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涉珪的王帐盘踞在盛乐城中心,他此时步出营帐,他俯视着这片喧嚣与繁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羊毛、铁器、桐油布、糖水罐头……这些来自徐州的珍宝,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他掌控草原、磨砺爪牙的力量。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默许徐州商队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穿行。
他记得那个南国繁华的城池,记得那里借天地之力展现的盛世模样。
一种奇异的预感在心底蔓延,莫名地,他就知道,在将来的某一日,他会与她,在争夺天下的途中再度相遇。
他如今的力量,还不够。
但是,绝不能学她。
越是居于高位,他越是能看到,她的所做所为,是在拆解五百年来,汉人儒家的纲常。
她在扑火……
他需要压制住心底那属于草原的野性,穿上中原人的礼仪衣冠,任用贤士,集结所有抗拒她的力量。
抬起手,他仿佛看到,敕勒川的秋风,带着他的野心,吹过盛乐城低矮的土墙,吹过阴山,也吹向了南方那片更加广阔、却也更加纷乱的天地。
第96章 谁是黄雀 螳螂与蝉
当敕勒川草原上的展销会热闹无比, 而数千里之外的徐州大地,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笼罩。
十月的秋风,已带上了凛冬的肃杀,吹过刚刚收割完荞麦的田野, 留下满目枯黄与萧瑟。
得益于荞麦花期绵长, 徐州的蜂农们着实狠赚了一笔, 然而, 这份短暂的甜蜜, 很快被一月后紧随而至的霜冻彻底消灭。
荞麦收割后不到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强霜冻席卷了淮河两岸。田野间, 尚未及收获的白菜、萝卜, 一夜之间覆上了一层惨白的冰晶,叶片冻得僵硬发黑。农人们顶着刺骨的寒风, 抢收着这些最后的秋菜,脸上却无半分喜悦, 只有深深的忧虑与茫然。
“完了……”一位老农跪在自家田埂上, 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冰冷、坚硬的土地,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冬麦……春油菜……都种不下去了啊!这地、就这么荒着?要是再这样下去,明年, 明年吃什么啊……”
绝望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往年此时,正是播种冬小麦、春油菜的关键时节,可如今, 这淮南人不曾见过的霜冻,让任何种子播下去都注定无法发芽,只能烂在冰冷的泥土里。
看着大片大片空置荒芜的土地, 农人们的心如同被冰锥刺穿,痛彻骨髓。
不过,很快,他们收到了喜讯。
为早在寒潮初显端倪时,林若与她的幕僚们便已预见到了这场危机。商讨 出来的应对之策,就在新入手的彭城煤矿!
经过一整年的苦心经营,彭城煤矿的潜力被彻底激发,硬木支护的矿道能向更深处延伸,改进的通风、排水和矿石提升机械被正式应用,尤其安全灯的出现,几乎是对改变了采矿业。
以前工人入矿,都是用火把、油灯,遇到瓦斯气体极容易发生爆燃,全数陨命。
这次的安全灯,在火焰外罩了一层细密的铜丝网,不但能让火焰更稳定的燃烧,而且的能依靠在易燃气体时灯焰颜色的变化,及时预警,熄灭灯火,及时离井。
如此是矿工们能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日夜轮班,挖掘源源不断的乌金子,再通过运河、官道,运往徐州各地!
同时徐州稍微放松了户籍管制,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暂住,入城寻找活计。
煤矿,是工业的血液,有了充足且廉价的燃料,徐州庞大的工业机器便能在寒冬中继续轰鸣!
一时间砖窑、瓦窑、陶窑的炉火昼夜不息。烧制出的青砖灰瓦、陶器瓦罐,堆成了小山,这些建材,是修缮房屋、抵御寒冬的必需品,更是迅速地吸纳各郡县的剩余劳动力!
有了煤炭,官办的铁坊、工坊,在充足燃料的保障下,开足马力生产着农具、铁锅、火炉、甚至简易的取暖装置。
造纸作坊、印染作坊、甚至一些小型的手工作坊,也因燃料充足而得以维持运转。
林若迅速下令,各郡县组织农闲的农夫,抓住这难得的空闲,多生产些产品,将工业产值拉起来。
毕竟,这也是一条致富的道路啊,光种地赚几个钱,怎么买的起我的东西?
于是,这些农人们扛起锄头、铁锹,推起独轮车,涌向官府的工程队,涌向冒着浓烟的窑场,涌向需要人手的作坊。
力气换口粮,汗水换生计。虽然辛苦,但总好过坐在门口等天吃饭!
有些舍不得走远的老弱们,也趁着农闲,修缮漏风的屋顶,加固猪圈牛棚,甚至有些积攒了点钱粮的人家,开始起新房、备木料,为来年做准备。
农民的时间不值钱,但他们勤劳坚韧,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而林若,可以给他们创造机会,并且送到他们面前。
然而,这庞大的人力流动与工程组织,却让徐州原本运转流畅的基层行政系统,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彭城、青州等新得之地,如同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徐州本部培养多年、经验丰富的书吏骨干。林若几乎将能调的精锐都调了过去,去梳理流民、分配土地、建立秩序。
留在徐州本部的,多是刚刚从书院毕业、尚显稚嫩的年轻学子,以及一些年纪较大、精力不济的老吏。
原本人手充足、甚至有些“清闲”的衙门,瞬间变成了战场!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不!是当三个人、四个人用!
他们要完成登记工程民夫,发放工钱口粮;协调物料运输,管理窑场作坊;监督工程质量,处理突发纠纷;还要安抚民心,宣讲政策,应对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
一个月下来,年轻的书吏们熬红了双眼,跑断了腿,嗓子喊得嘶哑,老吏们也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腰。
案牍堆积如山,告示贴了又撕,撕了又贴。抱怨声、诉苦声、请求增援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淮阴的千奇楼,堆满了林若的书案。
“主公!实在撑不住了!人手严重不足!”
“恳请速调精干吏员回援!”
“工程繁杂,民夫众多,管理混乱,恐生事端!”
“属下已三日未曾归家……”
林若端坐案前,平静地翻阅着这些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与焦虑的文书。她深知基层的艰难,也明白新拓之地的重要性,此刻绝无可能抽调人手回援。
她提起朱笔,在一份份文书上,沉稳地批下两个大字:
“已阅。”
没有增派人手,没有削减任务。只有这两个字。
然而,批阅之后,她并未置之不理。她唤来兰引素,下达了新的指令:“传令各郡县:凡参与此次冬役之官吏,本月俸禄,加三倍发放!”
“另,自府库调拨一批紧俏物资——盐、糖、棉布、新式煤炉,制成‘勤勉券’,按官吏品级、劳绩分发,凭券可于千奇楼各分号平价兑换!”
加人是不可能的,忙的也就这段时间,明年还是要恢复,这次是给个考验而已。
但不加人,可以加薪啊!
幸福感可以靠成就,也可以靠钱的!
于是,消息如同春风,迅速传遍徐州各郡县衙门!
“俸禄加倍?!”
“还有‘勤勉券’?!能换盐糖布匹?还有新式煤炉?!”
“主公……体恤我等啊!”
原本被如山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满腹牢骚的年轻书吏们,瞬间精神一振,疲惫不堪的老吏们,浑浊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光亮。
加倍的俸禄、紧俏的“勤勉券”、那新式煤炉,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对他们辛劳的认可与关怀!是他们理想的自我实现!
“干!再苦再累也得干!”
“不能让主公失望!”
“为了徐州!为了百姓!”
“熬过这半年就好!”
“我年轻,年轻就能干!”
抱怨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书吏们揉着发酸的眼睛,挺直腰板,再次投入到繁杂的事务中。他们奔走于工地窑场,协调于民夫之间,处理着各种琐碎难题。虽然依旧忙碌,但工作一但熟悉了,习惯了,也就不那么累了。
时光在忙碌与焦灼中悄然流逝。
北方的消息,如同被寒风撕扯的碎片,断断续续地飘入淮阴千奇楼的顶层。
林若端坐案前,目光扫过一份份来自各方的密报与简报,勾勒着天下棋局的轮廓。
拓跋涉珪这头草原恶狼的獠牙愈发锋利。密报显示,他不仅将南下劫掠的人口尽数消化,安置在代国境内垦荒牧马,更将触角伸向了关东六郡!他以“代主”之名,公然招揽那些在苻坚分封氐族、打压旧贵浪潮中失意的世家子弟入幕为官!
苻坚这位西秦天王显然并未被拓跋涉珪的嚣张气焰吓倒。在勉强渡过天灾初期的混乱后,他迅速稳住了阵脚。
最新的情报显示,大批粮草正从关中秘密调运,源源不断地囤积于云中、晋城等北疆军事重镇!苻坚在磨刀霍霍,为一场旨在彻底解决代国威胁的大战积蓄力量!
预计明年开春,必有大战!
除此之外,一份来自洛阳的简报带来了难得的暖意。上面详细描述了徐州学子在洛阳工坊区的成果——第一台大型水利纺机成功安装并开始试运行!
虽然只是初步成功,但这标志着徐州的技术,已在西秦的土壤中艰难发芽。
林若嘴角微扬,这是她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而与北方的剑拔弩张、热火朝天相比,来自南朝的消息,却透着一股无趣。
建康丞相陆韫发来的文书,读起来如同一个在外求学、囊中羞涩的孩子向家中长辈的哭诉,内容五花八门,核心却只有一个:要钱!
什么灾民嗷嗷待哺,恳请林使君速拨粮草赈济!
什么建康宫室年久失修,多有倾颓,有损国体,亟需修缮款项……
还有去岁军费超支,府库空虚,官吏俸禄尚欠数月,恳请襄助……
湘西夷人复叛,攻城掠地,剿抚需费甚巨……
字里行间,语气卑微,但林若可不会上当,回信是同情、可惜、鼓励,就是没有钱。
除了陆韫的消息,小皇帝则终于发来一封“悔过书”,信中表示自己“年少无知”,“一时为情爱所困”,如今已“幡然醒悟”,承诺“定当励精图治”,“与陆相……斗到死”,以此来“平衡朝堂”,恳请“姑姑”念在血脉之情,继续“襄助”南朝。
林若当然回信安抚,表示自己不会生小孩子的气,你我何曾有过嫌隙!
相比之下,派驻南朝的广阳王郭虎发回的简报,则显得轻松许多。他如鱼得水般混迹于建康的权贵圈。虽然那些自诩高贵的南朝门阀骨子里仍瞧不起他这个“北地武夫”,但碍于他背后站着徐州这尊庞然大物,面上倒也客客气气,给足了面子。
钱粮充足,兵甲精良,日子过得相当滋润。简报末尾,郭虎提醒道:主公放心,建康城内,金粉朱门,丝竹管弦,一片‘岁月静好’。只是……南朝当下佛学大兴! 数位来自天竺的“高僧”驾临建康,舌灿莲花,引得南朝上下士庶如痴如醉。念经参禅,成了最时髦的“显学”。大量金银财帛、田产庄园,如同流水般涌入各大寺庙,金碧辉煌的佛寺宝塔拔地而起,香火鼎盛,梵音缭绕。
在这股礼佛狂潮中,南朝的妙仪院眼看香火钱都被和尚们赚走,迅速“跟进”。
她们不仅扩大经营,广开分号,如今已遍布南朝几乎所有县城,更“师夷长技”,巧妙地借鉴了佛教的“功德”学说,大力宣扬:“捐钱助南华佑生娘娘,行济世救人之德,乃无上功德!福泽今生,惠及来世!”
同时,妙仪院凭借其精湛的医术和相对开明的氛围,经常举办女子聚会、交流,吸引了大量南朝贵妇,成为她们社交、论道,甚至暗中议政的重要场所,发展势头极其蓬勃。
唯一的“烦恼”是,陆妙仪几乎天天传信给林若,抱怨人手不足,强烈要求扩大医学生招收规模!
“一个个的,都找我要人,我从哪里变出来……”
林若放下最后一份简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她没有立刻回应那些要钱的文书,也没有对郭虎的调侃做出批示。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淮阴城在冬日的暖阳下依旧繁忙有序。
不能心急,饭要一口口的吃。
拓跋涉珪在抓紧时间,而自己,也在当着黄雀,等待时机。
第97章 人生机遇 真是太有趣了
今年的冬天, 冷得异乎寻常。
十二月,太湖、云梦这些烟波浩渺的大湖,如今竟也封冻一层薄冰,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这奇景若在后世, 必引得游人惊叹, 拍照留念, 衍生出各种打卡玩法。
然而此刻, 对于世代依湖而生的渔民而言, 这却是灭顶之灾。
渔船被冻在面,无法出航, 赖以糊口的渔获断绝, 绝望之下,许多渔民甚至不得不含泪砍伐祖传的渔船, 劈成木柴,换取那点微薄的口粮。
凛冽的寒风中, 许多茅屋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最后一丝烟火气, 不知多少老弱病残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在睡梦中悄然离去,再也无法醒来,就连遥远的广州, 也罕见地飘起了雪花, 虽未积存,却足以让习惯了温暖湿润的南粤百姓瑟瑟发抖。
建康城内,丞相陆韫的案头, 堆满了各地雪灾的急报。他熟练地写了一封封言辞恳切的求救信,再次如同雪片般飞向淮阴的林若案前。
“林使君,太湖冰封, 渔民生计断绝,饿殍遍地,恳请速拨粮米赈济!”
“吴郡大雪压塌民房无数,冻毙者众,急需棉衣、炭火!”
“广陵流民冻死道旁,惨不忍睹,请开仓放粮,施粥救命!”
……
然而,淮阴千奇楼顶层,林若看着这些信件,神色却异常平静,随手放在一边。
她清楚地知道,南朝推行双季稻已有数年,府库之中,并非没有存粮。陆韫的“无粮”,与其说是天灾所致,不如说是南朝那盘根错节的政治博弈结果。
世家大族囤积居奇,地方官吏层层盘剥,朝廷中枢调度乏力……陆韫这位只算得上世家的“盟主”,空有丞相之名,却无统御全局之实权,他的精力,大半都消耗在与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的拉扯、妥协、制衡之中。所谓的“救灾”,往往成了新一轮利益交换的筹码。
这雪灾,她给多少钱粮都是水漂。
不过,这场席卷南方的酷寒,却意外地“利好”了徐州的羊毛纺织业。
在南方,传统的御寒衣物,多是用芦花、木棉、碎纸甚至稻壳填充的厚重麻袄,笨重且保暖性极差。而徐州出产的羊毛织物,以其优异的保暖性和相对轻便的特性,在湿冷的江南几乎成了“神器”。虽然价格不菲,但足以让富户和部分中产趋之若鹜。
今年因为纺织精度的提升,出了一批高支的毛纱,密度极高,但穿着不是很舒服,为了提高利润,林若让他们趁势推出了更高级的羽绒填充衣物,因其轻便保暖的特性,瞬间便成为了徐州奢侈品的顶流,千金难求。
连远在长安的苻坚穿了都赞不绝口,天天穿在身上带货,差点就要下旨定为贡品,要求治下百姓每年进贡鸭绒。
幸而被苻融以“恐扰民生”为由劝住。
南朝更是拿出一掷千金的豪爽,要一两羽绒换三两金子时,一点不带犹豫。
所以,林若没有理会陆韫的求救。
她现在被另外一件事情拖住。
南朝世家正纷纷向她示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
说到南朝世家……林若的指尖敲着桌子。
她想起了那些盘踞在荆州、扬州、江州等地的庞然大物——那些在汉室光复后,被中祖刘世民以“广施教化”为名,强行从北方迁来的高门大族!
尤其是清河崔氏!
当年,中祖刘世民雄才大略,威望如日中天。他深知北方世家盘踞,尾大不掉,为长治久安计,不惜顶着巨大阻力,下诏将北方顶级门阀,分批南迁。
其中,根基不太深厚的清河崔氏也莫名中枪,被直他接点名安置在了荆州襄阳!
这种近乎“流放”的迁徙,自然遭到了世家们的强烈抵制和暗中反抗。若非中祖手段强硬,威望足以压服四方,此事绝难成功。
然而,这些世家大族也确实有其过人之处。他们虽被迫离乡背井,却凭借深厚的文化底蕴、精明的政治手腕和强大的宗族凝聚力,在南方迅速站稳脚跟。他们兴办私学,传播经义,培养子弟,很快便在汉室官场重新崭露头角,编织起庞大的关系网络。
后来晋室南渡,偏安一隅,这些北方南迁的世家更是凭借其政治经验和人脉,成为支撑南朝朝廷的重要力量。
后世历史研究,甚至觉得中祖刘世民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胡人南下,所以提前把这些世家迁过来?
想远了……
而如今的南朝,与其说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不如说是一个由北方南迁世家、南方本土豪强以及微弱皇权组成的松散联盟。
陆韫,作为江州陆氏的代表,凭借其个人能力和与朝廷王室的微妙关系,勉强被推举为这个联盟的“领头羊”。但他远没有中祖或者诸葛丞相那样的绝对权威,更缺乏足以压服所有世家的雄厚实力。
所以,他的政令,出了建康城,能有多大效力,全看各地世家门阀的脸色。
反道是林若,这个崛起于江北、搅动天下风云的女子,却意外地成为了这个“世家联盟”眼中新的焦点。
就在陆韫的求救信如雪片般飞来时,另一封措辞截然不同的密信,也悄然送到了林若案前。信笺质地考究,暗含檀香,落款赫然是——荆州崔宏!
崔宏,清河崔氏当代家主,荆州实际上的掌控者之一。
信中,崔宏并未提及雪灾,也未请求援助。他以一种世家特有的、矜持而优雅的笔调,先是对林若“匡扶社稷、泽被苍生”的功绩表示“由衷钦佩”,继而话锋一转,委婉地表达了对南朝现状的“忧虑”,以及对徐州治理模式的“浓厚兴趣”。他隐晦地提出,崔氏愿与徐州“互通有无”,“共商大计”,甚至暗示,若徐州有意“经略江南”,崔氏也愿意合作。
而在信的末尾,崔宏不经意地加了一句,想让自己的侄儿崔霖过来,到你手下,方便联络。
这……
林若把信递给了等在一边的江临歧。
窗外寒风凛冽,室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但江临歧内心却是冰冷的,这位林若倚重的心腹幕僚,掌管着千奇楼部分核心情报与对外联络的上位者,他看着自家主公那毫不掩饰的笑意,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您想笑就笑吧。
林若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对着江临歧晃了晃,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调侃:“襄阳崔氏,三房嫡系崔霖,字空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临歧那张普通没什么特点的脸上,道:“当年没赶上那场‘真假少爷’的戏码,如今十多年过去,这剧情居然还能续上,也是……够幽默的。”
江临歧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幽幽道:“主公……当年的羊,就是他们给我留下的,您也算赶了个尾巴。”
林若挑眉,不置可否,但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事情说来,倒也并不复杂,只是透着乱世特有的荒诞与残酷。
当年南朝第一次倾国北伐,陆韫的父祖辈齐出,意图一举收复中原。襄阳崔氏作为荆州大族,自然深度参与其中。
崔家三房的公子,当时也意气风发地随军出征。然而,北伐功败垂成,大军溃败,乱兵如潮。他在乱军裹挟中侥幸逃生,却也经历九死一生,家族中更有长辈折损。一时间,襄阳崔氏内部群龙无首,各房为争夺主导权,明争暗斗,倾轧陷害,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最终,是他凭借手腕和运气,杀出重围,回到荆州,帮着崔宏坐稳了家主的位置,在崔氏有了足够的地位。
然而,他提前在徐州驻防期间曾纳过一个外室。那外室当时已怀有身孕,后因战乱惊吓,早产下一子。孩子先天不足,瘦弱不堪,看着便不好养活。加之战局混乱,前途未卜,崔三公子思虑再三,最终狠心抛下了这对母子,只留下些许钱财和一个还算忠心的老仆照看,便随军匆匆撤离,一去不返。
这本是一桩乱世中寻常的薄情事,崔三公子很快便将之抛诸脑后。他回到荆州,在家族内斗中站稳脚跟,权势日隆。然而,命运弄人。他妻妾成群,却始终未能再得一子。随着年岁渐长,膝下无子的压力越来越大,族中其他房头虎视眈眈,逼他过继子嗣的呼声越来越高,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想起,徐州似乎……还有那么一个儿子?
于是,几年后,他再次以“巡视边防”为名来到徐州,暗中派人四处打探当年那外室和孩子的下落。只是,兵荒马乱,人事全非。当年的老仆早已不知所踪,妾室和孩子更是如同人间蒸发。他不甘心,便悬下重金,只凭孩子身上一个模糊的胎记特征,据说是左肩后一块枫叶状红痕寻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时徐州谢家的族长,恰好发现自家一个佃户的孩子,也就是三岁的江临歧,左肩后似乎有那么一块类似的印记!为了攀附崔氏这棵大树,谢家族长便动了歪心思。一番威逼利诱、精心运作之下,江临歧这个佃户之子,竟摇身一变,成了流落民间的“崔家少爷”,被“认祖归宗”,进了崔家,锦衣玉食地供养起来。
谢家也因此搭上了崔家这条线,靠着崔太守的“恩情”和庇护,在地方上站稳了脚跟,大肆修缮坞堡,扩充势力,一时风头无两。
江临歧就这样在谢家当了几年少爷,直到……真正的“崔家少爷”被找到了!
原来当年那外室带着孩子并未死去,只是流落他乡,隐姓埋名,外室最终带着孩子现身,血脉验证无误,江临歧这个“假货”瞬间被打回原形。
东窗事发后,谢家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为了平息崔家的怒火,谢家那位一手策划此事的族长很快便“内疚成疾”,“病故”了,至此,崔家倒也没有再追究。
只是,谢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被讨好崔家的人或明或暗地打压排挤,日子过得极其坎坷,几乎要被逼出徐州,林若正好便是在那时到来。
这也正是谢家二郎后来为何如此渴望军功,在第二次陆韫北伐时,不惜冒险也要跟随陆韫出征的原因。他亲眼目睹了上位者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存亡,他深知,没有实力,谢家永远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林若回想完所有经过,感慨:“人生际遇,当真是奇妙难言。”
当年那个小江,遇到了她,抓住机会,靠着认字的优势,成为林若倚重的心腹,执掌着千奇楼的重要权柄。
而那位曾经将他错寻、最终又因真假之事迁怒于他的“父亲”崔三公子,如今却主动递来了“合作”的橄榄枝。
这人生,真是何其有趣。
第98章 打不过啊 打不过怎么办?
荆州, 襄阳。
崔氏府邸古朴庞大,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屹立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
自百余年前先祖奉中祖之命,举族南迁至荆州以来, 崔氏便在这片远离中原战火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开枝散叶。百年经营, 早已根深蒂固。
作为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 崔氏深知乱世生存之道。
称王称帝?
那是取祸之道。
他们所求, 无非是在这风云激荡的乱世中,守住家族的荣耀与传承。气节?自然要有, 那是立身之本。但更重要的是擦亮眼睛, 审时度势,择木而栖!
如今南朝这盘棋局, 在崔氏家主崔宏眼中,已是明暗交错, 难觅生机。
小皇帝刘彦?一个被陆韫架空的傀儡, 毫无翻盘可能,不值得押注。
丞相陆韫?勉强维持着南朝这艘破船不沉,但已是左支右绌,心力交瘁。崔氏看在多年情分和荆州利益的份上, 维持着表面的恭顺, 但也仅此而已。
西秦天王苻坚?近在咫尺,兵强马壮,本是投靠的上佳选择。然而, 自王猛去世后,苻坚的种种决策,在北燕、天灾、代国等问题上的应对, 屡屡失当,锋芒渐失,让崔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盛极而衰”的气息。
押宝于他?不好说,再看看。
环顾天下,真正让崔宏感到惊艳甚至忌惮的,唯有那崛起于江北的奇女子——林若!
起于草莽,却能隐忍蛰伏,在徐州这片无险可守的四战之地,硬生生打造出一片铁桶江山!她不以刀兵立威,却以商贾之道开疆拓土;她麾下精兵强将令人侧目,更可怕的是那套高效运转、深入基层的书吏体系。这份定力、这份手腕、这份格局,让崔宏这位见惯风浪的世家家主,也不得不心生钦佩,甚至一丝敬畏。
襄阳崔府,一处临湖的暖阁内,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室内温暖如春。
红泥小火炉上,一只精致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上等茶叶的馥郁芬芳,壶旁的小碟里,盛着洁白的牛乳。
这是从徐州传来的“围炉煮茶”新时尚,配以鲜奶,醇香暖胃,如今已成为南朝世家冬日消遣的雅事。银霜炭在铁丝网下静静燃烧,散发着柔和的热量。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此情此景,仿佛岁月静好,天下纷争皆成过眼云烟。
崔宏端坐主位,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儒雅,眼神沉稳深邃,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气度。他对面坐着一位容貌俊美、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正是他的侄儿崔霖。只是崔霖面色略显苍白,身形瘦削,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看着让人不喜。
“空霁,”崔宏端起温热的茶盏,温和地道,“此番徐州之行,关系重大。你需谨记,少言多思,慎之又慎。那位林使君……气度恢弘,格局深远,非寻常枭雄可比。她虽不轻易以好恶定罪杀人,但心如明镜,洞察秋毫。万不可因她是女子,而生出半分怠慢轻视之心。”
崔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半晌才低声道:“叔父,这世间英才辈出,难道当真无一人能胜过她么?她终究是一介女流……”
崔宏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空霁!此言差矣,世人强弱,岂能以男女区分?她以一介女子之身,于乱世之中,开创如此基业,统御万千豪杰,令西秦、南朝皆不敢小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他回想起自己最初听闻林若之名时的情景。
惊讶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历史上并非没有惊才绝艳的女子。四十年前,云州叛乱,不就有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刺史之女,在父亲殉国后挺身而出,率众抵抗,最终平定叛乱么?然而,功成之后,封赏尽归其家族男丁与丈夫,那位女英雄最终也只能黯然隐于深闺。这,才是世家眼中女子该有的“归宿”。
真正让崔宏对徐州认知产生颠覆的,是徐州那位横空出世的“槐木野”。
一位女子,竟能统帅千军万马,纵横沙场,所向披靡。她的存在,在世家深闺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崔宏自己家中,就有几个正值妙龄的女儿,整日里捧着关于槐木野的传奇话本,嚷嚷着要去徐州投考书院,甚至想从军。
这简直让他头疼欲裂。
世家资源,向来紧着男丁,除非万不得已招婿入赘,岂能轻易倾注在女儿身上?
起初,崔宏对槐木野的威名也不太在意,打败陆韫?在他看来,陆韫在南朝内部掣肘重重,算不得什么顶尖人物。真正让崔宏感到脊背发凉、彻底正视林若的,是徐州那些源源不断涌入荆州的徐州货物!
起初是盐、茶、布匹、铁器……后来是美酒、糖、桐油布、甚至那些精美绝伦的玻璃器皿和糖水罐头,这些东西,如同带有魔力的钩子,牢牢抓住了荆州的民心,更腐蚀了荆州的根基。
崔宏曾试图在商路征收重税,限制徐州货物,遏制金银粮食外流。然而他低估了徐州货物的诱惑力,更低估了人性。
重税之下,催生的是规模空前的走私狂潮,地方上的中小世家、豪强,甚至崔氏内部一些目光短浅、贪图享受的子弟,都暗中勾结,形成了庞大的走私网络,他们为了得到那些“好东西”,不惜铤而走险,将荆州的粮食、金银、矿石源源不断地偷运出去,换取徐州的奢侈品。
那些目光短浅之辈,仿佛离了徐州的货物就活不下去一般!
也随着这些粮食金银,徐州的骑兵越发凶悍,甚至能培养大量书吏,把徐州上下,治理得如铁桶一般。
到了这时,徐州那位便成了已经上桌的诸候王,不再任由他们挑选,而是要由她来挑选他们了。
好在,时间还来得及!
如今林若只是有了三州之地,离一统天下还远,现在押宝,还不算迟。
崔宏把其中紧要细细讲给了自己侄儿听,看着他有些不情愿的脸色,还是苦心劝道:“当年你父亲在徐州,与谢家有些冲突,你也知晓,如今谢家已经成了的林若的起家故人,地位稳固,若不提前化解当年的误会,将来若是谢氏翻身,在那位耳边吹起枕头风,首当其冲的,便是你啊!”
崔霖,病弱青年拳头微微紧握,垂下眼眸,低声道:“都凭伯父作主。”
“辛苦霖儿了,”崔宏低声安慰,“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等开春暖和些,再出行徐州。”
崔霖点头称是,告退之后,然后裹紧了披风,缓缓离开。
看着侄儿略显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崔宏心中微叹,知道这侄儿心高气傲,让他去低头示好,实非易事。
这时,暖阁一侧的屏风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那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灵动,正是崔宏的嫡长子崔桃简。他歪着头,看着崔霖消失的方向,小大人似的点评道:“阿爹,空霁堂兄……好像一点也不愿意去呢。”
崔宏无奈地摇摇头:“低声下气,寄人篱下,谁又愿意去呢?只是……形势比人强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若非你年纪尚小,为父真想让你去徐州。以你的聪慧伶俐,必能得那位林使君欢心。”
崔桃简被父亲一夸,顿时眉开眼笑:“孩儿也这样觉得!可惜……生得晚了些。”
他迈着小短腿走到父亲身边,熟练地爬上崔宏对面的锦墩坐下。
崔宏宠溺地笑了笑,提起温在炉上的铜壶,给儿子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几颗糖?”
“五颗!”崔桃简毫不犹豫地回答,接过小巧的瓷杯,用小银匙轻轻 搅动着,甜香四溢。他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随即又抬起清澈的眼眸:“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徐州那位林使君,所行之事,诸如限制土地、提拔寒门、打压豪强,皆与我等世家门阀之利相抵牾。为何我们还要押宝于她呢?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崔宏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儿子稚嫩却已显露出不凡的脸庞,心中既欣慰又沉重。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桃简,你问得好。为父起初,也曾有此疑虑。”
他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仿佛穿透了时空:“可是这次,十日!仅仅十日!她以雷霆之势,四战四捷,轻取敌酋,俘获十万之众,此等武功,已足惊世骇俗。然,更令为父心惊的,是她其后所为——大兴土木,修运河,建工坊,安置流民,赈济灾荒……如此浩大工程,耗费钱粮何止巨万?然,你可见她加赋于民,盘剥百姓?”
崔桃简小脸一肃,摇摇头:“未曾听闻。徐州百姓,似乎负担不重?”
“何止不重!”崔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非但未加赋,反而以工代赈,让百姓有钱粮可拿!更以商贾之道,聚敛天下之财,反哺民生!此等手段,翻遍史书,可有先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能征善战者,古来有之,然终不过一武夫耳,需依仗我等治理天下。能如此举重若轻,不扰民生而兴大役,聚敛财富而不伤根基者……为父闻所未闻,此乃治世之能,非开疆拓土之勇可比!”
“内行看门道。为父深知治理之难。既然打不过,唯有……加入!”
第99章 自然选择 世家也是有强弱之分的
听了这话, 崔桃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皱起小眉头:“可是父亲,她限制集中土地,推行均田……这不就是要效仿中祖刘世民, 将土地收归朝廷, 断我世家根基么?”
出乎意料, 崔宏闻言, 非但没有忧虑, 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反而是好事!”
“好事?”崔桃简不解。
“正是!”崔宏肯定道, “中祖当年, 雄心勃勃,推行均田, 设府兵,分永业田……然结果如何?天高皇帝远, 地方豪强, 阳奉阴违,兼并依旧。远的不说,就说这荆州,朝廷的均田令传到此处, 已是几年几月之后?除非她坐在宫中, 便能三五日内知天下事,否则,这些政令, 不过一纸空文!”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热气:“而我们这样的家族,底蕴丰厚, 又岂缺那几亩薄田?更需要的是在那位操纵的天下之中,依然拥有地位,这才是家族的延续、子弟的出路。”
“无论是土地,还是工坊,都不过是外物,只有权势,才是立足之本,”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种豁达与通透,“咱们只要认清形势,放下身段,认真做事,展现出价值。那位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会拒绝我们!”
崔桃简若有所思地点头,但下一刻,他突然抬头:“爹,你让我也去徐州!”
崔宏斥责道:“胡闹!”
他怎么可能让十岁都不到的小孩子,独自去徐州?!
崔桃简反而热情起来,他坐到爹爹腿上:“爹爹!您听我说嘛,徐州的那些书籍、学问,新奇深奥,没有引路人,光靠自己琢磨,实在难以窥其门径。以孩儿的资质,若能进入淮阴书院学习,必能脱颖而出。咱们对徐州的消息,大多道听途说,雾里看花,哪有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来得真切可靠?”
“那也该是我去!与你这个黄毛小儿有何相干?”崔宏试图把儿子推下去。
“爹您这不是走不开嘛!”崔桃简嬉笑道,“荆州偌大的家业,与朝廷周旋,哪一样能离得开您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道:“再说,您看空霁堂兄那副郁结于心的模样……如此关乎家族未来的大事,你真的能放心交给他去办吗?”
崔宏抱住儿子温暖的小身子,感受着那血脉相连,果断摇头:“你还小,安心在家读书习字,将来有的是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崔家小孩苦口婆心,“再说了,爹你老了,考不进书院的!”
崔宏大怒:“崔桃简,这逆子,越大越不听话,给我走开!”
崔桃简不服气地道:“桃简是小字,那谢淮不也是十岁就跟在那位身边做事了么,您信不信我去了徐州,不出五年,爹爹你见了我,也得唤我大名崔浩!”
崔宏把长子撵了出门,但重新坐下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儿子说得,也有道理。
十岁,也不算小了,再过三五年,就该成亲了。
只是……
他这儿子,生得貌如好女,又生来聪慧,喜欢拔尖,不是个听话懂事的,以他的性子,不闯祸则已,一闯,那必是闯个大祸啊。
嗯,趁着年轻,闯不了太大的祸,不如放他去,也让他见识见识天地之大。
……
十二月,淮阴,天寒地冻。
夜半三更,鹅毛般的雪花无声飘落,将城外的小村落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村尾一处低矮的土坯茅草屋里,却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灯火。
屋内,一家四口正围在一个近一人高、肚腹浑圆的大陶缸旁忙碌着。陶缸内用竹编巧妙地隔成数层,每一层都铺满了饱满金黄的黄豆。经过七日暖房恒温、每日洒水、覆盖稻草的精心照料,此刻每一层都生发出密密麻麻、嫩白脆生的豆芽,如同玉簪般喜人。
一家子小心翼翼地将豆芽取出,用柔软的稻草细细捆扎成一把把,再整齐地码放进一个大背篓里,足足装了四十斤。
“行了!”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水汽,拿起一顶磨得发亮的旧羊皮帽扣在头上,又蹲下身,仔细地在单薄的麻鞋外缠上厚厚的稻草绳以御寒。
旁边的妇人脸上带着担忧:“当家的,这天寒地冻的,风跟刀子似的,还是穿上那双皮靴子吧?”
那是家里攒了许久才买下的贵重物件。
汉子咧嘴一笑:“三十里地呢,踩着雪走,糟践了好东西。你在家好生梳羊毛,咱再攒攒,开春就能起间青砖房了。到时候咱娃儿说亲,总不能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让人瞧不起。”
妇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帮丈夫将那沉甸甸的背篓扶到他背上,又赶紧往他怀里塞了两张还温热的、掺了荞麦的硬实胡饼,不住叮嘱:“雪大路滑,千万小心着点走……”
汉子“哎”了一声,调整了下背带的位置,压弯了腰,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门,融入了门外呼啸的风雪和浓稠的黑暗里。
村口,已有七八个同样背着各式背篓、挑着担子的村民在等候。见人齐了,大家也不多话,默契地相互照应着,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踏上了通往淮阴城的漫漫长路。
他们这个村子,离淮阴三十里,不靠河,不近官道,是周边有名的穷地方。眼看着邻村靠着卖菜、进城务工,一家家都起了青砖瓦房,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只能起得更早,走得更远,干得更辛苦。不然,村里的小伙子都快娶不上媳妇了。
风雪夜行,路途艰难。但众人相互搀扶,说着闲话,倒也不觉得太过苦楚。
“一转眼,都快十年光景喽。王二牛,你好不容易买下那口宝贝大缸,下次准备攒钱弄个啥大件啊?”
“还能是啥?我家那口子心心念念就想住青砖房!这不,就指望这豆芽多卖点钱呢。”
“嚯!直接就要青砖房?这发豆芽就这般赚钱?”
“嘿嘿,搁以前,哪敢想啊?有个不漏雨的木头屋子都是梦里才有的事。这不是娃儿大了,得拼命了么。梳毛机、铁锅这些,就只能再往后稍稍了。”
“我家那口子倒想筹钱买个梳毛机,老赵家那台,真是好使!上百斤的羊毛,一天就能梳得顺顺溜溜,毛条卖给织坊,价钱也俏!”
“拉倒吧你!你家才买了口大铁锅,整天全家老少齐上阵做豆皮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空梳毛?”
“这豆皮豆芽也就赚个冬天的快钱,等天暖和了,家家锅灶闲下来,谁还稀罕买这个?就没那么赚喽。”
“也是,天冷,一口锅又做饭又喂牲口又烧水,哪腾得出空整天做豆腐。天热了倒是没这烦恼。”
“周老二,你咋不说话?你这大冷天背着一篓子鹅蛋去卖,也没见你添置啥大件啊?”
“我?”一个沉默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应道,“钱攒着哩。闺女不是去洛阳了么?听说那边冬天邪乎的冷,想给她扯匹细软的好料子,再加上我养的那十几只鹅攒的绒,给她做件暖和衣裳。”
“嘶——老周你可真舍得!”
“没办法,谁让闺女争气呢?”
就在众人说说笑笑间,远方淮阴城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已在风雪中隐约可见。官道变得平坦宽阔,两旁被收割干净的芦苇荡袒露着,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浩渺的淮河冰面。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风雪的呜咽,由远及近!只见一名骑士,浑身披满雪沫,伏在马背上,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雪泥点甚至落在了村民们的裤腿上。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停下了脚步,愕然望着那骑士绝尘而去的方向,很快消失在通往城门的官道尽头。
“好像是……军情急驿?”有人不确定地低语。
“这大雪天的,八百里加急?莫非是哪里又出大事了?”
“嗐!想那么多干啥!有槐木野将军和谢淮将军在,再大的仗也打不到咱们淮阴来!”
“就是!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咱们呐,还是赶紧进城,把豆芽卖了是正经!”
短暂的惊疑过后,村民们很快恢复了常态,重新背起背篓,说笑着,继续朝着那座在风雪中的繁华城池走去。
天已经蒙蒙亮,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见到了那军驿,但走向城市的脚步却踏实而坚定,仿佛那疾驰而过的军情急驿,只是这平凡清晨的一个微小插曲,丝毫动摇不了他们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信心。
十年前,那种听到兵祸,便六神无主,拖家带口躲避山林里的事情,仿佛已经是前世,早已没入风雪,无人记得。
……
淮阴城中。
林若刚刚睁开眼,便收到军情。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蜀中旁边的吐蕃、南中等地,也糟了大灾,蜀中范氏救灾不利,山民暴动,开始在边境掠劫,千奇楼在蜀中多个地点都受到影响,有三个据点失去了联系,损失大约在三百人左右。
“范家真是废物。”林若忍不住抱怨,“范长生的后人哪怕有一个陆妙仪那样的,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兰引素低声道:“主公,我们要如何做?”
林若无奈道:“让蜀中千奇楼的人收缩范围,聚在成都、白帝城两处,蜀中暂时鞭长莫及。调拨一批物资,让范家出人出力,尽量把失联的人救回来。”
兰引素点头:“我立刻去安排。”
林若应了一声,起身洗漱,吃了早餐。
简单的包子加豆浆,然后便到隔壁上班,通勤时间为零。
除了九九七之外,没有别的坏处。
又是上班的一天呢。
第100章 生活不易啊 得自己找出路
生活不易, 治理一方更不易。
林若最近处理的政务重心,已从先前的书吏人手短缺,转向了如何妥善安置那批俘虏。
年初大败代国与北燕联军,一举俘获近十万健壮劳力, 这本是天降横财, 解了徐州燃眉之急。这十万壮劳力如同及时雨, 被投入到了那条早已达到运力极限的南北大运河的修缮扩建工程中。挖掘河道、加固堤岸、修建码头、营建沿途驿站、安置因工程迁移的百姓……工程量浩大至极, 若非这十万生力军, 绝无可能在这短短大半年内初见成效。
如今,运河主体工程已近尾声, 宏伟的河道如同一条新生的动脉, 贯穿徐州南北。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幸福的烦恼,十万张嘴, 不能一直吃白饭,如何消化、安置这批即将“失业”的庞大劳力, 成了摆在林若案头最紧迫的难题。
幕僚们提出了几个方向:
其一, 北上,继续修缮淮河以北,从彭城到下邳段的运河支线。彭城、青州新附,虽市场不及南朝繁盛, 但潜力巨大, 提前疏通物流通道,利在长远。
其二,修路, 集中力量,修建连接徐州核心区与彭城、青州等新拓之地的官道,尤其是那种铺设了碎石、能四季通行的“硬化”路面, 这对于加强控制、促进商贸至关重要。
其三,化整为零。将这批劳力打散,分配到徐州各郡县,用于修缮城墙、疏通城内沟渠、建设公共设施等基础工程。
林若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几条线路和密密麻麻的节点,片刻后,她做下决定。
“修缮北段运河,拨三万人。”
“修建徐州至青州官道,拨四万人。”
“余下三万人,分派各郡,加固城防,兴修水利,营造仓库。”
她声音平静:“下发新的通知,表现优秀,提前完成服役者,可按正常役工发薪。三项工程,同步推进!工期紧,任务重,令工曹即刻细化方案,调配物资!”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林若,全都要!
发展最初阶段,没有比基建更能拉动经济的事情了!
她有钱!
……
两日后,淮阴城内,一家热闹的酒楼里,地龙燃烧,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几名身边放着厚实皮袄、面容带着草原风霜痕迹的汉子,正围坐一桌,大口撕咬着喷香的羊肉,畅饮着醇烈的烧酒。
“爽快!”一名壮汉放下海碗,抹了把嘴,痛快地呼出一口酒气,他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此刻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旁边的同伴给他满上酒,问道:“阿符罗,你的工期和债都清了,官府批了文书,可以回家了。是和丑伐他们一样,等开春就回草原么?”
他们在徐州做劳役,虽然辛苦,但徐州官府并未苛待。吃喝管饱,冬夏各有两套衣裳,甚至还有微薄的工钱。许多人省吃俭用,攒下钱来,还能合伙从千奇楼买一口梦寐以求的、黝黑锃亮的大铁锅带回去。
表现好的,如阿符罗,更是因技艺出众,获得了“减刑”,提前恢复了自由身。
至于那些贵族头人的子嗣们,绝大多数都是最近一年凑齐了赎金,被赎身回去的。
阿符罗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露踌躇:“回家……自然是想的,只是……”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我在这儿,好不容易才跟着大师傅,学了这打地基、立桁架的木工手艺,虽然才刚入门,但好歹也算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工’了,工钱也涨了。若是留下,拼命干上两三年,不但能还清欠头人的那四十只羊的债,还能有余钱……”
他家里当年遭了白灾,牲畜几乎死绝,为了活命,欠下了头人巨债。若回去,不仅自己,连儿子都得给头人当牛做马抵债。可在这里,他靠手艺吃饭,不比给部族头人当牛做马来得好?
“我也差不多,”对面的汉子叹了口气,接口道,“我学会了修船补船,刮腻子、桐油防水,一套活儿都拿手。可这手艺……回到草原上,除了能补补那破旧的勒勒车,还能有啥用?”
说到后边,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不甘。
“昨天的工头说了,”阿符罗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光,“上面有令,工程还要扩大,愿意留下来的,工钱还能再涨!我想……再多留些日子。多存点钱,买点茶叶。听说高车、丁零那边,散茶卖得极好,若能带些回去贩卖,家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那为啥不多买几口铁锅回去?那更赚!”同伴打趣道。
阿符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那铁锅是好,可价钱也吓人,咱们那点钱,够买一口全家用就不错了,还想贩货?你当我是头人老爷啊?”
几人哄笑起来,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笑声中,带着对故乡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对眼前这份凭借手艺就能挣得未来的珍惜。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
荆州,襄阳城外。
一支由四辆豪华四轮马车和数十名精锐部曲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离这座古老的城池,顶着凛冽的寒风,向东方的徐州进发。
这四辆马车乃是重金从徐州购得,华美非凡。车厢外覆盖着厚实的毛毡,用以抵御风雪。车厢内部更是别有洞天:角落处固定着一个精巧的铁制火炉。炉底铸有两指长的柱脚,将炉体悬空,避免灼烧车板。两根铁管从炉身伸出,在车厢顶部形成一个“L”形烟道,将烟气顺利排出车外。炉盖可开合,方便随时添加木炭。如此设计,既确保了车厢温暖如春,避免了烟熏火燎,又能在炉盖特制的铁皮孔洞上温着热水,或是煮茶烹食,让漫长的旅途不再被严寒困扰。
崔桃简和崔霖作为此行核心,各自独占一辆马车。然而,长途跋涉的疲惫很快冲淡了最初的新奇感。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挤在一辆马车里休息、商议,将另外两辆空置的马车轮流让给护卫的部曲们歇脚取暖。
车厢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崔桃简捧着一卷徐州新出的算学书籍看得入神,偶尔抬头与对面神色郁郁的堂兄崔霖商讨几句觐见林若时的礼仪与说辞。
然而,崔霖明显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游离在彩色碎玻璃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寂冬景,眉头紧锁,心中翻腾着难以平息的波澜与不甘。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地在内心叩问。
他,崔霖,字空霁,襄阳崔氏嫡系,血统高贵,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礼仪。
而那个江临歧,不过是个贫贱的佃户之子,一个曾经窃取了他身份的冒牌货!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偷就能凭借攀附上一个女人,在短短十年间,一跃成为能与他们崔氏族长平起平坐、执掌千奇楼重权的一方人物?
就因为他跟对了人,就因为他运气好,遇到了林若?
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一股混合着屈辱、嫉妒和愤懑的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对这次徐州之行,充满了抵触。
崔桃简没有劝,有些事,劝也没有用。
而在另一辆较为宽敞的、由两位崔家女儿共乘的马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两位十四五岁的少女,生得花容月貌,名义上此次出门是随行“照顾”年幼的弟弟崔桃简,实则肩负着家族另一项隐秘任务——联姻。徐州新贵崛起,年轻有为且身居高位者众多,其中不乏未婚配者。崔氏希望能通过姻亲关系,更深地绑定与徐州的联盟。
然而,对于这两位名为崔萱、崔芷的少女而言,离家时对父兄的承诺有多恭顺乖巧,此刻内心的兴奋与叛逆就有多强烈。
联姻?
呵,天高皇帝远,真到了徐州,具体如何,还不是她们自己说了算?
随行的那些婆子、族中负责“看管”她们的男丁?
哼,她们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了。她们通过隐秘的渠道,与那些早已嫁入徐州或私自跑去徐州的建康、荆州姐妹保持着书信往来。那是一个由向往自由的南朝贵女们组成的、心照不宣的网络。信中使用着只有她们才懂的暗语,交流着在徐州的见闻与心得。
“在那里,女子可以穿着利落的胡服,骑着骏马在街上奔驰!”
“在那里,有专门招收女子的书院,成绩优异者,可直接为吏,甚至为官!”
“在那里,女子可自立门户,经商做工,无人指摘!”
“在那里,没有那么多烦人的规矩,可以和自己心仪的少年少女一同出游、聚会……”
“自在!那是真正的自在!”
父兄们一再告诫,徐州是礼崩乐坏之地,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名声坏了,将来婚嫁有大碍。
但这些警告,起的全是反作用,反而是佐证了姐妹们那些充满诱惑力的描述,在她们心中点燃了野火!
什么大碍,要是能如槐木野那样随意在战场上抢美人回家……
所以,这次出行,家里其它十几个姐妹们都羡慕不已,纷纷要求她们每天一信,说清楚那时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一般。
她们也早已暗中约定:先去者要为后去者铺路!等她们在徐州站稳脚跟,一定要想办法,将那些仍在荆州的姐妹们,一个一个,都找理由带到那片令人神往的自由之地!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车窗外是荆州的寒冬,车厢内,两位崔家少女的心,却早已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