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时钟敲过三点时,莱纳德终于在床上躺下,他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睡着,可眼皮却像是黏在蛛网上的飞蛾翅膀,再挣扎也是徒劳,就闭一会儿眼睛,他心想,等以利亚回来肯定会叫醒他的。
等莱纳德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坐在了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折断的铅笔,而面前则是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每日镜报》,或者说,曾经是。
此刻,登载了泰晤士河浮尸案的新闻版面上写满了铅笔字,屋里没开灯,但字迹并不难辨认,因为是同一句话重复写了几十遍,那些大写字母正冲他疯狂吼叫,看起来触目惊心。
它来了它来了它来了它来了它来了哦上帝啊它来——
最后一句戛然而止,一定是太使劲折断了铅笔,笔芯从碎裂的木棍里滚出来,了无生气地躺在报纸上,好像一颗迷你子弹头。
像是一瞬间福至心灵,又或是第六感降临,莱纳德瞪大眼睛,向自己的右后方扭过头去,他听到脖子“嘎巴”一响,在寂静中简直刺耳。
但并不是完全的寂静,有雨滴正“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窗户。
只除了,那并不是雨。
因为雨不会长那么多只眼睛。
第四章:镇公墓
莱纳德用力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他死死盯着窗户,此刻,玻璃上已经落满了黑色的痕迹,缓缓流动的粘液里,无数只眼睛正不怀好意地向屋里窥探。
长满眼睛的蛞蝓,如果蛞蝓也能爬上二楼窗户的话。
看不见我,它看不见我,莱纳德在心里告诉自己,但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即将崩溃的歇斯底里,因为即便屋里没开灯,也并不是一团漆黑。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眼睛惨白的眼睑和颤动不休的黢黑瞳仁。
小心翼翼地,莱纳德把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僵硬的膝盖发出一下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听起来犹如一声巨响,莱纳德屏住呼吸,浑身立刻绷成了一块铁板,不敢稍动。
好在那些眼睛仍是各看各的,显然动态视力不佳,黑色的淤泥一开始还像是雨点那样落在窗玻璃上,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沼泽,把窗户整个覆盖住了,而且还在顺着窗框缝隙缓缓渗进来,仿佛是代表大英女皇陛下税务海关总署来课征窗户税的。
莱纳德慢慢向门口挪动,谢天谢地,软底的波斯拖鞋在石板地上幸运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尽管不到三十秒后他就又要为没有穿那双靴子而后悔不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