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该在歌厅门外等待的加茂伊吹,夏油杰心头蓦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如果加茂伊吹因发现他被卷入生得领域而决定进门观察情况,他们很有可能被搅进了同时糅合了两人人生的合成世界,并各自应对一些本该属于对方的难题。
夏油杰重新审视了周遭的环境,带着猜测思考,果然发现此处的建筑与加茂家本宅的建筑基本相同。
但他没到过这个院子,并不知晓这是何处,也说不定只是咒灵为了困住他而虚构出的、现实生活中本就没有的场所。
为了尽快与加茂伊吹会合,夏油杰放弃了以静制动的想法,他以观察咒力残秽的方式试图隔着纸门判断房间中是否有危险存在,却只勾勒出一个幼童的身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深吸口气,虹龙的头颅已然从他身侧探出,保证在遇到危机时能第一时间出动进行反击或防守。
做好了万全准备、将肌肉状态都调动到最活跃后,夏油杰一把拉开了纸门。
出现在夏油杰眼前的,果然是个像枯叶般干瘪又狼狈的少年。
少年黑发红瞳,衣衫简陋且并不合身,右腿的裤管有一大截都空荡荡的,大腿中段的位置还有斑驳的血迹将布料黏在一起,想必只会使人更加难受。
他坐在一床干硬的被褥之中,脊背疲惫地弯曲着抵在墙上,背光而坐,无力地垂着头用指尖在一处暗红色的污渍上抠来抠去,显然没有作用。
明明头顶的窗外就是一片自由之景,他却甚至连抬眸的兴致都无,像是个被拧满了发条的机关娃娃,只能进行麻木且机械的运动,失去了追求任何事物的欲望,包括求生。
不知从何传来的乐声仍在响着,声音越来越大,“加茂伊吹”却浑然不觉。
空旷的房间中仅有最基本的几样家具,但衣柜中没有叠好的换洗衣物,木架上没有适龄启蒙的教材书籍——即便没有踏入房间,夏油杰也知道抽屉中必然也是空无一物。
房间中只剩“加茂伊吹”了。
意识到这点后,夏油杰的心脏跳得厉害。
“伊吹……”他将往常称呼的后半截强行咽下,于是唤出了一个平日里绝对无法当面说出口的亲昵名字,“是……伊吹吗?”
男孩的动作频率都没变一下,他专注地尝试清理被褥上的暗沉的血迹,夏油杰的存在没激起他有关领地被陌生人侵入的危机感,也同样没引起他的注意。
于是夏油杰又朝前靠了靠。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谨慎到有些可笑,像是害怕惊动叶片上一只蝴蝶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最终静悄悄地来到“加茂伊吹”身边,缓缓蹲了下来。
——这是七岁的加茂伊吹。
尽可能了解过加茂伊吹的成长历程的夏油杰如此断定。
男孩被软禁在家中最偏僻破败的院子之中,麻木地作为一枚弃子勉强生存,此时别说遇见五条悟或禅院直哉,就连他本人都没生出反抗的心思,又何来光明的未来。
但这样的“加茂伊吹”,被夏油杰揽进了怀中。
“就算只是咒灵捏造出的幻境也好,”夏油杰搭在“加茂伊吹”脊背上的手都有些颤抖,他轻松摸见了男孩身上的肋骨,“我会带你走出这里。”
“我会带你……堂堂正正地走出这里。”
夏油杰不是还会相信童话的年龄,却依然不切实际地希望自己至少能够稍微治愈那段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的痛苦时光。
但还没等他真正抱起怀中的男孩,他的侧颈处便传来了极尖锐的疼痛。
“加茂伊吹”趴伏在他身上,借拥抱的动作使木棍似的十指扒住他的肩膀,然后狠狠咬在了他脖颈最脆弱的地方,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夏油杰下意识想要松手甩开这人,却又因想到对方毕竟是“加茂伊吹”而强行克制住规避攻击的本能,只是忍着疼痛又将男孩放回了原处。
但被血液激发了狂性的男孩不再是之前那副木讷的样子了。
“加茂伊吹”跪趴在地上,叫人担忧那过细的四肢是否能够撑起躯干。他口中咀嚼着夏油杰的血肉,面目狰狞,喉咙里还发出野兽般代表威吓的嘶吼,完全不像仍具有理智的样子。
夏油杰找到了他与当年伤人的精神病人的共同之处,判断血液大概是激活领域内存在的重要因素。
虽然有所收获,但显然得不偿失。
安毛土俗神的身影于肩头浮现,它坐在夏油杰身上,准确无误地用手掌按住了出血最为严重的部位,力道恰到好处,刚好起到了止血的作用。
夏油杰还没掌握反转术式,此时想起家入硝子那模糊的形容仍觉得一头雾水,根本没打算把精力放在学习新技能上。
暂时摆脱了失血过多的命运,他飞速思考,试图想出一个绝妙的方式逃离当下的窘境。
“加茂伊吹”正以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灵巧姿态迅速向他展开攻击,并没使用咒力或术式,而是单纯野兽似的扑咬嘶吼,想要再从夏油杰身上撕下一块血肉吞食。
夏油杰能从男孩脸上看出加茂伊吹的影子,可两人分明截然不同——但异同早已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了,毕竟只要确认对方的确与加茂伊吹有关,夏油杰就无法下定决心展开反击。
“伊吹!”
夏油杰再次躲过“加茂伊吹”的攻击,一抬手便唤出四只长着小手小脚的咒灵,它们飞扑过去制住男孩的手脚,最后一只死死压住他的腰腹,总算暂时叫他无法动弹。
“你感觉怎么样?是否有哪里不舒服?能保持清醒与我对话吗?”
一连串的问题被抛出去如石沉大海,夏油杰没得到任何回应。
即便领口已经被大片鲜血染红,夏油杰依然没有露出哪怕一丝责怪的意思,而是伸手去试探“加茂伊吹”的脉搏,试图确认对方的生命体征是否还在正常范畴之内。
但他不过是刚将手按在“加茂伊吹”的颈侧,那处皮肤便张开了一道绞肉机似的裂口,眼看就要直接合拢咬断他的指尖。
就在这时,一条血线雷电般从夏油杰身后疾驰飞出,正好贯穿了男孩的眉心。
深入男孩头颅的血液没有停止行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叫男孩口鼻中都溢出血来。
“太大意了,杰。”
青年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夏油杰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十七岁的加茂伊吹正面带微笑地看他。
“就算是我,在做坏事时,杀掉不就行了?”
第227章
夏油杰不自觉露出惊愕的表情,并在面对这个显然更真实也更强大的加茂伊吹时,表现出了成倍增长的防备。
他下意识想要将年幼的男孩护在身后,又迟钝地想起对方刚还毫不留情地攻击了自己、只不过是个不通人性的傀儡,从而强行中断了动作。
此时再看向门口的青年,夏油杰简直将大脑宕机几个字直接写在了头顶。
他像是一只已经被人惊动过的鸟雀,因看不懂面前人的来意而精神紧绷,却将自己放置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多少有些无措起来。
“杰,虽然这样说来有些失礼,但这可不是特级术师该展现出的水准。”
加茂伊吹的评价的确毫不留情,他来到夏油杰身边,弯腰抚上地上那男孩的面颊,手却在肢体接触的瞬间穿过了实际存在。
两秒过后,尸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两人身旁。
相较于刚才倒地那时的模样,男孩的身形已经抽长一截,但因长期的营养不良与缺乏锻炼,他的躯干变得更加干瘪,只是扶着橱柜尝试站立便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夏油杰惊惧的表情,恍然大悟道:“啊——难道只是因为需要击败的对象是我,所以完全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吗?”
夏油杰想要点头,但他望着加茂伊吹澄澈的红眸,一时间只感到语塞。
——如果夏油杰需要杀掉“加茂伊吹”才能进入迷题的下一关,那加茂伊吹又做了什么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来到他身边?
“你的猜测没错哦。”加茂伊吹笑着,眉眼间的神态依然温和,因接下来将要阐述的行动而又多了几分歉疚,但显然,他做出的选择无法扰乱他的心神。
“虽然那不过只是你的幻影,但总归……抱歉,杰。”
听到这个回复以后,夏油杰莫名感到脸上腾起些许热度,蒸得他思考的速度又慢了些。他蓦然有些不安,即便知道加茂伊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他也依然感到不安。
他不合时宜地想:若挡在加茂伊吹面前的是真正的夏油杰,对方说不定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呢。
但夏油杰也明白此时不是胡思乱想、无理取闹的时刻,这次调伏事关他是否能够成功晋升为特级术师,比寻常的晋级机会更加宝贵,他不能因此责怪加茂伊吹的果断。
他只是……
只是因自己力量与意志上的弱小而在加茂伊吹面前抬不起头,生怕被对方视作可以被随时抛在身后置之不理的无能存在罢了。
“不,既然你是真正的伊吹哥,我就可以百分百明确自己的态度了。”
夏油杰终于起身,他专注地望着加茂伊吹的双眸,照例传达出作为优势的善解人意:“只要伊吹哥能够平安,就算要真正的我去做些什么都无所谓。”
但进入咒灵的生得领域内的加茂伊吹仿佛变了个人般严肃了起来。
他不再完全纵容夏油杰故意展露出的小小心机,也拒绝自己被放在一个特殊的、需要他人奉献才能存活的位置,转而扮演起了严师的角色。
“特级术师不是说说好话就能做的,你确定要将时间浪费在向我表现什么之上吗?”加茂伊吹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大抵是因为心中藏着对于作者的怒气,他过于直白地问道:“杰,我是年轻术师的头羊,而非禁锢新生代的模具——”
“到底是与我并肩而立更有价值,还是成为被我优待的保护对象更能令人感到快乐,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我对旁人的本质上的看法,那你又是否真的做出了最终抉择?”
夏油杰甚至微微摒住了呼吸。
他接不上话,实在没料到加茂伊吹竟然会在此时此刻揭穿他藏在心底的算计——但这样说又不太恰当,因为加茂伊吹丝毫未提起夏油杰的私情,而更像是仅看到了浮于表面的真相。
哦。
回想起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前后对待三位弟弟的公平态度,夏油杰懂了。
加茂伊吹只将他的优柔寡断看作“有加茂伊吹在就万事无忧”的无所谓心态,因此批判着他仍不能独当一面的软弱,而不是察觉到了夏油杰心中远超友情界限的暧昧感情。
搞清楚这点之后,夏油杰大起大落的心情终于稳定下来,最终维持在一个更趋近于“低落”的位置。
思绪千回百转,实际上却只过了几息时间。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浅了许多,他还是将加茂伊吹放在需要被考虑到的首要位置,于是先吐出一句:“伊吹哥,请不要生气,我只是……”
他还没想好后续的内容,好在加茂伊吹并非真想为难他什么。
青年主动递来了台阶。
加茂伊吹的态度重新变得和缓,他像是一条温柔流淌着的溪水,将处于迷茫之中的夏油杰团团裹住,暂时形成一层屏障使他拥有安全的保障,却因无法永远停留于此而希望对方能尽快独自行走。
“杰,你只是接触咒术界的时间太少,遇见的人和事都有限。我在你的人生中或许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但那一定不是全部,至少没有你个人的成长要紧。”
他伸出双手扶住夏油杰的手臂两侧,示意少年别再自顾自埋首沉思,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后者又从这位可靠的兄长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包容与关怀之意。
“我不希望自己从榜样或动力,成为任何人想方设法讨好的对象——因为我有成为精神领袖的实力,却无法代替大家承受所有灾难。”
“你明白吗,杰,你从来不比任何人差,也就不需要踏上变强以外的道路。”加茂伊吹的手缓缓上移,最终捧住了夏油杰的脸颊,“唯有你自己足够强大,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夏油杰从加茂伊吹的瞳孔中望见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很难形容,难度比叫他用言语描绘出天空中那只巨眼的模样更大。
他只知道,加茂伊吹一定能从他脸颊的热度中感受到他的羞愧。
——情爱不该是加茂伊吹的归宿,如果夏油杰想追逐最强术师的步伐,那也不该成为他双脚上的束缚。
他突然想起团体战那时五条悟脸上畅快的笑容,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觉醒似乎又比六眼术师迟了一步。但这不是坏事,他终究还是在走错路前追上了天才的脚步。
加茂伊吹能从极近距离的对视中判断出夏油杰情绪的变化。
他故意曲解了对方的心意,义正言辞地批判了少年的优柔寡断,虽说当时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后续迅速填上的温情则使他的关切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这是位多么正直、强大又善于替他人着想的兄长啊!
想必九成读者都会在看到这段情节之后产生类似的想法。
毫无疑问,加茂伊吹连贯杀死无数个幻影、之后以最快速度与夏油杰会合的行动都将成为他敏锐又果敢的代表性事件,没有任何人会批判他冷血无情,反倒得吐出几句赞扬。
加茂伊吹将夏油杰的风头抢了个一干二净。
但他很少做出目的单一的行动,包括现在,当他注意到夏油杰终于卸下了身上那层虚假的伪装时,他总算能轻轻松口气了。
加茂伊吹从八岁到十七岁所受的九年煎熬并非夏油杰的过错,他不能因一时没想清楚而将无辜者推进火坑。
“我想,这只咒灵的能力正适合此时的你。”
加茂伊吹的双手微微使力,夏油杰便顺从地弯腰与他额头相碰,似乎有种莫名的力量从前者身上传递至后者心中,叫夏油杰躁动的情绪平静下来,使他能够重新顺畅思考。
“我从不怀疑你的实力足以达到特级术师的标准,却唯独担心你因前方迷雾深重而难以保持心绪坚定——今天,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之后顺利调伏特级咒灵,加入咒术界首屈一指的强者行列。”
加茂伊吹说道。
“确定一个正确的目标,然后前进,就像我不畏惧清除作为障碍的‘夏油杰’一样,即便挡在你面前的家伙是真正的加茂伊吹,也绝别停下脚步。”
“你只要知道正确的解,”加茂伊吹勾起嘴角,“就不会出现错误的步骤。”
夏油杰喃喃道:“即便要与伊吹哥为敌……?”
“任何人。”
“虽说这似乎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但我要说——即便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加茂伊吹松开了捧住夏油杰脸颊的双手。他使力推了把少年的身子,使对方调转方向,看向身侧那个正扶着柜子、呆滞而费力地保持着直立姿势的男孩。
“那是八岁时的加茂伊吹,他正为前往父母的居所叩首求来一条假肢进行充分的准备,但与此同时,他只是咒灵为了扰乱你心神而创造出的幻影,将会对你发动极可怖的攻击。”
“杀了他,进入下一关。”
加茂伊吹拍了下夏油杰的后背。
“你该拿出变强的决心。”
第228章
不知是真的对未来的道路下定了决心,还是他仍在下意识服从加茂伊吹的指令,夏油杰行动的速度很快,青年不过话音刚落,属于咒灵操术的咒力便如浪潮般翻涌起来,直直朝那瘦弱的男孩扑去。
在经过男孩身边的瞬间,一只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利爪撕破虚空,从不知名的来处伸出,同时划开男孩的脖颈,手段干净利落,想必能将死亡时的痛苦降到最低。
加茂伊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因自己的幻影也得到优待一事而感到欣慰,也没因夏油杰似乎仍在心软而感到不快,总之,加茂伊吹没吐出多余的评价,以免扰乱对方此时的心情。
下一个挑战已经出现,加茂伊吹希望夏油杰能够保持坚定,继续行动。
庭院门口,九岁的加茂伊吹正平静地昂头朝院墙的顶部望去,似乎想要跨越实体看见更遥远处的某人或某物,虽说身形健壮许多,面上却更加寂寥。
夏油杰微微合了合眼眸。
他或许该感谢这只咒灵让他见到了从未有哪位竞争者切实见过的、加茂伊吹最脆弱的一面,但反复杀死幻影无疑是对他心灵的拷问,正随着次数的增多而让他感到压力倍增。
但他还是做了,并且做得很好。
夏油杰一个个数着,知晓难题还在后面——等他百般忌惮的、十七岁的加茂伊吹的幻影出现在院落中时,他的神经立刻便紧绷起来。
十七岁的加茂伊吹是咒术界中无人能敌的最强术师,风头压过六眼五条,实力更是远胜于他。
即便从前期的接触中能看出幻影不会使用赤血操术进行攻击,但夏油杰仍害怕“加茂伊吹”会以高超的体术或其他能力做出反击,因此格外严阵以待。
加茂伊吹本人倒是没有特别紧张。
他关心夏油杰心态的蜕变,而并非想给予对方实力上的考验,在明知道少年不可能胜过自己的情况下,如果幻影表现出不该出现的战斗力,加茂伊吹自然会马上出手。
——冒牌货总不可能比正品更强,他如此坚信着。
但出乎两人意料的是,那道幻影甚至没有以站立的姿态在院中游荡。
他倚靠在一片虚无之上,身体却呈现出极为放松的姿态,手持一盏瓷杯,正和身边同样并不存在的某人谈论着什么,心情雀跃。
与以往只表现出呆滞木讷的幻影相比,这个“加茂伊吹”显然生动许多,或许是因为咒灵在模拟出记忆中某个更加详细的情节时充实了非生命体的人设。
夏油杰一时愣在原地,连加茂伊吹自己都忍不住为面前幻影的好心情感到惊讶。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自己脸上出现这般闲适的笑意。
——仿佛大事告终,尘埃落定,渴望之物牢牢握于掌心之中,向往之人就在眼前。
夏油杰还是停止了接连不断的攻击。他短暂地放弃了进攻的念头,喃喃自语似的轻声问道:“伊吹哥,你那时正在和谁说话?”
加茂伊吹也紧紧盯着院落中央的自己,却一时没能给出回应。
他的十七岁已经过去一半有余,因此难以在片刻间想起这究竟是发生在何时的事情,只觉得记忆异常模糊。
他甚至分辨不出这是他为了应对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所刻意伪装出的模样,还是发自真心感到欣慰与放松。
本能使加茂伊吹明白这并不是个寻常现象,值得被纳入重点思考的范畴之中,但脑内下意识涌现的回避之意又使他觉得咒灵制造出的幻象也不一定是绝对准确的存在,从而无需过多辨认。
总之,在脑内进行了一番激烈搏斗之后,最终也没能找到答案的加茂伊吹摇了摇头,对夏油杰说道:“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有印象。”
青年的表情有些奇妙。
他的目光准确地锁定在幻影身边空无一物的位置——在甚至不知道那两人座位形状的情况下,来源未知的熟悉感都能帮他凭直觉百分百确定那里本该坐着个存在感极强的家伙。
……只不过此时被他忘记,因此甚至无法在幻象中现出身形。
要知道,加茂伊吹在击杀最后一道夏油杰的幻影时,甚至突破了守候在一旁的五条悟之幻影的防线——换个角度想想,那人或许是因为没有达成能令咒灵构建出实像的条件才没出现。
“所以,我想——”加茂伊吹缓缓说道,“他或许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话音刚落,青年的右手下意识抚上心口,莫名怔了两秒。
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人会是谁呢?
“总之,如果你打破领域限制的方式与我的相同的话,杀死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以后,我们——或者说你——就不会被继续困在院子中了。”
加茂伊吹喘了口气,迅速调整好心情,接上了刚才的话题:“虽说不知道终点是哪儿,但总比被人盯着、无头苍蝇似的胡乱打转好多了。”
他显然很希望能够以最快速度摆脱头顶那只巨眼的监视。
说真的,由于知晓神明世界的存在,加茂伊吹厌恶一切被人窥视的感觉。
尤其是巨眼的形状与颜色令他仿佛看到了无数读者共聚一堂时朝某处一同投来的实质化视线,他更感到因心情压抑而几乎难以呼吸。
加茂伊吹将手机与黑猫一同留在了歌厅之外,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黑猫可以通过信箱中设置好的定时短信向特定人员发送消息请求援助,不会使加茂伊吹和夏油杰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但与之相对应的坏处是,在黑猫不在身边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完全无法获取任何来自神明世界的消息,自然也就无法判断头顶的眼睛究竟在剧情中起到何种作用。
青年不知道的是,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为了尝试给读者提供全新的观看体验,作者在本段剧情中设置了除加茂伊吹视角、夏油杰视角以外的第三个固定视角,购买了相关权限的读者可以居高临下地同时观看仅有一墙之隔的两人的不同行动。
对于读者而言,这的确是个新奇的好主意,不仅节省了逐个研究的时间与精力,更能直截了当地对比出两人的实力、性格等方面的异同。
虽说加茂伊吹早就知道自己此前毫不犹豫地杀死幻影的行动必然会引起争议,但他倒是没想到此举展现出的冷静与理智已经在论坛中掀起了风暴般的讨论。
——他可能还并未习惯角色在人气极高时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观察并深入分析的感受。
几乎所有读者都在试图得出“加茂伊吹究竟是清醒还是无情”这一问题的答案,风向的变化令他的人气时时都在发生波动,热度竟然有赶超最强之战的趋势,最终又因加茂伊吹对夏油杰的劝告而平息下来。
——多亏他早已培养出了极敏锐的第六感,才能使风评定格在中立偏好的位置,避免了一次已经立于悬崖边缘的危机。
这世上存在的八成生得领域都不具备改变现实存在的能力,因此可以得知,咒灵的支配范围是歌厅,领域的大小也不会超出歌厅的面积。
为了容纳加茂伊吹与夏油杰两人,两只幻影出现的位置不过只有一墙之隔,领域内正是凭借这道墙壁分成了两个世界。
如果用游戏来形容一番的话,加茂伊吹就是精通关卡套路的速通大神,顺带闯入隔壁解救了陷入迷茫中的新手玩家;夏油杰虽然起初因不了解规则而慢人一步,却也在受到指点后飞速进步——总归是个不错的结局。
尽管结局不错,但没人能够否认加茂伊吹又成了对照组中的受益者,在人气上涨的同时,因为读者感到了作者有偏心的嫌疑,也引来了更多反对与厌恶的声音。
不过这都影响不了整体局势。
距离下次人气投票的结果进行公示还有大概半年时间,决定最终排名的因素太多,就算加茂伊吹看到了读者间的两种说法,也照样不会自寻烦恼。
他现在更多只想着令夏油杰顺利晋升特级,于是又催促一句:“动手吧,杰,没有犹豫的必要。”
或许作者本意就是如此,也或许是加茂伊吹的介入大幅度干涉了剧情的原本走向,这个领域真的成了考验夏油杰心态的试炼。
——夏油杰轻而易举地杀死了最后一只加茂伊吹的幻影,生得领域像被击破的玻璃般碎裂开来,两人终于得以逃出生天。
这并不是一段惊险或悬疑感极强的故事,毕竟有加茂伊吹在的地方总归不会出现太多意外。
但当身周的场景恢复为贴满警示线、因无人打理而维持着封锁时的原样所以乱七八糟的歌厅时,夏油杰仍愣愣地注视着幻影消失的位置,甚至没在第一时间看向自己此行的目标,也就是那只缩在墙角的特级咒灵。
他还在品味某种余韵。
明明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强大术师,夏油杰却仿佛突然倒退回了刚刚接触咒术界那时的模样,面对一切都有许多问题。
“我们已经走出领域了吗?”
夏油杰修长的手指抚过身边表面开裂的皮质沙发,指尖的触感太过真实,佐证了加茂伊吹给出的肯定答案。
“如果逃出领域的条件是反复杀死前一秒还可能在友善交流着的友人,顾客们会在离开歌厅后陷入精神失常的状态,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加茂伊吹顺带将亲身经历与十殿汇总的情报对应起来:“如果有谁对一切感到接受良好、甚至兴奋或喜悦的话,我们说不定还要将他作为重点关照对象看待才行。”
“这听起来有点……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的意思。”夏油杰应了一声,“但总归找不出破绽,应当算是目前为止能得出的、最符合现实情况的结论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作为前情提要的许多铺垫,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加茂伊吹笑了。
青年不将这看作夏油杰也可能会觉醒的前兆,只将其当作心灵受到巨大冲击后的不甘反问,于是他说道:“整个世界不都是如此吗?”
“你的故事、我的故事、所有人的故事,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拥有一个与开头相照应的结局?”
说到这里,加茂伊吹似乎也有些感慨:“杰,虽然在你即将成功晋升特级术师的此时说这话有些扫兴,但是就我活到现在的经验来看,这事还是尽早知道才对人的成长比较有利。”
“是什么?”夏油杰问道。
加茂伊吹唇角微微勾着:“老生常谈。”
“只要你不对这个世界抱有太大希望——”
他短暂地停了一瞬,夏油杰已经从他眼中读出了未竟的后半句。
“——就永远不会出现巨大的失望将你击垮。”加茂伊吹如此说道,“咬牙活到自己想要死去的那一刻才失去生命,是你反抗命运支配的最好方式。”
后半句的后半句又超出了夏油杰的理解,因此少年只是下意识地、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又沉默半晌,这才朝前几步,来到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咒灵面前。
夏油杰平静地将特级咒灵压缩成一个漆黑的球体,费力地塞进了喉咙之中。
他没再表现出想要干呕的欲望——恶心的味道依然存在,但他比原先成熟了太多。于是加茂伊吹已经稍微抬起的右手又放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再为夏油杰清洗口腔内咒力的必要了。
夏油杰似乎没看到他的动作,少年心事重重。
“好了……!”加茂伊吹试图打破寂静,“恭喜你,杰!我们……”
“伊吹哥。”
夏油杰突然打断了加茂伊吹的话。
他紧紧抿着唇,以一种迷茫至极的表情望着青年,似乎对自己的记忆有所怀疑,却分明又确定自己的确看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一幕。
“十七岁的‘加茂伊吹’,在闭眼之后……你是否也看见了呢?”
夏油杰的眼睫轻又快地眨着。
“他侧颊的眼泪——你是否也看见了呢?”
加茂伊吹一愣,随即有些惊讶地问道:“是吗?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与此同时,他心底冒出一股怯懦与悲哀的心情,仿佛在瞬间感知到了幻影的情绪。
他分明看见了幻影眼角滑下的晶莹痕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何时有过这样软弱的姿态,所以下意识就并没当真。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加茂伊吹不想深究这个没意义的话题了。他飞速思考着能够转移夏油杰注意力的事情,歌厅的门便被一位熟悉的客人开朗地拍开。
“哟!各位上午好!杰,还有……”
“……伊吹……哥?”
六眼术师微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他穿了一身颜色活泼的常服,显出极突出的青春气息。
——五条悟吗?
加茂伊吹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
——是五条才对。
第229章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大门被打开时灌进的冷风使刚才从幻境中离开的两人精神一振,但从感性的方面而言,五条的到来的确令几乎凝滞成固体的空气蓦然一松。
气氛显得和缓许多。
“悟……?”
夏油杰终于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下意识想要回应来自挚友的问候,却又在瞬间本能般觉得面前之人与早晨分别时有些微妙的不同,从而克制住了朝前迈步的动作。
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夏油杰问道:“镰仓那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这只咒灵很棘手吗,叫你变成傻瓜了诶——”
六眼术师拖着长音,嘻嘻笑着踏入歌厅,双手插在裤袋之中,一副十足悠闲的模样,一路上还左右扫视着室内的环境,最终将目光定在了夏油杰的双唇之上。
“这不是已经顺利调伏了吗?”他一把搂住夏油杰的肩膀,将头用力顶在对方的脑侧,对着少年的耳朵大喊,“搞什么啊,杰?”
“只是到中央区解决一只小小的咒灵而已,你不会连这都记错吧?”
“好痛……!”夏油杰一愣,随后恍然大悟道,“确实,是我记混了你和学长的任务。”
他的脑袋被五条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响,立刻完全分散了他剩余的、因共情幻象而产生的悲伤与倦怠。微表情表现出夏油杰此时的放松,他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为了伊吹哥呗。”五条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顺便来看看你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加茂伊吹注视着两人亲昵的举动,眼中神色晦涩不明,却没在面上表现出太多异常。
青年主要望着六眼术师,思索着他能完全掌握五条悟动向的理由,最终认为对方使用了自己在后续相处中并未收回的、能够调动十殿行动的最高权限。
五条不动声色地应对了夏油杰的试探。
五条悟本就是去东京中央区执行任务,夏油杰故意将任务地说成镰仓,一旦面前这家伙默认了他的说法,就会立马被他扣上一顶“赝品”的帽子,视作来路不明的敌对势力。
加茂伊吹与那双湛蓝的眸子对上视线,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笑意,也暂时歇了将他带离夏油杰身边的心思。
他相信五条不会做出有损两人利益的事情——“两人”是指加茂伊吹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
如果原著中的一对挚友真的因剧情安排而背道而驰,五条的青春中应当也有诸多遗憾,只要他能想好怎样才能在五条悟与夏油杰真正碰面时瞒天过海,加茂伊吹也乐得配合他再演一会儿。
加茂伊吹揉了揉眉心,毫不愧疚地想到:
若是哪日东窗事发,他将欺骗的责任全部推卸到五条身上、装出一副同样对此并不知情的模样,对方应该也会因感激此时的配合而尽数接受吧。
……当然,这个说法未免有些过于不负责任。
就算是为了读者观感考虑,加茂伊吹也必须掌握对此时情况的最基本的认知,于是他在黑猫跃进歌厅后配合它攀爬的动作朝背部托了一把,帮它以最快速度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在你进入歌厅后的半分钟左右,五条出现在了歌厅门口。]
黑猫向加茂伊吹汇报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他一直关注着歌厅内部的情况,虽说无法与六眼共享视觉,但我想,他应当能够感知到你们遭遇的一切,因此有些焦虑起来。]
它并不清楚加茂伊吹与夏油杰的对话,只是如实形容出对五条状态的感受,因此也没能立刻理解加茂伊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的原因。
加茂伊吹只是略一思忖便想通了事件的始末。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又成了命运的推手,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说了某些话、做了某些事,从而可能使夏油杰走向五条极力想要避免的那一结局,最终叫五条只能选择冒着极大风险亲自出现在挚友面前。
呼吸的力道稍重了些,加茂伊吹静默地平息着心中的不快。
但他知道神明世界对漫画角色的控制总在无声中自然地发生,不会再因此过度责怪自己,从而能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思考对策之上。
他想,他应当尽快与五条单独聊聊。
加茂伊吹需要用更确切的情报规范自己的行动,以免继续酿成大错。
但五条显然没有此时就进行解释的意思。
他一手揽着夏油杰的肩膀,一手扶在加茂伊吹的腰侧,夹在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一段距离,又承担了桥梁的作用,把彼此密不可分地连接在一起。
五条开朗地喊道:“好想现在就吃到高木屋老铺的草团子——出发出发!”
“悟,我还要汇报任务的完成情况,”夏油杰无奈地说出拒绝的理由,脚步却顺从地跟他一起朝前走去,“至少给我一小时时间吧?”
“伊吹哥难得来一次东京,我们就先带他一起逛逛嘛~”
五条以颇为无赖的语气将加茂伊吹作为挡箭牌,又扭头朝他挤眉弄眼,如果不是后者分明看到了那双蓝眸深处的请求意味,恐怕真要以为这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师。
“倒也的确并不急在这一时。”加茂伊吹笑笑,他向夏油杰投去问询的目光,“我约好与夜蛾先生共进晚餐,等那时再顺道报告任务结果也是一样的。”
夏油杰轻叹一声,笑道:“……好吧,既然连伊吹哥都这样说了。”
三人肩并肩回到主路,没忘了在离开歌厅前将门口的封条重新粘好。在这个过程中,即便主导对话的角色一直是年龄最长的五条,三人的站位也依然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加茂伊吹再次来到两人中间,实则是他有意而为之的结果。
五条胆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夏油杰面前,恐怕不是因为他有自信应对存在暴露后产生的一切问题,而是相信加茂伊吹出于各种理由都不会弃他于不顾、一定会妥善处理好后续可能会出现的大部分麻烦。
既然收尾工作要由十殿来做,加茂伊吹还是希望能够尽量降低五条被夏油杰发觉并非是挚友本人的概率。
带不走人,那就只好尽可能拉开距离。
于是他又走在两人之间的位置,已然习惯左右都有身量更高挑的家伙跟着行动的感觉。
“任务还顺利吗?”夏油杰下意识地关心五条的情况,微微顿了下后才笑道,“对了,你能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答案了。”
五条越过加茂伊吹的头顶看向夏油杰,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眷恋与怀念,又在加茂伊吹不动声色用手肘碰碰他时立刻移开视线。
“当然咯——”
他模仿着高中时自己的模样,双手十指交扣置于脑后,大摇大摆地走着:“老子可是最强,有什么任务能难倒我呢?”
“姐妹校交流会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情,我怎么没听说你在这期间又打败了伊吹哥?”夏油杰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大笑着,随后将话题抛给加茂伊吹。
“伊吹哥,悟心心念念想要尽快追上你的脚步,没想到甚至已经实现反超了啊。”
“啊——”五条显然被夏油杰的存在本身吸引了太多注意力,从而暂时忘记了平行世界中的设定,此时有些懊恼起来,“最强当然是伊吹哥没错,但老子也不会落后太久的!”
夏油杰这才从反复的语句中注意到那个不该出现的敏感词汇,纠正道:“不是‘老子’,是‘我’才对。”
五条用力撇嘴,表现出百分百的不认同。
加茂伊吹一直没有插话,他观察着两人的任何微表情与小动作,最终确信夏油杰基本已经完全相信五条的身份,五条也差不多彻底融入了角色,这才稍微放心下来。
之后,他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五条身上,希望能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中总结出自己该努力的方向,以此大致推测出主线剧情中难以更改的悲剧究竟是什么模样。
加茂伊吹还记得在系统给出的短片中出现过的夏油杰。
他目光冰冷,神色漠然,身上穿着显然与咒术师气质不符的花哨袈裟,侧眸抬手擦去溅射到脸上的血迹,吐出的言语更是尖刀般令人感到心惊。
“想活命就得听命于我——”
“猴子们。”
加茂伊吹的心脏仿佛被有如实质的大手紧攥一下,因此产生了极不祥的预感。
“——伊吹哥!伊吹哥!”
五条清亮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撒娇似的意味,他摇晃着加茂伊吹的手臂,同时微微弯着腰,几乎将双唇就贴在加茂伊吹耳边:“我在和你说话呢!”
“抱歉,我有些走神。”加茂伊吹笑笑,他问道,“悟刚才说了什么?”
“不知道悟在任务中遭遇了什么,只不过是我和伊吹哥在调伏咒灵的过程中一直单独相处,他就非要拉着我们起誓。”
夏油杰无奈地笑着,又分明在纵容五条的任性之举。
加茂伊吹警惕起来,他问道:“起什么誓?”
“是什么……”夏油杰回忆着说道,“三人一起改变咒术界……绝不会有任何一人背弃誓言……之类的、小孩子似的话呢。”
他眉眼弯弯,似乎并没放在心上。
第230章
坐在卧室里软榻的一侧,加茂伊吹已经卸下假肢,左腿则随意弯着放在一旁。
五条将橱柜中取出的薄毯盖在他赤裸的脚上,这才坐在另侧,与他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过来的目光却缱绻又温柔,叫身周升起了亲密之人之间才会出现的气氛。
夜已深了。
虽说计划外的闲游时间使加茂伊吹没能赶上预定好的航班,五条炉火纯青的无下限术式却能缩地成寸,带加茂伊吹一同瞬移返回京都——两人竟也在八点左右到了家。
使五条感到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居然没于第一时间质问他今日突然现身的原因,而是因瞬移的奇妙感受而高兴起来,连原本因一日奔波下来心生疲惫而黯淡的双眸都亮起了光。
“不愧是最强术师。”
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瞬移能力的赞赏之情,他显然从两人打赌那时就羡慕起来。
五条在注意到加茂伊吹情绪变化的第一时间抖擞精神,盘算着该如何让这个能力发挥出更大能量,若是真能讨得加茂伊吹欢心,说不定能令今日之事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还没等他说话,加茂伊吹已然接上了感叹的后半段内容:“赤血操术的能力倒是简洁易懂,但原理简单就注定上限较低,也不知还有多少进行深入挖掘的价值。”
五条这下无需思考了,加茂伊吹的忧愁正中他擅长的领域。
他轻笑一声,用食指点了点加茂伊吹的眉心,指尖带着些后者已经足够熟悉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仿佛想要借此唤醒青年开始淡化的记忆。
“咒术界的确并不寻常,但也绝不存在一蹴而就的道理。”果然,五条提起了两人在训练时发现的难题,“先别考虑‘海底’到底是什么模样,而是将眼前的问题解决、然后再步步下潜吧——”
“天……才~”
他的尾音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扬,因此显出鼓励的意味,又像是在调侃,叫加茂伊吹面颊的温度很快有所上升,因理智约束着情绪而只是显出浅浅的红晕。
青年偏头移开视线,顺带解除了两人身体上的连接,强行维持着镇定,低声应道:“倒也没错。”
他们之后便无话可说了。两人分散开来,各自换下外衣,轮流洗漱。
家主的院子被加茂伊吹重新装修过了,许多地方都推翻重做、采取了更加现代化的设计,比如干湿分离的卫生间结构。
浴室与台盆被一扇磨砂玻璃门隔断开来,使加茂伊吹在冲澡的时候,正刷着牙的五条甚至能瞧见他身体上隐约的红色线条。
虽说如此光明正大地窥视别人的身体显得有些下流,但五条并没移开视线。
加茂伊吹没朝这边看来,或许还没察觉到他过于直白的视线,但就算加茂伊吹强烈要求五条转过头去,恐怕他也不会立刻回避。
原因也很简单:五条并非是以成年男性的目光审视一只猎物,而是在通过丝丝缕缕渗入门缝的咒力波动观察加茂伊吹残肢上咒文的情况,试图找到解题之法。
“如果能把黑绳带到这儿来就好了……”
五条嘟囔一句,甚至在漱口后专心朝加茂伊吹望去,还用强度极低的反转咒力去试探咒文的能量波动。
“五条先生,”加茂伊吹无奈的声音在淅淅沥沥的水声后响起,淋浴喷头很快停止继续朝外吐出液体,为他们的对话留出一方安静的空间,“如果我因残肢上的痛感站不稳而摔倒……”
“我会立刻把你抱起来的——在你倒在地上之前。”
五条笑着收回咒力,立刻接上了加茂伊吹的暗示。他不再试探,面上表情轻松,心底则无比沉重。
他本以为前段时间得出的推理结果是正确答案,今日以精密度极高的手法操纵着反转咒力接触咒文后才发现,令他感到自信的猜想简直连算术题答案中的符号都算不上。
那道咒文实在相当特殊,恐怕用寻常抹除咒力存在的方式强行消化其存在痕迹是绝对行不通的,想要改造加茂伊吹的身体,应当只能以更特殊的术式进行抵消才行。
“你可以告知十殿多多关注一条名为‘黑绳’的咒具,我见到那东西时,它被诅咒师握在手里,但它一定也先得被咒具师制造出来才行。”
“黑绳能使术式紊乱从而抵消效果,甚至对六眼使用的无下限术式也有作用。”五条摸了摸下巴,没怎么犹豫便吐出了另个答案。
“我还想问,你明知道天逆鉾能够强制解除一切术式,怎么没想过取得那把刀试试?”
加茂伊吹重新摸向淋浴开关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给出自己不作为的合理解释。
他总不能直白地说:“因为咒文不过是造成我人生悲剧的直接原因,当残疾都成为人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时,随意便能拿到的咒具就不可能发挥作用。”
——极特殊的咒具说不定能抵消咒文的能力,却割不断来自作者的恶意。
加茂伊吹已经习惯了失去一条腿后的生活,如果修复右腿的代价是失去右手或右眼,他宁愿选择处于自己控制范围内的悲剧,不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你倒是提醒我了。”加茂伊吹只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过,咒具留下的咒文或许难以算在术式的范畴之中——我没抱太大希望,但总归,试试也没什么坏处。”
“那就麻烦你将能回忆起来的相关信息全部写下来,之后我会通知十殿特别关注黑绳和天逆鉾的动向。”
听了这话,五条开心起来。他的建议显然有被加茂伊吹仔细考虑过一番,若是咒文正因这两把咒具消除,他无论如何也有大功一件。
——加茂伊吹获得完整的身体后,战斗力必然将进一步提高,意志也会更加坚定。
如此,无论在面对前来暗杀星浆体的伏黑甚尔、还是屠村叛逃咒术界的夏油杰时,他应该都会有更多应对的手段。
五条如此想着,蓦然意识到他明明有许多迂回之法能够尽量避免灾难到来,白天时却还是冲动地出现在夏油杰面前,反倒给加茂伊吹惹出了不小的麻烦。
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只见白发男人高高扬着眉毛,露出了无措又心虚的表情。
于是他暂时逃了,甚至没听见加茂伊吹托他将浴巾递进门后的请求。
视线再次转回此时——夜里近十一点时。
两人都在软榻上坐着,平日里,五条将这看作与加茂伊吹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总是表现得相当积极,今天却担心对方提起白日的事情,从而展示出了不一样的一面。
与往常相比,他坐得远了一些,表情也更加甜蜜,大概是想在保持距离的同时用糖分灌晕加茂伊吹,至少顺利度过今晚。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的心思。
青年身穿柔软贴身的家居服,身上以特殊颜料替代墨水的痕迹不会被沐浴露洗去,便一路蜿蜒至领口堪堪才能遮住的位置,显出神秘的情调。
五条的目光只是被短暂吸引了一瞬,便又轻轻移开了。
“说真的,我并没糊涂到连几小时前发生的事情都会忘记的程度。”
加茂伊吹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五条便立刻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对于这位二十八岁的成年男性来说,祈求后辈对他从轻发落这样的事情并不十分难做。
“虽说我的确会帮你解决后续可能会使你暴露身份的一切麻烦,但这不是你能冲动行事的理由。”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请至少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五条抓着加茂伊吹脚上毯子的一角,低声解释道:“我只是想避免对话再朝下进行下去,如果杰真的像你所说的一样、与世界为敌,这个世界的走向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我想你说的没错。”他的表情中逐渐体现出几分郑重。
“即便有你作为变数存在,事件似乎也仍然会朝既定的轨迹发展,我越是刻意地想要你改变什么,你就反倒越会促成什么。”
五条总结道:“所以我再也不敢擅自行动了。”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故意露出的诚恳神情使他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条可怜兮兮的大狗。
他甚至刻意弯下腰压低了视线的高度,稍微仰视着加茂伊吹,使后者不自觉便感受到“万事万物仿佛又尽在掌握之中,连六眼术师也不例外”。
——在两人目前的相处中,加茂伊吹的确隐晦地占据着上风,但平心而论,见识更加广博的五条显然也是把控人心的好手。
加茂伊吹弄清了他会突然出现在歌厅中的理由,也不打算为难他许多,于是顺水推舟地在他的注视下不自在地再次转过头,每个微表情都透露出心中的无奈与羞赧。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甚至都有些发哑。
“……总之,收回你那样的眼神吧,五条先生。”
加茂伊吹做出了太不擅长应对这种家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