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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森鸥外会出现疑惑情绪是很正常的反应。

织田作之助在太宰治的介绍下加入港口黑手党,虽说不杀人的原则与他本身的战斗能力相悖,但毕竟他甘愿领取微薄的薪水过活,森鸥外从未强行逼迫他执行暗杀任务。

至少在森鸥外眼中,抛开他企图让织田作之助成为港口黑手党对抗Mimic的棋子不谈,两人之间没有仇怨。

——对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不该向加茂伊吹告状。

加茂伊吹的态度是否会被织田作之助的一面之词影响,是目前森鸥外最关注的事情。

如果非要在十殿和织田作之助之间两相权衡,森鸥外只能选择保留前者。

虽说港口黑手党已经凭借十殿的支持在龙头战争中把握大势,但他不得不考虑到织田作之助在加茂伊吹心中的重要程度。

一旦十殿和港口黑手党决裂,那他所要面对的就不一定是力量的折损,甚至可能会站在十殿的对立面上。

于是,森鸥外很快调整了表情,他笑着问道:“是不是织田君和组织之间有什么误会?我还没听人说过他有脱离组织的打算呢。”

他向加茂伊吹表示自己从未有意为难织田作之助,希望对方能将事情的原委阐明,至少给港口黑手党一方辩白的机会。

“我不是在暗示什么,”加茂伊吹失笑,他看着刚才的松懈状态立刻消失殆尽的森鸥外,为自己没先将情况讲明说了句抱歉。

“我只是考虑到,毕竟作之助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说家,总有一天会离开组织,如果他沾染到某些叫森先生难以放手的机密事项,反倒是为森先生添了麻烦。”

加茂伊吹似乎有些无奈,眉眼间也浮现了浅浅的忧虑之色。

他与森鸥外对视,却字字句句都在向织田作之助诉说心中的担忧:“我们每次分别都要时隔许久才能再见,我难免害怕自己有看顾不周全的地方,您应该也能理解。”

“我明白加茂先生的意思了。”森鸥外松了口气,他的情绪好了很多。

“虽说横滨和京都的距离不算太远,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与工作,也不可能像初中生似的、每到周末就小聚一次,会挂念彼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看了看织田作之助,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吐出一句保证:“我向您承诺,至少一年之内,我会无条件同意织田君的任何合理要求,包括脱离组织。”

加茂伊吹发觉森鸥外似乎意有所指,他不想在与织田作之助有关的问题上出现任何差错,便又开口问道:“为什么是一年时间?”

“嘛——”森鸥外笑笑,他面色如常,耐心地解释起如此决定的理由。

“毕竟我接任港口黑手党首领之位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又遭逢龙头战争这样大的变故,别说是组织的前路,说实在的,我连一年后的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加茂伊吹懂了。

一年中,可能发生变化的因素太多,小到织田作之助因某种原因放弃了梦想,大到本就地位不稳的森鸥外已经做不成首领。

此时对方愿意做出有明确时间限制的保证,竟然也算得上别具一格的严谨。

“您说的有道理。”加茂伊吹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森鸥外继续玩笑般说道:“而且,就算你们平时不会总是见面,一年一次的频率也不算过分,加茂先生总要再来横滨,有了这样一个约定,我也不怕那时联系不上您。”

“等一年之后,加茂先生再来与我‘续约’,若是港口黑手党的发展步入正轨,我一定要代表整个组织专门感谢十殿在龙头战争期间的支持,还请加茂先生一定赏光。”

加茂伊吹笑着应和,心中感叹森鸥外不愧是能从私人医生直接跃升为组织首领的能人。

他将谈话间的分寸拿捏得很好,对待比自己小上近二十岁的加茂伊吹时,既给足了合作者的尊重,又不失年长者的威严,每句内容都正好落在正确着地点的靶心,无论怎样解读都有余裕。

公事说罢,私事谈成,一直压在加茂伊吹心中的重石总算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加茂伊吹为了织田作之助来到横滨,过程实在曲折,好在结局不错。

——侧面分析黑猫的态度,加茂伊吹基本可以得出“织田作之助已经脱离危险”的结论,此时又解决了最后一丝隐患,他总算能够安心返回京都。

只不过,加茂伊吹在看向织田作之助时,总觉得好友的表情有些沉重,不像是争取到了对他极为有利的承诺,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刻意忘记的存在、从而感到紧张起来。

——总不至于是因为自己贸然将他的梦想告诉森鸥外而感到不快吧。

加茂伊吹只笑自己想得太多。他与织田作之助认识这么多年,早知道对方是个几乎没什么缺点的好人,就连对待街边的流浪汉都温和有礼的家伙,怎么会因这点小事与他置气。

森鸥外邀请加茂伊吹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内共进午餐,加茂伊吹以十殿还有要事为由婉拒了他的邀请,率领部下起身。

临走前,森鸥外亲自送他出门,在走到总部大门处时,又有意无意提到龙头战争结束后的事情。

如果港口黑手党成了龙头战争的最后赢家,地下社会就是其一家独大,政府管不了的事情都将由港口黑手党代管,政府拿不到的利益也会尽数落入港口黑手党的口袋。

有了这种预期,森鸥外的野心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大。

他询问加茂伊吹,十殿是否有办法从异能特务科手中取得一份异能执业许可,他想让港口黑手党在官方面前过个明路,这样的话,即便所有人都对组织的真正性质心知肚明,进行某些工作时也会更方便些。

森鸥外笑笑,倒不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也不知是信任十殿有通天的本领,还是早已规划好了港口黑手党的发展方向:“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倒是不急在这一时。”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毕竟对异能特务科的了解不算太多,他没明确回复这事能不能办,只说自己会记着为森鸥外多留意一番,这才上车离开。

后视镜中,森鸥外的身影逐渐缩小,直到轿车转过一个拐角才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加茂伊吹能看出森鸥外的诚意,也能看出这份诚意建立在利益之上,心中对异能执业许可的关注倒是更多了些。

织田作之助半晌都没说话,他合眸做出闭目养神的模样,避开与加茂伊吹聊天的可能,心中不断回忆着太宰治在送他离开时的打趣。

跟在两个组织的首领身后,太宰治轻轻扯了下织田作之助的手臂,两人的脚步自然稍慢了些,混在人群之中不算明显,拉开一些距离则更方便他们单独对话。

“放松点,织田作。”太宰治似乎觉得十分有趣,“我已经听说办公室里的事情了,你露出这副表情,简直是摆明了告诉加茂伊吹‘快来调查我’哦~”

织田作之助轻叹一声,他轻轻拍了拍脸,没有否认太宰治的调侃,转而问道:“办公室里只留了我一人在,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太宰治笑而不语,撩开耳边的碎发,露出了一直佩戴着的监听器的配套耳机。

临出门时,两人重新回到森鸥外和加茂伊吹身后。

太宰治借最后的机会说道:“织田作,既来之则安之,你还有一年时间,如果真的担心之后的事情,不如从加茂伊吹本人入手,尝试解决问题吧。”

之所以织田作之助会想起这段交流,主要也是因为森鸥外的说法令他感到有些不安。

一年之期并非是对加茂伊吹的允诺,而是对织田作之助的敲打——等禅院甚尔在一年后归位,如果加茂伊吹愿意继续护住织田作之助,他再来横滨,森鸥外一定会给他面子。

可如果加茂伊吹因找回记忆而不再理会、乃至厌恶织田作之助,森鸥外恐怕就真要做些什么了。

想到这里,织田作之助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没睡,”加茂伊吹偏头看他,乐道,“怎么自己叹起气来了。”

织田作之助睁开双眼,他望着加茂伊吹,只觉得自从认识对方后,情绪就在极好与极坏之间反复波动。

他当然不能将真相和盘托出,只说:“我在想……咲乐他们的事情,真是麻烦你了。”

加茂伊吹没应声,只是又将视线转回窗外,显然并不认可这个说法,但他不会逼迫织田作之助非要讲出些什么不可,于是在欺骗性质的应和与咄咄逼人的追问中选择了更温和的做法。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体贴,短暂的沉默后,织田作之助抿紧双唇,犹豫着开口问道:“伊吹,如果我有事瞒你,你会在得知真相后怨恨我吗。”

“当然不会。”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他疑惑道,“需要我帮忙吗?认识这么久,总不可能有什么变故能抵得过我们的情谊。”

织田作之助垂眸不去看他:“……如果,不论之前的情谊呢。”

突然从这句话中感受到织田作之助的不安,加茂伊吹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答道:“人和人的相处不看过往的情谊,彼此就都是初见,哪里来的朋友。”

“但就算不看九年前——”

加茂伊吹握住了织田作之助的手。

“我们一同度过了昨天、今天,还会一同度过明天。”

他说:“你与我并肩走过的每段路程都留下了切实的脚印,时间不会骗人。”

“一年之后,无论如何,我会再到横滨来的。”

第182章

龙头战争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按照黑猫的说法,加茂伊吹应当为港口黑手党留出足够的空白篇幅用来展现主要角色的高光画面。

于是他将十殿所需完成的最后一部分工作整理在一起,打算尽快解决,以免夜长梦多,战况有变。

在这期间,织田作之助照常在他身边陪伴,没有需要深入战场、以身犯险的重要工作,就将大多数时间用来观察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屡次从公务中抬起头来,都能对上织田作之助的目光——对方似乎真在深入揣摩加茂伊吹的性格,并且试图将其打磨成一个能够被放置在小说中的绝妙形象。

见这或许有利于让织田作之助的小说事业有所进展,加茂伊吹没有阻拦。

不过,他有些想对好友表示“现在的加茂伊吹本就是个经过精雕细琢才创造出的成品人设”,又怕引起没必要的麻烦,干脆顺其自然,任织田作之助自行琢磨。

有一天,十殿成员向加茂伊吹单独呈上了一个女人的详细资料,说这是加茂伊吹此前问过、之后又因各种事情搁置下来的情报,部下整理时发现他还没读过,就马上送来给他过目。

加茂伊吹有些记不清调查她的理由了。

但他很少在下达命令前向执行者解释具体原由,想必询问旁人也没有结果,因此只问了织田作之助与黑猫,却都没得到十分明确的答案。

前者不明所以,后者避而不谈,明显都有自己的考虑。

加茂伊吹无奈,总归要先看过资料再做决定。

那女人拥有勉强能够称得上幸福的童年,家中衣食无忧,父母感情和睦,已经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生活。

加茂伊吹之所以没给这段时光打上满分,是因为她的父母因机缘巧合成为了盘星教的教徒,两人为拱卫天元陷入疯狂,又将年幼的女儿带入教中,做了无数自我感动的糟糕事情。

将这份资料朝后翻上几页,加茂伊吹查到了她咒术师血统的来源。

考虑到得一直追溯至近百年前的某位祖上先辈,他判断,血缘应该只是她了解到盘星教的渠道,而没能使她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咒术师。

父母双亡是她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她的父母因倾心于宗教活动难以自拔,在她成年那日决心将生命与灵魂供奉给天元大人,融入世间的万千咒力之中,供天元驱使,携手赴死。

从小的见闻使她对天元的存在与神圣性深信不疑,因此没有阻止父母,在安顿好双亲的后事后,她独自前往大阪完成学业,并且在难波定居。

脱离了满是宗教氛围的环境,在学习与工作的过程中又拓展了眼界,她逐渐开始质疑盘星教盲目的信仰与崇拜,因此淡出教会,仅仅履行作为教徒的最基本义务,不再深入参与宗教活动。

再然后,她于一家大型商场中偶遇了手头拮据、没法一次性付清购物账单的术师杀手禅院甚尔,两人因此结缘,禅院甚尔带幼子禅院惠与其同居,一段时间之前已经搬离难波。

读到这里,加茂伊吹隐约意识到之前调查这人的理由正和禅院甚尔有关,但他实在没什么头绪,也并没觉得情报的剩余部分有值得一看的价值。

于是他问黑猫:“先生,我的记忆好像因为精神遭受异能攻击受到了损伤,如果您知道这份情报的作用,还请稍微提醒我一下吧。”

黑猫静静地望着他手头的资料,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Lesson 12——]

[并非所有不寻常都是作者特意留下叫你深挖的线索。有因就会有果,它可能仅是作为承接上文的句号存在,既然无用,就说明调查已经到了该终止的时刻。]

加茂伊吹点头应下。他仔细想了想,果然还是想不到什么与这份资料有关的重要事情,下意识认为当时要解决的问题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完成,手中的情报自然没了用处。

但心头的不安是少有的强烈。

他最终将资料收进抽屉,没有丢弃,也算保留在十殿之中,必要时就能以最快速度取用。

黑猫看着他的神态与动作,通过嘴角眉梢的弧度分析创世之书究竟对加茂伊吹造成了什么程度的影响,无声地说完了Lesson 12的后半句解释。

用于承接上文的不寻常之处是“果”,当然还有作为“因”存在的、用于打开下文的不寻常之处。

有些信息算不上未来大事的导火索,作者也没有任何要其担当大任的意思,它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相当单纯,就是让读者在意识到前文中曾出现过能与重大变故照应的细节时,打消脑中认为剧情略显突兀的念头。

加茂伊吹的确不必忧心,因为排除了关键线索的可能后,就只剩无法更改的因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黑猫跳下书桌,不再停留在这。

它莫名其妙觉得有些难过,大概是情感系统太过灵敏,导致程序在进行高强度运算时影响了创造正常情绪的部件。

——它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以免危害扩大,最终程序停摆。

加茂伊吹目送它从窗子离开,只觉得思绪杂乱。

但龙头战争的情况不允许他将太多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之上。

或许是从港口黑手党屡战屡胜的势头中猜到了战争即将迎来终结的事实,横滨内部残留的大小组织终于做到了完全意义上的团结一致,集结了存活的全部力量展开了大规模反扑。

森鸥外与加茂伊吹确实料到其他组织将会进行十分顽强的抵抗,却没想到在初次与联军交战后,局势竟被扳回了五五开的程度。

港口黑手党拿不出更多战力,十殿也很难再争取到更多关键情报,战况因此焦灼起来。

此时,加茂伊吹想到了江户川乱步。

武装侦探社并不参与龙头战争,名侦探却还欠他一个要求。

虽说在此时提出请江户川乱步为港口黑手党出谋划策的要求,未免有强拉武装侦探社站边的嫌疑,但加茂伊吹认为持久战对己方不利,只能抱着尝试的心态拨通了江户川乱步的电话。

福泽谕吉果然拒绝让江户川乱步参与龙头战争。

加茂伊吹难得有些尴尬,他左手揉着额角,对福泽谕吉解释只是想听听江户川乱步的看法,也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信息来源,对方的态度却依然十分坚定。

见这事似乎没有转圜余地,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刚要道歉,就听见了电话那边江户川乱步满不在乎的声音。

“名侦探大人当然要愿赌服输——我明天就到十殿去哦,准时派车来接我!”

加茂伊吹一愣,还没来得及应答,通话便被福泽谕吉猛地按断。

他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第二日还是派人早早前往武装侦探社等待,竟然真在上午九点半时等到了睡眼惺忪、伸着懒腰下楼的江户川乱步。

青年坐在加茂伊吹对面的沙发上,对茶几上的点心很感兴趣,他戳了戳精巧的雕花装饰,似乎并没觉得加茂伊吹需要为此事担忧。

“反正你马上就要离开横滨,十殿和武装侦探社的合作也该作废了,我只不过是到这来说几句话,也算是完整地了结掉所有事情。”

江户川乱步吃着点心,在办公室内东张西望道:“怎么没见禅院甚尔?”

他没有遮掩自己对于术师杀手的浓重兴趣,反倒将加茂伊吹问得一头雾水。

“据十殿的调查,禅院甚尔曾在大阪难波出现,不过不久前已经离开,自那以后行踪不明,怎么会出现在这。”加茂伊吹将此前的调查结果如实相告,“你认识他?”

江户川乱步咀嚼的动作一顿,他微微瞪大双眸望向加茂伊吹,露出颜色澄澈、又带着些许锐利之感的眼珠,将加茂伊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下一秒,织田作之助敲响了会客室的大门。

他受加茂伊吹的邀请来到这里见证两人间的对话,有利于之后将必要的信息以更稳妥的方式传递给港口黑手党。

本以为又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面,他却在与江户川乱步对上视线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一种被窥探到全部秘密的惊悚感使他想要立刻转身离去,但加茂伊吹已经坦然笑着介绍起他的身份:“这是我的朋友,织田作之助——你们上次在我的病房中见过一面,应该还没忘记吧。”

江户川乱步似乎正在凝神思考。

一会儿后,他再次微笑起来,眉眼弯弯地说道:“我对他没什么兴趣啦,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还是谈谈你让我来要说的正事吧。”

加茂伊吹点头,将记录着当前局势的资料递给江户川乱步,示意他具体情况都在其中,在他翻开文件夹时又想起刚才的问题,随口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提起禅院甚尔?”

“没什么。”江户川乱步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听你说过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他合上资料,打断了加茂伊吹继续追问下去的心思。

名侦探说道:“破局之法,其实比你想象得更加简单——”

“既然要成为最终赢家,港口黑手党总要付出比十殿更多的努力。”

加茂伊吹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183章

江户川乱步和黑猫所说的内容是一样的。

在龙头战争中,港口黑手党显然没有毫无保留地发挥力量。

如果争斗就这样草草结束,等加茂伊吹离开横滨之后,港口黑手党作为最终赢家,难免有坐享渔翁之利的嫌疑。

即便森鸥外藏锋的本意相当合理,读者也一定会因此心生不满。

任何理智的创作者都不会为了烘托联动人物的高明而舍弃自己创造的角色。

加茂伊吹明白世界意识在催促他返程,于是没怎么犹豫便有了决定。他叫人将新横滨站清场,做好准备,称自己要在离开前一口气解决天空裂缝的问题。

他当然应该以最快速度返回京都,免得龙头战争的局势再有太大变化,反而影响港口黑手党获胜。

一句简单的提醒已经足够加茂伊吹想通事件的始末,直到被十殿再送回武装侦探社,江户川也还在为比自己想象中更少的工作量而感到惊讶。

这大概要多亏了加茂伊吹的精明,恰好江户川乱步讨厌和蠢货沟通的麻烦。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当自己有需要保守的秘密时,与加茂伊吹这样的聪明人对话,可真不算是件容易事。

在对话过程中,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明显非常在意,就算江户川乱步找借口将话题暂时转到别处,等谈完那事,加茂伊吹也还是会再次想起这个名字。

即便记忆出了差错,本能也依然不会骗人——这就是加茂伊吹口中的“人情”。江户川乱步对此有了新的认知,但他帮不上加茂伊吹。

他看不出加茂伊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而明显是顶替了禅院甚尔位置存在的织田作之助也没有任何恶意,展现出的惊愕只是单纯不希望他说出真相。

江户川乱步也从织田作之助眼底看到了更复杂的情绪:或许连织田作之助自己都不知道,他好像隐隐期待着江户川乱步揭穿他的身份——这就令事件更加扑朔迷离了。

织田作之助应该也是被牵扯进此事的无辜家伙。

江户川乱步不靠感觉给人定罪,就算是通过超推理得出答案,他也一定能以最终结果为起点、用各种方式倒推出论证的过程。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加茂伊吹身上的诅咒甚至发展出了外放能量的功能,影响到了超推理的效果,江户川乱步明显感觉到加茂伊吹、禅院甚尔与织田作之助三人间的秘密不在他常识的掌控范围之内。

就算加茂伊吹连续三次问起禅院甚尔,江户川乱步也没有给出十分笃定的回复,只是在临走前有些含糊地答复道:

“如果好奇的话,你就自己去查呗——区区一个普通人的经历和动向,应当不至于难倒大名鼎鼎的十殿首领才对。”

从加茂伊吹的表情来看,青年没有完全认同,毕竟江户川乱步在不明情况下随口提出的问题相当明确,仿佛他曾在加茂伊吹身边见过禅院甚尔一般,自然会叫有心人起疑。

江户川乱步想了想,本来已经上了十殿的车,马上就要关门扬长而去,又重新将车门推开一点距离,探出头,漏了一句话下来。

“你真该小心点了,”名侦探如此说道,“你身边潜藏着的阴谋正在缓慢运行呢。”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你不能为此做到时刻保持警惕,就将在不久后的未来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

江户川乱步的语气显出些郑重之意,煞有其事的模样令加茂伊吹忍不住微微偏转视线,望向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青年的面色虽不算红润,却勉强在健康的范畴之中,又因为刚才想通了近日以来面对的最大难题,原本眉眼间的忧愁都尽数消失不见,精气神也还算不错。

总而言之,就凭现在的外貌特征,加茂伊吹分析不出任何有用的结果。

但他一向听劝,尤其是重要角色的劝告,他一定会放在心上、认真履行。

面对江户川乱步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台词,他没有否认,而是一如既往地、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也是推理的结果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户川乱步自两人认识以来,首次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名侦探仔细思考一会儿,答道:“不是哦,比起推理来说,这大概就是类似于——命运的指引——之类的感觉。”

江户川乱步并没意识到这话有多么特殊,他还在认真想着自己会出言提醒加茂伊吹的真正原因。

推理要讲究实际证据,但“命运的指引”只凭直觉,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是否会相信这番没有根据的说辞,自己也根本没怀有多大期望。

于是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将奇怪的感觉放在心上,极小声地嘟囔了几个音节,抬手就要关上车门。

加茂伊吹去拦他,他这才注意到,面前的青年变了面色。

“你说‘命运的指引’……是什么意思?”加茂伊吹如此问道。

江户川乱步眨了眨眼,他回答:“这还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神明要以我之名透露给你一些信息,就像我是冒险游戏里的指引路牌,就像我认为凌晨三点与午后三点之间一定相差十二个小时一样自然——”

“当我开口的欲望达到顶峰,你就会从我身上得到一些关键信息,这就是‘命运使然’。”

说到这儿,他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感叹道:“如果我是十殿成员,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京都,时刻关注脑内灵感的来源。但可惜,我不仅要回侦探社去,还要面对社长的怒火。”

加茂伊吹扶住车门边缘的动作愈发用力,鼓起的骨节将皮肤撑白,仿佛随时可能暴出。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加茂伊吹看向江户川乱步,很快从对方的表情中察觉到——除了这段明显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的台词之外,江户川乱步已经再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见加茂伊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甚至没有丝毫继续追问的意思,江户川乱步有些惊讶。

他关上车门,趁司机打火时又忍不住摇下玻璃,趴在车窗的边缘朝外看,其实很在意事件的后续发展。

加茂伊吹调整好了心情,非但没有陷入紧张兮兮、草木皆兵的状态,反倒有余裕抬手去戳江户川乱步的额头。

青年笑道:“把车窗关上吧,驶出总部后,街道可是相当危险的地方。”

江户川乱步微微一愣,他抬手攥住了加茂伊吹的食指。

“下一步要如何做,其实你心里早有决断吧,今天我没帮上忙,赌约暂时不算数。”江户川乱步说道,“等你走投无路时再来找我,那时我会帮你。”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但更多将这句承诺当作调笑,说道:“你这样大方,反而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就会去想,名侦探大人又是否别有所求呢。”

江户川乱步大方地点头,答:“当然。”

没料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加茂伊吹的反应反而慢了半拍。

在这个间隙,江户川乱步松开手上的力道,很迅速地摇上了车窗。

在车内车外将要彻底隔绝之前,名侦探以略显任性的语气说道:“你说我是台无法将人性和感情纳入考量范围的超级计算机,那乱步大人会等着……”

“如果你有步入绝境的那天,这台超级计算机会发挥出比你想象中更重要的作用。”

车窗被完全合拢,加茂伊吹隐约听见车内传来大大咧咧的催促声,司机鸣笛示意,带着江户川乱步离开。

加茂伊吹回到书房,织田作之助等在原位,似乎是在发呆,直到他走近才回过神来。

他拍了拍织田作之助的肩膀,说道:“你今天就回港口黑手党去吧,帮我给森先生递句话,就说我要回京都了,如果他还想成为笑到最后的赢家,就得拿出点诚意来,为自己多尽一份力。”

“什么时候走?”

失落与庆幸同时在织田作之助心中浮现,他只好将注意力放在加茂伊吹交予自己的任务之上:“首领那边也需要准备的时间,两方的合作一直还算愉快,别在最后闹得难堪。”

没有加茂伊吹亲自坐镇,十殿的反应速度与决策范围自然将有所减退,面临有可能影响到组织发展的抉择时都会束手束脚。

这代表在势均力敌的合作中,十殿将彻底退居辅助位。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想了想天空裂缝的规模,大概说了个时间:“三天之后。”

两人达成共识,织田作之助很快返回港口黑手党。他们没进行什么郑重的告别仪式,毕竟人生还长,这总归不会是最后一面。

之后,加茂伊吹向十殿于横滨的负责人交代了参与龙头战争的注意事项,带着黑猫前往新横滨站,在车站附近住了三天。

森鸥外在此期间想要与他见面,皆被他以“横滨的安危比战争的结果更重要”为由拒绝。

——既然要结束自己的戏份,加茂伊吹就绝不拖泥带水。

说起天空裂缝,加茂伊吹当然没有直接合拢世界壁垒豁口的能力,却不感到担心。

天空裂缝因他出现,自然也会在他离开联动世界时自动消退。归根结底,他来到新横滨站的目的是做戏,要给《BSD》世界与读者一个交代。

三天之内,加茂伊吹绞杀了被困在第一层结界与裂缝之间的所有咒灵,并且用一张相当坚固且出入条件苛刻的帐堵死了裂缝。

在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他直接乘上了最近一趟前往京都的新干线,宣告本次联动彻底结束。

黑猫蹲伏在窗边朝后看,在列车驶出横滨范围的瞬间,它确认道:[很顺利,裂缝消失了。]

加茂伊吹没有回话,连续三天消耗大量咒力使他精疲力竭,一上车便忍不住昏昏欲睡。

在彻底合眼之前,他莫名想起江户川乱步说要时刻保持警惕,下定决心要在返回《咒》的世界后立刻调查禅院甚尔。

——毕竟禅院甚尔不是联动角色,恐怕横滨的十殿很难完美执行任务。

他知道,黑猫会在新干线到站时叫醒他,所以安心地睡了过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作者只需要读者的好奇心,而不想让加茂伊吹节外生枝。

因此,在他的意识因陷入睡眠而不再对修改记忆的效果进行顽强抵抗之时,受到书影响的世界意识正缓慢地、详尽地、天衣无缝地——

修补了未来得及完全更改的、最后的漏洞。

第六卷 因缘之壁

第184章

五条家为六眼术师举办的即位仪式分为上下两场。

上半场是在本宅深处举行的正式典礼,仅邀请族人与身份尊贵的外客参加。

现任家主会带领次代当主执行继承、朝见、正殿等一系列仪式,最终将带领家族前进的重担交予后代,这番流程是五条家的硬性规定,即便本人讨厌麻烦,也绝不会更改。

下半场以庆贺为主要目的的宴会则叫人轻松许多,受邀之宾客的数量远超典礼的见证者,连仅与次代当主交好却没有世家背景的普通术师也能赴宴。

作为御三家的家主、新生代的首位特级咒术师,加茂伊吹本来也该参加典礼,但途中被几件算不上急事的杂务绊住脚步,来得稍晚一些,就没能准时抵达五条家本宅。

手机几乎快被接连不断的来电轰炸至发烫,加茂伊吹望着屏幕上备注为“五条悟”的联系人有些头痛,一时间竟难以做好接通电话的心理准备。

他了解五条悟,如果此时接了电话,恐怕就不得不强行面对来自对方的狂风骤雨了。

而五条家的主宅之中——

五条悟本就是强行压着不耐烦才穿上整套纹付羽织袴,凭心中对与加茂伊吹久别重逢的期待感同意走完每个流程,的确有些想让加茂伊吹见识下不一样的自己的心思。

但令他感到恼怒至极的是,他专门为加茂伊吹留出的贵宾坐席从头至尾都空空如也,无疑是辜负了他饱满的情感与千金难换的期待!

直到整场仪式结束,管家才有机会将加茂伊吹因故迟到的事情告诉他。

五条悟换下厚重的礼服,抓起手机便给加茂伊吹打电话。

在有节奏的回铃音中,他于脑内不断组织对加茂伊吹失约一事的质问,又在拨号未被接通后不自觉地担忧起加茂伊吹是否能顺利应对手头的麻烦。

——如果加茂伊吹准时来参加下半场的宴会,五条悟倒不是不能原谅他姗姗来迟。

还没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不寻常的体贴为对方考虑的六眼术师又按下拨出键,盯着被设置成常亮的屏幕有些出神,干脆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打算一会儿再到前厅去招待客人。

——当然,若加茂伊吹真的有要事缠身,就算今天没能露面,他也不会出言责怪就是了。

想到这里,五条悟趴在椅背上,心中随着回铃音与忙音默数着数字,只希望能在疲惫和烦躁交织的此时听见加茂伊吹的声音,叫人亲自给他一个交代。

在第七次拨号也被拒接后,五条悟已经生不起气了。

他没再一刻不停地拨出号码,而是将手机丢到一旁,烦闷地揉乱了一头白发,自暴自弃地瘫在椅子上,不明白好好的即位仪式怎么会变成这样。

既然连一向注重礼教的父亲都没因加茂伊吹缺席典礼而产生不快的情绪,足以说明这种程度的突发事件在大人们的交往中算不上什么,加茂伊吹也并非故意而为之。

但……

五条悟垂头丧气——说到底,即位仪式之所以会拖到现在才办,就是因为他想让加茂伊吹看见他可靠的一面啊。

加茂伊吹不在,他完成一系列繁琐的流程没什么特殊意义,不如打从最开始就坚持一切从简的设想,还能为自己免去许多麻烦。

在战斗中所向披靡的六眼术师长叹一声,总觉得有些打不起精神。

就在下一秒,被他抛到一边的手机响起欢快的铃声,打破了仅有他呼吸声存在的一室寂静。

五条悟几乎是跳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备注后毫不犹豫地接通,没等对方开口,首先拖长了音调大声抱怨起来。

“伊——吹——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在典礼上见到你啊!”

在加茂伊吹尽显无奈的连声抱歉之中,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里杂乱的鸣笛声,他轻哼一声,不自觉带着些期待问道:“所以,你到东京了吗?”

“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我就能抵达目的地了。”加茂伊吹估算了距离,还开玩笑调侃五条悟道,“还请五条大人不要生气,等我上门赔罪。”

青年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时有些失真,但五条悟仍能分辨出其中一定笑意浓郁。

莫名其妙地,他感到耳尖有些发烫,叫他下意识去捂,又因为怕听不到加茂伊吹的声音而放下了手。

五条悟嘟囔道:“什么‘五条大人’……还不是连最重要的客人都不来赴宴。”

加茂伊吹没急着挂断电话,他先问过五条悟是否有时间与他聊天,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详细解释了没有准时赴宴的原因,甚至将族人找上自己时故作焦急的情绪都模仿出来。

“历代家主之中,我大概是唯一一个在风言风语中继位、又于人心未稳之际远赴另一座城市的胆大家伙了。”想到这里,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了笑。

“我听说了——在我于横滨处理私事的这段时间里,加茂家有不安分的旁系拿我突然离家数十日的事情大做文章,希望总监部介入族内事务,褫夺我的家主之位。”

“但毕竟横滨出现异状、有大量咒灵成批涌现的情况不假,总监部了解到我的存在,当然不敢随意行动,也没有大将在外、先夺其位的说法。”

加茂伊吹从十殿的汇报与族人的反应中得出了这个结论,之所以要重复一遍,则是他在帮助尚未完全修正所有漏洞的世界意识捋顺合理的经过。

他总结道:“还要多亏了五条家和禅院家的鼎力支持,否则,总监部就算暂时不敢对我的家主之位下手,恐怕也不得不为惹事的加茂家族人撑撑腰。”

“你看,”加茂伊吹无奈道,“今天的麻烦就是族人的下马威,我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五条悟起初还有些发懵,明明整个过程中都有自己在推波助澜,他却不知为何对那些行动感到有些陌生,直到加茂伊吹话音落定,他才觉得这段记忆落到了实处。

“御三家本来就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今天加茂家能抓住一个把柄除掉家主,明天就会有相同的戏码在五条家和禅院家上演。”

五条悟挑眉,接着得意道:“当然,老子付出了比禅院直哉多得多的努力哦。”

他太兴高采烈,甚至不小心暴露了日常使用的自称。

听着少年邀功似的表述,加茂伊吹低声笑起来,情绪轻快又开朗,引得五条悟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但下一刻,还未等他的心情攀升到最高峰上,加茂伊吹的笑声便在一声咳嗽后戛然而止。

青年连咳嗽都不算激烈,隐约暴露出虚弱的状态。五条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筒那边传来的动静,只捕捉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簌声与不明显的抽气声。

“怎么了?”他忍不住发问。

加茂伊吹缓了口气,答道:“没事,只是前天才回到京都,可能有些劳累。”

五条悟一瞬间对自己着急举办即位仪式的决定有些愧疚。

但事已至此,懊恼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又问了加茂伊吹距离五条家主宅的距离,干脆挂断电话去大门处等待。

宽敞的前厅与院子相当热闹,宾客见今日的主角登场,纷纷向他举杯祝贺,少部分人壮着胆子想凑上前来与他搭话,皆被他不耐烦地一瞥吓了回去。

五条悟肆意惯了,性格张扬又狂妄,在加茂伊吹面前还能收敛一些,此时急着去见那人,难免对妨碍自己行动的家伙没什么好脸色。

简单朝必须招待的高层使者打了声招呼,五条悟来到餐桌前取走一盘甜点和一杯果汁,放在托盘上,又将托盘随手塞给经过身边的一名佣人,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两人一路来到正门,五条悟在门里每走几圈就要朝外看看,惊讶地发现此时的等待比上半场典礼前的期待更加叫人煎熬。

佣人将头埋得很低,像是害怕被他绕晕,一时端不稳托盘。

大约五分钟后,属于十殿的黑色轿车终于驶入五条家主宅外围的结界,五条悟反复转圈的脚步一停,他揪住面前佣人肩头的布料,示意对方抬头看向自己。

“衣服的配色没有问题,”他又拽了下领子,“而且每个部分都很端正,对吧?”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五条悟又愉悦起来。

轿车逐渐进入他的视线范围,最终停在门前。司机从驾驶位下车,鞠躬朝五条悟问好,立刻要来到后座位置为加茂伊吹打开车门。

五条悟比他的动作更快,利索地拉开副驾驶后方的车门坐上座位,在加茂伊吹下车前先上了车。

佣人将甜点与果汁从窗子送进车中,五条悟接过食物后朝加茂伊吹递去,嘴角噙着难以掩藏的笑意,无论怎样努力地减小弧度都没能成功。

“看在你急匆匆坐飞机赶来的份儿上,我带了点儿吃的过来。”

在真正见到加茂伊吹时,五条悟口中任夏油杰纠正过无数次的自称终于变成了谦词:“里面闹哄哄的,你肯定会更觉得累,不如在这缓缓再进去。”

加茂伊吹一时没有伸手接过餐具,也没出声。

五条悟有些疑惑,他抬眸朝加茂伊吹望去,视线从逐渐停止晃动的果汁表面移到青年脸上,蓦然撞进了那双含着极温柔笑意的晶亮红眸之中。

他的手又颤了一下,叫果汁再次摇摇晃晃起来。

“……虽然或许现在说有些晚了,但——”

“好久不见,伊吹哥。”

一切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在此时宣告终结,五条悟与加茂伊吹对视,发觉自己竟然只想向他普通问声好。

第185章

尽管感谢五条悟的好意,加茂伊吹也依然没选择在车上大快朵颐。

他对甜品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因此只是抿了口果汁补充体力,随后便和五条悟谈论起今日的仪式。

“悟,恭喜你了。”加茂伊吹笑着说道,“而且,我也必须谢谢你才行。”

五条悟双手交叉,托在脑后,松散地靠着后座靠背,眉眼弯弯道:“伊吹哥,我们之间哪要这么客气——等我真帮上忙,你再多谢几次也不迟。”

他下意识以为加茂伊吹是想到了两家未来的合作事宜。

这的确也是五条悟所在意的事情。

御三家的另一家中,禅院直哉年纪还小,没有实绩,就算禅院直毘人有意立幼子为次代当主,在他正值壮年之际,力排众议只会加大此事的难度。

五条悟从来没将禅院直哉看在眼中。

就连推断出对方必然在加茂伊吹夺权一事中代表禅院家起到站队作用后,他也依然不认为禅院直哉会对他产生威胁。

这是基于实力、地位与人格魅力的多重自信,无论是论御三家的势力多寡,还是论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高下,五条悟都有自信取胜。

得知加茂伊吹继承家主之位后,五条悟第一时间向京都打去电话,甚至考虑到禅院直哉将会成为加茂伊吹的助力之一,从而大方地结束通话,为那家伙让出了时间。

加茂伊吹的确马上就接到了来自禅院直哉的电话,但他时至今日也不知道是,禅院直哉在抛下三两句关心后,竟然还给五条悟的私人号码发去了通话申请。

五条悟永远也忘不了禅院直哉那日说的话。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仅是得到族中看重,也不知是单纯想要炫耀、还是企图让敌人知难而退,竟然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嘲弄之意。

他说:“你是五条家的次代当主,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是加茂伊吹的头号支持者——那今日他顺利夺权,你应当出了比我更多的力气吧?”

“你想表达什么?”五条悟不耐烦起来,他直截了当地回击道,“如果说只是让家族保持沉默就算出力,五条家从来都比禅院家更会审时度势。”

禅院直哉笑了一声,并没急着争辩,而是又问道:“激起加茂伊吹决心的关键是他的弟弟,你知道这事吧?”

今年四月,加茂伊吹没从高专毕业,使加茂拓真意识到长子显然别有打算。

因此,为了尽可能从十殿手中争取到更大的获胜几率,他频出昏招,甚至企图强抢加茂宪纪回家。

自那以后,加茂伊吹明白事态不容拖延,一系列变故随之而起。

先是愈演愈烈的十殿活动,随后是他莫名遇刺,最后,加茂拓真竟直接暴毙家中,加茂家将前任家主的死因定论为健康问题,甚至没有半点遇刺的风声流出。

如果不是五条家与禅院家都各自在本宅中埋了隐秘的暗线,恐怕也只能如外界一般进行毫无凭证可言的胡乱猜测。

五条悟看懂了加茂伊吹的态度,知道这只是父子之间新仇旧怨的终结,并非对于御三家传统地位的破坏,因此让家族安心,不要反对加茂伊吹继位。

他本以为禅院直哉在整个过程中扮演着类似的角色。

但禅院直哉说:“你不了解的事情还多的是呢,五条大人。”

少年的声音清亮却显出点漫不经心,含着些缅怀似的意味,吐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加茂拓真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有两个儿子,为什么直到大难临头,才想起要将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个绑回家作人质?”

禅院直哉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暧昧:“我可是在加茂伊吹身上押注了禅院家的未来。我要他再也看不见旁人的偏爱,同时信任他能带领御三家前往更光明的高处。”

“天才,你纵然拥有数不尽的优势——”

五条悟听见话筒中传来禅院直哉太过得意而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声。

“但关于加茂伊吹,你拿什么和我争?”

——沉默。

——在极度震惊的此时,五条悟能回应的只有仿佛无边无际的沉默。

禅院直哉像是在隔空欣赏他的沉默,即便笑声被某人敲门与低声汇报什么的声响打断,也依然耐心地保持通话状态,并没挂断电话。

五条悟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咬牙问道:“为了加茂伊吹,冒着令整个家族承担代价的风险,用加茂宪纪做饵……桩桩件件,你倒是真有把握。”

“不然呢?”禅院直哉乐道,“我从来不是什么磊落的好人。加茂宪纪遭劫那日,我连机票都买好了,只要他被抓回加茂家的主宅,我两小时内就去上门做客。”

他嘲笑道:“若是没有这点魄力和万全准备,我应该还在族中苦苦等待被人嚼过千八百遍的消息,赶着送上第一手的祝福呢。”

“你就不怕我告诉加茂伊吹?”五条悟克制住怒意,想要通过反问激出禅院直哉的目的。

禅院直哉回:“我敢把这事告诉你,当然不怕你说。”

五条悟深呼吸一次。

他的确不认为这事能成为禅院直哉的把柄,同时也觉得禅院直哉真是疯了。

“如果他没有成功——”

五条悟对世家中的语言陷阱了解太少,终究还是陷入了禅院直哉的圈套,他试图反驳对方行动的合理性:“禅院家将背负十殿近乎疯狂的报复,你承担不起!”

“十殿的报复?”禅院直哉故作疑惑,“你说那些雪花似的丑闻吗?”

他大笑一声:“那该由借宗家之势强占女人的旁支承担,由随意推卸失职责任的炳承担,由苛待妻女的禅院扇承担。”

“之后,由逼走有能之士的禅院甚一承担,由一心只想着杀净弟弟夺位的、我的长兄承担,当然,由我那两位从出生开始就是废柴、却还非要我分心照顾的妹妹承担也行。”

禅院直哉毫不畏惧,他甚至还在禅院家主宅中属于自己的卧室里:“我懒得为那些人辩白什么,反正都是些不堪大用的渣滓——”

“加茂伊吹想要的话,”少年笑道,语气愉悦,“我就给他呗。”

族人乃至亲人的名声和性命在禅院直哉口中轻如鸿毛。

五条悟一噎,他想说些什么,禅院直哉却打断了他的发言。

少年继续说道:“五条悟,你在装什么呢?”

“不需要加茂伊吹的话,就赶紧滚远点。”他嗤笑一声。

“只会动动嘴巴哄人开心的家伙,能不能从最开始就别出现在竞争队列里啊。”

*——————

五条悟不懂禅院直哉为何会对他抱有如此之强的敌意,但这的确引起了他的反思:在回忆中,他似乎确实在许多方面都不如禅院直哉用心。

加茂伊吹不是会将两位弟弟相互比较、分出高下的性格,在公平对待的情况下,付出多的一方当然会有所不满。

更何况,据五条悟后续的调查结果来看,近年来,禅院家内部似乎已经因次代当主的归属而初现矛盾,虽说皆被禅院直毘人镇压,但一定在众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禅院直哉在这段时日内脱胎换骨了。

他终究还是掀开了加茂伊吹为他蒙上的纯善羊皮,暴露了日益锐利的獠牙和利爪,将为了争取到所求之物,不计一切后果。

五条悟从未有一刻对禅院直哉持有现在这种程度的重视。

但他想:加茂伊吹不是任人摆弄的物件,正相反的是,他有自己的独立意志,也不会凭朋友带来的利益多寡而决定交往的亲密程度。

如果真的尊重加茂伊吹,禅院直哉与五条悟就都不该将他当作一个代表胜利的凭证、以极为轻浮且势在必得的语气谈论他的归属。

而且,五条悟自认为加茂伊吹和他已经是相当亲近的关系,不说万事优先,至少在该开口时不会过于客气,自己好像也没必要非和禅院直哉分个高下。

……可恶。

五条悟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句,转头就对父亲说要继承家主之位。

直到昨天,想起作为禅院家的代表之一前来赴宴的禅院直哉,五条悟仍想冷笑。

——到底谁才能争取到加茂伊吹的绝对偏爱,就来试试看吧。

不过,现在与加茂伊吹面对面说上话,五条悟心中的戾气已经几近于无。他真心享受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也计划着在向加茂伊吹伸出援手时说出那句想了很久的台词。

等到那时,五条悟会说:“相信我吧,不会有事的。”

他不是个念旧的人,但总会想起两人每次见面时的场景。

“不是哦,我所感谢的,不算是还没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青年的声音依然柔和。

“从很早之前开始,我就一直期待咒术界由御三家开始焕发新生机的那天,等到那时,无论是残疾的次代当主还是甚至毫无咒力的术师之子,都一定能获得平安长大的机会。”

加茂伊吹似乎突然生出了许多感慨:“你所做的事情,是助推我的理想尽早实现的一大关键,作用切实存在,所以我想谢谢你。”

五条悟眨了眨眼,因加茂伊吹过于郑重的态度而感到面颊发燥。

他随口扯开话题:“……‘残疾的次代当主’是你,那‘毫无咒力的术师之子’是谁?”

加茂伊吹思考一会儿,答道:“这大概是我所能想到的存在于此时的咒术界中、最悲惨的境遇之一了。”

想起禅院家那两个可怜的女孩,五条悟深有同感,他肯定地点头。

还没等下句话出口,他身侧的车窗便被有节奏地敲响。

面容美艳的银发女人正微笑着弯腰向车内看去,五条悟摇下车窗之后,她对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宴会主角的存在表示了十足的惊讶。

“本来是想邀请伊吹一起入场的……”

冥冥掩唇笑起来:“现在该换句台词了——少爷们,将悄悄话也说给我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