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横滨那次刻意释放咒力进行无差别恐吓的情况不同,五条悟如今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单手插兜的动作使他所处的画面像是精心打造的杂志封面。
但织田作之助做过杀手,他能读懂五条悟的情绪。
如五条悟这种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强者在真正下定决心杀死某人时,绝不会失态地暴露心中所想,反而会比平时更加沉静。
于五条悟而言,被划分进敌人范围的对象就像是猎物于猎人、圆木于樵夫般的存在,对方作何感想都与他无关,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
——发动攻击。
他轻飘飘地抬起右手,做出了加茂伊吹形容过的手势,有趣的是,这部分内容也被记录在《小说》之中。
“你怎么敢?”五条悟口中溢出一声难以忍受似的的叹息。
织田作之助以为他是在问自己怎么敢与咒术界为敌,不确定他是否能理解加茂伊吹的观点和计划,因此至今也没想好是否要将所有内容全盘托出。
但五条悟才不关心咒术界的未来。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敢把伊吹哥的痛苦公之于众,供他人随意评判?”
这个瞬间,织田作之助看见了自己的死状。
五秒后的未来,他的整个身体都被自五条悟指尖发出的紫色咒力吞噬,在直接轰飞半座场馆的巨大冲击之下,他不可能保持存活。
织田作之助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今日这关,闭上眼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加茂伊吹。
如果他们在冥界相见,加茂伊吹一定会非常生气,或许会在五条悟于几十年后寿终正寝时拉着六眼老头质问说“我明明让你配合作之助的工作”,非让对方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歉才肯罢休。
这实在是个搞笑的幻想——织田作之助应该想想再次沦为孤儿的五个孩子,然后痛哭着求饶,表明自己不想为加茂伊吹而死。
但他确信自己愿意为加茂伊吹而死。
他蒙骗了加茂伊吹,享受了对方只提供给挚友的特殊待遇,却在谎言败露后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欠下了天大的人情。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出手相助,五个孩子可能会死,他也可能在Mimic登陆横滨后被森鸥外推出去送死。加茂伊吹的出现打乱了命运的轨迹,使他过上了不敢想象的幸福生活。
在恩情面前,友情与爱情都实在不值一提,所以织田作之助愿意为加茂伊吹而死。
可死亡并没如期到来。
他慢慢睁开眼,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夏油杰面色阴沉,仍压下五条悟的手腕,阻止了即将闹出大乱子的惊天一击。
“织田先生,”他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一起喝杯茶吧。”
第406章
在夏油杰的帮助下,织田作之助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加茂伊吹只安排了希望他做成的事情,却没规定禁止事项,先前没对任何人提起的大部分原因实则是他自己仍心存顾虑。
但刚才听见五条悟的质问之后,他总算能确定加茂伊吹在对方心中的地位远胜咒术界了。
既然逝者的意志依然会被尊重,他没理由再拒绝进行解释说明。
于是他点头应下邀约。
或许是见他还算不上无药可救的顽固,夏油杰的表情稍微和缓些许,为了追求速度,直接使用咒灵载五条悟和织田作之助回到了盘星教的总部。
因为需要常常接待客人,与加茂家类似的传统日式宅邸中有种明显的商业化气息,像酒店房间般雅致洁净,却不够温馨,反倒因来往成员的怪异气质而显出阴森的鬼气。
与五条悟一同站在一只鹈鹕形咒灵的嘴里,织田作之助能听见诅咒师向夏油杰问好的声音。
刚还一副阴沉表情的教主大人如今又做出热情而平易近人的模样,还收下了一人送来的纸质版《小说》作为礼物,任谁也看不出他马上要展开一场拷问。
织田作之助摸了摸鼻尖,从鸟类咒灵闭合不严的喙部打量着外界的环境,总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梦境中才会出现的走向,用于写作便又能创造出一段精彩的拉扯。
可惜作为主角的男人已经不在人世,他的书没法继续写了。
五条悟一直没有说话。
他冷漠地打量着织田作之助的一举一动,能从冰冷的神情中看出,他不过是暂时推迟了死刑执行的时间,并未完全打消对作家施以极刑的念头。
织田作之助对此唯有叹息。加茂伊吹给他留下了个天大的麻烦,脑内激烈翻涌的危机感让他隐隐有了作为杀手活动时刀口舔血的感觉。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偏好平和生活的理性成年人而言,未免有些折磨。
因为他察觉到有根存在感很低的弦正在微微震动,荡出名为“兴奋”的意味。
“从杀手变成黑手党也是、从黑手党变成作家也是——你真的很好地适应了新身份呢。”
加茂伊吹曾经以虔诚求教的姿态问他:“从小做到十四岁的杀手事业占据了你当时人生的全部吧,下定决心不再做时,有什么诀窍能摆脱不习惯的感觉吗?”
“我想,我能很快适应的主要原因是我本就不想再做类似的事情了吧。”织田作之助用钢笔的尾部轻轻碰碰唇角,思量着答道,“我一直在向上的台阶上行走,所以更多时间都只觉得满足。”
他望向若有所思的加茂伊吹,关切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据他所知,加茂伊吹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如果非要说出一个雷打不动的娱乐项目,就是研读各种漫画和轻小说作品。
没听说最近有哪部长篇连载作品突然被腰斩,织田作之助因加茂伊吹提出的奇怪问题感到疑惑。
他用掌心托着下巴,摸到粗糙的触感才想起很久没剃胡子了,转而思索起剃须刀的位置。
加茂伊吹伸手在空中描摹出一道与他下巴轮廓类似的抛物线,无意似的提醒道:“经常保持外形整洁才能获得好运气哦。”
“是是——你的确总是很关注这方面内容呢。”织田作之助应承着,还开玩笑说,“还有什么走向成功的诀窍吗?”
“当然,等我有时间再好好教教你吧。”加茂伊吹眯眼笑道,捏住织田作之助鼻梁上的眼镜中梁,轻巧地摘下了眼镜,“比如说,这可不是你的角色锚点,你得变得更独特才行。”
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看着他,以相同的标准衡量加茂伊吹的外貌,认为对方身上也并没有相当明确的特征:黑发红眸,面上没有雀斑或痣,一贯常穿的服装也不算亮眼……
如此一来,加茂伊吹口中有关“独特”的定义便不是很明确了。
他问:“你的锚点是什么?”
“或许是这个,”加茂伊吹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将其中细碎的旧伤展示出来,纹路一直蔓延至袖管深处,“或许是这个,”他弯腰轻触右腿。
“但我想,果然是那种无可替代的人格魅力吧。”加茂伊吹最终得出了令人根本无法反驳的夸张答案,“真希望大家不用凭借长相也能认出我。”
虽然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帮加茂伊吹实现这个愿望,但织田作之助无比清楚,他能做到。
《小说》风靡日本,将来的某日,一定会有读者在面对友人无比温柔的举动时感叹:
“你——好有加茂伊吹的感觉呢~”
如果加茂伊吹真的还活在世上,即便相貌改变,也会成为千千万万个被称赞的对象之一。
颠簸感令织田作之助回过神来,他意识到目的地到了。
身形庞大的鹈鹕形咒灵在庭院中不断穿梭,必要时起飞跨越围墙,总算紧跟着主人回到了教主居住的院落。
它张开嘴巴,五条悟和织田作之助从其中走出,漫长的等待时间并未使气氛有所缓和,反倒激发了五条悟心底的焦虑。
夏油杰解释道:“如果你用术式直接瞬移到这里,一定会有谁意识到总部被强大的敌人入侵了,但咒灵的掩护能使诅咒师慢慢适应这股咒力的存在,如今就不至于陷入惊慌。”
“请进。”夏油杰向织田作之助点头示意,房间中早摆好了温度适宜的茶水。
谈话从咒术师设置好隔音的帐后开始。
“织田先生,我和悟已经读完了你的作品,鉴于其中包括心理活动在内的许多情节都是只有伊吹哥才知道的内容,我是否可以认为,作品从创作到出版都有伊吹哥的授意?”
夏油杰勉强以比较温和的方式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织田作之助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听见五条悟强行压抑着情绪做出的补充说明:“我最多只给十分钟,如果你的解释不能让我满意——”
六眼术师话中的未尽之意非常明显。
好在织田作之助并不畏惧,他以优秀小说家的语言组织能力清晰明了地讲述了事件的始末。
“伊吹起初托我撰写传记只想作为留念,但出于某个特殊的原因,他改变了想法——”
意识到织田作之助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便是出版的关键,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不自觉地变换了身体的重心,如即将离弦的剑般紧绷起来。
“他认为数年后将有一场蔓延至整个日本、使普通人大规模受害的巨大灾难,继续隐瞒咒术界的存在只会徒增恐慌,因此想让我用出版作品的方式先在大众心中建立认知。”
“或许变化会从一位读者发现邻居简直与书中的角色完全一致开始,”织田作之助引用了太宰治的构想,“如果横滨能接受异能者的存在,日本也能接受咒术师的存在。”
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面上窥见了词穷的意思。
他们本以为加茂伊吹的传记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成了出版读物已经是最惊人的大事,却没想到背后藏着更震撼的原因,简直是危言耸听、匪夷所思、异想天开!
可得出如此结论的人偏偏是加茂伊吹——那位根本不会在正事上开玩笑的咒术界领头人。
于公于私,加茂伊吹都没向织田作之助以外的任何人透露这一消息,连手握文书的日车宽见都不了解全部计划,更别提其他与他关系密切的咒术界相关者。
显然他不希望听见反对意见,就像当年在姐妹校交流会上借直播突然宣布剿灭诅咒师似的,再次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强行推动了事件的进展。
但生者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难免感到顾虑压在心头,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比如说,主使加茂伊吹已死,总监部、政府与十殿是否能控制局面不向更糟的方向发展?
“这毕竟是伊吹哥的个人判断。”夏油杰稳了稳心神,追问道,“他有和你提到任何判断依据吗。”
织田作之助苦笑一声,他说:“加茂伊吹会死,不就是最有力的依据吗?”
时至今日,五条悟和夏油杰终于能够确定一个事实。
——加茂伊吹至少自开始筹备遗嘱与传记时起,便预料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不仅如此,事实上,我正打算在抵达横滨后向五条先生求助。”织田作之助面色严肃,他从随身携带的资料中拿出了一个信封,“作品出版后,我收到了这个。”
信纸打开,正中央画着一个晦涩复杂的咒文。
与加茂伊吹断肢上诅咒似的整句内容不同,纸上的纹样更像是作为整体的符号存在,以十字为中心向外生长枝丫,一定象征着特殊的含义。
咒文下方写有两个潦草的词语——受害者?祸端?
“似乎是打在人身上的印记呢。”夏油杰沉声道,“悟,分头调查吧。”
五条悟微微蹙眉,应道:“我知道了。”
受织田作之助之托在加茂伊吹的卧室中寻找线索的真人,此时正蹲在床头柜前,眯眼打量着下方竖向放置的书籍与文件,总觉得其中少了曾经常常看见的某本读物。
印象里是很单薄、很寻常的模样,被他于某次出差时带回家中,以重视的态度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从未翻看过哪怕一次,更是禁止真人再靠近过来。
“好奇怪……”真人咬着指甲,他绞尽脑汁地挖掘记忆深处的线索,“明明是从哪里见过的东西……是什么呢……”
“真人!我们从书房里都能听见你乱翻东西的声音!”枷场菜菜子忍无可忍地拍门进来,愤怒地挥舞起手中的作业,“别破坏伊吹大人的房间了!”
她的笔记本被特级咒灵夺过,以缝合痕装饰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就是这个!”
真人欢快地念了几行恼人的数学公式,然后“啪”地合上本子,高声宣布起自己的发现。
“国中生的笔记本!”
第407章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日本,京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很大出入。
其实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变化,只是她自嫁人后本就鲜少外出,远赴意大利时更无心观赏风景,才会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说到底,与以前丝毫不像的是她。
加茂荷奈受邀返回本家,首先到佛坛前祭拜加茂伊吹的灵位。
她点燃线香,虔诚地祈求独子能转生到平凡幸福的家庭中去,除此之外没什么想对他本人唠叨的内容,很快坐在一旁,静静地发起了呆。
她是加茂家传承千百年来、首位被放逐到本家外的主母。
在古板的长老看来,无论是拓展十殿势力还是外出休养,都不过是为了遮掩耻辱意味而专门找的借口,流落国外是她遭受的惩罚,至于什么时候能得到宽恕,只能凭掌权人的心情定夺。
加茂荷奈本是抱着赎罪的心态登上国际航班,却在意大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如加茂伊吹所说的一样,意大利分部的运转不需要她过多看顾,比起每日都要承担大量工作的本部首领而言,她基本只是以“加茂伊吹之母”的名号起到震慑作用而已。
所以,她不得不尝试专注于自身的需求,才熬过了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的、最迷茫且无助的时期。
能成为加茂家主母的女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加茂荷奈惊喜地发现,她童年时读书识字的天赋并没退化,通过花艺与茶道培养出的高雅品味也能在新生活中帮上些忙。
她迅速将意大利语和英语提升到能流畅地进行日常交流的水平,同时学习欧洲社会流行的穿搭妆容,以最快速度将自己武装起来,完美地压制了些微不信任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她早在服侍丈夫的过程中将审时度势的本领修练到极致,每到权衡重大利益时都展现出堪称冷酷的理性,即便不能马上回应,也会在慎重地思考几日后得出实践层面的最优解。
曾与加茂伊吹打过交道的□□首领称赞她有相同的聪明睿智,她抿唇露出微笑,并未暴露浮现在脑海中的糟糕想法。
她想,她的确是很聪明的,抛弃加茂伊吹的选择使她在再无所出的情况下依然稳坐正妻之位,可惜她不能未卜先知,料到那只可怜的小狗才是最终赢家。
好在加茂伊吹也遗传了她的一些弱点——这对母子都无法完全丢弃良心——于是她来到了意大利,不至于像歪着脖子死在房间的丈夫那般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随着十殿在意大利站稳脚跟,□□首领的集会中多了一位说话音调婉转的日本夫人。
她依然常用京都人的沟通方式,于是少数粗鲁的男人直到对上旁人看笑话的目光,才能发觉她挡回调笑的语句分明带着隐约的嘲讽意味。
这种特色成了十殿最好的招牌。
她成功使意大利的黑白两道在提起“日本”时,不再想起拥有二分之一日本血统的热情首领,不再想起移居日本的彭格列初代首领,而是想起十殿。
一个由日本女人统领的、由多数日本人支撑起的黑马组织。
加茂荷奈第一次拥有权力,但与发号施令相比,她更喜欢同样是第一次出现在手中的、说“不”的权利。
如果她能早早拥有如今的人生,她就可以在长辈用性别来逼迫她学习相夫教子之道时说“不”,可以在丈夫收下许多妾室、甚至□□女佣时说“不”。
……可以在家族决定放弃加茂伊吹、将他丢去自生自灭时说“不”。
她真想早点忘记与加茂伊吹有关的事情,由她和丈夫一起决定的名字原本承载着复兴家族的希望,现在却是阴魂不散的梦魇,让她日日被负罪感缠身,逃往海外也不得安宁。
可那也是她的血肉,她再也不愿忘记他了。
加茂荷奈在中年时才真正地活过一回,她不再像花朵般以柔软的、沉默的姿态依附男人生活,而是慢慢摸索着灵魂的轮廓,从模糊的影子中找到了自己的真心。
越是因焕发的魅力受人夸赞,就越是发觉新的生活环境究竟带给她多么宝贵的体验;于是越感到轻松,就越感到沉重。
她希望自己能获得返回日本的机会,或许是想向曾经否认她所有出格行为的家人展示烫出波浪的长发,或许是想让在她离去时对她指指点点的旁支投来艳羡的表情。
若说她只是想再看儿子一眼,连她自己也会觉得虚伪。那不如换个说法,她希望加茂伊吹能仔细审视现今完全变了个样的母亲,然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把我送到意大利来,其实不是惩罚,对吧?”
她过了很久才领悟到这个道理,可没能等到加茂伊吹的召唤,却等到了加茂家的下一位家主。
加茂伊吹的死讯传至意大利时,她几乎当场昏迷,被部下扶住手臂,半晌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但她没有回到日本,就像她当年没见过丈夫的尸体一般,她也不敢确认儿子的死状。
时间开始变得很快。加茂宪纪继位、咒术界的存在被一本小说曝光、加茂家的本宅内竟然有只特级咒灵在杀人后不知所踪——许多消息接连传来,加茂荷奈都没什么实感。
直到她收到加茂宪纪的邀请,必须再次回顾往事之时,她才发现距加茂伊吹死去已经过了五年。
时隔五年,她才再次站在加茂家的地板上,亲眼看见长子的遗像与灵位,然后感慨:
——怎么还是只有十几岁时拍下的照片呢?
相框中封着从合照中裁下的少年,看着依然瘦弱,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她捂住脸颊,痛哭起来,又觉得时间像是凝滞一般,慢到令她久违地感到痛苦。
加茂宪纪总算回到家中。
多年不见,少年的身形抽条许多,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肩头的重担总是忧心忡忡,眉间经常蹙起而留下了难以抹除的沟壑,足以看出他的劳累。
“……母亲。”少年生涩地开口,似乎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但他显然非常需要家人的陪伴,否则不会让加茂荷奈千里迢迢从意大利回国。
他说:“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我有些挺不住了。”
第408章
严格意义上讲,加茂荷奈只不过是加茂宪纪的嫡母,配合家族的要求,在他刚出生的短时间内承担起抚养他的职责,便又与他分开。
再重逢是加茂伊吹说服她远渡重洋时打出的感情牌,小小的孩子在兄长的教导下熟门熟路地钻进房间,扑进她的怀里,激起她身为人母的愧疚,完美完成了使命。
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以寻常孩童的记忆水平推断,加茂宪纪很可能只是勉强记得她的姓名,不该对她怀有依赖。
但加茂荷奈悲哀地发现,除她以外,加茂宪纪已经无法在本家中找到称得上“亲人”的存在了。
加茂伊吹以长兄的身份给了加茂宪纪十二分的关爱,如今突然退场,后者便像是具按照固有程序运行的躯壳,敲敲脑袋还能听见空洞的声音。
“我没和乐岩寺大人说过,管理家族真的很累。”加茂宪纪还未到变声期,说话时的声线软而细,有板有眼的语气却弥补了气势上的不足。
他带加茂荷奈前往准备好的议事场所,在佣人恭敬行礼时以更妥帖的方式回应,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这层固化的外壳是他的铠甲,使他充满盲目的信念感:仿佛只要继续完美执行加茂伊吹教给他的每项内容,他就能令一切都像加茂伊吹还在那般顺利运转。
加茂荷奈跟随他的脚步来到一所院落的偏房中,纸门拉开后,与跪坐在其中的女人对上视线,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加茂拓真曾经的妾室、因莫须有的罪名而饱受冷眼的遥香夫人正拘谨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用指尖不断磨蹭瓷杯的外壁,试图靠微小的动作排解返回本宅带给她的强烈不适。
她早在加茂伊吹的授意下获得了更改姓氏的权利,如今该叫她藤本遥香了。
加茂荷奈知道加茂伊吹偶尔会带加茂宪纪前往她经营的店铺——但至少在自己的印象里,没有任何一方透露过想促成母子团聚局面的意向。
所有人都明白哪条路对加茂宪纪更好。
而此时,她听见少年口中“遥香阿姨”的称呼变了。
加茂宪纪向藤本遥香轻轻点头,说道:“母亲,我回来了。”
加茂荷奈这才知道,藤本遥香已经在加茂家的本宅住了几天,显然是在等她从意大利返程,实现一场三人间的对话。
也不知是谁在加茂伊吹死后就迫不及待地把真相传达给了加茂宪纪,好在这孩子和原本观念中的母亲也并不亲近,情感上遭受冲击的可能性不大,肯定更多进行了利弊的权衡。
加茂荷奈也直接在榻榻米上坐下,双腿偏向一侧,如此一来,三人间仍在坚持跪坐姿势的保守派便只剩下加茂宪纪一人了。
两位母亲早已不属于这个家族,她们拥有自己的人生,无论加茂宪纪做出何种选择,都无法为自由的鸟套上镣铐。
暗自揣测着加茂宪纪的真实目的,加茂荷奈将目光落在藤本遥香身上。
女人的身形明显较以前更加丰满,却并不完全是脂肪堆积的结果,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某种难以形容的柔软气质,微笑下还带着无法遮掩的疲态。
藤本遥香注意到加茂荷奈不含恶意的审视目光,有些难为情地勾起嘴角:“我不久前才生下一个女儿。”她飞快地瞥了眼加茂宪纪的表情,补充道,“宪纪也知道的。”
日本境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十殿首领的眼睛,更何况,加茂宪纪在得知藤本遥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后,自然会专门查探与对方有关的所有情报。
十殿甚至将藤本遥香的丈夫都查了个底朝天——在看见男人竟然因为藤本遥香曾说出“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姓氏”、而愿意为她改姓藤本时,加茂宪纪认可了他的真心。
“如果没有其他非在当下聊完的事情,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加茂宪纪见两位母亲并未因多年未见而生疏到无法交谈的程度,以过于坦诚的说法推进了对话的进度:“请允许我先对近日发生的大事做个简单的汇报。”
他平静——或是说麻木地讲述了继兄长早逝后的下一个沉重打击。
藤本遥香或许对咒术界独有的各种概念不算了解,加茂荷奈却明白少年口中吐出的内容到底有多么惊人。
她很难想象加茂家会在自加茂宪伦后诞生第二个离经叛道的咒术师,那人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加茂伊吹。
他在加茂家的本宅饲养了一只极度危险的特级咒灵,凭借埋入对方大脑的特殊咒文将其驯化,却没考虑到咒术师死后咒力失效的情况,没来得及将相同的控制手段传授给加茂宪纪。
“即便哥哥教过我驱动咒文的方法,我也无法压制真人。”加茂宪纪给出了相当客观的评价,“他太强了,诞生于人对人的恶意中的咒灵,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负面情绪能比拟的。”
加茂荷奈不禁有些头痛:且不提这个骇人的来源就注定真人在特级咒灵的实力排位中必然名列前茅,只说所谓能控制咒灵的咒文——
“考虑到咒文并不存在,你本就没有和特级咒灵为敌的实力,别太在意。”
加茂荷奈纠正了少年的说法:“那本没名字的书里明确写到了伊吹在冲绳水族馆进行的战斗,他只是用赤血操术作弊了而已。”
加茂宪纪答道:“真人为那段剧情提供了参考,至少在他与织田先生沟通时,他知道自己脑内没有咒文的事实——所以我排除了他突然得知真相后解放天性的可能。”
真人在某天夜里杀死了住在本家中的两脉旁支,共造成二十四人死亡,随后逃离加茂家,直至今日都再无踪影。
他临走前给加茂宪纪写了张有关藤本遥香真实身份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稚嫩孩童的涂鸦,下方的留言却叫人倒吸一口冷气,再也生不出任何玩笑的心思。
真人曾经向五条悟提出过相同的问题:“你真的相信加茂伊吹死了?”
加茂伊吹饲养未登记特级咒灵的事情败露,受害者从本家的旁支扩张到执行任务的京都高专学生,一时间内人心惶惶,加茂家与加茂伊吹本人的声誉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于是加茂宪纪看出了真人的真实意图。
——没人相信他的怀疑,他就自行出手验证。
加茂宪纪说:“依我看来,他接下来会对十殿成员出手,然后是哥哥的亲朋好友,等杀死名单上的所有目标、却依然没能逼出藏在暗处的哥哥——”
“——我恐怕会死在他的手上。”
少年坦然地公布了自己的死亡预告。
第409章
加茂宪纪认为真人已经完全疯了。
他不知道咒灵是否能真正克服野性,但至少对方在兄长存活时表现出百分百的训服。考虑到高频率出现的撒娇行为对彰显忠诚没有任何意义,真人的行为应该是源自真心没错。
那真人叛变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加茂伊吹之死带来的强烈刺激使他混淆了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即便连六眼术师都无法找到任何用于反驳的线索,他也依然决定忘记真相,转而相信更好的答案。
他真挚地、狂热地、绝对地确信加茂伊吹依然活着。
于是,他明知从岔路口离开的代价是被视为必须祓除的强大敌人,他还是犯下了绝不可能被加茂伊吹宽恕的罪行,不惜以自身的性命逼对方现身。
问题在于,加茂伊吹不可能再出现了。
“凡是被哥哥看重的对象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攻击目标,伤亡数字正在不断扩大。”加茂宪纪将早准备好的两份资料递到母亲们面前,表情非常严肃。
“在杀害十殿成员却没能得到回应后,他曾直接向一级术师冥冥发起挑战。冥冥靠弟弟的术式勉强逃过一劫,却也丢失了我方掌握到的、有关真人的最后一条线索。”
加茂宪纪深吸口气,沉重道:“好在那场战斗促进了我方对真人的认知。”
特级咒灵的进步速度未免太快了。
他在加茂家很少有使用术式的机会,最多尝试如何用无为转变使院子中的荠菜更快成长,还往往会因失败而恼羞成怒地一拳打歪植物,再老实地重新把根系栽回土中,显出非同一般的纯良。
但在杀死旁支时,他将二十四名受害者加以改造,并展现了甚至未曾在水族馆之战中暴露出的新能力。
真人的无为转变能将两个以上的灵魂强行糅合,制造出具备多个特征与术式的怪物,用来殿后并为清理战场的工作增添麻烦。
如果不是五条悟看出一个身形庞大的改造人中包含一家人的咒力,加茂宪纪就不得不在本宅中掘地三尺,以寻找失踪的亡者遗骸了。
之后,真人接连不断地对京都高专的学生发起袭击,凡是得手就至少造成一人死亡,好在总监部应对及时,将还未完全长成的咒术师保护在高专结界之中,勉强控制了受害人数。
一名具备强大观察力的学生提出了新的发现:真人似乎已经对无为转变进行了更深层次的开发,他将灵魂融合时产生的排异反应也利用起来,至少有两个已被命名的变式。
或许是受到加茂伊吹喜欢阅读漫画作品的影响,真人的起名风格颇有几分帅气的意味。
类似赤血操术·穿血,将灵魂射向敌人的技法名为“多重魂·拨体”;利用微弱排异反应激活超强爆发力,同时融合多个灵魂的技法则叫“多重魂·几魂异性体”。
这些信息才被记录在总监部掌握到的情报之中,新的伤亡便再次出现。
特级咒灵以猫捉老鼠似的手段戏耍着面前的十殿成员,将顽劣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主动出招的术师被他做成手指饼干大小的改造人吃进口中,用于恐吓威胁仍能保持镇定的少数术师。
只有一位几乎将口腔的软肉咬烂才面不改色坚持到最后的一级术师被放了回来,也落得了精神崩溃的结局。
等真人主动找上冥冥时,事态演变到了更加恐怖的地步。
据冥冥所说,他竟然已经学会了黑闪。
如果说出拳时闪过的的黑红色光芒是激烈战斗中产生的错觉,那现场残留的黑鸦尸体绝对不会骗人。
在冥冥强行调动距离最近的黑鸦进行防御后,鸟类的身体明显在被无为转变变形前,先被黑闪造成的空间扭曲现象绞了个稀碎——这代表真人飞快地完成了又一次进化。
失去了加茂伊吹的压制,一个无道德、无理智、无实力上限的怪物正在苏醒。
加茂宪纪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与恨意之中。
他早就在自己与真人的关系还很紧张的孩童时期,就自然地将对方算进了未来的规划之中。
在他原本的构想里,他们会为争夺加茂伊吹的关爱针锋相对,也该在加茂伊吹死后相互扶持,至少以朋友身份相处。
他甚至已经开始着手为真人打造一个更体面、更合理的身份,好叫特级咒灵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下活动,不用被终生困在宅邸之中。
可他没想到,真人在狂热痴迷的驱使下,逼他做出了与本意背道而驰的选择。
加茂宪纪一边痛恨着自己弱小到甚至无法亲手了结这段恩怨的地步,一边含泪向五条悟发出了请求。
“请帮我杀死真人。”
发誓即便落得鱼死网破的结局也要将真人绳之以法的当天晚上,加茂宪纪跪坐在加茂伊吹的遗像前,如叩拜神明般双手合十着做了整夜的祷告,祈求兄长在天之灵的保佑。
然后他邀请两位母亲来到本宅,先和藤本遥香相认,以最快速度将两人的身份转变为母子关系,再等加茂荷奈回国后,一并向她们说明计划的始末。
“倘若六眼术师也无法找到真人的踪迹,请两位做好最坏的打算。”
加茂宪纪在母亲们震惊的目光中弯腰埋头,行了个标准的最敬礼:“与其时刻担心真人会从无法被注意到的角落发动暗杀,我打算主动出击。”
他将怀着以死谢罪的觉悟,将自身性命作为诱饵,配合五条悟行动,吸引真人出现,争取一击必杀。
“我已经委托哥哥的私人律师日车宽见先生订立遗嘱,家主之位、十殿首领之位都由您暂时代理,等您找到可以托付的对象后,再随时进行转移。”他对加茂荷奈说道。
接着,他转向藤本遥香道:“我的半数资产将交给十殿管理,特许您每年支取两亿日元的份额,但有唯一一条限制:您的配偶和子女都无权代您领取这笔财产。”
加茂宪纪用鼻尖紧紧抵住地面才勉强克制住流泪的冲动,却并不知道颤抖的脊背早暴露了他的恐惧。
加茂一族庸才太多,好处是很少出现禅院姐妹那种寻常意义上的废材,坏处是如加茂伊吹般的天才更是百年乃至千年都难得一见。
在少数能留下姓名的天才中,疯子实打实占了十成,从加茂宪伦到加茂伊吹,唯一的进步不过是后者如今还算功大于过,并且无需对真人发起的无差别袭击负主要责任。
这样的加茂伊吹会教养出另一个疯子,其实也在加茂荷奈的意料之中。
普通人是无法在十几岁的年纪撑起整个加茂家的,只有同时具备强大的能力、坚定的意志与为了承担责任可以付出一切之决心的勇者才能胜任其职。
加茂宪纪如今还是二级术师,没有远超常人的天赋,也无法将所有时间投入训练,否则必然会耽误公务;他不坚强,偶尔还是会在想起兄长时偷偷哭泣,只有在高专接受教育时才能稍微松一口气。
但毫无疑问,他绝对是加茂伊吹心目中最理想的家主人选。
为了守护加茂伊吹及加茂家的名声、为了使加茂伊吹打拼下的事业不会被真人进一步摧毁、为了别让加茂伊吹的亲友再受到任何伤害——
——加茂宪纪愿意赴死。
加茂荷奈和藤本遥香一夜没睡,在白日交谈过的偏房碰了面。
第二天,照常于早餐时喝下牛奶的加茂宪纪突然陷入昏迷,两位母亲分工合作,柔弱的那位负责吸引佣人的注意力,强壮的那位则将年轻的家主丢进了有多层结界保护的忌库。
“他没水没饭,肯定要吃些苦头了。”加茂荷奈有些气喘,与她而言,拖动一个正值青春期的高挑少年走上很长距离还是太费力了,“我会尽量速战速决。”
藤本遥香第一次握住加茂荷奈的手——不再像过去般以卑微的身份仰望高高在上的主母,而是作为同一个孩子的母亲,强忍住不安的心情做出鼓励。
“我一定会完成我的任务,”她双目含泪,“请你保重。”
加茂荷奈不禁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她答非所问道:“宪纪是伊吹最宝贵的遗物。”
所以她愿意为他冒险。
她主动联系了正在排查真人行踪的五条悟,提出了与加茂宪纪相同的计划,只是作为诱饵的主角换了个人。
“如果真人真的了解伊吹,他就一定明白伊吹并不恨我、并依然将我视为母亲。”加茂荷奈说,“宪纪是逼出伊吹的最后底牌,在被迫打出底牌之前,他会愿意杀死我的。”
与此同时,十殿在诅咒师阵营内放出消息,称加茂伊吹的生母加茂荷奈为稳定家族局势从意大利赶回,只停留一日时间就将再次出国。
在这一日之内,已经乘车离开加茂家本宅的藤本遥香将拼尽全力误导家族与十殿寻找并解救加茂宪纪的行动。
她们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儿子去死。
第410章
加茂宪纪还以为自己又要失去两位母亲了。
他于昏迷中苏醒,第一时间猜到了产生晕眩感的原因,随后在一阵摸索后意识到自己正待在加茂家守备森严的忌库,不禁感到有些绝望。
看守工作甚至无需耗费人力,加茂伊吹亲自参与设计的结界自然会向所有妄图以非正常渠道突破的袭击者证明加茂家的不可侵犯。
如此一来,加茂宪纪向族人求救的路便被堵死了。
比起禅院家而言,加茂一族已经将最锋利的武器时刻装备在身体内部,忌库并无供族人频繁进出的必要,因此开关出入口的钥匙被存放在家主的书房中,轻易不会取用。
除了寻常手段以外,加茂伊吹的咒力也能打开忌库大门。
他于一个太不起眼的位置倾倒了难得一见的占有欲,像是在宣誓对加茂家的主权,却不料会在此刻轻易勾起加茂宪纪心中的悲伤。
少年缓缓跪在墙边,将面颊贴在似乎还留有少量加茂伊吹咒力残秽的门上,边流泪边强迫自己拨开混乱的思绪,尝试寻找哪怕半分尽快突破结界的可能。
“要是哥哥还活着,真人会继续为你效力,母亲也不会面临生命危险。”加茂宪纪哽咽道,他不自觉吐露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噩梦。
他说:“如果死在高尾山的人是我就好了。”
加茂宪纪直到傍晚时分才被放出忌库。
他不太适应面前的强光,将手遮在额前,眯起双眼,却从朦胧的视线中看见同样疲惫的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又张开双臂,因失而复得的冲击再次痛哭出声。
他还以为自己将要失去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在族人愤怒的指责声中,加茂荷奈牵着满脸羞愧的藤本遥香带加茂宪纪回房,心态倒是非常平稳。
说实话,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远超她的预料,在赴死的决心落空之后,旁人无关痛痒的评价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急需与还不了解情况的两人共享情报,否则非把这对母子逼疯不可。
“母亲是说,真人虽然现身,却不仅没攻击您,还表示他会停止无差别袭击?”加茂宪纪惊愕地张大嘴巴,不明白加茂荷奈究竟有何魅力能让特级咒灵轻而易举地屈服。
加茂荷奈有一瞬语塞,她尝试通过补充令刚才的说法更加准确。
“他并没出现在我和五条悟面前,只是通过普通人递话过来,表示自己已经与老朋友汇合,即将投入更有趣的计划之中。”
真人当时的说法远比她转述的内容更狂妄些。
加茂荷奈的身份足够诱人,因此真人闻讯而来;但不知是顾忌弑母之仇会使加茂伊吹和他的关系彻底破裂,还是看出了此行之中的破绽,真人没有直接现身。
一个摇晃着走路、仿佛马上就要栽倒在地的男人靠近过来,使跟在加茂荷奈身后不远不近位置的五条悟马上进入了警戒状态。
“你是那什么咒术师对吧?你就是他要找的咒术师吧!那个怪物……他、他杀了我的家人!”男人涕泗横流,抓住加茂荷奈的双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接着,他断断续续地传达了真人的意志,意思非常简单:
特级咒灵已经杀了许多无辜之人,却没能收获半点成效——他果断改变了心思,认为点对点的袭击不过是种无用功,只有制造更混乱的局面才可能逼加茂伊吹现身。
“可哥哥分明就、分明就……!”加茂宪纪愤怒地向身侧的榻榻米锤下一拳,心中却分外无力。
“至少在2018年10月31日前,他不会再贸然行动了。”加茂荷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未对少年提起负责传话的男人被无为转变直接揉烂、引发了一场骚乱的事情。
真人宣布了一个相当具体的时间节点,半知半解的咒术师们反倒更加忧虑。
两年的期限太过暧昧,对于在漫长的岁月中缓慢形成的咒灵而言,几乎是转瞬即逝;可真人没有边界的成长速度为将来的结局打上了巨大的问号。
万一他甚至突破了所谓的“特级”界限,凭借只要触碰目标就能发动的强大术式,谁也无法猜到他将制造出多恐怖的灾难。
虽然五条悟为了让她宽心,表示“即便真人直接击沉日本岛,他也会从太平洋下方再把国民托举起来”——
加茂荷奈眸光微微闪烁,看着加茂宪纪丝毫没显出轻松的表情,只得轻叹一声。
——不能再让更多人知晓真人的犯罪预告了。
“至于究竟该如何在隐瞒关键线索的前提下帮咒术界做好准备,就要由御三家共同做出努力了。”加茂荷奈道,“只要你开口,我会尽全力为你提供帮助。”
加茂宪纪没有思考便马上拒绝了她的好意:“不,母亲,请回意大利去吧。”
他早在被困于忌库的那段时间中反思了自己的愚蠢。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母亲的决心。贸然交代后事的行为反而险些葬送血亲的性命,如果他真的做好了付出所有的准备,就该像兄长一样极力忍耐,绝对保密。
于是他又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
加茂宪纪想:加茂伊吹在无数次独自安排后事的时候,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情呢?
“请二位回归原本的生活,就当从来没回过本宅吧。”加茂宪纪缓缓说道,“为了消除真人扭曲的爱与恨,能代替哥哥出战的人仅我一个,我当然能、也一定会承担起这份责任。”
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都无法打击他的决心。
他已经真正明白自己要为了什么而做些什么了,眼中流露出的坚韧使他与加茂伊吹更年轻时的模样有些相似,证明他也即将成为一名优秀的领导者,率领家族尽力应对未来的危机。
少年的觉悟在一日时间内翻倍增长,此时已经抵达常人终生所不能及的巅峰。
加茂荷奈又被“赶”出国了。
兼任加茂家家主与十殿首领的加茂宪纪下达命令之后,如果不想被当作敌人,她就只能以最快速度返回意大利,倒是很符合之前为了钓出真人而刻意散播出去的说法。
十殿调派的专车载她来到机场,没有其他熟人送行。
来去匆匆的旅途在加茂荷奈心中徒增几分伤感,她提着手中轻便的行李,稍显茫然地盯着排满时刻表的大屏出神,不知命运还将对飘摇的家族降下怎样的打击。
她生怕自己再回国时,灵堂中又多了加茂宪纪的遗照,因此久久不愿离去,仿佛只要自己仍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就等于站在孩子们身旁似的。
“妈妈!妈妈——!”
孩童稚嫩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加茂荷奈下意识回头去看。
一个男孩像列冲劲十足的小火车般埋头跑来,一路灵巧地在成年人之间的缝隙里穿梭,却因体力不支而逐渐慢下脚步,最终在加茂荷奈面前躲闪不及,与她撞了个满怀。
眼见男孩要向后倒去,加茂荷奈直接扔下手中的行李,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了怀中。
男孩身上带着甜蜜而柔软的味道,竟让加茂荷奈恍惚觉得,她的儿子小时也是如此可爱。
她往往会在这种时刻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老去,但如今已经不再畏惧死亡。
加茂伊吹比她更早离去,如果冥界也有工作的机会,他一定会提前打点一切,只等亲朋好友死后能直接享受便利。
一位年轻女性从加茂荷奈身后的方向小跑过来,又惊又气,按着男孩的脑袋向她赔礼道歉,直到她笑着表示没事才转身离开,隐约还能听见几句训斥。
她直起身子,握了握空无一物的手心,猛然想起行李已经被自己丢开,连忙垂眸看向地面。
有人先她一步捡起了提包。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沉静如水的碧绿色眼眸。
男人带着防风面罩,加茂荷奈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准确捕捉到他散发出的善意,于是接过提包,轻声向他道了声谢。
可是——即便她采用了轻描淡写的语气,探究的目光也将她的在意暴露无遗——她紧紧盯着男人,试图从短暂的对视中找出熟悉感的来源。
“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加茂荷奈还是在男人迈步前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传来起伏不平的触感,伤疤愈合后留下的突起痕迹细密地盘踞在他的腕部。
男人摇头,加茂荷奈却因再次想起了已逝的独子而有些失神。
“抱歉,我只是来送行的。”男人稍微弯弯眼眸,从加茂荷奈手中抽身,“如今人见到了,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加茂荷奈自觉冒昧,她后退一步,只觉得脑内乱得过分。
她并不知道,男人从十殿的某位内应处获得了她的行踪,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无论是尝试与真人接触、还是蹲守在加茂家本宅附近,都可以看作他别有目的。
但他只是坐在机场外候车区的长椅上,看着远赴意大利的飞机逐渐消失在天幕之中,才终于起身离去。
至少此时,他没有任何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