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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五条又想起加茂伊吹在提出想要变强那日对他所说的内容。

——我愿为了抗击命运成为新的最强,承受五条悟本该遭受的惨剧。

他至今仍记得加茂伊吹说出这话时的表情,却又品味出了另外一层微妙的意思。五条突然意识到,或许五条悟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分量远比青年本人认识到的要重得多。

所以加茂伊吹能在五条悟甚至不明情况时主动承担命运之轮转动留下的或好或坏的痕迹,也能在明明接收到自己暗示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出言相助,或者说是——

维护。

五条脑内的风暴终于在此刻平息下来。

他曾纠结于不同世界间的区别,因加茂伊吹的归属而感到不平,所以决定至少为眼前的欢愉进行小小的抗争,之后也的确从孩子似的耀武扬威的举动中获得了些许快乐。

但他单单忘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与加茂伊吹共同度过近十年时光的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师,而非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

虽说两人严格意义上来讲的确是同个存在,但五条根本无法否认记忆的分量,正如同他那日与夏油杰共游东京时、实则也难以感受到相同的开怀与放松之感一样。

说到底,他不过才与加茂伊吹相处了一个月左右。

不知为何,加茂伊吹突然感到腰间的力道松了。

他抬眸朝五条望去,发现后者的确在自己的劝说下立即放弃了继续针对五条悟的念头。

男人的眉眼间带着浅淡的、似有释然之意的笑容,却也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叫加茂伊吹不得不再将大半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

“好呦~”五条此时未免显得过于好说话了,“被偏爱的家伙的确有任性的特权,五条少爷,我也支持你以胜者的姿态自居。”

他的语气相当柔软,或许有些微不可闻的无奈之意,却唯独不像嘲讽:“我无意和你为敌,也不想将关系闹僵、令伊吹感到为难,你大可以放下心来。”

“等进屋之后,你所好奇的事情自然都有答案。”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五条心态的变化,但他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话中机锋,只觉得两句自白中有些难以理解的情绪存在,摸了摸后脑,许久也没能领会真实含义。

加茂伊吹则似懂非懂,他只知道五条对自己抱有好感,却不知一个月时间就能令好感进化到令对方因自己做出的任何选择都产生万千思绪的程度。

他以为吸引五条的是纤细柔软的外壳与镇定坚韧的内心,但直到分别许多年后,他才恍然意识到,今日揽住他腰肢又甘愿松手的成年人到底渴求着什么。

令五条沉沦的特质分明不是那些从旁人身上也能找出的优点。

而是在经历星浆体惨死、挚友叛逃并被自己亲手杀死、宿傩现身、学生假死等大事过后的他,从加茂伊吹身上所看到的新的可能。

——如果自己能像加茂伊吹这般强大又勇敢,或者说,如果他的世界中能有一个加茂伊吹与他一同撑起咒术界的责任,令人难过的事情或许就真的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加茂伊吹像是五条在汪洋大海上沉浮数年后,目光所及之处的唯一的漂浮物。

他将所有希望尽数投放在青年身上,不自觉便倾注了太多目光,似乎也把过往人生中混杂着的诸如悔恨、懊恼、悲哀、愤怒等许多情绪一起塞了过去。

之所以这份沉重的感情并没对加茂伊吹造成太大影响,则全都要归功于五条身为成年人的优秀自制力与理智。

如果他想,他可以马上动身杀死禅院甚尔、想方设法断绝真人等特级咒灵于未来诞生的可能、提前收集两面宿傩的手指并摧毁咒物、甚至是——

甚至是直白地以未来人的身份询问夏油杰,是否可以再多信任五条悟一些。

但他没有。

他依然独自背负命运,似乎有向加茂伊吹稍微打开闸门的意思,又在此时选择尽可能尊重世界的原本轨迹,就算不能避免灾难降临,也得避免节外生枝。

五条不想替加茂伊吹做决定,所以他教他变强,希望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

此时的加茂伊吹没能意识到好感中潜藏的苦痛,他仍以低层次的、情爱的角度注视着五条,还要花费许多时间才能回忆起这段经历背后难言的含义。

察觉到气氛有变,五条悟也彻底冷静下来,他同样下意识松开了紧握加茂伊吹指尖的力道。

但与五条做出的选择截然相反的是,这种松弛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很快,他下定决心,甚至与加茂伊吹十指交扣,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便像是嵌了条显眼的锁链,叫谁都不会走失。

直到五条悟人生中第一次踏入作为家主的加茂伊吹的卧室的那一刻,他才明白男人为何此前有那般强硬的底气认为他难以参与竞争。

软榻上成对的柔软靠枕,敞开橱柜中挂好的两种身形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白色瓷杯分别放在书桌的两侧、看似泾渭分明却格外融洽——

五条悟意识到,两人应当已经在这个房间中共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一段别说他有机会触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时间,他甚至不知道本来从何时开始、又会在何时结束。

六眼分明捕捉到了逸散在房间各个角落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或者说,五条悟的咒力。

五条悟突然想到姐妹校交流会个人战的那日清晨,他从加茂伊吹身上嗅到的熟悉气息。

——那的确是种标记,却并非来源于他。

他在房间中央驻足一会儿,注视着加茂伊吹熟稔地靠上软榻,白发男人则也配合地从橱柜中拿出薄毯为青年盖脚,总觉得两人之间已经有种旁人难以融入的默契。

五条悟的忍耐度终于再次到达极限,但他不再情绪激动,只是主动发起话题:“我该如何称呼你呢?毕竟我能确定,就算具有再多相似之处,我们也不是同个存在。”

“叫你‘五条先生’吗?”他问道,“更尊敬的称呼恐怕就不行了。”

五条微笑着,他答道:“当然,伊吹一直用这个称呼叫我。”

“好了——五条先生和悟都先坐好。”加茂伊吹打断了两人可能在继续讨论中变得激烈起来的发言,“现在是该交换信息的时间。”

他首先望向仍在状况之外的十五岁少年。

“悟,虽说你已经得出了正确答案,但我有必要再给结论一些解释。”

加茂伊吹说道:“这位是因不明原因突然出现在加茂家的本宅中的、来自平行世界的六眼术师五条悟,目前二十八岁,除了一些变量有所不同之外,你可以将他看作未来的你。”

虽说平行时空的存在足以让人惊掉下巴,但五条就在面前悠闲地坐着,事实不容否认。五条悟努力接受了这个设定,又追问道:“变量?”

“对。”这次是五条接上了话,“你得为降生在这个世界而感到庆幸了,悟——”

“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从未与加茂伊吹相遇。我不曾对过去产生怨怼之情,但毫无疑问,你将拥有比我更加光明的人生。”

“因为加茂伊吹正陪你长大,只是因为他在。”

第237章

五条悟并没忽视加茂伊吹与五条两人对某个话题的避讳,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直截了当地询问道:“所以呢?你经历过的未来到底是什么、与谁有关、又将会在何时发生?”

“我一生顺遂至今,不需要伊吹哥替我背负任何本该由我承担的责任。无论是为了咒术界还是他人,他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事情,而我也不再是个小孩了。”

他语气坚定,带着股锋利的、锐不可当的、勇往直前的意味,像只终于长出巨爪与獠牙的年轻恶龙,正盘踞在遍体鳞伤的加茂伊吹身前,企图为其抵挡来自世界的恶意。

这的确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士会说出的话。

他没见过更强大的力量与更狡诈的谋略,不懂这世上还有许多靠无下限术式无法获得正确答案的难题,人生中经历过的最大挫折,恐怕就是仰慕的加茂伊吹迟迟察觉不到他的情感、从而没有给出回应。

五条也曾做过十五岁的少年,他自是知道盲目的自信究竟会给这个本质上仍带着不清醒与优柔寡断的少年带来怎样的灾难的。

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为了满足天内理子最后的愿望而多停留在冲绳一日,如果他能早些发觉前期发起袭击的诅咒师不过都是无谓的障眼法、从而没令自己陷入极度疲惫的迟钝状态;

如果他强大到能够轻松应对术师杀手的攻击,或者说,至少凭反转术式再拖延一些时间、令星浆体完成同化或安全撤离——

——这个想法令五条意识到,他果真变成了稍微有点差劲的大人。

天内理子明明已经做出决定,她想作为一个普通少女与家人和朋友轻松愉快地生活下去,而非继续履行作为星浆体的使命、与天元完成同化。

但以五条此时的视角来看,进行同化或许是个比被子弹贯穿头颅更好的结局。

虽说后者在实施时甚至没令她感到太多痛苦便了结了她的性命,但如果前者能够成功,至少她还能作为咒术界最本质的一部分存在于世界之上。

但想来想去,无论感到多么不甘,五条都完全无法否认,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发生,叫他像被按在地上毒打,连还手的力气都无。

话又说回此前罗列出的一系列事项。

只要五条悟能够使其中任何一条改变,虽然不知道后续将会有什么样的麻烦填上空缺,但五条基本可以确定世界的运行轨迹无论如何都会向未知的方向多偏移一个角度,或许令他更加幸福,也或许令他更加悲伤。

可五条也明白,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却正好应了加茂伊吹所担忧的事情。

“我不能说。”所以他将两人的理论再次向五条悟重申一遍,“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吗,直白点说、你还远远不够呢。”

既然五条此时已经不再会为无法剧透未来而感到郁闷,心情明显低落下来的家伙就变成了对事态发展一无所知的少年。

五条悟倒是没说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之类的显然是无理取闹的言论,因为他从五条的状态与气质中便能看出男人的确经历了许多现在的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大事。

——作为更沉稳的成年人,五条应当有足够充分的论据,才会直截了当地将结论告知五条悟本人。

于是少年焦虑起来,他怕此时一路向好的生活突然发生改变,又怕好不容易踏上正轨的加茂伊吹再次大难临头。

少年合拢双手搓把脸颊,平静一会儿后问道:“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明明我才是事件的中心人物,你们却什么都不告诉我。如果不是今天偶然撞破了这事,我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曾有另一个‘我’陪在伊吹哥身边,与他同吃同住,还想着‘顶替’我的命运。”

一直嘻嘻哈哈、撒娇卖痴的少年乍一露出悲伤的表情,的确叫人心软。

加茂伊吹适时软下眉眼,他脸上满是不加遮掩的怜爱之意,符合他一贯的温柔作风。他吐出半真半假的安抚,立场模糊,不像完全赞成五条做出隐瞒的选择,却也并不反对。

“我从未想过顶替你,”加茂伊吹说道,“你觉得我将会或已经比你更加强大、更加聪慧、在面对大人的问题时更加游刃有余,但你无疑是世界的中心,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笑道:“悟,我正在做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顶替’,而是分担。”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之间有比你所看到的更微妙也更紧密的联系,你无需为我的付出感到愧疚,因为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当我认为事件发展于我不利时,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于是五条和五条悟在他的刻意引导下误会了话中的含义。

这不怪他们缺乏辩识语焉不详之言的敏锐能力,毕竟即便是主角也难以想象到自己的生活不过是由高维度人物操纵的一场大戏,所以加茂伊吹对于能获得从迷雾中睁开双眼的权力一事,已经觉得相当感激。

五条悟不说话了,事实上,他也无话可说了。

他与加茂伊吹都无法完全说服彼此,只好在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内尝试使观点共存,直到摸索出一个合适的中立点,然后双双按照自己的倾向执行计划。

这是两人相处时培养出的潜规则之一,或许从他们刚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就已然注定如此。

那时的加茂伊吹被安置在梅花林前方的房间之中,虽然住在五条家的本宅,却不太与邀请他过来的五条悟本人产生接触。

放在日常之中,两人有各自的生活;放在大事的决策方面,两人也有各自的思路。

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本就没必要非得屈从于对方。

所以,正是因为知道加茂伊吹的善意,五条悟心中才更为郁结:“我不是需要时刻被伊吹哥抱在怀里才能行走的小孩,我十五岁,的确还不如你,但也不比太多人差——只是看他也能明白了吧?”

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五条悟主动点起一旁许久没有应声的成年男人。

“我会变得更加强大,我会与你并肩而立的。”

“——太倔强了。”

听了这话,五条简直像看了一场政客的演讲,竟然给出了一句简短的点评。

他懒散地靠在软榻的一侧扶手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则自然地隔着毛毯握住加茂伊吹的脚踝,有意无意地磨拭着单薄皮肉下凸起的骨节。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有种别样的意味,加茂伊吹也对此极为熟悉一般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毕竟之前为了在身体上绘制线条,加茂伊吹身上已没有什么还没被他碰过的地方,他太熟悉对方的触摸了。

两人知晓的情报更多,观点更一致,姿态也更亲密,这个动作发生之时,身周仿佛有种外人无法介入的屏障,令五条悟仿佛因恼火才脸颊升温的同时,甚至感到有些难堪。

他们的相处未免太过自然,就像一下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也不知在自己未曾看见的过去出现过多少次相似的场景。

五条悟想为此嫉妒,又意识到那人严格上来说其实也是自己;于是他思索着以相同方式与加茂伊吹相处的可能,但甚至只是将那只抚摸青年脚踝的手在想象中换成自己的手,他都感到一股羞赧的不自在;

最终,他难过地意识到——

没有遇见加茂伊吹的六眼术师或许在成长的过程中变成了个对待感情极为游刃有余的糟糕大人,他能对加茂伊吹做出如此轻佻的举动,指不定曾对多少人也采取过相同的亲密态度。

于是他再望向五条时,整个人都少了些起初相遇时的躁动,目光中的排斥与不满更是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怜悯。

——怜悯?

五条立刻注意到了少年情绪的变化。

“你说得对,”少年蓦然提起了旁的话题,“我的确比你幸运许多。当你还要担忧不知何时就会回到仅有自己一人的、孤零零的世界中时,我一直都有伊吹哥的陪伴,这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他说这话时不像挑衅,但也正因如此,五条才更觉得被人戳到痛处。

——尽管他有宠爱并对自己百般顺从的家人、严肃却正直的师长与许多可爱的学生,但他完全无法否认,他觉得自己同样需要加茂伊吹。

五条疑心隐蔽的恶意被五条悟发现,又觉得十五岁的自己实在不是个敏锐的家伙。

或许连加茂伊吹本人都不知道,他是故意握住青年的脚踝的。

但事实上,他所不知道的是——

——加茂伊吹同样是故意忽视这点的。

打从男人修长的五指抚上薄被表面的那瞬间开始,加茂伊吹就理解了他幼稚的暗暗较劲之举,甚至自然地调整了下半身的姿势,将曲起的左腿又朝男人那侧伸了伸,方便他更轻松地触碰。

加茂伊吹包容着两人的纠结与反复不定,尽力将一切可能都抓进手心。

猎场中只能有一个猎手存在。

第238章

接受没有加茂伊吹陪伴的自己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变成了糟糕的家伙并不是件难事。

五条悟打从记事起便被外界评价为“性格差劲”的家伙,相似的风评随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他对此也算有些心理准备。

但五条悟很快反应过来:即便那个成年男人已经从根部开始烂得彻底,他也不该将加茂伊吹作为猎艳的对象。

在少年心中,伊吹哥仍是个于感情方面尚未开窍的、纯洁正直到甚至略显迟钝呆板的家伙——加茂伊吹不一定能感受到情场高手的小动作自然又轻浮,说不定这正是他至今还没有发觉异常的原因。

五条悟觉得自己看破了真相,于是他又霍地坐直身体,在坐于软榻上的两人同时朝他看来时,绞尽脑汁想了个乍一听来实在有些蹩脚的理由。

“我还是不认为自己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因为你刚才说的话,我分明听得很清楚。”在瞬间,五条悟灵光一现,虽说语气还有些僵硬,但考虑到之前的话题,此时提出问题也不算太过怪异。

见两人面色如常,他稍微有了些信心,语调也更加平稳。

“你想暗示我学习反转术式,那你又如何呢?二十八岁的你,或者说,二十八岁的我究竟成长到了怎样的地步,至少该让我先见识一下吧。”

回过神来细细思考一番,这其实的确也是五条悟想要询问的重要信息之一。

通过加茂伊吹的态度来看,年近三十岁的六眼术师应当拥有非常人可比的强大力量,而恰好,虽说五条悟对自己的潜力拥有足够的信心,却也经常因进步太快而在挖掘能力时陷入瓶颈。

如果对方真的是他将来要变成的模样,那么只要将其作为前进的目标——五条悟有理由相信——更有针对性的训练计划一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五条对此不置可否。

他看见少年的目光一直朝自己和加茂伊吹身体相连的部分望去,也大概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他依然稳稳坐着,并没第一时间应下比试一番的暗示,而是答道:“你想问的问题其实不是这个吧。”

“你想知道我所万分防备的灾难究竟是只能被反转术式解决,还是但凡拥有更强的实力都能应对,没错吧?”

“我知道的,硝子那‘咻咻啪啪’的比喻很难理解,所以你直到现在还没将掌握反转术式的解法放在首位。”五条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的描述过于具体,叫五条悟不禁对两人的确就是同个存在而产生了更强大的认同感,然后因小心思被看穿而有些羞恼起来。

“别不好意思嘛,毕竟我也曾是十五岁的你,你却从来不是二十八岁的我。”

五条笑着,他终于放开加茂伊吹的脚踝,因少年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的表情而哈哈大笑起来,为自己轻而易举便能拿捏对方的情绪感到好笑。

“不如说,即便你成长到二十八岁,也不一定会懂我现在的想法。”

五条悟无言以对。

他至今为止的人生实在顺遂,绝不可能与加茂伊吹脱了干系,对方从没有过这样一位亦兄亦友之人的陪伴,的确很难完全使思路同步。

加茂伊吹为两人间的沉默打了圆场。

“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他笑着,像是根本没意识到气氛已然严肃起来,不动声色地将两只大猫背后逐渐炸起的毛发抚平,“虎屋果寮的花型练切不是很好吃吗?”

五条和五条悟皆是一愣,思绪瞬间被带回日常生活之中,紧张的空气又随之松懈下来。

加茂伊吹又笑道:“为什么非要寻找使人难以共存的差异呢?”

“在第一次打开领域时,我还见到了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虽说我们只相处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我依然记得宝贵的每一秒中、他所做所说的内容,并且时刻为之努力。”

“啊……!”五条悟惊讶地瞪大双眼,注意力被轻而易举地转移,“我从来没听伊吹哥说过这件事情!”

五条则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比他更加长远的地方,问道:“也就是说,按照世界原有轨迹发展,你至少能顺利活到二十二岁?”

“‘世界原有轨迹’是什么意思?”加茂伊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究竟是世界的原有轨迹还是巨大变数?”

他一句话便将两位六眼术师问住,好在他本身就打算自问自答:“我相信命运的确有其运行的固定轨道,但我也相信,人生的列车仍有选择道路与操纵速度的空间。”

“我的所到之处,就是命运应有的模样。”

加茂伊吹以极为稀松平常的态度说出这样一句惊人之言——

他与黑猫沟通时常将神明世界挂在嘴边,甚至还觉得刚才的说法已经相当含蓄,因此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如此坦荡且坚定的话语究竟以怎样的力度凿进了两人的心脏。

短暂的沉默后,他向五条投去求助似的视线,以喃喃自语般的音量询问道:“或许这句话与我此前的坚持相反吗?”

五条知道他在询问什么,于是他回答:“并不,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但将人生把握在自己手中同样重要。”

虽说得到了不错的答案,但加茂伊吹仍感到有些不安。

他又看向五条悟:“悟,我很担心身为‘变数’的自己究竟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如果你要面对的情况比五条先生所面对的情况更糟——我又该怎么给你一个交代。”

五条悟终于明白了加茂伊吹的负面情绪从何而来。于是少年立刻起身,来到加茂伊吹身边,蹲在他前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他的指尖。

“伊吹哥,你吃了太多苦,才会比常人成百上千倍地惧怕未知与困难。”五条悟如此说道,他仰望着加茂伊吹,“但我与你正好相反,我才不相信自己会被任何挫折打倒。”

“我可是五条悟,所以必然有能力接下加茂伊吹给予我的一切。”

少年声音清朗,带着股正属于热血漫画主角的意气风发,那是优越的家世与强大的力量带给他的、旁人难以企及的底气,也是受到神明偏爱的最明显象征。

加茂伊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颤,仿佛被少年人身体的高温烫到。

“可我比你更年长,我就必须更谨慎、更睿智、更……”加茂伊吹将继续说出口的话被五条的触碰打断。

男人翻转身体单膝跪在软榻之上,俯下上身。他越过加茂伊吹曲起的左腿,一手支撑身体,另只手则捧住加茂伊吹的脸颊,令青年被迫看向自己。

“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他笑道,脸上的表情多少带着些漫不经心,眸底却尽是认真,“伊吹,论勇气,他排第一名,论年长,我排第一名——”

“无论灾难将会在任何变数的影响下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五条悟’能做到,他就会义无反顾地为你保驾护航。”

“你只管向前就好。”

加茂伊吹静静地回望过来,像是无力回应,又像是并不认可。

于是五条又转头看向五条悟:“我可以坦白说,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反转术式,并且是你暂时还无法想象的强度,你总有一天也能学会——但我想,你有必要加快进度。”

五条又望了一眼加茂伊吹,正好与青年带着淡淡疑惑的目光对上。

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很多,像是蓦然陷入沉思之中,只剩嘴巴还在机械性地吐出本要说出的内容:“但现在有个突出的问题。”

“如果命运锁定的攻击对象并非是五条悟本身,而是在狙击咒术界最强的术师……”

他微妙地停顿一瞬,眉眼间皆是毫不掩饰的沉重与担忧:“关于未来,我想到了新的要点——话已至此,有些事情就没必要再一味地强求保密了。”

“听好了,五条悟。”

五条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直呼“自己”的大名,叫本就正在认真聆听他所说内容的少年精神一振,莫名有种平日里被老师点到名字的紧张感。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命运真的在狙击拥有最强称号的咒术师——”五条的表情证明,他接下来绝非是在故意玩笑,“伊吹不能使用反转术式,所以我不认为他能在那场灾难中顺利存活。”

“他想替你承担一切,但在考虑你会不会因各种各样的压力变成我的模样之前,你必须首先考虑加茂伊吹是不是能够平安生还。”

他担忧的后果实在太过糟糕,甚至连加茂伊吹都一时愣在原地。

青年从未于五条口中听说如此详细的预告,他简直就是在开诚布公地宣布:咒术界即将面对的敌人非常强大,如果无法使用反转术式,就甚至无法保全性命。

或许那位敌人对于二十八岁的五条而言不过是随手便能解决的存在,但对于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与十五岁的五条悟而言,基本等同于灭顶之灾。

黑猫伏在房间的角落之中,静静听着三人的对话。

如果它的脸上能表现出人类的感情,此时的它一定眉头紧锁。

——灭顶之灾……吗?

它慢吞吞地想到:如果命运真想狙击加茂伊吹,灾难早已换种形式席卷而来了。

第239章

两位六眼术师最终还是决定到训练场上比试一番。

加茂伊吹仍然虚弱,却因担心两人的战斗一发不可收拾而执意要到场旁观。

但他们毕竟是有九成相似的存在,在拒绝这一提议的心思方面不谋而合,让加茂伊吹在卧室中好好休息,只说他们还有事要谈。

作为宅邸的主人反而被排除在活动之外,出于惯常的负责态度,再考虑到两人一直都很难和睦相处的情况,加茂伊吹的不情愿显然比他们预想中的程度更加强烈。

“放心吧,伊吹。”五条干燥发烫的掌心重重按在加茂伊吹头顶,恰好制止了他想起身的动作,又不至于叫本就全身疲软的青年感到不适。

“虽说他不太懂事,但我好歹已经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了,不会出事的~”

从对方的安抚中品味到了对自己的不明显的轻视,五条悟眉头一跳,想要反唇相讥,又为了使加茂伊吹完全放心而强行压制下怒火,硬生生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对啊——”他拖着长音,声音中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就算糟糕的大人总是故意挑衅,我也会听伊吹哥的话、不会和他发生争执的。”

十五岁的少年未必不懂遮掩情绪的方式,只是加茂伊吹的偏袒让他有理由认为表现出不满更能使对方动容,于是他便这样做了。

自从上次与禅院直哉私下里进行过一次对话之后,五条悟逐渐学会在加茂伊吹面前采取更有利于自己的行动方式。

——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也是五条悟本身性格驱使下会做出的必然选择,他能看出,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同样正以相同的准则行事。

男人认为此时采取坦诚、理性且游刃有余的态度更能获得加茂伊吹的青睐,所以才故意做出一副不与孩童计较的大度模样,指不定一会儿背地里会展现出怎样糟糕的坏心思。

想到这里,五条悟又忍不住咬着槽牙轻嗤一声。

这声音落到另外两人耳中,又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情绪。五条眉眼弯弯,像是被他的直白逗笑,加茂伊吹则面容忧虑,显然仍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希望你们明白,我只是需要休息,不是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尽管面上表现出一副牵肠挂肚的模样,但加茂伊吹其实不认为两人会惹出什么令人为难到觉得完全无法解决的麻烦,甚至在两人坚持的情况下,他完全乐意促成这番谈话。

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得周全,于是他继续说道:“如果有必要,我随时可能到场,所以……”

——你们最好注意分寸。

未竟之语无需多言,明晃晃的威胁已经从加茂伊吹眸底闪出。

他既不会完全纵容五条悟的乖张,也不会因五条强大的实力而心生畏惧。

青年公平公正地将两人放在相同的起跑线上,以微妙的朋友身份制订规则,明明吐出的都是些没什么份量的言语,却令两人都不得不选择听从。

参加游戏的前提是自觉服从规则,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之一;不放弃某些事物的家伙就无法获得太多,这也是。

细细想来,加茂伊吹很少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人说话,在两位六眼术师眼中,这就成了担忧他们那不可估量的破坏力与行动力的最佳证据。

他们一边盘算着自己于加茂伊吹心中到底拥有怎样的糟糕形象,一边点头应下,希望至少别让本就虚弱的青年再为此事操劳下去。

加茂伊吹勉强收获了令人满意的答案,随后便将目光转向更有能力操控场面的五条,再次强调道:“五条先生,一定不要忘记——你是成年人了,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行。”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就算再过着急,也别与过去的自己计较,他是个怎样的孩子,你本人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他先维护了五条悟,又立刻将批评的矛头对准同个目标:“悟也不许故意为五条先生制造麻烦,不许冲动,不许逞能。你们以这副样子出门,就以这副样子回来。”

“就算是衣服上少了颗纽扣也不行。”

加茂伊吹语气坚定,这一要求或许像是无理取闹,却完美表现出了他的强势。

思考与情绪波动都大大削弱了他的精神状态,使他比往日消耗全部咒力时还要疲惫得多,眼看剧场中马上就将没有自己表演的戏码,他脑内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倦意也在此时涌上心头。

加茂伊吹扶住额头,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昏昏欲睡,于是他又挥了挥手,示意两人无需再关注他的情况,已然可以离开。

五条实在足够贴心。

他来到床铺前摆好枕头与被褥的位置,在五条悟惊疑不定的目光下轻车熟路地托住加茂伊吹的背部与腿窝,将青年带到床上,安置在了合适的位置上,最终为人掖好了被角。

在转身之前,男人顺带抚了抚加茂伊吹有些发凉的额头——目的应当还算正直,只是为了观察他的身体状态,但因为姿态过于自然,难免显出几分暧昧。

五条因加茂伊吹迷糊起来而毫无攻击性的表情轻笑一声,手指又滑到青年柔软光滑的面颊上,低声说道:“你只管放心地睡吧,我不一定能做到什么,但再也不会为你添麻烦了。”

加茂伊吹缓缓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将这句话真的听懂。五条悟倒是忍不住了,他快步走上前握住男人的手腕,强行将对方的指尖扯离加茂伊吹的脸颊。

他露出一个微笑,面色却不太好看,另一只手以大拇指指向门外,直白地说道:“如果你是专门做给我看,那不如尽快到训练场去呗?”

“我没想专门做给谁看。”五条也笑,笑容轻快又得意,“我们同住的这段时间里,类似的动作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你又何必盯着今天的接触不放?”

加茂伊吹昏睡过去,两人间的火药味瞬间满溢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点燃身周的空气。

“因为没有伊吹哥的存在,轻松得来的最强术师的名号让你变得得意忘形了吗?”

五条悟恶劣地说道,言语间直戳对方痛处:“要是不能让我心服口服,我不会太在意你多活的十三年时间的。”

五条微微眯眼,身周的气氛也稍有变化,他的表情明明没变,现在看来却莫名有些冷意。

“行啊。”他答道,“我的确对自己的实力有压倒性的自信,相信也不会让你失望。”

他们不再多说什么,肩并肩朝门外走去。

令两人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只是通过减缓呼吸频率与运作赤血操术令身体表现出陷入深眠的状态,而没真的睡着。

他无非是想加快那两人推进剧情的节奏,所以才想着给出一个能够使自己顺理成章退入幕后的理由。

安静维持着同个姿势旁听的黑猫拉长身体伸了个懒腰,迈开步子,灵巧地跳上加茂伊吹的床榻,自然地在青年身边伏下,询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没什么具体想做的事情,倒是想要麻烦先生再多为我操劳一番。”加茂伊吹解释了自己的想法,“请先生到训练场去监视他们的比试情况,并将对话的内容全部记录下来告知于我。”

“你不信任五条,还是认为五条悟会做出什么傻事?”

黑猫不太理解加茂伊吹的决定,但它对于他的能力与智慧抱有百分百的信任,已然再次跃下床铺,随时准备在得到答案后立刻奔向训练场。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期间没有睁开眼睛。

读者听不见他与黑猫的交谈,此刻应当觉得他仍在睡觉,他不能自己揭穿刻意编造的谎言,于是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简单向黑猫解释了这样做的理由。

“事实上,先生,我怀疑五条仍藏着某些无法直接向我言明的秘密,也想知道五条悟究竟能为我做到哪种地步。”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主角,即便是为了榨干五条最后的价值才将他送走,作者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段或许不算精彩的剧情变为足以吸引大量粉丝购买的热点。

“你们——我是说科研组的成员们——你们实在为作者提供了一个太好的敛财的由头。但这不算坏事,正因如此,我才有理由相信他们的对决一定会引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这是五条认为、或者说作者认为绝不能让我知晓的情报。”

加茂伊吹说道。

“但越是想要做到十全十美,我就越是得将一切都紧紧抓在手心。”

“先生,你是我最忠诚的耳目,请你代我见证,代我聆听,代我了解到作者心中埋藏的、只针对我的那份恶意。”

加茂伊吹并不知道,在这一瞬间,黑猫脸上露出了类似于人类表情中动容的神色。

[你知道我会帮你的。]

黑猫答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休息吧,我会在他们回来之前叫醒你,让你做好应对的准备。]

加茂伊吹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他总算感到安心。

交代好了需要完成的一切,他终于能够顺着身体内部激荡着的疲惫感沉沉睡去,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一番。

实话说,他多希望五条和五条悟的对峙能更久一些,至少给他一个安心做次完整美梦的机会。

即便他已经许多年没再见过美梦的模样,但他永远对明亮的光明心怀期待。

第240章

甚至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真的在短暂的睡眠时间中做了场梦。

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梦起初没有明确的内容和直截了当的故事情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作为什么存在于一片血红的颜色之中漫游。

明明路程遥远到仿佛难以看到边界,他却在长时间行走时没有感到疲惫——确切来说,他更像河流中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完全无需用力就能随波逐流着朝前。

大概是包裹着他的液体实在太多,加茂伊吹甚至从未感受到运动过程中出现明显颠簸。

这种难得的轻松令他联想到文学作品中有关母亲子宫的描写,于是在朦胧之中,他下意识尝试着调整姿势,将自己如婴儿般蜷缩起来,只想静静顺水漂流。

这个姿势同样使他感到舒适,他便长长松了口气。

青年所处的环境显然与标准意义上的美梦不太一样,但总比那些冲天火光与狰狞伤口叠加出的景象要强得多。加茂伊吹重新合上双眼,没表现出丝毫探索欲望,而是打算停留在此处好好休息一番。

——只要能够恢复精力,无论是在现实生活里做梦还是在梦里做梦,对他来说都只起到相同的作用,没什么区别。

他会珍惜令自己感到安宁的每分每秒。

但很快,加茂伊吹突然感到包裹着自己身体的液体之流向突然发生了改变,以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冲破了某个屏障,来到了更加光明的地方。

他先下意识捂住眼睛,很快调整状态适应了外界的亮度,随后警惕地朝四周看去,竟然发现眼前的景象相当熟悉,自己却以极陌生的视角注视着一切。

加茂伊吹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姐妹校交流会团体战举行的场地,那片密林之中。

但他不再是参加比赛的选手,而是某种更加微小、更加灵活、更加——他犹豫一瞬,实在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更加奇妙的存在。

身周的场景正在飞速下降,证明他本人在朝天空上升。

本就随着冲破屏障而变淡的红色都在同一时间朝四周爆开后,他又在其中一部分里朝下落去,最终重重拍在一片最寻常不过的树叶上,能够从茂密植株枝叶的缝隙中俯瞰地面,却难以自由活动,只好安静地等待。

这就是刚才所享受到的平静的唯一弊端了,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加茂伊吹如此想到,倒是相当耐心。

没过多久,一扇熟悉的白色木门突兀地出现在密林之中,映入加茂伊吹眼帘的人则是正好站在无数道白门所对中心的五条悟。

加茂伊吹对少年脸上的每个表情都感到非常熟悉,同样知道对方此时的想法与接下来的行动轨迹。

——因为这正是他曾亲身经历过的事件。

在被操控着朝五条悟疾驰而去的那一瞬间,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正作为被赤血操术支配的一道血线、或者说一滴血液行动,存在于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里,尽职尽责地执行着早已被过去规定好的行动。

出于直觉,他竟没将目光放在作为世界主角的五条悟身上,而是朝与他一起向同个终点奔去的血线望去。很快,他敏锐地注意到其他血线中似乎也有某些姿态各异的“杂质”存在。

在意识到那些存在究竟是什么后,加茂伊吹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近处,发现甚至就在距自己极近的身边都有许许多多个加茂伊吹在正同样以惊疑不定的目光四处打量。

他们像是突然出现在彼此的世界之中,但又瞬间达到了随便朝哪儿投去视线都能与至少两人对上目光的密度。

这实在是个过于惊悚的画面,令加茂伊吹猛地惊醒,半晌仍感到余惊未定。

屋里很亮,带着些晚秋早冬时节难得的暖意,窗外日头正高,应当正值正午——那他睡的时间的确不短,难怪会陷入稀奇古怪的梦境。

房间没有谁来过的痕迹,黑猫也还没回来,五条与五条悟的比试竟然还没结束,不愧是主角间的碰撞,看来十三年的差距也没能使年幼的一方完全落入劣势,仍有一战之力。

青年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伸手拂去额角的汗水,当面颊的温度终于随睡意消散而降下之时,他终于完全平复好心情,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不明显的纹路出神。

梦境中的场景依然停留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事实上,此时仔细想来,加茂伊吹并不认为这个梦毫无来源可言。自选择了变强的道路开始,他就一直想要勘破赤血操术运作的原理。

如果能尽量细致地剖析出为何只有赤血操术的掌握者能够以咒力驱使血液直接完成各种行动、而不是像五条那样强行握住血液扭曲其形状,应当就能发掘出这一能力的最大潜力,以弥补加茂伊吹无法掌握反转术式的遗憾。

他实在太迫切了,但凡有些能用于思考的空闲时刻,加茂伊吹手头便会自发运转起术式,任他观察咒力残秽,有时甚至能够独自一人静静坐上几个小时不动。

五条将他的刻苦与努力看在眼里,对此帮不上忙,也就不会阻止,顶多以送杯茶水等理由令他短暂休息一会儿。

在如此坚持不懈的行动之下,加茂伊吹真在极短的时间内总结出了数十条猜测。

这是咒术界中从来没有术师做过的工作。

人们自然地接受血脉与命运给予自己的天赋,从不思考天赋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顶多学习怎样更好地运用术式,却没谁打算刨根问底地探究连第一位掌握该术式的祖先都未曾思考过的问题。

正因没有可以借鉴的前人之经验,加茂伊吹验证猜测的过程很不顺利,进度相当缓慢,叫他不自觉感到心急。

而梦境的内容与他最近正在研究的第十二条猜测有关。

目前,加茂伊吹认为赤血操术使用者的血液和咒力中存在着旁人所不具有的、能够遥相呼应的特殊连接。

——就像世间绝无仅有的钥匙和锁,或是已经仅剩一台的电视与遥控器,无论缺少哪一样,另一样都无法履行应有的职责。

难办的是,这个说法虽然没有明显的错处,却也无法验证其真实性。

加茂伊吹正为此头疼的时候,居然做了这样一个梦,实在无法让他不去多想:也不知这是平时心里太过挂念的结果,还是作者亲自递来的隐晦暗示。

加茂伊吹是个做任何事都需要合理理由的谨慎之人。

他相信能够创造出一部火热作品的漫画家会为他的成长埋下伏笔、提供便利,但对方所做的无厘头之事不在少数,常令人在细细推敲时产生一种身心俱疲的无力。

琢磨作者的思想,就像是面对极诡异凶杀案的刑警,在进行各种缜密的推理之后,发现凶手只是位随心情杀人的精神病人,于是在亲眼目睹前期的各种分析都在结局揭晓的那一瞬间化作虚无时,甚至难以生出悲伤或愤怒的感觉,心中只有啼笑皆非的情绪在幽幽回荡。

加茂伊吹曾有过许多次类似的情况。

好在他仍愿给予作者最基本的尊重,他愿意相信,就算那是曾辜负了他无数次理智推理的结果、甚至造成他命运悲剧的罪魁祸首。

加茂伊吹相信,身为作者,对方仍应拥有优秀的职业素养与一定的善良,会时刻铭记自己创造角色的初心与目的,并绝不因无谓的个人喜恶对任何角色的命运进行本不该有的干涉。

所以他告诉自己:任何一段剧情的存在都有道理,包括今日这场没头没尾的梦境。

梦出现的时机太巧妙,内容又与他当今正在研究的问题契合,他很难不将两者联想到一起。在确信了这点过后,加茂伊吹甚至还能发散出令人感到更加不可思议的思维。

如果作者想说明赤血操术使用者能够操纵血液的奥秘在于血液中存在某种能够回应咒力发出的信号的特殊物质——

——这种物质未必真实存在于人体里,很可能只出现在概念上,连作者本人都无法形容出其具体状态。

那么,这种物质为何只对血液有效,却不会作用于皮肤、骨骼或肌肉?

或许是从窗子间照射来的阳光太亮,加茂伊吹一时又有些晕眩。

因为这是一部漫画作品,化作细线的血液在空中飞舞时能显出凶猛又诡谲的美感——加茂伊吹缓缓想到——但大概没人愿意看见一位正派角色在战斗时主动将自己搞得血肉横飞,甚至把胃呕出身体打人。

加茂伊吹又思考了许久,根本没想到其他能够推翻这个结论的有力证据。

说不定身体的其他部位并非“无法”被赤血操术操控,而是“没必要”被赤血操术操控。

想来也是,这样做有什么用呢?他总不可能在面对强敌时再舍弃一根腿骨当做球棍战斗。

胃……腿骨……

血液的利用率最高、观感最好……

线条,球体,一滴一滴,雾状……

雾……?

加茂伊吹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血液在瞬间冲破他的食指指尖,于咒力的操纵下散成一摊仅能在阳光下才看清形状的、灰尘似的红色雾气,又随他心念一动,重新组成一根血线。

一根——与被打散前毫无区别的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