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初琦半月前就刷到过这家店的营销贴,盼了很长时间总算盼到开业,自然要赶紧过来打卡。
店面不大,颇有老上海时期旧日古堡的感觉,拍照很出片。二楼是间阁楼,靠近楼梯口的位置装了整面的旋转酒架,光线一晃,像置身在一座巨型的琉璃灯盏里。
宋槐坐到卡座上,问工作人员点了杯百利甜酒,看向身旁闷闷不乐的薛初琦:“怎么不开心了?”
薛初琦没说话,挽住她的胳膊,将脸颊埋进沙发椅背间的缝隙。
坐在对面的谭奕适时接过话茬:“刚跟男朋友闹完分手,估计这会儿正伤心呢。”
宋槐面露不解,“他们两个这么多年了,从没闹过分手——什么情况?”
谭奕耸耸肩,“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她没跟我说。”
等工作人员将酒水端上来,薛初琦坐直身体,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面无表情地说:“槐槐,他好像背着我有女朋友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就昨天晚上,我跟他视频,然后无意间看见他衣柜里挂着条围巾,瞧着样式不像是网购或者是在实体店买的,真的很像手工织出来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宋槐想了想,出声安慰她:“我懂,只是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最好先别轻易下结论,可能性真的太多了,不一定只有出轨这一种。”
“道理我都明白……但我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三个小时前我给他发微信,直到刚刚他才回我,这个点又不是睡觉的时候,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吵了一架,直接说了分手。”
宋槐问:“那他呢,怎么说的。”
薛初琦回答:“他什么都没说,让我先好好休息,等冷静下来再和我聊。”
“初初,其实我觉得他的回应是对的。”
“可我总觉得他是在逃避。”
“人在不冷静的情况下做的决定多半会后悔,如果他真的有心逃避,或者试图欺瞒,就不会想着主动找你聊了。”
谭奕说:“我觉得槐槐说得没错。很多事说出口是需要深思熟虑的。人跟人之间在意的点不一样,说出来不一定能相互理解,不然这世上也就不会存在那么多误会了。”
宋槐一愣,捏着酒杯的力度微微收紧。
不为别的,单单为谭奕无意间说的这句话,无故让她想到了和段朝泠聊起周楚宁的那天。
自那日之后,他们都默契地没再联系彼此。
其实谈不上不欢而散。从公寓离开的时候,段朝泠亲自开车送的她,在她下车前,甚至温和嘱咐了两句,叫她适度工作、有事及时跟家里说。
唯独没提出什么时候再见。
最近一直在弄技术标的收尾工作,展厅那边有彭珊盯着,倒也无需她具体做什么。
总得来说不算特别忙,期间还回四合院待了两天。
明明有很多空闲时间,不知怎么,却一直拖延着,迟迟不去联系段朝泠。
他们之间看似说开了,又好像多了层更厚重的隔膜,看不见、摸不着,完全不知道该从何解决。
像一团错乱的丝线球,找不到根源,压根没法拨乱反正。
三人就着薛初琦的感情问题分析到最后,陆陆续续几杯酒下肚。
即便宋槐自诩酒量见长,被室内刺眼的投影射灯一扫,还是觉得有些头晕。
将身体微微向后靠,闭着眼睛,听薛初琦和谭奕畅聊,时不时掺和两句,发表几句评价。
楼下边角的唱台上,有个年轻女孩在弹唱,用标志性的烟嗓唱完了一整首《我怀念的》。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假装了解是怕真相太赤/裸/裸,狼狈比失去难受。”
宋槐正听得出神。
谭奕叫了她一声,将刚上来的果盘递给她,“你们俩当心些,别喝多了,吃点儿水果压压。”
宋槐睁眼,随手接了过来,正要道谢,抬眼瞧见不远处的隔间里多了两个人。
推拉门敞开着,段朝泠和程既非坐在沙发上喝酒。
大概是察觉到了这记目光,他随意地抬了抬眼,直直看过来。
宋槐比他先一步移开了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举止几分生硬。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她佯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跟薛初琦和谭奕谈笑风生。
续完最后一杯百利甜,觉得闷,想下楼走走,顺便把单给买了。
来到收银区域,跟工作人员报了卡座号。
等结算的时候,谭奕靠向这边,先她一步亮出收款码。
谭奕笑说:“怎么说我也虚长你几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你买单。”
听他这么说,宋槐也没客气,熄灭手机屏幕,笑说:“那下次我请回来。”
谭奕说“好”,又说:“对了,你朋友应该没事了吧?我瞧着这会儿状态还可以,已经不伤心了。”
“说实话,我目前看不太出来,以前从没见过她失恋。”
简单聊了两句,谭奕问她:“你等等回哪边?”
宋槐略微思索几秒,“展厅那边吧,明天要跟彭珊核对进度,就不来回折腾了——谭奕哥,可能要麻烦你把她安全送回家了。”
谭奕笑说:“包在我身上。楼上楼下而已,有什么麻烦的。”
宋槐笑了一声。
等工作人员开完发票,宋槐和谭奕并肩回到二楼。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三人从清吧离开。
临走前,宋槐下意识瞟向隔间的方位。
段朝泠依然坐在那里,和程既非交流了两句,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呡一口酒。
从南到北,不过间隔二十几米。
她突然发现这条路长得叫人诧然,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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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间里,段朝泠扫了眼楼梯口,收回投出去的目光,听见程既非问:“兄弟,你觉得我这家酒吧怎么样?”
段朝泠说:“快餐经济,没什么投资前景。”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资本家的嘴脸。”程既非笑着打趣道,“赚那么多钱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浪漫至上。”
“所以你给钟盈开了这家酒吧?”
“我还没跟她讲,打算等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个惊喜。”
说完,程既非看向一楼正在弹唱的女歌手,随口提起:“细瞧才发现,你觉不觉得这姑娘的脸型长得跟你们家宋槐有几分相似?”
段朝泠没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自顾自倒酒,言简意赅地回一句:“没发现。不感兴趣。”
“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之前听老谈说,你跟宋槐的什么亲戚有点儿渊源?好像她们俩长得蛮像的。”程既非说,“说说,当时什么情况?”
段朝泠睨他,“你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喜欢专门找相像的两个人谈恋爱。”
“我们是能理解你,人姑娘能理解吗?我瞧着宋槐岁数不大,这年纪的女孩子心思都重,要想长久走下去,还是得哄着来。”程既非额外补充一句,“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务必记住。”
段朝泠懒得再理他,拿起冰夹,夹起两个冰块放进杯里。
烈酒入喉,反倒叫人清醒不少。
坦白讲,他几乎将毕生的耐心全部耗在了宋槐身上。
知道过往两人会有不同频的情况,担心冒然解释周楚宁的事会将人逼得太紧,最后适得其反,所以在给了她安全感、让她充分了解他的各方面以后才酝酿开口。
在这之前,屡次暗示无果。原本的确打算顺其自然,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自己来问,他再一一告知。或者等他探出她在意的所有点,再找机会连根拔除。
只是如今有了实质性的关系,他需要对她负责,需要为他们之间筹备以后,不可能由着她继续逃避,也不准备等她自己想通。
周楚宁的那套房子是他拿出来用作结束过去的节点,以此完成章暮也几年前的委托。
他无法跟宋槐进一步讲清,也不会直接道出章暮也的存在。
一方面担心牵扯出当年的事,让她再次因章暮也受到伤害,另一方面出于私心——无论怎么算,他都是间接害她在外流浪多年的“刽子手”,潜意识里不想让她知道真相,以免就此心生芥蒂。
她那日的反应,既在预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
饶是再如何洞察人心,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拿捏不准跟一个人相处时的轻重缓急。
说出去倒也稀奇。
喝完最后一杯酒,段朝泠拿起搭在沙发靠背的外套,作势要走。
对面的程既非说:“就这么走了?漫漫长夜,这才哪到哪啊,直接抛下我了?”
段朝泠说:“我可以帮你联系钟盈,让她从南城赶回来陪你。”
“那算了,好不容易回一次娘家,让她多待两日——我给老谈打电话,喊他出来。”
出了清吧,段朝泠回到车里。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礼貌问他去哪。
段朝泠说:“艺术中心。”
隔两秒,又说:“算了,回公寓吧。”
四十分钟后,段朝泠出现在公寓楼下。
输入指纹,正要进去,余光注意到几米开外有道熟悉的纤瘦身影背光坐在花坛上。
松开门把手,视线扫过去。
宋槐安静待在那里,身上穿了件黑色收腰连衣裙,方领,背部是分叉的绑带设计,净白皮肤若隐若现。
她其实早就看到他了,只是没出声,似是在固执地赌一口气——他能发现她最好,如果发现不了那就算了。
周围移栽了整簇花丛,香气四散,偶尔有几声蝉鸣。
段朝泠走向她,将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淡淡道:“坐这儿也不怕喂蚊子。”
宋槐吸了吸鼻子,裹紧身上的衣服,笑说:“能怎么办,我又进不了你家的门。”
这话一语双关的意味着实明显。
段朝泠垂眸看她,“只要你想,随时都能进去。”
“里面不会有别人吗?”顿了顿,宋槐又说,“——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原以为这次段朝泠也会任由她将话题随意糊弄过去。
静谧的夜,她听见他缓缓开口,语调似哄非哄:“只有你。不会再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