人类都喜欢美人鱼——因为许多人在亲眼见到深潜者之前,都以为它们的“鱼人”是上人下鱼,却不料事实恰恰相反。
“好呀。”他细声细气地说,挥了挥手,让那两个有名字的马赛克端上来了十来个长盘子:“戒指,你喜欢,哪一个,呢?”
每个长盘的上面都铺着层美丽的紫色天鹅绒,数不上来有多少个的戒指放在其间,几乎每一个的款式和材质都有所不同,让瑞雅瞬间看花了眼。
这、这样昂贵和漂亮的戒指,她真的可以拥有吗?
眼睛里迸发出了两抹闪亮的光,她搓了搓手,已经快要忍不住伸出去:“真的可以随便选吗?”
“当然。”克克羞涩地说,又有点为她眼里的喜欢和渴望高兴。
果然,没有人类会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尤其是黄金,看那迷人的光泽和高贵的颜色,当深潜者们拿出它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心甘情愿地沦为恶魔。
瑞雅开始认真地挑选了,她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再凭借着以往的经验选出其中最值钱的十来个,然后就遇到了困难。
它们看上去,都差不多贵唉……
想了又想,担心拖得太久对方反悔,她抬起头,真诚地说:“我有十个指头,可以选十个吗?”
隐隐约约地,她觉得佐伊朝她翻了个白眼,对不争气的她满脸唾弃。
“当然。”克克一脸宠溺地说,像是非常喜欢她,尽管他们之前从未见过:“你可以,都留下来,十个指头,每天戴不重样。”
瑞雅第二次被震撼到了。她发现自己过去实在是太肤浅了,一定是她对马赛克有刻板印象或者遇到的马赛克都太糟糕了,要不然她之前怎么没发现部分非人生物其实也挺适合发展一下缠绵的爱情的。
“系统,”在金钱的诱惑下,她没志气地说:“我觉得这个婚我们可以假戏真做,你觉得呢?”
绿江:“……”你就你,不要说“我们”。
对方不说话没关系,她自己有嘴就行了。美滋滋地给自己的十个指头都套上了戒指,忽视了人群中某人越来越凌厉的眼神,她灵光一现,突然有了一个妙计:“我要是花钱雇人结一百次婚的话,是不是可以直接完成任务?”
“您好,相同的任务只在第一次完成的时候有效。”
瑞雅顿时感到了一阵失望,但是没关系,只要有钱了,愿意和她发展感情的小白脸岂不是手到擒来。
名叫达贡的马赛克顺便客串了一下神父的职能,就是美人鱼结婚的誓词和人类的终究不太一样。
瑞雅听到了一连串的哔哔哔,眼神逐渐迷瞪起来,有时候还觉得那些“哔”是在骂人。痛苦地煎熬了许久后,漫长的誓词终于念完了,她听到内向的克克羞涩地点了下头,连话都没说,于是也学着他的模样点头。
太好了。伟大的克苏鲁想道,以后祂就可以骑在伏行之混沌的头上,再也不用怕对方了。
开心地看着身边没有穿婚纱的新娘,祂越想越高兴,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起了他们以后的孩子叫什么,生下来后是更像人一些还是更像章鱼一些——祂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举行婚礼的今夜是一个很美丽宁和的夜晚,印斯茅斯无风无云,上空的月亮和群星一览无余;大海也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温柔地注视着陆地上发生的一切。
但就在此时,他们即将交换戒指的时候,一股狂风带着一个骑着有翼骏马的黄衣人降临在了印斯茅斯。
来人举止傲慢,衣着华丽,看着和美人鱼克克一样有钱,胸口别着枚玛瑙胸针,长得有点眼熟,望向瑞雅的眼神还有点厌恶。
但厌恶归厌恶,他开口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我要抢婚。”!
第43章
事实证明,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个看不清面孔的“无脸人”。
从“他”登场的方式,□□那宛如独角兽般的飞马和隐藏在兜帽间的马赛克来看,“他”多半也有一个魔幻的种族和不平凡的身份。
意识到这一点时,瑞雅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这是个人与非人“和谐共处”的世界,她缓慢又有些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骑着飞马的黄衣人在打扮上和已故的哈斯塔教授十分相似,就连那件黄袍的材质都极其一致,令人不由得怀疑两者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不过,就和女孩遇到的所有“怪物”一样,对方的身上也带着淡淡的死亡与恐怖,那是独属于这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特殊生物的,仿佛它们就是那种自然现象的具象化展示。
就在瑞雅站在大美人鱼克克的旁边打量这位不速之客的时候,对方同样用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的厌恶和嫌弃一览无余,对待她的真实态度和他说出口的话截然相反。
“你你你——”可能是人鱼和人的发音方式有着较大的区别,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克克说话仍然是说几个字听一会儿:“你为什么,会来,来我这里。”
祂气急败坏地摇了下水中的尾巴,五彩的光在鳞片上流转,最后和月光一起落入水面,只留下浓郁的深绿色。
伟大之克苏鲁,和远在北落师门的黄衣之主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水火不容,尽管祂们之间存在着人类口中的“血缘关系”。
或是出于对领地的争夺,或是宇宙中只能有一只大章鱼,或是从诞生起两者便气场不和,总之祂们几乎从不在一起出现,彼此的信徒们也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吾主”消灭对方的势力。
“当然是来抢婚,”黄色兜帽下的虚无之面说,“我刚才说得还不够直接吗?”
瑞雅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黄衣之人的出现让大部分印斯茅斯人陷入到了一种惊慌无措的状态,她看到他们或呆立原地,或跪下乞求着天父的庇佑,广场顿时一片混乱,而她的朋友们已经趁着浑水悄悄往这里靠近,将冰冷的金属枪管对准了她身边的两个怪物。但与此同时,那些遵循“神谕”支配着印斯茅斯的家伙也终于出现,一部分成群结队地从房屋中涌出,一部分摆弄着笨拙的四肢攀上塔楼,在高处俯瞰着地面。它们的手中出现了类似长矛和刀剑的原始武器,表面爬满了铜锈和铁锈,缠着青绿的水草和藻类,带着来自海洋的湿漉气息。
和“鱼多势众”的大美人鱼这边比起来,只身前来的黄衣人就显得弱小无助了。但他的神情和举止依旧傲慢,也并未流露出退缩,仿佛一位统治着广袤土地的王者。
那匹如夜空一般漆黑的飞马叫了两声,拍打着没有羽毛的翅膀,四条或是更多的蹄腿不安地在地上来回踩踏着,因为它只是穿梭在群星中的、无数只拜亚基中的一只,如果可以,它不是很想卷入到旧日支配者的战争中去。
而且在驮着昴星团的哈斯塔前往地球前,对方还要求它变成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很不符合拜亚基们的审美。
“你,太,过分了!”水花四溅,克克从临时挖出的水渠来到了地面,被蹼连在一起的手指握住了瑞雅的。那条很长很宽的鱼尾缠住了她的双腿,粗粝且带水的鳞片割破了她的衣服,紧贴着皮肤的触感也不是那么友好,让她对嫁给人鱼这件事产生了一点点的动摇。
“离开这里。”大美人鱼的脸气成了河豚,不远处的大海翻动着汹涌的波纹,更多的深潜者走上了陆地,灰黑的云层向海面低垂,在逐渐黯淡的星光里变形成一个大大的章鱼脑袋。
和拉莱耶中的克苏鲁一样,哈斯塔无垠生命中的一大爱好就是给对方找不痛快,包括但不限于送对方的信徒自己的信物、尝试往拉莱耶所在的海水里丢垃圾和现在的,抢对方喜欢的物品。
早在那枚黑玛瑙胸针被某个人类捡到的时候,祂就打算以令一个身份登门摆拜访,“客客气气”地要回自己的东西,并顺便在地球转转,看看能不能给克苏鲁添个堵。
却没想到,那个人类所在的地方竟然就是印斯茅斯,对方竟然也没有察觉到有个带有黄衣之主印记的东西在自己的地盘到处乱窜,于是祂改变了主意,直到另一个人类吟唱出召唤祂的咒语,才姗姗来迟。
不过,让祂有些意外的是,对方看中的人类女性,好像和万物归一者喜欢的,是同一个。祂犹豫了,虽然给对方添堵很令祂感到愉快,但假如因此招来了暴怒的“亚弗戈蒙”,就是一件会让伏行之混沌感到高兴的事了。
迟疑着降临到了海面上,看着眼前即便召唤并直视了祂却依旧残存在一丝理智的人,祂顺手把他赶到了别的地方,然后继续观察着印斯茅斯中的动静。
对于喜欢的东西,祂们往往都是小气且易怒的,联想到某个时间与空间的化身不过因为自己和人类演了几场戏就怒下杀手,祂觉得克苏鲁的下场只会比自己更惨。
但很久过去了,周围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旧日支配者与人类的婚礼安然无恙地进行到了最后,远远看着人类轻轻一点头,祂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做点什么,不然祂就要眼睁睁看着克苏鲁收获快乐。
狂风四起,一阵渺茫的歌声从兜帽下的黑暗中流出,每一个词都来自遥远的星空,比起真正的音乐更像是惊悚的尖叫。因此,当这段异界旋律刚响起的时候,系统便贴心地为瑞雅消了音,并友情附赠上一句解说:“他在向你求偶。”
“……”瑞雅明白了,这个黄衣人的本体大约是鸟,难怪和克克看上去不太对付。
才在心中默默吐槽完,一回神,女孩便看到美人鱼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没被鱼鳞完全包裹的上半身更是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恶臭的气泡。
它们很快就变成了对人来说足以致命的脓疮,皮肉溃烂,颜色恶心的液体在人鱼的身体上流动着,看得她眼皮直跳。
逐渐变得血腥的场面被小方块淹没,出于对黄金戒指们的尊重,瑞雅拒绝了黄衣人的……嗯,应该可以说“求爱”吧,顺便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克克的喜爱,即使对方现在的模样可以直接去演恐怖片。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要结婚,婚礼上的另一个——人,就只能是我。”歌声里掺杂着黄衣人的回答,对方似乎有好几张嘴,除非他长袍里藏着个音箱来放歌。
幻想了一下拥有着双嘴唇的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瑞雅感到了一阵恶寒,立马反握住了美人鱼的手:“做梦!我的心是属于克克的!”
才说完,天边一声巨响,震碎了那团形似章鱼脑袋的云团,转而吹起了肥皂泡泡。
尽管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但雷声般的响动还是让她有些心虚。说谎会被雷劈,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她说的也不全都是假话,起码有钱多金还长得漂亮的克克,的确很令她喜欢。
美人鱼似乎是惊讶了一下,因为她方才的慷慨陈词。
“我果然没看错你,”克苏鲁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斗志更胜:“放心,我不会让祂把你抢走的。”高兴之余没注意到女孩的表情僵了一下。
将才举行完婚礼的新娘交给了海德拉,祂决定让哈斯塔的这个化身在今日成为历史。
两个强大到恐怖的存在打在了一起,一开始都还算克制,一个想维护一下自己在瑞雅心目中的美人鱼形象,一个怕打得太激烈了引来了万物归一者的注意。但当各自的身上都留下了对方造成的伤痕后,场面就飞快地开始失控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瑞雅感觉脚下的地面,或者说印斯茅斯所在的地球板块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巨浪拍向了海岸,余波摧毁了半个港口。
我去!她顿感不妙,可名叫海德拉的马赛克似乎长了许多双手。一只紧紧地扣着她的腰,一只挥舞在空中,用一声声“哔”指挥着绿色的影子们冲向黄衣人;其余的则圈在她的周围,像一堵又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逃。
海水开始涌入这座气息奄奄的小镇,腐朽的房柱一触即溃,来自大海的呼唤在街巷中响起,克苏鲁在召唤着祂的信徒们。
瑞雅被海德拉举到了“她”的某只手上,剧烈摇晃的画面还未恢复平稳,几声枪响穿梭在水浪声中,然后她便身下一空,从海德拉的身上掉入了水中。
一个人拽住了她,在无法止息的混乱中呼唤着她的名字,听音色应该是斯蒂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深潜者的包围中找到她的。
大部分印斯茅斯人的家中都有船,或是放在地下室,或是停泊在港口。她被推上了其中的一只,一直糊住视线的海水终于不见了,用手背擦了擦残余的水珠,出现在她眼前的果然是浑身湿透的斯蒂芬,背景里还有佐伊——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和那些灰绿色的马赛克打得正欢。
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说话,他们划过去将杀得红了眼的少女拉了上来。在鲜血和其他一些因素的刺激下,佐伊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不顾一切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瑞雅的爪子伸过去时差点被她剁了下来,还好斯蒂芬拉了一下。
用暴力的方式让她暂时冷静下来,他们顺着水流往远离海洋的地方飘去。头顶的天空早已变成了一种十分可怕的颜色,愤怒的红、阴郁的绿翻涌在原本的星空中,让原本美丽的夜幕像一团濒临爆炸的恶疮。
“我没有看到莉莎。”轰隆的水流和原子爆裂的声音里,瑞雅模糊地听到斯蒂芬说。
她的听觉经历了一场不亚于五角大楼被撞的可怕灾难,所有的声音传入耳中都变成了梦中的呢喃,需要极其用心才能分辨出那是什么。
迟钝地转了下眼球,她和斯蒂芬一起望向茫茫的水面,除了因为高度优势露出来的塔楼尖顶,他们的四周几乎什么都没有。
印斯茅斯像是惹怒了上帝,遭遇了创世纪的大洪水。
困倦和疲惫一起袭来,瑞雅在船上昏睡了过去,醒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他们随着船只漂过了包围着海边小镇的盐沼地,一直到了伊普斯威奇的附近。当地的人感受到了海啸和飓风的发生,当时真龟缩在他们不同于印斯茅斯的坚固房屋中,然而预想中的灾难并没有波及到他们,人们走出了镇子,看到了随着河流而来的小船。
不等船上的人苏醒,眨眼间回到了波士顿的记者布莱克,做梦似的向报社和警局诉说了自己的见闻,联邦政府派人来调查那座爬满蛀虫的海港古镇,却只看到了大海的一角——那里就像遗失的文明亚特兰蒂斯一样,永远地沉入了海底。
女孩和她的朋友在伊普斯威奇待了一阵子,在等待大学来接他们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些从印斯茅斯调查而返的人,对方的面庞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神情也十分恍惚。在某个人的手指上,她看到了在“婚礼”那一日出现过的戒指……淦,早知道当时就要求克克把她的名字刻上去,这样就有理由要过来了;或者那个黄衣人出现得晚一点,等美人鱼将她选中的十枚戒指带到手上。
目送着调查员们坐车远去,瑞雅回到了招待他们的地方,佐伊不在,里面只有失去了妹妹的斯蒂芬。
附近的镇子都没有发现那个女孩子的踪迹,她多半和印斯茅斯一起消失了,这让她对斯蒂芬充满了愧疚,虽然在那种情况下,他们谁也不应该受到指责。
然而,她不知道的真相是,莉莎是故意被兄长抛弃的,为了拖延察觉到不对而匆忙赶来的门之主——此刻就在祂的身前,用那双怒气冲冲的,闪烁着蒸汽似的红光的眼睛望着祂。
“这个化身可不行,”祂严肃地说,和对方谈判着:“你都杀掉我那么多的化身了,总该给我留下一个。”
犹格·索托斯静静地看着祂,带着来自整个宇宙的压力。
“好吧,请务必让我这个化身死得好看一点。”察觉到对方的杀意越来越盛,祂眼睛一闭:“要不然,刚失去了两个朋友的瑞雅一定会更伤心。”
对方杀气更重了,炙热的空气却渐渐冷了下来,像一壶正在失去温度的沸水。
“不要再接近她。”祂听到了来自浩瀚星空的警告,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好嘛,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去主动找她。”至于她主动来贴自己,那可就没办法了,祂可不忍心看到女孩伤心。!
第44章
因为这场大灾难,马萨诸塞州东部的陆上交通过了好几天才恢复正常,更多的人来到了这片诡丽的土地,冲着爆炸性新闻带来的回报和随城市一起沉没的无数黄金。
在印斯茅斯还在的时候,周围的人只会在私下谈论这座无时无刻都在散发腥臭的小镇:包围着它的盐沼和溪流、蛰伏在洋流中的灰绿鬼影、令人作呕的丑陋长相和惊人的财富。但当它从马萨诸塞的版图上消失后,关于它的讨论忽然就变得上流且时髦起来。
光是待在伊普斯威奇的这几天,瑞雅就看到了好几篇印斯茅斯的报道,还有人打听到了他们这三个幸存者的下落,招待所的附近天天都有鬼祟的身影出没,试图从他们的身上挖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有价值,指那群深潜者喜欢怎样的祭品吗……女孩熟练地装傻糊弄了过去,没有提到那条拥有着漂亮大尾巴的美人鱼,同样隐去了那场没有结果的婚礼。
被梦幻般的生物青睐并求婚,这事要是真穿出去,她在这个世界估计会变成“透明人”,永远都活在好事者的注视下。甚至搞不好还要被抓去研究,看看她的身体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到人鱼的特别之处。
斯蒂芬依旧在房间内沮丧,他和妹妹的感情很好,莉莎的死亡给他带去了沉重的打击。瑞雅在他的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没敲门,转身写了张要他保重身体的纸条,从门缝下面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绕过这座仿哥特建筑的中庭花园,却在路过喷泉时依稀看到了一条像水面一样波光粼粼的尾巴。
有些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也可能是出现了幻觉——她这几天做梦都想着自己错过的黄金戒指们,结果当她迟疑着走过去时,一枚亮闪闪的黄金圆环静静地躺在水池边,表面附着着细密的水珠。
朦胧如雾,让她想起了那个同样朦胧的夜晚。玫瑰花门下,来自深海的人鱼为了她走上陆地,脸侧生长着半透明的鳞片,耳后的鳍覆盖着一层光洁的膜,遇到光便会像彩虹一样流动起七彩的颜色,形状又仿佛一把微微打开的小扇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明明没有仔细地打量对方,此时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好像他就在自己身边。
若有所思地拿起池边的戒圈,她在内侧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似乎是对方自己动手刻上去的。
将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一只章鱼占据了戒托的全部位置,下巴有着树根一样的“胡须”,大约是地方有限,把章鱼的腕足直接接到了脑袋下面。
瑞雅把它戴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和她的无名指正好相配。不过这样分量的黄金戒指套在手上实在太显眼了,她试完后就摘了下来,小心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等有机会就把它……她拍了拍口袋,觉得自己距离成为小富婆的目标进了一步。
“你在附近吗?”回头看了看四周,见花园再无他人,她对着喷泉问道。
哗啦啦的水声里,没有人回答她。
伸出手,带着咸味的水流淌过她的手背,冰冷的触感就像正在被人鱼的尾巴缠绕着,仿佛对方已经和池中的水融为一体。
如果那场婚礼没有发生意外,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对方带回到海中。
回到位于楼上的卧室,脑中还惦记着克克的瑞雅,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吓得她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校、校长……”对方的表情阴沉沉的,和哈斯塔教授去世的那天很像,还有点像那晚看到的天空——不断膨胀缩小的云水聚合体,繁杂的颜色刺痛着目击者的双眼,爆裂沸腾的水汽仿佛在庆贺着末日的降临。
呼吸略微一窒,她缓缓地低下头,在对方那越来越有压迫感的目光下。
呃,嗯,依稀记得半个月前,自己允诺过他一个回答来着……结果演出刚一结束她就火速逃走了。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自己被这样对待,估计当场就要气晕。
“您怎么来了。”顽强地说完了全部的话,她悄悄抬起一边的眼皮,在和对方的视线撞上后心脏突突一跳,立即便触电般地躲开了。
这家旅馆的地板可真好看。
像个犯了错的学生站了会儿,身前的人朝她伸出了手,伴随着冷冷的声音:“拿出来。”
什么?瑞雅愣了愣,大脑却在短暂地卡壳后便飞速想到了怀中的戒指,顿时心里一紧。
怔怔地看着伸向她的修长手指,她没有抵抗太久,就乖乖地把还没捂热的东西交了出去。镌刻着她的名字,和伟大之克苏鲁的圆环在万物归一者的手中转动着,下一秒就趁女孩不注意丢去了宇宙的某个角落,和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一个待遇。
“不要乱收陌生人的东西。”他用长辈的口吻教训道,尤其是祂们这些存在的东西……往往都会附赠一点不必要的小“礼物”。
“可他不是陌生人唉,”瑞雅小声嘀咕着,语气透着和财富远离的心痛:“那可是一尾漂亮的人鱼。”性格和体型成反比,外表凶猛健硕,实际内向羞涩,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很难不让人喜欢。
就是尾巴上的鳞片锋利了点,她腿部和腰上的小伤口到现在还没好全。
“走吧,你该回学校了。”尤所思说,“你的圣诞假期结束了。”
混沌王庭大学那辆独特的巴士已经停在了外面,瑞雅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东西——事实上,她无论在哪里都没什么行李,就算有也会在返程的时候意外失去,不得不说挺倒霉的。
伊普斯威奇在身后变成一个小点,几位警员在去往印斯茅斯的路上设置路障,并树立起一面写有“禁止”的警告牌。那儿已经被列为了禁区,不过越是禁忌越是吸引人,女孩觉得那些精通作死之术的人仍然会前仆后继的前往那里,去寻找深潜者的秘密和……原该属于她的金戒指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