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
本宫寿生坚定道,他死死咬着牙,显出对高层的极度憎恶。
“我将效忠于您的灵魂、您的意志,只为您一人的命令行动。”
他的称呼变了:“伊吹少爷。”
第56章
2000年,加茂伊吹十二岁,经过三年的不懈努力,由他与本宫寿生共同建立起的组织已经在咒术界内小有名气。
不会有谁想到组织的掌权者是年仅十二岁的加茂家嫡长子,就连作为副长活动的本宫寿生也从未有过任何暴露身份的经历。
他们将身份作为绝对的机密,即便无法实现目的,也绝不会被人识破正身。
自两人达成约定后,加茂伊吹当天便为本宫寿生准备了一份贺礼,名义上是庆祝他的身体恢复健康,实则在除厄御守中装了两枚白色的药片,要求本宫寿生尽数服下。
这是他离开高专前向对方提起过的、所谓世家中调教忠犬最常用的毒药,自服下起每三十天发作一次,需服用专门配套的解药才能消除痛苦。
这个设定的确足够老套,但更老套的是,加茂伊吹所放置的药片是维生素C。
医生为他调理胃病时留下了几瓶存货,为他的演出提供了最便捷的道具。
大约傍晚时分,加茂伊吹的手机上凭空多出一条视频,是本宫寿生自拆开贺礼起的录像,记录了他从发现御守到吞下药片的全过程,毫无遗漏,也看不出拼接痕迹。
尽管这个行为将两人以主从的名义彻底分割开来,本宫寿生却依然沉默着表达了应有的服从。
从称呼加茂伊吹为“少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自愿匍匐在更卑微的位置,甘愿接受对方的一切决策——他将位置放得很正,比加茂伊吹想象中做得更好。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够令组织成为咒术界中最不可小觑的力量,却足以让本宫寿生发现药片的真相。
在意识到自己一直服用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维生素C时,本宫寿生似乎又突然回到了什么也没发生过的那年夏日,他在加茂伊吹的手机中上传了一张照片,是他的自拍。
照片中的少年开朗地咧嘴笑着,右手比出胜利手势,是最老土的拍照姿势,却有一处格外引人注目。
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影子,距离很远,是位穿着枯茶色和服的男孩,身形单薄,独自一人在廊下静坐,手中捧着本厚厚的书,正安逸地读着。
加茂伊吹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自己。
这张自拍像是求和的信号,也像是进一步效忠的宣誓,加茂伊吹没再朝高专送去任何东西,因为他隐约意识到,本宫寿生再也不需要外物的控制了。
加茂伊吹不允许本宫寿生拥有任何秘密,同样也不会向本宫寿生隐瞒任何行动。他想培养出的副手绝非是只会盲目服从命令的看门犬,而是他的意志所向、他的灵魂分身。
所以他要求本宫寿生时刻绑定他的手机,也算是潜移默化地将自己的思想传递给对方,使对方逐渐适应这番行事风格与节奏。
在这个过程中,本宫寿生亲眼见证着加茂伊吹为他的复仇计划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他看到了几乎无人能敌的决心与毅力,并因此难以抑制地折服于加茂伊吹的人格魅力。
——人格魅力。
一个仿佛只会出现在矫揉造作的书评中的陌生词语,本宫寿生却的确只能用它来形容那个男孩身上所展现出的吸引力。
——他逐渐认识到,追随加茂伊吹的脚步似乎的确是件于人生有益的好事。
由于担心组建个人势力的计划会在正式实施前因不慎暴露而破产,加茂伊吹一直拒绝为组织起个名字。他与本宫寿生在沟通时仅用“它”来进行指代,在各方面都尽可能做到最为谨慎。
本宫寿生在十八岁生日时邀请加茂伊吹为他庆生,许愿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信纸,其上记录了二三十个他自认为相当不错的名字,只用一句话便说服了加茂伊吹。
“我的生日愿望很简单——希望我们一直为之努力的事业能在起步三年后的此时,获得一个独一无二、值得我们为其继续奋斗的响亮名字。”
加茂伊吹拿起纸,看着其上每个都至少六字的花哨名字,只觉得眼睛都被刺得发痛。
他揉了揉眉心,抬眸望了眼本宫寿生期待的表情,终究还是说不出冷硬的拒绝。于是他反反复复将整张纸读了四五遍,终于选定了其中“地藏十殿缚罪阎罗”的名号。
本宫寿生显得很高兴,加茂伊吹却为他泼了盆冷水:他最终只保留了其中“十殿”二字。
在本宫寿生即将开始长篇大论地背诵国外古籍中的解释、想劝说他使用原名的前一秒,加茂伊吹夸赞道:“十殿……真是个好名字。”
从这句话的语气中意识到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本宫寿生有些失落,但毕竟一直苦心经营的事业有了正式名称,他还是高兴道:“确实!这个名字正好符合我们对组织未来的构想,我花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典故!”
——十殿是佛教中主管地狱的十位阎罗所居住的宫殿,安放在加茂伊吹与本宫寿生的计划中,大抵正好对应他们培养了势力的十座城市。
加茂伊吹并非只求建立一支单纯的作战部队。
经过考察,他选定了日本境内的十座城市,分别是京都、东京、神户、大阪、名古屋、福冈、静冈、札幌、仙台与横滨,从其中寻找分布在社会各个角落的能人,负责在当地展开相关行动。
因为要彻底与家族势力划清关系,加茂伊吹暂时并未挑选战斗人员,仅是凭金钱与精心设计的巧遇培养了部分眼线,队伍成分复杂,上至政府职员,下至商铺老板皆有涉猎。
基数较为庞大的群体共同构成十殿的情报网,由加茂伊吹在当地提拔的亲信统一领导,九名首领再一同接受京都首领本宫寿生的监督,等级森严,却秩序井然。
加茂伊吹有野心,致力于将分为内外两部分的十殿培养为咒术界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组织,此时于外围的布局已经基本完成,下一步便是建设内围的作战能力。
不久后,有件大事发生。
禅院甚尔终于在家族的折磨与欺辱下选择离开,尽管父兄依然在世,但禅院家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人和事了。
他彻底成长为咒术界中杀器般的存在,即便毫无咒力,也能轻而易举地战胜炳内的大部分术师,令禅院家同样感到不寒而栗,也因此默许了他脱离家族的选择。
加茂拓真极为嫌恶地将这个消息作为反面教材传达给加茂伊吹,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加茂伊吹便已经寻了由头前往东京,找到正流落在外的禅院甚尔,将近几年的积蓄尽数塞给了对方。
望着手中的银行卡,禅院甚尔忍不住笑,他揉了揉脑后狼狈炸开的短发,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事要用钱吗?还说缺口很大……真的可以给我?”
“这钱本就是为了应付现在的情况而准备的。”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他平静道,“我那时想,如果有一天你或我不得不离开家族独立生活,我们至少要有暂时于社会上立足的资本。”
见禅院甚尔不说话,加茂伊吹补充道:“钱不算多,但至少够让你找个环境好点的住处,暂时吃喝不愁。”
两人又在街上闲逛了很久,临近分别时,禅院甚尔笑着朝他道谢,加茂伊吹则释然地朝他挥手告别。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将禅院甚尔再次拉进咒术界的纷争之中。
来自家族的折磨使禅院甚尔愈发阴沉,即使是加茂伊吹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在一天内露出如此多的笑容了。如果远离那一切会让禅院甚尔感到由衷的轻松与快乐,加茂伊吹不会邀请他加入十殿。
在返程航班的检票口,加茂伊吹从腰侧的口袋掏出身份证件,却摸到了此前交给禅院甚尔的那张银行卡。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无需询问禅院甚尔的想法,因为面对加入十殿的邀请,对方的回答注定只有一个。
禅院甚尔一向清醒,他会摸摸加茂伊吹的头,然后告诉他:“我刚与禅院家决裂,与我产生关系,只会为你的计划徒增麻烦。”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甚至在这次见面时不约而同地提出交换手机号码,自此第一次拥有了彼此间的联系方式。
掌握十殿全貌的人只有加茂伊吹与本宫寿生,此刻又多了一个禅院甚尔,原因是加茂伊吹在分别的两个月后再次听说了禅院甚尔的动向,愕然得知对方竟然成为了赫赫有名的术师杀手。
禅院甚尔过起了刀尖舔血的生活,他是咒术界最出名的赏金猎人,只要酬劳到位,大概连五条悟也不是不敢杀的人物。
他接取委托的标准就是酬劳数量,或许终究还是对世家怀有怨恨,他在遇见禅院家与五条家的目标时会下手狠些,颇有报复到底的意思。
很快有人发现,禅院甚尔从来都没伤害过加茂家的术师。
加茂伊吹恍惚想起,自己只与禅院甚尔提起过自己在组建个人势力之事,并未再进行什么详尽的解释。
可能是怕误伤他的力量,禅院甚尔竟然干脆放弃了所有与加茂家有关的委托。
于是加茂伊吹将十殿的存在和盘托出,并且告诫部下不要进行对禅院甚尔有害的活动,如果对方需要帮助,务必不留余力地为他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帮到禅院甚尔,也不知道如果剧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禅院甚尔的人气是否会因为他杀人如麻而飞速下跌。
但神明显然早有安排。
事情的转机不在于加茂伊吹,而在于一位相貌温柔的短发女人。
禅院甚尔与她坠入了爱河。
第57章
……或许这个形容不太贴切。加茂伊吹终归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做坠入爱河,他只知道有位异性像突如其来的春雨一般、细密地滋润了禅院甚尔已经提早枯萎的人生。
正如她柔和地于无声间占据了禅院甚尔生活中的全部一样,或许连她本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甚至从未去过的京都,有个名为加茂伊吹的少年也正在被她温柔至极的爱意洗礼。
不知从何时开始,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的通讯中开始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她的登场方式是邮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句:“今天遇到一个怪人,她捧着束不认识的花在公交站牌那儿坐了整整一天”。
加茂伊吹不了解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具体过程,只能通过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情绪变化判断两人相处的状态。
禅院甚尔起初叫她“怪人”,后来叫她“神宝”,最后自然地称呼她为“爱子”。
然后加茂伊吹便了解到了与神宝爱子有关的许多事情。
——她每年都会在母亲的忌日于公交站牌处缅怀,抱着的花束也并非什么特殊品种,只是禅院甚尔不认得康乃馨罢了。
——她梳着一头柔软的短发,禅院甚尔用尽脑袋里的形容词去描绘她的长相,最后也只是相当得意地表示,两人的发型实际大差不差,只是她的还要更长一些。
——她非常爱笑,抬眸与禅院甚尔对视时,眼睛里明明像是下着雨般忧愁,却还是对这个陌生的青年绽放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加茂伊吹这才知道,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们不止擦肩而过,她还递给灰头土脸的禅院甚尔一支花,美丽又芬芳。
她说:“请收下这朵花吧,把鲜花放在卧室里的话,心情一定能变好。”
花被禅院甚尔插进矿泉水瓶摆在床头,此时早已枯萎,不知不觉间埋进心底的种子却缓慢发了芽,一发不可收拾。
在禅院甚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似乎与原先大不一样之时,加茂伊吹给出了答案。
“甚尔,我太高兴了。” 他少见地给禅院甚尔打去了电话。“你还没被禅院家磨去爱人的能力,也是时候该获得幸福了。”
听筒那边久久地沉默着,加茂伊吹为他留有思考的余地,一时间,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正在彼此耳边不断响起。
禅院甚尔终于出声,却还是谨慎地咀嚼着这个词语:“爱……吗。”
连禅院甚尔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也不知是什么给了加茂伊吹勇气,令他能以如此轻浮又沉重的关系将甚尔与爱子这两个名字连接起来。
“是的,甚尔,你有被爱的权利,也有爱人的能力。”加茂伊吹平稳的声音抚平了禅院甚尔心中的些许不安,“这说不定正是爱情,如果想要知道答案,不如和她好好谈谈。”
几秒后,禅院甚尔笑起来,一向沉稳的声音变了调:“她可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蓦然感到有些遗憾。
——即便是禅院甚尔那样大胆的男人,也依旧会因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而感到胆怯。
“甚尔,你比我勇敢得多,当你选择脱离禅院家的那刻起,世家的腐朽与丑陋就与你再无瓜葛了。”他轻声道,“隐瞒真相与无端疏远都是自作主张的结果,不要替她做决定。”
禅院甚尔想了多久,两人间就通话了多久。加茂伊吹静静坐在廊下,看着夕阳一路落下,直到夜幕来临时,听筒那头才传来一声匆忙的告别。
“谢了,伊吹。”衣料摩擦的窸窸簌簌之声证明了禅院甚尔的迫不及待,这位行动派已然抓起钥匙打开房门,“等之后再聊。”
加茂伊吹含笑道:“祝你成功。”
有节奏的嘟嘟声响在耳边,加茂伊吹将电话随手装进口袋中,目光定在院落门口那棵粗壮的梓树上,一时间竟有些热泪盈眶的错觉。
他早就通过十殿调查过神宝爱子的背景。
神宝爱子,今年二十岁,母亲因车祸早逝,因此并未继续学业,而是选择帮父亲经营起家中的花店,生活平淡又幸福。
她性格善良,平常总骑着单车外送鲜花,因此在附近名声很好。在加茂伊吹所掌握的情报之中,她会将午饭中的煮蛋喂给流浪小狗,会无偿照顾邻居家无人看管的小孩,会在特定的节日为整条街的商铺送上一小束鲜花。
——神宝爱子完美无缺,她简直是神明为禅院甚尔量身打造的太阳。
有人下定决心迈出了第一步,事情便开始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对方愿意包容他所背负的一切苦痛与罪恶,他也希望自己的存在不会破坏对方原本安定又幸福的生活。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目前的工作。
好在加茂伊吹适时地为他提供了经过反复考量的其他选项,几乎调动了十殿所能使用的全部力量,只为给禅院甚尔提供这份便利。
禅院甚尔最终选择成为一名为十殿服务的信使。
脑海中有种模糊的预感大声叫嚣着拒绝完全脱离咒术界,这种不安的情绪使禅院甚尔决定再次放慢脚步。
更何况,他需要为与神宝爱子共同迎接未来做好充分准备,金钱必不可少,而十殿的报酬正好能满足他的需求。
零咒力的身体能使他躲过许多结界的搜查,通畅无阻地出入任何加茂伊吹需要他抵达的目的地,不会引起咒术界人士的关注,还能保证传递信息时的安全性与效率。
禅院甚尔的存在为加茂伊吹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他终于能够分出精力寻找可以作为战斗力量的可靠成员,继续壮大十殿的规模。
但还没等加茂伊吹重新忙碌起来,家中传来的惊天消息便使他不得不转移重心。
——加茂荷奈手下的洒扫侍女竟然被检测出已怀有数月身孕,在她即将被以败坏家风之罪处死之前,她跪倒在地,哭泣着吼出了孩子父亲的身份。
若侍女的话是真的,那任谁也不会想到,去年年末的一场宴会上,加茂拓真竟然真的于酒后强迫了临时被安排在旁伺候的她。
仅是这一夜噩梦,她腹中便多出了一个源于罪恶的生命。
事情发生在用来更衣休息的偏房,没人能拿出确切证据回顾整个过程,加茂拓真坚称当日是侍女有意引诱,即便早有明眼人看出真相,却还是不得不跟着指责起作为受害者的一方。
加茂伊吹匆匆赶回本家时,以加茂拓真为首的族人正对那侍女进行口诛笔伐,用词不堪入耳,大多是辱骂她不知羞耻、身份卑贱、妄想母凭子归、飞上枝头变凤凰。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女人穿着单衣跪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上,面色极为苍白,却咬着牙一言不发,脸上显出几分倔强,像是不肯承受骂名中的任何一句。
见加茂伊吹快步走入院子,族人自发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身形清瘦高挑的少年甚至来不及向父母问好,已经伸手托起那女人的双臂,示意她快些起身。
自返程时,加茂伊吹便从司机处了解到了更具体的情况,比如说女人的待产期大概在六月份左右,那这样看来,应该正好与黑猫提到过的那位原作中的次代当主年龄相同。
加茂伊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他想将这个孩子当作倾倒感情的容器,为对方提供最幸福、最快乐的童年;但他又必须对这个孩子加以防备,毕竟次代当主之位一日未定,对方便一日仍是他的威胁。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此时的他要考虑的事情:情况紧急,他必须先保下这胎。
如果加茂拓真下定决心抹消这份耻辱,就算流产手术、堕胎药等一系列手段都无法杀死女人腹中的胎儿,但那孩子出生后必定疾病缠身、终生虚弱,这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结局。
于是他又在手上使了几分力气,几乎算得上强势地扯起了女人:“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别将全部怒火发泄在她身上。”
“她腹中毕竟是父亲的骨肉,就算手段下作,若是能生出个健康又继承了赤血操术的孩子,也算是将功补过。”加茂伊吹转头对众人说道,“到那时,将孩子过继到我母亲名下,照着嫡子标准培养,也没什么可为难的。”
他故意装出一副同样不太在意的样子:“若是孩子没保住、或者没能继承术式,那再任她被咒灵咬死也不迟。”
“伊吹少爷还真是大度。”一个比他年岁长些的旁支讽刺道,“如果真能生出个样样都好的男孩,恐怕次代当主一事还要再议,你竟能这么放心?”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中有几分凌厉,嘴角却挂着温和的笑意:“全族长辈在场,父亲母亲也在旁见证,你敢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也是在败坏家风吗?”
“你妄自揣测次代当主事宜,以己度人,认为族中长辈个个都迂腐至极,不看能力,只看是否有条完整的右腿,未免太过短视。”
他反击道:“更何况,孩子还未出世,你先挑拨我们间的关系,是否想看见兄弟阋墙、大打出手的场面?又是否是想做鹬蚌相争时的渔夫,坐收旁人争斗之利?”
“父亲,堂兄刚才那番话实在不妥,可见心中没有家族荣辱,只有自己眼里的蝇头小利。”加茂伊吹趁机煽风点火,将事情的矛盾转移至其他地方,“请父亲略施小惩,以示宽宏之心。”
加茂拓真深深望了他一眼,顺着这个台阶,结束了今天的这场闹剧:“伊吹说的有理,将他带下去禁足两月,在房间中想清楚了再出来。”
“……至于你,”加茂拓真看向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侍女,微微皱眉,“更姓为加茂,抬为侧室,安心养胎,无事不要出门。”
此时已经名为“加茂遥香”的侧室似乎是哭累了,她神情麻木,恭敬地应了一声,静静目送所有族人离去,勉强保下了这条性命。
她终于看向加茂伊吹。
第58章
“请夫人移步。”加茂伊吹轻轻点头,“我还有几句话想问。”
考虑到族人对加茂遥香所持有的盲目敌意,加茂伊吹拦下了要带她到侧室院中安置的四乃,先将人领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有许多尚且没能想通的事情,如果不就此问清当事人,恐怕再难找到更好的机会获得答案。
黑猫早早便听说了风声,明白是原作人物登场的节点已经到来。虽说将加茂伊吹近几年的变化都尽数看在眼里,但它依旧有些担心他的心情,已经在院子门口等了许久。
加茂伊吹回来时,一人一猫仅是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完全看出对方的内心所想。他带加茂遥香进了房间,黑猫则悠哉悠哉地趴回了太阳下的空地,同时帮加茂伊吹守好大门。
加茂伊吹轻轻抬手,示意女人随意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取来一包茶叶。家中的佣人在得知他即将返回时就会为茶壶添满开水,倒是正方便他招待加茂遥香。
但孕妇想必是不能喝茶的,于是他只在自己的杯子中放了些细碎的叶子,为对方倒了杯白水。
加茂遥香已经从刚才的万众唾骂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坐在加茂家嫡长子的房间中,面上猛然浮现出几丝局促与尴尬,连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才好。
“请不必紧张,我想再确认一些细节,日后为你与这孩子做打算时才能更加妥善。”加茂伊吹的语气不热切也不冷漠,“之后的问题或许有些私密,但绝不是想要令夫人感到难堪。”
加茂遥香若有所觉,她极快地抬眸,目光在加茂伊吹脸上一扫而过,又低下头道:“……很感谢少爷今日出言相助,我都明白的。”
将茶杯举至唇边的动作微微一顿,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说道:“无论如何,我要为父母亲与族人的所作所为道歉。”
加茂遥香轻轻摇头,没有回话。
“还请夫人再为我讲讲当天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按照他近年逐渐培养出来的习惯,录音机已经开始运转,“除了……我希望能尽可能详细一些。”
因回忆起痛苦的经历而面色发白,又因年轻人的话中关于私密部分的暗示而羞耻又难堪,加茂遥香脸上显出复杂的神态,在短暂的挣扎后,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她的语速很慢,声音也极轻,尾音一直微微打着颤,提起加茂拓真将她强行按在床上时,捂着唇角才能勉强遏制住作呕的欲望。
加茂伊吹的右掌在她面前一拦,示意她不必再说,又起身从床头的抽屉中翻出几块单独包装的酸味梅干,放在了加茂遥香面前。
“我母亲怀孕时,吃这个会感到舒服很多。”加茂伊吹笑了笑,“我很喜欢它的味道,平时总是备着一些。”
只是微微犹豫一瞬,加茂遥香便撕开了塑料包装,将梅子塞进了嘴里。
舌尖压着其上泛甜的糖粉,起初只是为了不拂了主人家面子的想法逐渐发生变化,最终还是被这可口的味道打动。
她惊讶地朝包装袋上的商标瞟去,虽说不知是否能够买得起加茂伊吹平日所食的品牌,却还是将其记在了心间。
加茂伊吹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重新坐在座位上,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又问道:“好些了吗?”
加茂遥香蓦然将被自己无意识展平的包装袋重新揉进手心,发觉刚才甚至盯着所谓的高级货发起了呆,她更感到一阵难言的燥意。
匆匆点了点头,她紧张地捏紧了手指。
“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加茂伊吹并非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说出的内容对加茂遥香而言是种怎样的折磨,却还是平静地问了出来。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夫人没有采取任何应急措施吗?”
这个问题残忍而直白地撕开了和谐的假象,将加茂遥香于怀孕一事中最令人诟病的一点摊开平铺在桌面之上,强势到令人避不可避。
族人之所以会侮辱加茂遥香为心思不正的卑贱侍女,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认为她并未按时服下避孕药,是怀着侥幸的心态想要一举得子。
加茂伊吹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
如果加茂遥香对加茂拓真与怀孕排斥到了这种地步,作为一名应该拥有最基本两性知识的成年女性,她不该不明白没有防护措施的深入交流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我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避孕药。”加茂遥香眼中闪过几丝迷茫与慌张,似乎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解释,“七十二小时内口服……我服药的时间绝对在时限以内。”
她几乎哽咽,绝望道:“药店明明说有接近九成的避孕率,为什么偏偏是我中了招。”
加茂伊吹没有质疑她的说法,边拿起手机发送消息边追问了购买药物的具体时间与地点,调动十殿的力量去验证加茂遥香是否有在说谎。
重新放下手机,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此时已有五个月身孕,难道在此期间,没有想到过怀孕的可能吗?”
加茂遥香无力地摇头,她本身便月经不调,压力极大时也有过数月不来的经历。
作为洒扫侍女,她每日挑水、浇花、除草、将院子中每盆需要静心照料的植物搬来搬去,运动量极大,从来没感到腹中有任何不适。
或许明白母亲的处境并不安稳,这个孩子未免太过乖巧,从未暴露过自己的存在,甚至只鼓起一个过于不健康的小小弧度。
发现腹部的突起并不寻常的当日,加茂遥香便悄悄购买了试纸,结果不好。更糟糕的是,当她正在犹豫着是否该寻个借口外出打掉孩子时,她怀孕一事被同屋的侍女揭发了出来。
这孩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立刻闹得全家天翻地覆。
在这五个月间,加茂遥香没有忌口,日常生活也绝不算小心翼翼,偶尔小腹坠痛就在休息时间敷上热毛巾暖暖,比起其他孕妇来说,可谓相当“不负责任”。
加茂伊吹揉了揉眉角,刚想说些什么,门口的黑猫便拖着长音叫了起来。
有人站在门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语气中的恭顺是为加茂伊吹,言辞中的尖锐则是对着加茂遥香。
“伊吹少爷,家主在书房等您,还请您尽快动身前往,不要为一些没必要的人与事浪费时间。”四乃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加茂伊吹并未犹豫。他起身,稍微整理了外袍,边压着领子上不平整的地方,边拉开纸门对四乃道:“带遥香夫人去做个检查,选些可靠的人跟随,别说奇怪的话。”
“你是家中最明事理的长辈,一定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见四乃并不答话,加茂伊吹微微笑着,“精明一世,别做傻瓜,嗯?”
三年间,他的变化简直令人心惊。
人气的增长使十殿有条不紊地发展壮大,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也在争取到更多的固定读者。
在终于建立起两个世界的正循环后,加茂伊吹终于有了较为充足的底气,也明白了强硬的行事风格在咒术界中究竟是个多便利的工具。
他越发果敢,无论是战斗中临时做出的决策还是对族中事务的大小安排都说一不二,虽仍然未能重获次代当主的名号,却已经是加茂家实质上的掌权者之一。
加茂拓真任由他放手去做,并不阻拦,这种宽容似乎更印证了加茂伊吹的地位,叫族人越来越忌惮这位少爷。
命运弄人,此时的加茂伊吹摆脱了本性中的平庸,迟迟才长成了加茂拓真心中嫡长子所该成为的最好模样,叫他刻意忽略了五年前的那场灾难,实在想看看加茂伊吹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加茂伊吹借势而上,真实的心思越藏越深,已经有了掌权者的威严。
“更何况,”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缓慢扩大,他的表情明明依然是平日里那副笑脸,却无端显出几分恶劣,“万一遥香夫人生了个男孩,那孩子保不齐就是未来的家主,若真出了意外,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院子中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佣人们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就连加茂遥香也双膝发软,四乃倒是还站着,却将腰弯得更低,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
“我明白了,伊吹少爷。”四乃闭了闭眼,“我会为遥香夫人安排产检。”
手机微微一震,不顾身前身后跪倒在地的一大片人,加茂伊吹按亮屏幕,细细读起了本宫寿生传来的邮件,一时没有说话。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四乃又说道:“等产检报告有结果后,还请伊吹少爷过目。”
加茂伊吹收起手机,笑道:“宗家子嗣不丰,我是长子,之后已经十二年没有孩子能长到一岁——这一胎就算是被人活活从肚子中剜出来,我也一定要他平安落地。”
似乎此时才注意到刚才的宣言不太吉利,他轻咳一声,折返回屋里扶起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加茂遥香,安抚性地望了她一眼。
“你安心养胎吧。”他低声说道,“这个孩子就由我来亲自看着,绝不会出事。”
怀着这般觉悟,加茂伊吹敲门进入加茂拓真的书房,并未在面对男人尖锐的质问时有丝毫让步。
加茂拓真逼问他如此关注这个孩子的原因,又叫他别与加茂遥香那种败坏家风的女人过多接触,隐约透露出些许紧张,倒不像刚才在人前表现出的那般厌恶。
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他反问道:“依我看,真抱着侥幸心态求来这个孩子的人,好像不是引诱了父亲的遥香夫人,而是父亲本人。”
“父亲那时派人换掉她的避孕药,难道没想过事情会有今日这样的结果吗?”
第59章
这场对话终究不欢而散。
加茂伊吹不再对父亲无底线地极尽忍让,加茂拓真也不敢把唯一的嫡子变成与他相看两厌的死敌,两人不得不在表面上各退一步,至少没因一个女人撕破脸皮。
但他们又都有着各自的算计。
在书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加茂拓真再也难以压抑心中的怒气,拍桌暴起,砸碎了面前的整套茶具。
四乃恭敬地站在门口等待家主的下一步指示,并不逾矩地出现在对方的视线范围中,以免无端触了霉头。
或许加茂家代代传承的血脉真的有某种特殊的功效,正于冥冥中给予所有后代指引,加茂拓真脑中莫名其妙闪过了一个念头,甚至没有过多思考,嘴巴已经自动说出了指令。
屋里传来男人阴沉的声音,话中的内容多少有些令人胆寒。
“去查,看看加茂伊吹是否获得了谁的支持。我倒是很想知道是什么给了他底气,让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与我这样说话。”
而在加茂拓真未曾见到的角落,加茂伊吹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大胆。
暂时处理好这场风波,加茂伊吹没了再出门的心思,只想守住加茂遥香腹中的胎儿,等这位原作中的关键角色正式出场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但他也并没闲着。
懒散地倚在屋中的软榻上,加茂伊吹正侧着头将电话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空出双手为自己削苹果。
他咬下第一口脆生生的果肉时,本宫寿生的哀嚎几乎要击破听筒,吵得人耳朵发痛。
“少爷!既然你现在没事可做,不如过来为我搭把手!”
他用三年成长为一个圆滑的大人,此时再也不会像两人初识时那般吞吞吐吐,甚至能坦然地抱怨加茂伊吹为他带来的忙乱:“你走得太急,工作几乎完全没动,我平时也是很累的。”
不理会那相当明显的的暗示,加茂伊吹回绝道:“有实在拿不准的事情再来找我,我会至少在家待到六月。等手头的事情结束,你把京都内可用的人手尽量安置在加茂家附近。”
“再看看之前与你商量过的那件事……差不多也可以着手准备了。”
“第一件事倒是好说。”本宫寿生爽快地应下,却在说出下一句话前微微顿了顿,“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东窗事发,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就将是整个加茂家。”
“加茂家的孩子生来便比旁人更加不幸,我不想再让谁来受苦。现在又多了一个,既然我没办法让时光倒流,也不是不能护着他好好长大。”
加茂伊吹的嘴角划出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说道:“但我父亲是个靠下半身思考的野生动物,他管不好自己,为了让他不再为人添麻烦,只好由我帮他一劳永逸。”
“找人弄些雌激素……少量多次……”少年又咬下一口苹果,说话时便有些含糊,他也不愿再次将后续安排明明白白地放在读者面前,只求让本宫寿生理解即可,“尽量谨慎些。”
本宫寿生轻笑一声:“收到。”
加茂伊吹满意地点头,刚要挂断电话,便听那头不知是感叹还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说要护着那孩子好好长大。”
“把孩子打掉,加茂遥香也活不成,我又何必惹火上身。”加茂伊吹平静道,“更何况……”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失焦,跨越五年,一个拖着残缺病体的男孩似乎正伏在他面前,紧抓着破旧的被褥失声痛哭。
“他什么也没做错。”
时光仿佛在此时交汇。
加茂伊吹的命运曾因黑猫的到来而发生改变,他想,他没资格擅自夺走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那孩子的一切。
既然他必然要获得原属于对方的家主之位,他就更会把使其健康而快乐地长大作为自己的使命,倾尽全力回报些什么。
——一个即便与整个家族站在对立面、都会坚定选择爱他的兄长。
这是加茂伊吹送给那孩子的第一个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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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乃亲自送来加茂遥香的产检结果时,加茂伊吹正趁着课余的休息时间翻阅字典。
按照加茂家的惯例,父母兄弟会早早为新生儿起好名字,以示血亲的期待之心。
加茂伊吹的名字正是来源于此,未能承托起父母寄托在其中的希望,反倒应了圆柏在日本的常见,从头到脚都平平无奇。
此时面对这个孩子,加茂拓真迟迟未有消息,加茂伊吹便自然地认为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但错事由他做下,委屈却要交由加茂遥香母子承受,无论如何去看,未免都太过荒谬,加茂伊吹也无法接受。
于是他干脆自己翻起字典。人说长兄如父,如果加茂拓真没有为幼子起名的打算,加茂伊吹倒也不介意代劳。
他细致地读过字典上的每条注释,将寓意极好的字都记录在面前这张纸上,认真到几乎令人怀疑是在弥补与之前三个孩子没有缘分的遗憾。
只有黑猫明白加茂伊吹如此用心的缘故。
新角色以婴儿姿态登场时,首先为读者留下印象的便是家人赋予他的姓名,加茂伊吹希望能为那孩子完成一切力所能及之事。
——数个最美好的寓意将共同组成一个绝不晦涩、拗口或意义不明,绝不平庸、朴素或泯然众人的名字。
家人曾为加茂伊吹做到的,他会同样为那孩子做到;而他们曾经没做到的,加茂伊吹依然会为那孩子做到。
四乃把产检报告放在他手边,仅是瞟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注释,便读懂了加茂伊吹的行动。他原本正对加茂遥香的整体情况做出总结,或许因此想到了什么,声音不明显地停顿了一瞬。
虽说他掩饰得很好,加茂伊吹却依然停了笔。
少年似笑非笑地微微扬起眉毛,问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无意中看见了少爷所写的内容,的确想到了一些事情。”四乃面色不变,“五个月的胎儿已经成型,按照家主大人的要求,在产检时一并查看了孩子的性别。”
加茂伊吹没接话,他随手拿起产检报告,粗略地扫了一眼结果部分,已经开始为这个身体小小、发育不好的弟弟感到忧心。
——听说加茂遥香最近食欲不振,平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想必是身边的佣人不太得用,没有精心照顾,反而常摆不正位置,叫人总是愉快不起来。
加茂伊吹考虑着动用族内那少得可怜的十殿成员的必要性,见四乃迟迟没有答话,随口应道:“我看见了,这写着呢。”
“嗯,的确是位少爷……”四乃显得有些犹豫。
加茂伊吹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见加茂伊吹似乎是非要问出些什么,四乃尽量组织好措辞,让自己别显得过于扫兴,说道:“家主已经为小少爷取好了名字,伊吹少爷不必再为此过多劳神。”
思绪微微一顿,加茂伊吹眼中的情绪骤然冷了下来,暴露了十足的不快。
他心底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不知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只好暂时压下那点燥意,耐着性子追问:“怎么没听父亲对人提起过这事?取了什么名字,说来让我听听。”
在长久的沉默后,四乃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加茂伊吹曾为此做下的全部努力,叫他的期待瞬间化作飞灰,也早早指引了那孩子的未来。
四乃说:“Kamo Noritoshi。”
——怎么会!
加茂伊吹面上的不愉快被震惊一扫而空,连瞳孔都在微微颤抖着强调心中的难以置信。
令加茂家自那之后一蹶不振、再也未能赶超五条家与禅院家的叛徒……
研究人类与咒灵之结合、创造出咒胎九相图的邪恶术师……
一百五十年前被称作“加茂家的污点”的那个男人,其名正是加茂宪伦!
——加茂拓真,他怎么敢这样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在此时席卷大脑,加茂伊吹无法接受他对待子女的轻率态度,也绝不允许幼弟刚一出生便背负上如此沉重的羞辱。
他一言不发,只是狠狠向四乃飞去一个眼刀,已经起身要前往加茂拓真的书房。
四乃眼疾手快地抓过桌上的纸笔,飞快写下一行假名,重新调转纸张的方向,将那个名字推到加茂伊吹面前。
“伊吹少爷,这便是小少爷的名字。”
仅剩的理智使加茂伊吹向纸上看去,与他想象中的“加茂宪伦”之名不同,按照假名的写法,幼弟的名字实则为“加茂宪纪”。
与此同时,黑猫注意到屋内的动静,已经站在了门口位置。
它轻声说道:[伊吹,原作中已经敲定的某些设计,不是你想要去做就能随时凭心意改变的。]
“这就是先生对此事的看法吗?”加茂伊吹咬牙问道。
[不。]黑猫平静道,[这是Lesson 6。]
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加茂伊吹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黑猫,又看了看四乃,最后望向纸上的那个名字,感觉每一个笔画都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最终他只是云淡风轻道:“既然父亲已经有所准备,我做的这些倒是多余了。”
四乃垂眸:“伊吹少爷有心为小少爷做些什么,实在是兄弟之典范。”
在四乃的注视下,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一把揉烂面前的纸张,将其连同多日的心血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无所谓。”他笑道,“只要父亲高兴就好。”
错了。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从某种意义上看待此事,这又何尝不是昭示了神明的重视?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第60章
虽说作为副手的本宫寿生拥有基本等同于加茂伊吹的无上权力,但十殿本身便受到规模与能量的限制,如果没有加茂伊吹借身份便利的暗中运作,平时的工作进度一定会有所减缓。
加茂遥香的预产期还有大约两月,眼看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加茂伊吹已经为她解决了许多麻烦,不希望因一时疏忽而使原本的一切努力通通报废。
于是他干脆让本宫寿生以稳妥为第一要务,主动放缓了扩张的脚步。
但咒术界如同泥潭沼泽,陷身容易抽身难。
十殿毕竟性质特殊,是咒术界内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吸纳了大量非术师力量的组织,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此时积累的名气已经足以令总策略上的任何变化都能引起旁人的关注。
当加茂伊吹意识到近日的异常来源于一股未知势力的介入时,他与十殿的关系已经暴露在了咒术界中。
——拥有日本境内最全面的信息网,掌控力堪比公安安装在街头巷角的摄像探头,这样隐蔽地存在于影子中的组织,其首领竟然是加茂家年仅十二岁的嫡长子。
更使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好事者同时揭露出另一个事实:咒术界内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禅院甚尔在突然销声匿迹后,竟然成为了十殿的专用信使。
这难免使听者产生一些无端的联想,就连加茂伊吹也无法完全否认那些猜测的真实性。
流传最广的传闻称,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实则早有勾结,前者被家族扫地出门之后,对加茂家的避让便是递给后者的投名状,以此获得了进入十殿的机会。
而关于加茂伊吹建立十殿的实际目的,各式言论则更加偏激,甚至有人称他要里应外合架空加茂拓真,最终以武力逼宫上位。
接到来自禅院甚尔的电话时,加茂伊吹正伏在书桌前小憩——他实在过于疲惫,只能趁此时稍微休息一会儿。
作为十殿的掌权者,加茂伊吹必然不能做到完美消除行动留下的每个痕迹,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录像的辅助下,他与十殿的联系已然板上钉钉,成为了咒术界中公认的事实。
加茂拓真因此暴怒,令他于房间中禁足反省,把他的电话卡拔走折断,只派佣人送来一日三餐,不许他再与外界进行任何接触。
难得有了不用上课的日子,加茂伊吹看似只能每日待在屋里读书写字,实则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外界那些纷纷扰扰的舆论与流言。
本宫寿生在三年中开拓出了术式的其他使用方式。
从起初只能窥探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到后来能用咒力连接多台电子设备传输文件,再到此时轻而易举便能达成设备共享的强大效果——他的能力即是作为十殿顶级机密的通讯手段与监控方式。
托他的福,加茂伊吹依然整日忙碌,甚至已经两天都没怎么合眼、
除没收了加茂伊吹的通信设备以外,加茂拓真还周到地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对此早有准备、已经提前于各处留下勉强还算充足的现金,恐怕十殿目前正在处理的大半工作都要即刻停摆。
——以往日子紧巴巴的好处就在此时体现出来。
加茂伊吹攒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即使分出一部分用作十殿的日常运作,也依然凭银行卡中的余额成功迷惑了加茂拓真,使对方没有起疑、从而再进一步深入查探。
十殿是加茂伊吹的个人势力,而非售卖信息的盈利性组织,为了保持其纯洁性与忠诚度,加茂伊吹绝不打算将十殿与利益联系在一起。
在大部分时间,十殿的行动都只收人情不收钱,力求广泛打开门路,只为关键时刻能够便利行事。
但比目前还算平稳的资金流转问题更加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舆论风波。
禅院甚尔此前一直在仙台行动,既然选择现在打来电话,大概算算时间,应当是任务结束便开始联系加茂伊吹。
“我猜加茂家不会给你再与外界联系的机会,以防手机已经不在你手上,就先联系本宫看看。”禅院甚尔依然在笑,似乎没被流言影响,“好像还真猜对了。”
加茂伊吹没回应这句话,而是先问道:“你那边还顺利吗?”
“圆满完成,甚至还有了些额外的收获,我已经把结果汇报给本宫,就不劳你费心了。”
禅院甚尔的语调微微扬着,隐约有些得意,但紧接着便沉下语气,话锋一转。
“……我为你添麻烦了,对吧。”
“没有。”加茂伊吹尽量别让自己做出过于干巴巴的回答,以免令禅院甚尔更加担心,“我知道是谁在针对我,如果不是他出手,恐怕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禅院甚尔微微一顿,简短的问句中已然沾染亳不收敛而格外明显的杀意:“是谁?”
加茂伊吹笑了笑:“加茂拓真。”
话音刚落,听筒两边便都陷入了沉默。
其实加茂伊吹早就做好了被加茂拓真揭穿的准备,只不过时机不该是现在,正如同他已经着手在对方的饮食中加入雌激素,逐渐从根本上断绝宗家再有孩子的可能一样。
杀了加茂拓真自然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但加茂伊吹不过只有十二岁,加茂家不可能把全部权力交给一个半大孩子,这又是件麻烦事。
是要继续与亲生父亲博弈抗衡,还是将家主之位拱手让给旁支,加茂伊吹无需犹豫便有了选择,也因此要再留加茂拓真几年。
——至少直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都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还不是时候。”加茂伊吹是在说给自己听,也是在说给禅院甚尔听,“你暂时守好神宝小姐,不用理会其他事情。”
禅院甚尔沉默一瞬,他莫名提起了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向爱子提到你,她说想找个时间与你见一面,感谢你对我们的照顾。”
“至少要两个月后吧,我总归要等到这个孩子平安落地才能安心离开。”加茂伊吹并不拒绝,轻轻应了一声,“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们的计划。”
他知道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有结婚的打算。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
直到不久前,神宝爱子还背负着抢救母亲时欠下的债务,她的生活也并不一帆风顺,性格却依然坚强开朗,甚至不愿为禅院甚尔带去哪怕一点负面情绪。
两人见面时,她从未提起过自己所面对的窘境,直至某次直接被讨债团伙劫走,没能及时赶到与禅院甚尔约好的公园。
禅院甚尔仅是等了十分钟便感到有事发生,前往神宝爱子的住处时发现了掉落在路上的手链,循着痕迹孤身杀入敌营,他独自救出了恋人。
他那么强大,自然不会陷入险境,只不过对方总归占了人数优势——为了护住神宝爱子,禅院甚尔的手臂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只是看着有些吓人。
据他所说,后来他在医院挂号等待包扎,神宝爱子抓着他的手腕啜泣,那时他想,这一刀的确不算什么,也是真的没白挨。
禅院甚尔为神宝爱子还清了债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试探还是随口一提,鬼使神差般说了句结婚,没想到神宝爱子真的应了下来。
当时加茂伊吹还笑他不正经,心中却是难以抑制的欣慰与羡慕。
——风雪终有归途,可他仍前途未卜。
仔细算来,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选择的婚期大概也就在这两个月间,考虑到新郎身份的特殊性,他们本就打算只邀请最亲近的朋友举办一场家宴。
加茂伊吹的禁足显然还会持续一段日子,他不希望两人万般期待的婚期因自己一拖再拖。
——尽管他是新郎一方唯一的客人。
“不。”禅院甚尔干脆地拒绝了他,男人似乎点了支烟,说话的声音稍微含糊起来,“你很重要,我和爱子都希望有你的见证。”
青年深吸一口气,将呛人的烟雾咽进口中,半晌才又缓缓吐出。
“所以晚一些也没关系,知道吗?”
“你要平安,我在等你。”
加茂伊吹蓦然笑了起来,他应了一声:“什么时候变成你来对我说这句话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禅院甚尔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挂了。”
手机重新归于无信号的状态,是本宫寿生取消了两人的设备间的咒力链接。加茂伊吹知道他还在等待指令,沉吟一瞬后,于编辑邮件的页面中敲下一行文字。
“计划取消。”
屏幕上飞快显示出了本宫寿生的回复:“我就知道,他太了解你,一定能猜出你接下来到底想做些什么,也一定不会允许你那样做。”
加茂伊吹细细读了两遍,终于长舒一口气,将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如果没有禅院甚尔今日的这通电话,加茂伊吹会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做出以死明志的凄惨模样,再于遗书中将十殿的七成力量交予加茂拓真,逼迫加茂家别再紧咬此事不放。
黑猫曾经劝他不要这样做,毕竟今年是他在原作中的死亡时间,本该处处小心,实在没必要如此冒险。
可加茂伊吹坚信不破不立,甘愿壮士断腕。
他早就将十殿的成员按三七比例划分,既要把三分精锐牢牢握在手中,又要将让出的七分伪装成十分模样,正是为了应对此时的情况。
但即便两人甚至都未曾接触,禅院甚尔也依然从他的平静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说“你很重要”,说“你要平安”,说“我在等你”。
加茂伊吹其实不太想听他说。
任何人一旦有了牵挂,都必然会失去无条件向前的勇气。
加茂伊吹想告诉禅院甚尔别再说些让人变得软弱的话了,可禅院甚尔从来都未曾表示顺从,他抹去少年藏在心脏最深处的自毁倾向,甚至试图引导着温暖自己的阳光同样照向对方。
——禅院甚尔像是正于海边垒起沙土一般。
——他固执地、坚定地、一捧一捧地修复起加茂伊吹无声中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