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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你说的对 来找我报仇吧

区区几个字, 轻轻一句话,却差点把杜慧度的心脏都吓出来。

“帮、帮得上……”他艰难地回答。

这岂止是帮得上,这些年,陛下治下的海商凶名赫赫, 对荒芜的南海诸岛开垦之余, 没少和沿途的土著发生冲突。

但因为徐州是最大的买家, 看在钱的份上, 各地海商们也都要客客气气地听从陛下的要求, 不做得太过份,至少表面上和气生财, 免得被扣份额或者拉黑。

可一但陛下松开了这个绳子, 这照会一开,他都不敢想, 会发生什么事情。

林若点头,微笑:“你父子忠勤可嘉, 当重赏。稍后, 我会擢你父杜瑗为安南都护,总领交州军政,朝廷也会派能吏干员赴交州,协助其清丈田亩, 推行新法, 开设市舶,推广文教。告诉你父亲,好好做事, 朝廷不会亏待忠臣。”

杜慧度,虔诚下拜:“谢陛下……”

“在我朝不必下跪,”林若淡定道, “站着显高。”

“……”

……

而林若的政令很快传达下去,海商们起初是惊愕,担心陛下是不是在戏耍洒家,但很快,正式的文书下发,报名登记开始后,许多海商揉着眼睛,反复看着抄录来的告示,表情渐渐转为狂喜与贪婪。

东南沿海,尤其是扬州、明州、泉州、广州等地,那些拥有大型海船、武装不弱的海商巨贾,瞬间沸腾了!

林邑国是什么地方?盛产象牙、犀角、名贵木材、香料,尤其是蔗糖!其沿海平原土地肥沃,气候炎热,是种植甘蔗的天然良田。以往与林邑贸易,虽有利可图,但受制于其国王、贵族盘剥,且航线风险不小。如今,朝廷竟公开允许,甚至鼓励他们去“打下来”?打下来就能占为己有,合法经营,十年免赋?!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于是短短旬月之间,各主要港口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兵营和集市。造船的工坊日夜赶工,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铁匠铺里,打造刀剑、弓弩的炉火通红;药材铺里治疗疟疾、水土不服的常备药物被抢购一空;熟悉南海航线、通晓林邑语言风俗的“番客”(外国侨民或混血儿)被重金聘为向导;更有无数在陆地失去生计的流民(这两年逃避战乱的南朝百姓,有许多去了徐州,但也有大量的就近去了沿海)、渴望暴富的街溜子、乃至在内地犯事逃窜的亡命徒,纷纷汇集到港口,寻求暴富。

一些实力雄厚的大海商迅速联合起来,组建起规模庞大的船队,船上不仅满载货物,更配备了精良的武器和雇佣来的亡命战士。中小海商也不甘示弱,或数家合伙,或依附大商队,准备分一杯羹。甚至一些在内河讨生活、从未出过海的地方豪强、水匪,也闻风而动,设法搞船招人,想要参与这场盛宴。

而当《照会》内容连同海商们摩拳擦掌、舰队云集的消息传到交州时,九真郡的征氏、日南郡的胡氏等大族首领,初是愕然,继而遍体生寒。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新立,重心在北,对交州鞭长莫及。那女人登基,根基未稳,且推行抑制豪强之策,损害他们利益。不如趁其不备,联络林邑,或自行割据,凭借交州天高皇帝远,甘蔗、木材之利,足可自雄一方。杜瑗父子虽忠,但势单力薄,不足为惧。

然而,朝廷这一手,彻底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朝廷是不派大军,但朝廷放出了无数的海狼,这些海商,为了利益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能去打林邑,难道就不会顺路“光顾”一下交州沿海那些不服王化的豪强庄园、私港?自家知自家事,相比鼎盛的中原,他们那小地方,那点私兵、寨墙,够看吗?

更可怕的是,朝廷这道《照会》明确了交州是“朝廷治下”。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敢造反,那他们就不再是“百姓”,而是“叛军”。到时候,恐怕不用朝廷动手,那些急于立功、抢夺他们蔗田和港口的海商,就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消息自然也飞快传到了林邑国。

国王范胡达接到探子急报,惊怒交加。他这两年前入侵交州失利,本就憋着一口气,暗中联络交州豪强,也是想卷土重来。没想到,还没等他再动手,中原那个新朝女帝,竟使出如此毒辣手段!

“疯子!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范胡达在宫殿里咆哮,“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让那些贪婪的商人来攻打一个王国?!”

然而,咆哮改变不了现实。很快,沿海的港口、村庄开始遭到挂着“宸”字旗和各式怪异旗号(海商们自己设计的家族或船队标志)的武装船只袭击。这些袭击者战术灵活,来去如风,不追求占领城池,专挑防御薄弱、富庶的沿海种植园、仓库、小型港口下手。抢掠货物、焚烧房屋、绑架工匠和种植园主索要赎金……

林邑国军队疲于奔命。他们擅长丛林战,但对这种海盗式的海上袭击和打了就跑的沿岸骚扰,却难以有效应对。国库因贸易中断和沿海损失而迅速缩水,民众恐慌蔓延,贵族怨声载道。范胡达不得不收缩防线,将兵力集中在几个重要港口和都城,但这样一来,广大的海岸线和富庶的种植区就更加暴露在海商的掠夺之下。

……

九月,天气已开始转凉,林若坐新宫廷的廊下,拿着戒尺,阴沉地看着两个小女孩儿。

两个快六岁的姑娘生得活泼可爱,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裙和配饰,正在楚楚可怜地睁着漆黑的大眼睛,求母亲的原谅。

“孩子年级小,犯错不能体罚,得好好教导!”谢淮在一边劝说。

林若皱眉道:“劝什么,你知道她们干了什么吗,你就劝?”

谢淮刚刚下班就听到女儿的抽泣,哪里话直接就说出口了,闻言小心对女儿道:“阿御、阿疆,你们做了什么错事?快向母皇认错啊……”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们的母亲就已经阴沉道:“她们趁没人看着的时候,下水游泳。”

谢淮大惊:“怎么会没人看着?难道是有人想行不轨,阿若,这事错不在孩子啊——”

林若冷哼一声:“阿大阿二,你们告诉父后,怎么会没有人看着。”

林御和林疆姐妹对视一眼,大姐小声道:“我们在荷花池玩的时候,跳到池子里,借着荷叶悄悄潜游走了。”

谢淮沉默了一下,抿了下唇:“这,是挺该打。”

姐妹顿时更可怜了,抱头痛哭:“不要啊,爹爹救救……”

林若按住额头,冷声道:“你们怎么想的?”

姐妹顿时挺胸道:“我们也要顺着荷花池游到海里,给母皇开御土开疆!”

林若一巴掌拍在谢淮后脑:“你平时都在教些什么!”

谢淮小声道:“这不是你的意思么……”

林若无奈摇头:“疆土范围是有极限的,需要循序渐进,细心经营,否则吞了无法消化,最后还是会吐出来,再说,她们两个已经够皮了,别给我加负担。你们两个,明天作业翻倍!”

两个姑娘顿时哇哇大叫,要求换成武器作业和手工作业,不要变成文字作业翻倍啊……

林若冷笑一声:“统统翻倍,哪容你们讨价还价。”

说完,她起身离开,最近事情很多,刚刚发生的“皇女坠池”事件,打断她的工作,折腾了至少一小时,她今晚必须加班了。

回到书房,她凝视着屏风上的世界地图,轻轻叹了口气。

开拓海外,是要流血的,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这就是工业的必由之路,钢铁高炉烟囱吞吐的浓烟,那漆黑的浓烟会笼罩王朝,直至整个世界,以及未来的所有时代,它无法停止,它会卷着整个世界前行,把一切的人口、土地、矿产、思想都打碎后,重新熔炼出新的世界。

那广阔的世界,她不占据,总有一天,会被别人占据。

她拿起一份文书。

不久前,有一支强大的海商队,以帮助林邑国说情为由,诱开城门,随后带精兵攻入都城,林邑国亡国,范胡达的首级在确认后,被传到淮阴,交州因此收复了已经离开汉朝治下近三百年的土地,将治下范围,重新沿伸回湄公河三角洲。

这份文书,就是在嘉奖承认那位商人的功绩。

“历史真残酷。”

微微摇头,她拿起印章,盖在新签的命令上。

第232章 荆州的小故事 春草

启元二十一年, 荆州江夏郡,清明时节。

两座矮小的坟茔前,一名高大却半头华发的汉子,穿着单薄的麻衣, 从提篮里拿出一块熏肉与一碟馒头, 还有一坛米酒摆在坟前。

春风还冷, 但对王二牛来说, 这一辈子遇到最冷的冬天, 是启元二十年的腊月。

那时他正从地里往回赶,怀里揣着用半升黍米跟货郎换来的一小包红糖——他媳妇李氏怀了七个多月身子, 最近总说头晕, 脸色白得吓人。村里的老嬷子说,怕是胎气不足, 得补补。

他还记得那天日头很好,是腊月里难得的暖阳, 晒得地头的残雪亮晶晶的。他心里盘算着, 再熬两个月,开春娃就落地了,不管是儿是女,他都欢喜, 他还有把子力气, 庄里的租子虽重,可人勤快些,日子总能对付, 等娃大点……

“二牛!快跑!乱兵来了!杀人了!”

同村的三娃像疯了一样从村口冲过来,鞋都跑丢了一只,脸上全是惊惧的灰土。他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了马蹄声,闷雷似的,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响。

他脑子“嗡”的一声,朝家的方向冲去。

晚了。

冲入村子时,马蹄声和杂乱脚步声正在远去,乱兵们已经带着抢来的财物离开,村里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他家那两间低矮的土房,门板歪倒在地上,他娘瘫坐在门槛外,花白的头发散乱,额角有血,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冒烟的屋顶,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他冲进还在冒烟的屋里,灶膛的火引燃了堆在墙角的柴草,屋里烟熏火燎,妻子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杏儿?杏儿!”他大喊着,妻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下晕开一片暗红。

“血……二牛哥……我……疼……”妻子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眼里全是惊恐和痛苦。

他魂飞魄散,想去找村里唯一的郎中,可郎中家的房子烧得最旺,他想去舀水,水缸被砸破了,他想把媳妇抱出去,可妻子身下的血越流越多,人也已经开始翻白眼。

“娘!娘!快来帮忙啊!”他朝着门外嘶喊。

他娘终于踉跄着爬进来,看到地的血,呆了呆,然后猛地扑到灶台边,也不管火还在烧,伸手就去扒拉灶灰——乡下土法,灶灰能止血。可她的手被烫得滋啦作响,她也浑然不觉,捧起一大把滚烫的草木灰,就按在妻子身下。

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昏死过去。

那一夜,他守着气息微弱的媳妇,听着村里零星的惨叫和哭泣,看着窗外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觉得自己也像被扔在灶膛里烧,五脏六腑都成了灰。

天快亮时,妻子醒了片刻,喃喃说了句“娃……保不住了……”然后再无声息——她身下的血,到底没能止住。

草草埋了媳妇,就在屋后,没有棺材,只有一领破席,他娘从那晚后就有些痴痴傻傻,不说话,只是抱着空瓦罐,一遍遍摸着。

村子毁了,幸存的人家,有的投奔远方亲戚,有的跟着三三两两的流民,盲目地往东走。他背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娘,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里的粮食被抢光了,地里的冬麦还没出苗,也被马蹄和乱兵践踏得不成样子。

起初,他们跟着村里几个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一起走,还能互相照应,可很快,干粮吃完了。先是挖野菜,剥树皮,后来,野菜树皮也没了,同村的栓子娘,六十多了,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路边,再没起来。栓子用双手在土上刨了个浅坑,草草掩埋了老娘,然后默默跟上队伍。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们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荒村,村里也早没了人烟,只剩断壁残垣。他在一个半塌的窝棚里,找到了一点不知道谁藏的豆子,用破瓦罐煮了,和着雪水,勉强成了糊,他自己舍不得吃,先喂了娘几口,娘呆呆地吞了,然后继续抱着瓦罐。

就在那天夜里,娘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他早上推她,才发现身子已经硬了。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娘早已冰凉的身体,坐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也嚎哑了,最后,他把娘埋在地头,然后跟上了队伍。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有的病死了,有的走着走着就散了。他只剩自己一个人,像游魂一样跟着前面隐约的人影,他不再觉得饿,不再觉得冷,只是麻木地走在路上,直到有一天,他看见路边一个被遗弃的、裹在破布里、已经哭不出声、只剩微弱抽气的小婴孩。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那孩子皱巴巴、青紫的小脸,婴孩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缝,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咿呀了一声。

心里某个死寂的地方,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没能出世的孩子,伸出手,用肮脏破烂的衣袖,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污秽,他把孩子抱了起来,贴在胸前。

他用最后的力气,跟着人流继续挪动,他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城里可能有活路。他用捡来的破碗讨过半碗搜不出半点米粒的刷锅水喂孩子,他跪在还有炊烟的破屋前磕头,只求一口米汤,大多数时候是冷漠的关门声,偶尔,会有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叹口气,掰下巴掌大小的一块麸皮饼子,塞给他。

孩子居然活了下来,他给孩子取名“草儿”,野草一样的命,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江陵城高大的城墙,然后,是希望破灭的绝望——城门紧闭,只有兵丁森严的守卫。

他挤在人群边缘,看着高耸的挡住生路的城墙,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坐到冰冷的泥地上,抱紧怀里的草儿。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呜咽,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胃里空得发疼,连起身去扒拉旁边那点枯草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许,就到这里了吧,和娘,和媳妇,和草儿,还有那没出世的娃,在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然后,城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驱赶和杀戮,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站在了木台上,声音洪亮,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努力让人听清。

“奉陛下诏命……抚慰荆江……安辑流散……”

“流民安置所……登记……每人每日粥饭一碗……”

“身强力壮者,可应募为工,修路挖河,管两餐干饭,日结工钱!”

“凡流民,愿落户垦荒者,每丁授田三十亩,头三年免赋,官府借给粮种、农具!”

一个个字,像炸雷,轰在他嗡嗡作响的脑海里。

有吃的?有活干?有田分?

他是不是快死了,在做梦?

直到那实实在在的、带着米香的热气飘过来,直到他领到那两块小小的、刻着号码的木牌,直到他颤抖着手,捧着那碗能立起筷子的粥饭,喂进草儿嘴里,感受到孩子本能地、贪婪地吞咽……

他才知道,这不是梦。

眼泪毫无预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掉进粥碗里,他大口大口地喝着,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那不仅仅是一碗粥,那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两条命,是他和草儿的命。

……

疏浚河道的活,苦。腊月天的河水,冻得人骨头缝都疼。他却干得比谁都狠,他手上旧茧摞新茧,虎口震裂了,用布条一缠,继续挖。草儿用破布条捆在他背上,小脸裹在破布里,只露出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一起一伏的肩背。

他不觉得苦,比起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的那种无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中午,监工的吏员敲响破铁片,他在河边浑水里草草洗了手,就去领饭,力工给得粮足,有五个的杂面窝头,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咸菜汤,他蹲在避风的土坎下,先掰一小块窝头,在汤里泡软了,喂给草儿,孩子吧嗒着小嘴吃了,剩下的,他才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连掉在衣襟上的渣子都小心捡起来吃了。

晚上回到安置所——一个废弃的、用破席和茅草勉强遮风的大仓房,通铺挤满了人,但这里有屋顶,地上铺着干草,比野地强太多了。他领到一天中最后一顿稀粥,小心地喂饱草儿,自己也喝了,然后抱着孩子,挤在角落里,听着周围各式各样的鼾声、梦话、咳嗽声,沉沉睡去。

修路的活更累,要开山,要抬石头,但工钱涨到了五文一天,或者折合一升粟米。

他选了钱,然后,他用二十文钱,去集市上换来一块旧麻布和破絮,求同铺一个会点针线的老妇人,给草儿缝了件厚些的襁褓。孩子裹上新襁褓那天,咧开没牙的嘴,啊啊地笑了。

春天,官府贴出了告示,敲着锣宣布,要在城外河边划地,分给登了记、愿意落户的流民。

抽签那天,他紧张得差点把写着“西三区,丙字二十七号”的木牌掉在地上,后来,跟着一个面善的圆脸小吏出城,走了一个多时辰,看到那片长满芦苇和茅草的河滩荒地时,生出了无穷勇气,是了,地荒着,才长草。草除了,地就出来了,他有的是力气!

开荒的苦,比修路挖河更甚十倍,芦苇根盘根错节,茅草叶子锋利得像刀子,镰刀是借来的,钝,得磨了又磨,第一天下来,他手上全是血口子,腰像是要断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因为收芦苇的船来了,这些都是钱,他加上修路挖河的钱,买了一只母羊,草儿便吃上奶了。

然后便是整地,一干一天,汗水迷了眼睛,就用脏袖子一抹,草儿被他放在田边一个垫了干草的破筐里,起初还好奇地看着,后来就在规律的刨地声中睡着了。

同来落户的邻居们渐渐熟了,有跟他一样逃难来的,也有本地失了地的农户,大家互相帮忙,你家挖不动的大树根,我来搭把手;我家垒田埂缺石头,你去河边帮我捡几块,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声吆喝,就知道意思。

那个圆脸小吏,叫陈书办的,为他们起了新村的名字,落了户籍,他隔三差五会来转转,有时会带点盐巴,有时会告诉他们,哪里水沟该怎么挖才不积水,哪块地适合先种点豆子养养。

“王二牛,力气不小啊!”陈书办有一次看他一个人半天就清出一大片,啧啧道。

他只是咧嘴笑笑。

秧田是陈书办指点着弄的,选了块向阳、平整、靠近水沟的地,小心地整平,施了点火烧荒留下的草木灰,然后,把从书办分发下来的金贵的稻种,均匀地撒下去,稻种不多,小小一布袋,他提在手里,觉得有千钧重。

撒种那天,他洗了手(虽然洗不干净),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珍宝,撒下去,薄薄地盖上一层细土,然后,每天都要去看几遍,看那土有没有干,看有没有鸟儿来偷吃。

当第一点娇嫩的、鹅黄色的细芽顶破土皮,颤巍巍地探出头时,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久到草儿在背篓里不耐烦地咿呀起来。

插秧时,太阳很晒,背被晒得生疼,腰像是要断了,直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泥水里的蚂蟥偶尔会叮在腿上,扯掉,带出一溜血珠子。但他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每插下一撮秧苗,他就觉得,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的联接,就更紧了一分。

这是他的田,是他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是朝廷分给他,让他和草儿活命的田。

夕阳西下时,他直起酸痛的腰,看着这一片在夕阳下泛着光的、整齐的绿色,又看了看田埂上,正在试图伸手抓住一只蚂蚱的草儿。

他撩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襟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泥水和可能是眼泪的东西,然后,转向东北方——那里是淮阴,是朝廷,是那个发给他粥、给他活干、分给他地的“大宸天子”所在的方向。 他不懂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王道教化”、“新朝气象”,他只知道,是那个朝廷,把他和草儿从路边等死的野狗一样的境遇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他挺直了佝偻了太久的脊背,对着北方,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一个他庄稼汉能做出的最大的礼节。

插秧过后,有些农闲,他在新的村落里安家落户,朝廷发了安家粮,他带着干粮,把草儿托付给了一位好心的大娘,回乡背回了娘亲和妻子的骸骨,将她们安置在这新家的后山。

……

回想着这一切,王二牛将酒水轻轻撒在坟前,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珍藏的、从安置所领粥时绑在手腕上做记号的、褪了色的蓝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那个模糊的“宸”字,还隐约可辨。

“娘,杏儿,”他的声音带着温柔,“这是新朝的国号,它是个好朝廷,有很多好官,给吃的,给地,给活路,那些乱兵都抓了,在城外,砍了好多的头……再,再也不会有兵灾了,你们、你们投胎时看着这个字,别去错了地方。”

他把布条仔细地系在树棍顶端,打了个死结,插在坟前。

晚风吹过,那面小小的、简陋的、蓝布做的旗帜,轻轻飘动起来,如亲人的回答。

第233章 来都来了 那就……

启元二十四年, 七月。

青海湖以西,伏俟城外的草场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天空是一种透亮的、近乎永恒的蓝,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来, 带着雪山的寒意, 吹得人脸颊生疼。

清晨, 牧民阿赤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老羊皮袄, 走向自家的畜栏, 他今年四十出头,脸颊是高原特有的红褐色, 皱纹深刻, 从眼角、额头深深蔓延开,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牦牛和羊群混杂在一起, 在围栏里慢悠悠地走动、反刍,牦牛粗壮的犄角在晨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厚实的长毛几乎垂到地上, 像移动的小山。绵羊则挤成一团,“咩咩”叫着,阿赤眯着眼,嘴里无声地数着:“一、二、三……”

这是吐谷浑人一天的开端, 数清牲口, 查看有无生病或丢失,然后决定今天是将它们赶到哪片草场去,生计、希望、乃至部族的荣辱, 都系于这些牲畜的四蹄之上。

就在他数到第二十三头羊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他的大儿子诺布, 才十五岁,像一阵风似的卷到面前,兴奋道:“阿爸,东边,东边的商队来了,在布哈河弯那里扎下大帐篷了!”

阿赤怀疑道:“真来么?这可比往年早了大半个月。”

往年那些汉地或西域的商队,总要到夏末秋初,草黄马肥时,才会深入河湟一带。

“真的!好大的队伍,骆驼多得数不清,驮着的货物堆得像小山,我远远看见他们的旗子了,和去年不一样,但肯定是东边来的!”诺布急切道。

阿赤不再犹豫,东方的商队,意味着茶叶、盐巴、布匹,尤其是铁锅和锋利的铁器,还有那些能让男人们在寒夜里热血沸腾、忘却烦恼的烈酒,他家里积攒了一年的上好皮子,还有妻子卓玛精心打制的酥油、奶渣,儿女们采摘的虫草,就等着换回这些好东西。

阿赤立刻对帐篷里妻子喊道:“卓玛!把咱们的皮子、酥油都搬出来,诺布,你带弟弟妹妹看好牲口,别让狼崽子叼了去,我和你们阿妈去去就回!”

他匆匆回到帐篷,从角落里抱出捆扎好的羊皮和牛皮,还有中原人最喜欢的野羚羊皮,又帮卓玛将装满酥油的皮囊和奶渣的布袋绑上马背。

夫妇俩翻身上马,朝着东边布哈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布哈河边支起了十几个宽大的帐篷,比吐谷浑人的帐篷更高、更规整。骆驼和马匹在河边饮水休息,驮子卸在一旁,堆成小山,用油布苫盖着。许多吐谷浑牧民已经闻讯赶来,牵着驮着货物的马匹或牦牛,围在最大的几顶帐篷前,人声、牲畜叫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商队的旗帜在帐篷顶上飘扬,不是往年见过的任何一家熟悉商号的标记,而是一种简单的、靛蓝色的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阿赤不认得汉字,但觉得那字有一种肃穆端正的气势。

他和卓玛挤进人群,来到一顶敞开的、陈列着最多货物的大帐篷前。帐篷里琳琅满目,几乎晃花了人眼。成捆的、颜色鲜艳的丝绸和毛麻布(;一摞摞码放整齐的、黑沉沉的铁锅,从煮奶茶的小耳锅到炖肉的大锅一应俱全;挂在支架上的、闪着寒光的铁刀、剪刀、铁钳;散发出诱人甜香气的、用油纸包裹的块状红糖;还有最吸引男人们的、一排排敦实的大木桶,里面装着的,必然是火辣辣的烧酒。

但让阿赤和周围牧民惊讶的是,这次货物的标价,无论是用金银、还是用牲口皮毛折算,都比记去年来时要便宜了不少,尤其是铁锅和铁器,几乎便宜了将近一半,布匹和糖的价格也明显下降了。

“这是……”一个的老牧民指着看中的一口中等铁锅,用鲜卑话问商队管事,“锅,这个,价钱,真的没算错?”

那管事一口鲜卑语说得流利:“没错,就是这个价,今年便宜,以后啊,说不定还能更便宜点!”

“为何便宜了这么多?”阿赤也忍不住问道,同时警惕地看着那口锅,怕是有什么瑕疵。

那中年管事哈哈一笑,拍了拍身旁一摞铁锅,发出“哐哐”的闷响,拍得牧民们都在心里肉痛——那是要卖给他们的宝贝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它!

“诸位放心,货物都是好货,从洛阳的工坊直接出来的,没毛病,价钱低,是因为路好走了,税少了!”

他提高了声音:“各位头人、兄弟,咱们这支商队,是打关中长安城来的,咱们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前几年,盘踞关中的那个姚兴,识时务,投得特别快,可盘踞凉州(河西走廊)的吕家,还有陇右(甘肃东部)的乞伏乾归,不知道咱们大宸天兵的厉害,还想顽抗,结果怎么着?”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竖着耳朵听,才眉飞色舞地继续道:“都被咱们的将军们,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咔嚓咔嚓,全给收拾了,凉州、陇右,现在都已经是咱们大宸的疆土了,陛下的政令,能一直通到敦煌,通到玉门关外了!”

帐篷内外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凉州吕光、陇右乞伏乾归,那是西边和南边强大的邻居,时常有些摩擦,这就……没了?

那商队头领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继续道:“现在好了,从长安到你们这伏俟城,一路都是大宸的疆土,只在兰州、鄯州(西宁附近)几个大城,按朝廷统一的章程缴一次商税就行,关卡少了,税也轻了,路上还安全,没有那么多马匪(他隐去了有些槐木野将军这些日子在祁连山下的疯狂事件),东西自然就便宜了!”

原来如此!牧民们恍然大悟,继而欣喜,对他们来说,谁当皇帝、谁称可汗,只要不耽误他们放牧、交易,区别不大。但实实在在便宜的铁锅、布匹和盐茶,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那……咱们的可汗……”有人小心地问,指的是吐谷浑现在的首领树洛干。

“哦,你们可汗啊!”商队头领笑得更和善了,“也是个明白人,槐将军还在陇右时,他就派了使者,向咱们陛下上了称臣啦!陛下仁慈,已经准了,还赏赐了不少绸缎茶叶呢,以后啊,大家就更是一家人了,做生意更方便!”

称臣?阿赤和周围的牧民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表情,吐谷浑向强大的中原王朝称臣纳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要不干涉他们放牧,不抢他们的牛羊,称臣就称臣呗。

然而,轻松的气氛很快被打破。

“什么?没了?这么大的铁锅,一口都没了?”一个壮汉不敢置信地指着原本摆放最大号炖锅、现在空空如也的位置。

商队里负责售卖铁器的伙计无奈地摊手:“真没了,这位头人。凉州和陇右那边,刚打下来,多少人等着安家落户,开炉起灶?那边的官府跟我们打了招呼,定了‘配额’,优先供应,而且量大。我们这次带来的铁锅、铁锹、刀剪,有八成直接就被凉州、陇右那边的官市和商号分走了,剩下的这些,还是我们掌柜好说歹说,硬扣下来,专程运到河湟,给咱们老朋友们的。”

“陇右人也要用这么多铁锅?”另一个牧民愤怒道,“他们又不是没有。”

“唉,不一样啊!”伙计解释,“听说是朝廷的新政,在那边给不同部落分配草场,每家每户都要置办锅灶,价钱还优惠,可不就卖疯了吗?”

“这不公平!”一名老汉忍不住嚷道,“凉州陇右是陛下的子民,我们吐谷浑现在也称臣了,也是陛下的……嗯……那个……子民了吧?凭什么他们有配额,我们没有?我们也要铁锅!也要便宜的刀!”

“对!我们也要!”

“凭什么只卖给他们?”

其他牧民也纷纷鼓噪起来,铁锅和铁器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一口好铁锅可以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是家里的传家宝,锋利的刀更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价格便宜了,却买不到,这比往年价格昂贵更让人难受。

那商队头领见状,连忙又站出来打圆场:“各位,各位,这次是我们准备不周,这样,我保证,下次!下次我们商队再来,一定多带铁锅和铁器,这次实在对不住,大家看看布匹、茶叶、盐巴、糖,还有这上好的烧酒,也都是好东西,价格绝对实惠!”

阿赤知道今天想换到心仪的大铁锅怕是难了,他当机立断,和卓玛低声商量了几句,去换到了五匹厚实耐用的青色、褐色毛布(足够给全家做新袍子),十块砖茶,一罐雪花盐(虽然他们靠着盐湖居住,可湖盐发苦,细盐是他们在节日或者嫁娶时待客的礼物),还有一小包红糖。卓玛还特意用一块酥油,给女儿换了一根红头绳。

阿赤抚摸着新换来的割肉刀,心里那点因为没换到大锅的遗憾,被拥有新东西的喜悦冲淡了不少。他又望了望东方——有一种预感,新的朝廷,或许会不一样。

卓玛已经将布匹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东西买多了三成呢,那匹青布,她打算给诺布做件新袍子,小伙子长大了,有了喜欢的姑娘,该打扮打扮了。还有那鲜艳茜红色的细丝带,那颜色像极了草原上最漂亮花,这是她用自己的银耳环跟商队换的,可以用来给女儿的嫁衣,镶一道漂亮的边,把头绳编在发辫里,她定会是篝火会上最好看的姑娘。

还有十块茶砖,能吃到明年了,这个新朝可真是好啊。

……

同一时间,淮阴,紫宸殿侧殿。

林若并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扫过殿中垂手而立的三人时,却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三位大将,都感到脊背微微发凉。

他们已在殿中站了足足两刻钟,皇帝只是不疾不徐地批阅着手中的奏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终于,林若合上最后一份奏本,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槐木野那副“我没错我只是想打仗”的脸上。

“四年,”林若缓缓道,“把你们三个放在地方上,修水利,抚流民,剿匪安境,以为多少能磨磨你们的性子。”